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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七点钟刚过,我们就从甲州街道出发,驶入环城八号线,在练马中心拐上关越汽车专用线,驶至藤冈岔路口,奔向长野方向。
晴空万里。菜绪携带的调频收音机广播说,梅雨季节已经结束,夏天到来了。
道路畅通无阻,一过藤冈的岔路口,汽车数量锐减,关越线行车从来都很顺畅,到了夏季也不会发生塞车现象。我们从西原的公寓出发,用了大约两个半小时就到了长野市内。
市内正在进行道路维修,修复冬季被防滑轮胎损坏的路面。我们穿过市区,按照难波俊造告诉我们的地址,找到他居住的公寓。
大楼的许多阳台上都挂满晾晒的衣服和被褥。灰白色的水泥墙壁显得脏乎乎的,雨水冲刷后留下的污迹犹如一道道裂痕,覆盖着整个建筑物。在晴朗天空下耸立的大楼楼顶上铺着青瓦,但本该泛蓝的青瓦似乎已经褪色,在万里无云的晴空下显得灰不溜丢的。
一家水泥厂紧挨着公寓大楼。从水泥围墙外面看去,能见到一座巨大的砂石山,各种管道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水泥厂与公寓之间有条僻静的小路,路边杂草丛生,盖住了U字型的水沟。为了不让汽车在不慎中掉进水沟,我把汽车停在路边。公寓大楼的阴影正好遮住汽车,但我出于谨慎,在车前的挡风玻璃上竖起遮阳板,并把车窗开了个手指宽的缝隙,以便换换车内的空气。
我们一走进敞开着的公寓玻璃大门,就看见侧面的邮箱中,数码锁锁着的703室的邮箱上没有名牌。
公寓内一直通向楼道的地面,铸着蓝色的瓷砖,楼道里面黑黢黢的,像洞穴一样阴森森。停在上层的电梯降下来,我们走进肮脏的灰色箱体中,按下“7”字。电梯的反应很迟钝,随着“咣当”一声响,电梯门关上了,接着又停顿了一下,才慢慢地把沉重的箱体向上抬去,时常还摇晃一两下。
菜绪一边望着表示楼层变化的数字,一边恐惧地说:“这个电梯真可怕。”
电梯门开了,郁郁葱葱的北阿尔卑斯山山脉闯入我们的视线,来自远方的清凉的风吹拂着菜绪的头发。
紧挨着电梯出口的公寓是707室,从707室往后的四个房间可能是儿童的游戏场所,楼道里放着不少玩具,有塑料汽车、粉红色的跳绳等,房间里孩子们的吵闹声此起彼伏。
703室锈迹斑斑的门上,没有居住者的名牌。面向楼道的小窗户上也没有窗帘,让人感觉到这里不会有人居住。菜绪和我面面相觑,她又对照着确认了一下手中便条上的数字和房间号,对我点了点头,似乎是说“没错”。我按了电子门铃。
传来一个男人的简短应答声。
菜绪自报家门后,“咔哒”一声,对讲机关闭了,脚步声响起来。门打开了,一位五十来岁的男子露出头来,好像门根本就没有锁。他身穿绿色开领短袖衬衫和纯棉条纹短裤,穿戴上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些,但露出来的腿部有点脏。他那充满智慧的脸庞,由于长期的冥思和焦虑,显得疲惫不堪。他认出菜绪,然后把目光转向菜绪身后的我,我向他微微点了点头。昨天菜绪对他讲明来意时,告诉他我会随她一起来,并向他讲明我是她的朋友。
他请我们进屋,我们站在半铺席大小的门口处,看到走廊地面上铺的材料已经剥落。门对面是一间像是起居室的“空间”,从大敞着的窗子往外看,可以看见夏日阳光照耀下的城市街道景色。之所以不管它叫房间,而把它叫作空间,是因为里面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地上没有铺地毯,铺着的榻榻米也已经褪色。挂窗帘的滑轨左边吊着一块被扎成一束的黄布,长度根本遮不住窗子。
“里面请。家里什么东西都没有,真是寒酸。”
难波客气地说完,把我们带进六铺席大的起居室,自己没有坐下,说了句“我去泡茶”,就到厨房去了。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如今只有在电视连续剧中才能看到的折叠式矮饭桌。没有电视机,这时的拨号式电话机的黑色电话线从墙壁拖到榻榻米上。阳台上有两根晾衣绳,都以不同的松弛度向下耷拉着,其中一端挂着两只夹子,一只是蓝色的,一只是粉红色的。还有一根本来是挂风铃的绳子,现在却是有绳无铃,孤零零的白色绳索垂在那里。房间里也没有空调。总之,在这个房间里,我们仿佛倒退到三十年前。
我和菜绪坐在热腾腾的榻榻米上,听见厨房里响起使用器具的声音。
这就是一个彻底破产的男人的居住场所。
难波端着装有三碗茶的茶盘回来了,是热茶。他有没有冰箱,我都有点怀疑。如果没有冰箱,喝冰镇麦茶的事想都不要想。
“真对不起,只有这个。”
难波一边真诚地抱歉,一边把盛着热茶的青瓷白玉碗送到我们面前。
“难波先生,请别张罗了。”等难波坐到矮桌边时,菜绪又问,“您的家人好吗?”
“妻子上个月和我离婚回娘家了,孩子们和她一起住在松本。实际上我们分居已经有五年多了,这次只是在法律上有个了断罢了。从此……”难波说到这里,移到菜绪的身旁,双手着地,深深低下自己的头说:“实在对不起,由于我的责任,使贵公司受到牵连,敬请原谅。再一次向你表示歉意。”
难波的额头已经磕到绽裂的榻榻米上,说话时被憋得喘气都费劲。从我所坐的角度,可以看到难波脏兮兮的赤脚,看到他的脊背在不停地颤抖。
“难波先生,请坐下!”菜绪望着难波的脊背,脸上生出绝望的表情,“您的心情我懂。”
“谢谢!”
难波抬起被泪水打湿的脸庞,端端正正地坐起来,把紧握的拳头放在腿上。
然后,他又转身面对菜绪,向我点点头说:“真对不起,委屈您们来到条件这么差的地方。”
“哦,我还没介绍呢,这位是我的朋友伊木先生。”
“我是难波,由于某些特殊的原因,现在过着这样的生活,以前接受过柳叶先生的很多关照。”
“他知道这些原因,所以才来拜访您。”
难波“噢”了一声,转过头看着菜绪,眼睛中流露出要求进一步解释的目光。
“他在二都银行上作,负责处理东京硅公司贷款的有关事宜。”
“噢,是这样,我不知道,失礼了。”
难波转身面对着我,深深鞠了一躬、
“难波先生,为什么你的心情这样?为什么要过隐居生活?”
难波就像遭人训斥一样,依然端坐着,低着头平静地讲起来、他讲话带有东北地方口音。
“你这样说,我也没有什么可申辩的,半年前信越原材料公司还没有陷入僵局的时候,我还决心拼命干,重新恢复公司的元气。资金运筹恶化的直接原因是设备投资的失败,根本无法解释,主要是我决策失误。在申请和解契约前的一年间,我竭尽全力挽回失败局面。最初的努力是扩大营业额,因为增加营业额是挽救败局的最佳办法。我当时就抱着这种单纯的想法去努力,但无论怎样也难以挽回损失,最终落到不得不转让工厂的地步。”
“卖给二都商事了,对吗?”
“你听说是这么回事吗?”
“唉……”
真可怜!他大概根本就没有听说过这件事,或许对二都商事的企图什么的一无所知!他总是把自己束缚在“给人添麻烦了”的包袱之中,毫无高速增长的风险投资企业的老板的气质。
“所谓想尽一切办法,果真是指那件事吗?那么,这样一来,我过去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他坦然地注视着没有任何装饰的窗子。
“我现在万念皆灰。公司曾经就是我的人生,但一进入申请和解契约阶段就没有我干的事情了。我的工作结束了!我感到自己的灵魂从手指缝隙中溜走了,有一种类似失魂落魄的失落感。”
难波就像要重新确认一下似的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里连点灵魂渣儿都没有留下。从眼神上看,他此时就像一个怀中抱着突然死去的儿子的父亲。
“我的老家在秋田县,父亲是个种稻谷的贫苦农民。我在上大学时,不顾父亲的反对,没学农科,而是选择了工科。父亲见我无意子承父业,不再给我出学费。我没有办法,就靠送报纸挣钱读书,没有任何课外活动,过着艰苦的生活,连与女孩子交往的钱都没有。我决心争口气让父亲看看,渴望成功是我大学生活中的唯一精神支柱。大学毕业后,我进了一家电机制造商的研究所,搞了近二十年的电机研究。但是,我对自己在研究所中的地位并不满足,因为研究所只认一流大学的毕业生或者研究生。像我这样的三流大学毕业生,常常受到别人的轻视,从来不会听取我们的意见。这二十年时间对我来说,真是辛酸的岁月,我根本没有出人头地的可能。我也考虑过换个单位,但无论哪个研究所,情况都差不多。我若是在原来的单位干下去,终身雇用是没有问题的。但我一直都有危机感,不断寻找从研究所跳槽的机会。对不起,谈了半天,都是我自己的事情。”
难波轻轻点了点头后继续往下说。
“后来,我打算在未来的信越原材料公司实现我的事业梦想:我没有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研究所,因为我知道,如果被我的上司研究员知道的话,他就会窃取我的研究成果,我必然会成为他的利用品。于是,我一边为研究所做些无聊的研究工作,一边悄悄进行新技术的开发。在此期间,我起初的一些设想逐渐成熟,当我想到这种技术将是导致半导体产业成本构造变革的新技术时,我就毅然向研究所提出辞职。”
难波转向矮桌,啜了一口自己泡的茶:可能是由于睡眠不好,他的脸色苍白,显得疲惫不堪,眼窝下面已经出现了乌黑的眼袋。他左手捧着茶碗,右手抚摸着它。没有空调的房间很热,难波的额头卜渗出大颗大颗的汗珠。
难波的喉咙里发出“哈”的一声,虽然是笑声,却是那种自嘲的笑声。
“可是,反过来一想,这真是报应啊!您也许知道,所谓半导体,被称为电子产业的‘稻谷’,现在的电器产品几乎都离不开半导体。说句自嘲的话,曾经因为厌恶种稻谷而跳出农门的傻小子,到头来发现自己仍然在种稻谷。”
难波坐直了身子,把端着热茶的手放到大腿上,并挺了挺脊梁,像刚睡醒一样摇了摇侧歪着的头。从这些动作看上去,他真像个老人。
“您认识仁科佐和子吗?”
难波的身体哆嗦了一下,仰起脸来,眼睛睁得大大的,瞳仁中闪烁着迷离的神采。
“她怎么了?”
“您熟识吗?”
“是的,她以前是我的秘书。”
“秘书?”
我的眼前浮现出在新宿御苑大厦见到的仁科佐和子的身姿,仔细一想,她正是那种既像秘书,也像女招待,又像董事长的混合型女人。
“东京硅公司向仁科女士的账户上汇过大笔款项,实际上,这些钱是用信越原材料公司开具的票据在二都银行贴现的。您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
“这笔资金是干什么用的?”
“都用来做幕后交易了。”
“幕后交易?”
我和菜绪不由地对视了一下。
“是的。由于设备投资失败,我对经营状况非常着急。在此之前,我们的业务客户都是国内企业。我觉得这还不够.决定向海外进军,选定的对象是在半导体生产方面的能力直逼日本的韩国制造商。我计划在韩国投资建厂,与当地的制造商建立业务关系,在那里稳定发展,而且在业绩上避免受到日本企业沉浮的影响,然而,到了谈判的关键阶段,就出大问题了。对方企业的干部索要与交易额相称的好处费。这可不是一个一般的小数目。据说,有了那笔钱,谈判就可以成功了。坦白地说,我们没有能力出那么多钱,但我把整个公司的命运都押在韩国的进退上了。怎么办呢?于是,我就和东京硅公司的柳叶董事长商量,柳叶董事长很赞成我的思路,决定与我合作。”
“所以,你们就开出了没有实质商品交易的票据,由东京硅公司用来贴现贷款。”
“是这么回事。”
“为什么不以你们自己公司的名义筹集资金呢?”
“很遗憾,当时信越原材料公司已经没有贷款能力了,开户银行不但不会追加新的贷款,反而一直逼着我们偿还过去的贷款。”
“所以,您就把钱汇到秘书的账户上?”
“用于筹集好处费的票据,是不能通过财务部正常开出的,不便走公司的账户,所以就用了仁科佐和子的个人账户。”
他这么一说,我顿时明白了难波与仁科佐和子的关系。
“政治家另当别论,一般的企业中,通常是不会让秘书出面做这种事情的吧?”
“我明白您的意思。正像您猜测的那样,她和我的关系不一般。她原来从事服务行业,是我把她带进公司来的。或许您觉得我很傻,不过她确实很有商业头脑,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是她提出开拓海外市场、进军韩国的建议。实际上,与对方的谈判,我也几乎全权委托她去做。”
“票据也是她开出去的吗?”
“是的。”
仁科佐和子在董事长秘书身份的掩护下,暗中搞了些什么名堂,我已经有所了解。难波是个优秀的技术人才,但不是一个擅长心计的企业老板,他只有渴望成功的精神和头脑,但缺乏把握成功进程的能力。仁科佐和子起的作用,大概只是引导他充分发挥技术才能,并为他把握方向吧。
“决定进军韩国发展时,您的公司状况向柳叶董事长讲明了吗?”
“我们从来没有说过要还这笔钱。说实在的,真对不起柳叶先生呀!但我坚信,进军韩国一旦成功的话,公司业绩必然蒸蒸日上,那时我们都会笑逐颜开的。当时我就是那样鼓励我自己的,如今我真是痛苦不堪啊!”
难波痛苦地喘着粗气,一直注视着他的菜绪的眼睛中,流露出来的不是气愤,而是怜悯的表情。
“仁科女士对我可没有提起她在信越原材料公司干过呀。”
“您见过她吗?”难波向前探了探身子说,“请告诉我,她现在在哪里?在那儿干什么?”
我被难波的狼狈相所震惊。我明白了,在信越原材料公司陷入绝境的同时,他和仁科佐和子的关系也结束了。
“她在新宿开公司。”
“公司?什么公司?”
“您真的不知道吗?”
“不知道。申请和解契约时,我身心极度疲惫,从那时起她就从我的公寓中消失了,我们再也没有任何联系。我不断地搬家,直到向朋友租下这个公寓之前,一直过着没有电话的生活。她现在干什么行业?”
“经营半导体企业。”
“半导体?”
难波的嘴唇嗫嗫地蠕动着,半导体,半导体,半,导体……,就像极力要自己理解一样。他沉默片刻,然后低声说了句“是吗”,把虚无飘渺的目光游移到我的身后。
“我还有个问题,你们公司给仁科女士支付退职金了吗?”
难波向我投来不解的眼光。
“那是我退出经营之后的事情,具体情况我不了解。不过,既然和解契约通过了,就应该优先支付职员的薪水和津贴吧。我想也许支付了吧?”
“您是说应该支付了?”
“应该是的。”
“再问个多嘴的问题,作为秘书,她的年薪是多少?”
“比较高吧,每年600万日元左右。”
“她进公司几年?”
“我在办公司的第二年认识她,从那时起五年多了,说来退职金也不会很多。”
难波像在追忆过去似的,眼睛望着远方。
他又问道:“她,身体好吗?”
“看上去不错。”
“是吗?那么……”难波放心地松了口气说,“那太好了。您以后再遇见她的时候,请替我向她说声‘十分感谢’。虽然好梦飞逝如闪电,但我对她送给我的好梦还是十分感激。”
菜绪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难波的表情。
“可是,难波先生,您……”
难波把双手举到胸前,截住我的话头。
“我,知足了。只要她生活得好就行了:我想向您请教…个问题,她的公司叫什么名字?”
“TENNINE,TENNINE股份公司。”
“TENNINE,确实是吗?”就像提起一位他怀念的人的名字一样,他深情地说,“那是我的研究起点。她要是能获得成功,就太好了。我祝愿她这一次获得成功。”
从他的话中,我感觉到他与仁科佐和子之间不仅仅是感情上的恋爱关系,与其说是情人,倒不如说是事业上的合作者更为恰当。难波大概曾经与仁科一起编织过未来之梦。
“您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没有了。”
“公司的注册资金2亿日元,全部是她的投资。”
我说这话的用意,难波不会不明白,但他却高兴地点了点头。
“另外,您能不能为我介绍一位信越原材料公司的技术人员?听说最近信越原材料公司的技术人员不断地流向别的公司,我想了解一下实际情况。”
难波两眼瞪得溜圆。
“您不知道吗?”
“是的,我不知道。我与公司的同事们半年没有联系了。申请和解契约后,财产管理人把一切事务都承揽过去,我如果再多嘴的话,不就成了A级战犯了吗?所以,我是不会知道这些事情的。对不起,失礼了!”
难波从隔壁房间拿来一本薄薄的职员名录。
“技术部长佐竹还找得到,你去见见他怎么样?”
他指了指名录,把找到的联系地址记在一张旧纸片上,准备交给我。这是一张已经发黄的报纸广告,地址就写在广告中间。
难波谨慎地说:“如果有人要问我的地址,您一定要回答说不知道。这是我发自内心的忠告,因为我还没有调整好与他们见面的心理准备。请您对我这个无理请求多多包涵。事实上,现在只有律师知道我住在这里。”
我从低头向我施礼的难波手里接过便条。
“我明白了。我又想起一个问题,您认识一个叫李洋平的人吗?”
看样子难波不认识他。
我们出了公寓,来到路边。原来遮住汽车的阴影已经移动了,红色的车身在阳光照耀下熠熠闪光。
我打开车门,让车内闷热的空气往外排出,然后启动发动机,把空调开到最大。菜绪倚靠在水泥厂的围墙墙壁上,仰望着破旧的公寓。车内的热气基本上都散出去了。
“为什么他那么善良?他不该袒护仁科佐和子。”
菜绪不满地说着,从她的表情上看,她完全理解不了难波的心情。
“难波这个人肯定是个本性善良的人,他的渴望成功精神是对自己内心的要求。他对外部没有要求——温柔得有点过分了,无论是在商业方面,还是女人方面,都是一样。”
“你好像在说,对女人太温柔不会有好下场啊。”菜绪用尖刻的语调说,“不过,这次的确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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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从位于市区边缘难波所住的公寓驶往郊外。东京硅公司已经关闭的工厂是我们的下一个目的地。我们在长野市区往北的公路上跑了二十分钟,公路两旁的商店都不见了,公路的每个方向都是双车道,中央是水泥墩隔离带,颜色泛白的公路伸向远方。
“她竟然用自己贪污的赃款开办了与信越原材料公司竞争的企业。这个女人的所作所为真叫人震惊啊!”
“坂本说的‘不必指望但有希望’的意思,现在我弄明白了。坂本对仁科佐和子做了细致的调查,已经查清她是难波的秘书。他可能当面揭穿了仁科侵吞巨款的事实,要逼她就范——可能已经逼迫她偿还贷款了。‘不必指望’也许是说,他知道仁科侵吞的资金大部分已经投入到TENNINE公司,花掉了,要回收这些资金就得想出合适的办法,否则回收是比较困难的。”
我的心中突然生出一个念头,我望着菜绪的侧脸,不知道该不该说。我终于忍住没说,因为它有关菜绪的父亲——柳叶朔太郎的死因。菜绪脸上对难波不理解的表情仍然没有退去,她带着这种表情透过车窗直视着前方。
“仁科和姓李的男人是什么关系呢?他们又是怎么相识的呢?”
“你怎么了?难波不是说过吗,认识他以前,她是从事服务业的。”
“要说服务业人员的关系,各种各样的都有,也许是情人,也许她不得不听命于李洋平的指挥,凡事由李洋平掌握主动权。难道没有这个可能吗?”
我完全不能想象仁科会听从李洋平的指挥,但也不能说绝对不可能。我与仁科只见过一面,对她的事情知之甚少。对李洋平的了解就更少了。
路口的信号灯变成红色。驶入郊外以后,汽车数量锐减,车流渐渐变稀。突然,一个沉闷的柴油发动机的声音靠近我们了,反光镜中,一辆油罐车正向我们驶来,油罐车黑色的散热器挡住了我后方的视线。左边的车道是空的。
蓝色。反光镜中那辆银白色的车身摇晃着向我们扑来,我打着方向盘上了左边的车道,给它让路。但它没有超车,也开向左边,与我们上了同一条车道。我换档减速,黑色的尾气随着刺耳的声音冒了出来。两辆车的距离越来越近了。
我突然感到一个黑色的不祥物正在向我的心中袭来。
我赶紧加速,发动机轻快地响起来,汽车向前冲去。五十公里,汽车加速到公路的最高限制速度。油罐车转眼间也扑了过来,远远超过最高限制速度。我拐进右车道,它又跟了过来;我心中的黑色不祥物变得更大了。
“怎么回事?”
菜绪察觉了我的微妙变化,紧张地问了我一句。
“后面!”我用大拇指往后指了指。我加大油门,油罐车也跟着加速了,两辆车更近了。
菜绪回头望了一眼,脸都吓白了。
“要被追上了!撞过来了!”
“咚”地一声,我的汽车受到重重的撞击,后窗的玻璃碎片落进车里,我的视线也摇晃起来,汽车轮胎也发出刺耳的响声。菜绪惨叫一声,脖子缩了起来。
“怎么回事?”
相撞之后,两辆车拉开了几米的距离,又继续前行了几百米。又快到路口了,信号灯正巧由绿色变成红色。菜绪缩着身体,就像被冻僵了似的。我看见前方右转弯车道上停着一辆白色轿车正在等信号,就把油门踩到最大,小马力发动机响起高速旋转的轰鸣声。我的头脑已经发热,眼睛也变得模模糊糊的,车窗外的景色秩序混乱地歪斜着,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虽然拉开了一点距离,可油罐车也像着了火似的猛冲过来,越来越近了,从驾驶席的角度什么也看不清楚。
前方横穿马路的车流中断了,信号灯仍然是红色的,慢慢地显示着数字。
3,2,1——!
我踩下刹车,准备打个转儿调头。轮胎发出刹车声,车身就像被撞了个趔趄似的摇晃着、柴油发动机的咆哮声在我耳根后面轰鸣。我把左手放在手刹车上。
豁出去了!
闯!
我松开手刹车后,车轮在路面上飞驰起来。这时十字路口的右侧有车影在移动。我全身热血沸腾:又来了一辆轿车,是“地平线”车型。
那辆轿车在行驶中。我的眼睛看东西已经不可能聚焦,视线歪斜着、菜绪绝望的尖叫声像利刃一样刺入我的耳中。“地平线”的后车身还在我的视野中。
听天由命吧!
刹那间,我的汽车已经调了头,绕到了公路另一侧的逆行线上。猛烈的撞击声同时在我身后响起,但不是我的汽车。为了控制汽车的方向,我使劲往回打方向盘。轻了,没有效果。面前的一切都在旋转,护栏就在眼前,汽车难以控制地前行。停下!我祈祷着,停下!停下!
在最后一瞬间,汽车有了反应。
迟了,慢了一步:随着“咔嚓”一声钝响,汽车左侧的后窗玻璃被撞得粉碎,哗啦啦地落下来。由于遭到侧面的撞击,汽车停了下来。
此刻,我的脑袋中一片空白,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脉搏急剧加快,心脏跳动异常激烈。
汽车左侧的保险杠,嵌在逆行车道的护栏上。
“菜绪……菜绪!”
她没有回答。
菜绪的胸部上下起伏,好像在做深呼吸。她睁开眼睛看看我,勉强笑了一下。她脸色苍白,散瞳的视线面向前方游移着。不过,她似乎没有受伤。
我用颤抖的手指按下车门开关按钮,打开车门,下到车外。我的双腿仍然在发抖。那辆“地平线”翻仰到人行道外的田野中。在十字路口的地面上,散落着“地平线”被撞掉的车轮、玻璃碎片以及保险杠。油罐车已经不见踪影。菜绪从驾驶席一侧钻到车外。在右转弯车道等待信号的白色轿车,缓缓行驶到公路边上停下来,一位满脸怒气的中年男子从驾驶席上露出头来。
“喂,喂!没关系吧?”
我举了举手,算是对他的回答。我穿过十字路口,向仰翻在田野中的“地平线”走去,感觉到自己的腿不大听使唤。
我来到田野里,从车门往里一看,车内只有一个头发颜色发棕的年轻男子。车前面的玻璃几乎全部碎成玻璃碴子,像夏天的冰雹似的散落在周围。鲜血从悬在驾驶席上的男子额头上往下流,他正在努力解着安全带。他使劲开车门,但没有打开。我帮助他解开安全带,并扶助他从被打破的车窗中爬了出来。
“没关系吧?”
年轻男子没有说话,目光茫然地追逐着油罐车消失的方向。他可能是被撞破了额头,鲜血濡湿了头发。浓重的汽油味道弥漫四周。他扶着我的肩膀离开现场,我让他坐到路边上。有人从附近的加油站走过来。
“很严重吗?”
从口音上判断,他好像是当地人。从白色轿车上下来的男子交替着望望油罐车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年轻男子和黑色肚皮朝天的“地平线”。这时,捂着腹部的年轻男子体力耗尽,躺倒在路上。远方传来救护车的警笛声,救护车开到我们身边停下来。
“这里,这里!”
一位男子叫喊着。
救护人员抬着担架从救护车上下来,熟练地把受伤男子抬上担架。从白色轿车上下来的男子随车一起去了医院。我再次穿越十字路口,回到自己的车旁。菜绪一直坐在车旁。
“能站起来吗?”
“嗯,但浑身发抖,怎么也忍不住。”
菜绪就像在严冬的旅途中一样,用双手紧紧抱住身体。
汽车的后身和左侧严重受损。第一次撞击就把后边的保险杠撞了下来,而且车身还凹进去一块,可以想象撞击的力度很大。车前面左侧的保险杠也撞扁了,红色的漆片散落在地上。
一位乘车赶来的警官分开不知何时聚集起来围观的人群,走了过来。
我向警官出示了驾驶执照,并说明情况,叙述了在反光镜中看到的油罐车的特征。汽车牌照、驾驶员的面目,我都没有看见。不一会儿,处理事故的警车到了,我又重复了一遍刚才讲过的事情,并拿出代代木警察署大庭刑警的名片。
“情况很严重啊!得叫清障车来。”
现场听证结束后,警官开始打量起我的车来。
我试着打了打火,两次,三次,发动机转起来了,再次发动,听声音好像没什么大问题。尽管车身的面貌凄惨,可发动机没坏,真是万幸。
手刹车还在原位,我松开手刹车,把变速杆后移,轻轻踩着油门,车身和护栏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车身卡在护栏上一动不动。我加大油门,再次转动方向盘。
“轰”的一声闷响,车身离开了护栏。
警官吃惊地看着我的动作。菜绪用力拉助手席一侧的车门,然后摆了摆手,似乎是说“不行”。我从驾驶席上下来,让她从驾驶席上钻进车里。
“真糟糕!去工厂的事情下次再说吧。”
“我们现在去哪里?”
“难波家。他一个人住在那里有危险。”
我换档,踩油门,汽车和平常一样加速了,跑了一会儿,驱动系统没有发现什么故障。
“真可怕!”
菜绪靠在座位上,脸上煞白,没有一点血色,双眼注视着前方。
“难波先生怎么办?”
“把他带到东京去。假若他在那个公寓里受到袭击的话,他根本不是人家的对手,随便来个什么人,他都会束手无策。”
“他会同意吗?”
“不知道,但必须说服他,”
我们再次来到难波住的公寓,乘电梯上到七楼。从门中探出头来的难波大吃一惊地问:“怎么回事?”
我把情况向他挑明。
“请您跟我们一起到东京去,你一个人在这里会成为袭击的目标。”
难波的表情非常沉静。
“仁科大概不会杀我。”
“为什么呢?”
“因为我已经原谅了她。”
“可仁科佐和子并不一定会这样想啊,她一定不会这样想。”菜绪说。
“不,她应该知道。她很了解我,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知道我会不会恨她,会不会告发她,也就是会不会原谅她。她本人应该非常了解这一切,我们一起生活了五年,相互十分理解。”
“可她背叛了您呀,难波先生。”
“假若她真要杀我的话,我也就认命了,但她不是那种人。”
我想起仁科那深潭般的瞳仁。难道难波真的被仁科的魅力迷昏了头吗?或者他说的是真情?但不管怎么说,要说服难波是不可能的。
“你们的关心我心领了。尽管你们认为她不是个好东西,可我到现在仍然信任广科,她不是那种为了金钱而杀人的灵魂已经堕落的女人。”
“可她实际上已经……”
我制止住要反驳他的菜绪,摇了摇头说:“明白了,多余的话我们就不说了。我们走吧,这是难波和仁科之间的问题。”
难波听到我的话,脸上浮现出笑意,
我们走出难波的公寓,回到几乎已经报废的车中。
“他这个人真是鬼迷心窍!”
菜绪坐在助手席上,气愤得脸都涨红了。
“仁科可能是难波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人物吧?对于仁科来讲,难波可能也是一样,所以不会发生杀人灭口的事情。”
“那仁科为什么要抛弃难波呢?”
“也许难波在商业上的魅力已经不复存在了吧?”我突然感觉到这一点。
“钱断情也绝,难道不是这么回事吗?”
“不仅仅是金钱问题,仁科佐和子也算得上是个迷上半导体的人。难波确实有技术,但他身上一点类似商才的那种冒险投机精神都没有。我想,仁科走了,难波的信越原材料公司之梦也就破灭了。”
我转动车钥匙,点火发动汽车。
“仁科和难波一起梦想过控制半导体周期的日子来临的时候,肯定是的。现在她开办公司,也正是为了实现这个梦想。”
“为了实现梦想,连杀人这种事都要干吗?”
“可能是的。”
“为什么要这样呢?”
我没有回答,也许不是这么回事。
“有技术优势的风险投资企业在社会上多如牛毛,但其中的成功者凤毛鳞角。TENNINE公司成长速度如此惊人,背后一定有其他原因。我认为这不是仁科一个人的能力可以做到的。此外,我对信越原材料公司的技术人员被挖走一事非常担心。这件事听上去很简单,但既然和解契约获得通过,信越原材料公司也有创造业绩的机会了。这时候技术人员却要抛弃公司,投奔成立不到半年的一家新公司,其中一定有些不可告人的奥秘。你不这样看吗?”
菜绪说完,不高兴地耸耸肩膀。
汽车左侧和左后方的窗玻璃都碎了,空调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我关上空调,放下驾驶席旁边的车窗,让风吹进来。
我把车停在遇到的第一个公用电话亭边上,拨了从难波家拿来的便条上的电话号码。
电话中传来电话公司的自动应答声,告知电话号码已经变动。
我暗暗记下新的十位数电话号码。
电话号码的头几位数字是044,是川崎地区的区号。我又拨了一次,电话通了。
“这是佐竹家。”
电话是一位女性接的。我自报家门,告诉她是难波介绍我给他们打电话的。
“哦,是难波先生介绍的呀。”
对方明白了,但听得出她还是有点犹豫不决。
“孝治先生在吗?”
佐竹孝治是信越原材料公司的技术部长。过了一会儿,佐竹孝治来接电话了。
“我是二都银行涩谷支行的伊木,有些事情想请教一下佐竹先生。”
对方沉默片刻后语气生硬地说:“什么事情?”
“给您打电话,是想弄清一些有关信越原材料公司的事情,不得不占用您的时间,请多包涵。”
“嗯,我尽力吧。不过,我已经从那家公司辞职了。”
当我知道他在川崎地区的时候,就在某种程度上猜测到他这一回答了。
“您现在在哪家公司就职呀?”
“这跟你没有什么关系吧?”
“是TENNINE公司吧?”
对方欲言又止。TFNNINE公司的研究所设在川崎市川崎区。
“就算是吧。”
“实际上我想问的正是这件事。”
“怎么回事?”
“我们听说,信越原材料公司的技术人员流入到TENNINE公司。二都银行是信越原材料公司巨额债务的债权人,由我负责债权回收工作。技术人员的流失,对债权回收可能会产生重大影响,我不能不关注这个问题。”
对方默不作声地听着。
“我想听听您对信越原材料公司前途的预测,行吗?既然佐竹先生您选择了TENNINE公司,肯定有自己的想法,能讲给我听听吗?”
“我对这个话题毫无兴趣。”佐竹冷淡地说,“难道难波先生会拜托你做那件事吗?”
“您指的是什么事情?”
“说服我回信越原材料公司。”
“难波先生只是把您作为信越原材料公司的技术部长介绍给我,他说您会告诉我们更多的事情。我拨过长野的电话号码,但被告知您搬迁到川崎来了,这才与您联系上。我没有别的意思。”
“因为这是人事方面的事情,我不好说什么。”
佐竹刚才好像真的担心难波会做挽留他的工作,现在消除了疑虑,态度缓和下来。
“我们只是听听您的看法作为参考。您能否抽出一点时间,只需要一点时间。我去拜访您,您的住所在川崎吗?”
“嗯,是的。可是,您到我的住所来,有点不……”佐竹警惕地说。
他还不信任我,当然我也不认为自己已经获得他的信任。
“那么,就去车站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吧,拜托了。”
“好吧”他让步了,“现在就去,怎么样?”
佐竹倒提起建议来,看来他想尽早结束这种他不愿意做的事情
“说句实话,我是在长野给您打的电话。”
我一说这话,他“噢”了一声,作出一个暧昧的反应,“是开车吗?”
“是的,我马上就上高速公路、晚一点没关系吧?”
“嗯,我倒不要紧。从那里到东京需要二个小时。八点钟您能到东急东横线的武藏小杉站吗?”
“明白了,能到。”
五十个数字的电话卡正好从1O变到9。
“离这里远吗?”
回到车中,菜绪已经打开地图,正在等我。
“川崎。”
“啊?”
望着她大张着的嘴巴,我说:“被TENNINE挖走了。”
“他不是技术部长吗?”
“挖人才彻底到这种程度,真是了不起!”
菜绪郑重地点了点头。佐竹说从长野过来需要三个小时,实际上我们跑了将近四个小时。
我把汽车停到公寓的地下停车场,好不容易才钻出汽车,待我伸直弯曲的身体,已经是晚上六点多钟了。途中由于交通阻塞,我的全身被汗水和汽乍的废气弄得脏兮兮的、我帮助菜绪从驾驶席上爬出来,两人浑身疲惫地乘公寓电梯上楼。
“萨琪!”
钢琴上的黑猫马上跳到地上,迈着温柔的步伐向我们走来。它闻到菜绪身上的汽车尾气味道后,不满地叫了起来。
“我想冲个淋浴。”
菜绪话音刚落,电子门铃的对讲机就响了。我俩对视了一眼、我本来不想理睬它,但最终还是改变了主意。
大庭一进屋,看见菜绪在这里,顿时大吃一惊。在我的公寓里出现女性,实属他的意外,而且不是他们怀疑的曜子。泷川跟着大庭进屋,他蹬圆双眼,依然是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双眼,把我和菜绪仔细打量了一番。
“对不起,你们正在忙乱着吧?”
因为觉得他的说法有点好笑,我不由地笑了起来。
“没有什么特别忙乱的事,请别客气”
我请他们二位坐到通常坐的沙发上,菜绪到厨房去烧开水。在汽车里呆了这么长时间,非常想喝点热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