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好我刚刚进屋,想换换屋里的空气,你们不介意吧?”
“请便,请便。”
我拉开窗帘,打开阳台上的窗户。尽管空调的室外机显得大刹风景,但此时此地却奇妙地让人感到分外亲切。
“我们接到长野县警察署的通知,听说你们遇到事故了。”
等我回到沙发上时,大庭对我说道。事故这一词用的并不恰当,但也说明那个开油罐车的人还没有被抓住。
“你知道什么情况吗?”
“嗯,据查,油罐车是从离现场十公里左右的一家汽车修理厂偷的,后来发现被遗弃在公路旁,但是没有找到开车的人。”大庭望着我,脸上一副要听重大事件的认真表情。“请你好好想一想,驾驶汽车的是不是李洋平?”
“我不知道,因为我看不见。但是,这绝对不是一次偶然事故,而是有预谋的。油罐车飞速从后面向我撞来。”
“确实如此。听说那个年轻男子已经死了。”
我吃了一惊,盯着大庭。
“是真的吗?就是那个开‘地平线’的?”
我说完后,注意到大庭并不知道那个人开的是“地平线”。泷川翻了翻手中的笔记本,取代大庭,读了读上面记录的情况。
“长野县警察署报告,那个年轻人因内脏破裂被送进医院时,已经生命垂危。刚才接到医院的通知,他已于十八时二十一分死亡。”
“是真的吗?”
菜绪从厨房那边投来惊异的目光。
“伊木先生,你今天为什么要去长野?请你谈谈。”
大庭锐利的目光盯着我。
3
七点钟前,我换上西装,把疲惫不堪的菜绪留在家中,独自一人走出公寓,去会见信越原材料公司的原技术部长。我在淡淡的暮色中走到幡谷车站,经由新宿奔向涩谷方向。和上班的路线一样,坐东急东横线快车到我们约定的武藏小杉车站,需要十五分钟左右。
换车很顺利,七点四十五分,我已经站在武藏小杉车站前的环行路旁的检票口了。地铁一到站,就有大量乘客从检票口涌出。站前的环行路旁,汽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走。大概是等等力体育场有足球赛,人群中有不少人脸上涂有彩色的涂料。虽然是星期六,我还是穿上了西装,腋下夹着一本平时用的笔记本。被李洋平抢劫之后,我还没有抽出闲暇去买个新包。除了我以外,没有人在等人,穿西装的人电只有我一个。佐竹应该一眼就能认出我。
“是伊木先生吗?”
八点钟时,一个脸色苍白的瘦削男人走向我,向我打招呼。他一头短发,戴一副黑边眼镜,穿着蓝色棉布衬衫,斜纹牛仔裤,赤脚趿拉着凉鞋。
“是佐竹先生吗?”
他轻轻点了点头。看来他是时间观念很强的人。他打量着我的装束问:“周末您还这种打扮。”
佐竹走下环行路,把我带到车站附近一家饭店的咖啡屋。我们坐在一张靠墙的桌子旁,要了两杯咖啡后,我拿出名片,又做了—遍自我介绍。
“我是二都银行的伊木,在您休息的时候劳您大驾光临,十分感谢”
他在脸前摆了摆右手,好像在说“哪里,哪里。”
“我在电话中失礼了。我误会了,以为一定是从前的公司要挽留我之类的事。”
“您换公司有多久了?”
“半个月左右吧。”
“是吗?不知您知不知道,我们银行拥有信越原材料公司数亿日元的债权,对这次和解契约也投了赞成票。但一听说主要的技术人才都外流了,我们就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危机感。”
我的说明听上去很可信,其实我把债权额的实际数字夸大了。
“尽管如此,我们当时还不知道佐竹先生也退职了。”
“我曾经也很烦恼,主要是考虑未来,继续呆在执行和解契约的公司中,不会有什么出路。”
“您进的新公司是TENNINE公司吧?”
“是的。”
“听说大部分技术人员都跳槽到这家公司了,是真的吗?”
“对,是真的。”
佐竹的衷情有点不好意思,咖啡送来了,他也不想伸手。
“您认识仁科佐和子女士吗?”
一直注视着桌子一角的佐竹,眼睛开始活动起来,尽管流露出些许犹豫,不过很快就消失了。
“嗯,认识。”
“以前就认识吗?”
“是的。”
“她是什么人?”
“难波董事长的秘书,”
“她是个什么类型的人?”
佐竹为难地皱着眉头说:“怎么说呢?算是位商界女强人吧。”
“据说,她现在担任TENNINE公司的董事长,是吗?”
佐竹默不作声地望着我,眼睛中流露出怀疑的目光。
“是不是您都知道了?”
“是的。佐竹先生,您从信越原材料公司跳槽到TENNINE公司,理由是什么?”
佐竹脸上现出为难的表情,把双臂抱在胸前,他似乎开始后悔与我见面了,方脸庞上的眼睛浮现出不安的神色。
“考虑的因素很多,总之,我认为在这家公司将来会有发展。”
“他们允诺的条件是什么?工资、福利保障、待遇……”
“说句实话,目前TENNINE公司的条件并不怎么好,但我坚信它将来会发展起来。这是毫无疑问的,会发展的。”
他的话中带着自豪的口气,也许是为了给自己鼓劲吧。
“您和仁科在信越原材料公司时来往就很密切吧?”
“不。”佐竹否定说,“她那时给我们的印象是,她把他——董事长难波先生——给粘乎住了。”
“所谓的‘粘乎’是什么意思?”
“嗯,怎么说呢?就像是私人秘书。”佐竹说得含糊其辞。
“像情人一样,对吗?”
佐竹露出难以启齿的表情。
“您应该清楚这件事吧?”
“不,不太清楚。”
佐竹极力避免做出肯定的回答。他似乎为了回避答话,伸出手来端起咖啡。我也转换了话题。
“从信越原材料公司跳槽到TENNINE公司的共有多少人?”
“连我算上共有十人。”
“骨干力量基本上都改换门庭了吧?那么,从技术角度上说,信越原材料公司的未来没有希望了。”
佐竹不很痛快地承认:“嗯,有这种可能。”
“这些人是怎么知道TENNINE公司,继而又跳槽到那里的呢?”
“这就是人事上的问题了。”
“佐竹先生,您是怎么去的?是自己下决心主动投奔到TENNINE公司门下的吗?”
“那倒不是。”
“是谁邀请您加盟的?”
佐竹犹豫不决。我发现了隐藏在这位技术人才神经质表情背后的东西。
“嗯,是吧。”
他的回答模棱两可,可是我问他的“谁邀请加盟”的问题,他没有回答。
“是仁科佐和子吗?”
他没有答腔,肯定不是。
“我不能说,因为我们曾经有过约定。”
“和那个劝你跳槽的人有约定吗?”
“嗯,是这么回事。”
佐竹移开视线,玩弄起手中的香烟来。
“您跳槽时,他们是否支付给您一笔跳槽费?”
“这跟银行的先生无关。”
“不,大有关系。”我强调说。
坐在邻桌的两位客人回过头来看我们,佐竹有所顾虑地正了正坐姿,然后问道:“有什么关系?”
“因为您一无所知,我说得详细些。有人私吞了信越原材料公司的巨额资金。到底是怎么私吞的,我在这里不能讲,但支付给你们的跳槽费,用的就是那笔巨额资金的一部分。这一点可以肯定。因此,最近也许会要求你们返还,当然,提出返还申请的就是我们这些债权人。”
返还申请之类的话完全是虚张声势,可效果却是好得出奇。
佐竹大张着嘴巴,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些话虽然是我们在私下谈的,但您要加以考虑,您会作为警方的证人接受警察的讯问,虽然属于民事案件的审理范围,但考虑到时间和费用等等,我们都希望能够协商解决。如果不能协调解决的话,就只好请佐竹先生出庭作证,由法庭去判决了。”
一提到判决,佐竹就慌了神。
“判决?……不是开玩笑吧?我们不了解情况,只是善意的第三者。您说让我们还钱,可我们的退职金只拿到了规定中的最低档,从长野搬到这里,也都花光了。我们就是想还钱也还不上啊。”
“这可不是我能决定的,应该由法庭来判决。”
“什么判决?”
佐竹的神色,就像犯了龋齿引起的牙痛病一样,懊恼不已。
“有关这些事情,那个人什么都没有说过吗?”
“当然没有说过。”
我盯着他的眼睛,加重语气又问了一次:“他是谁?”
“这……”
“如果我们提起民事诉讼的话,我们双方都要耗时费力。您现在不说,也没有什么价值,反正不久就会真相大白了。真是上了法庭,就太麻烦了。”
“可是,一旦知道是从我的口中泄露出去的,那么……”
“我绝对不会说出是听佐竹先生您说的,这个我可以向您保证。”
佐竹仍然犹豫不决。
他不安地点燃了第二支香烟。
我决定等待。
“您能保证对外守口如瓶吗?”
佐竹果然沉不住气了
“绝对保证。”
“那么,好吧,请您一定不要把我卷入那些是非之中。”
“明白。我们不就是因为想躲避是非,所以才会面的吗?”
佐竹喝了口水。
“好吧,不过我想,即便我说出名字,您也不会认识他。”
我打开笔记本,等着佐竹开口。
“我不仅要知道名字,还要知道他在哪家公司供职,担任什么职务。”
“当然,我明白,我相信您。”
“他是谁?”
佐竹向我说出一个男人的名字。我根本没有记录的必要。
4
我乘东横线返回涩谷,在车站前叫了出租车。星期六的出租车停车场,没有等待乘车的队伍。从涩谷站南口穿过旧山手大道,经东京大学校园向代代木上原方向驶去,此时已经过了塞车的时间段。
菜绪打开门,满脸受到惊吓的表情。
“怎么了?”
“刚才警察来过电话。”
“警察?”
菜绪点点头,把萨琪抱到怀里。
“难波先生死了,从公寓跳楼了。”菜绪的眼中涌出泪水,“我,害怕,害怕呀!我认为,难波先生是不会自杀的,一定是什么人把他推下去的。一定是这样,为什么要这样残忍呢?”
我抱住浑身颤抖的菜绪。
“是谁打的电话?”
“一个叫大庭的,他说刚才来过。他问起你,我说有事出去了,他让我转告你,‘今天傍晚,你去拜访过的难波,被人发现死在公寓的楼下。”
我看了看挂在墙上的时钟,是九点半。一定是他。李洋平。他一定返回东京了。
要来了……
那家伙一定会到这里来。
我紧紧抱着菜绪,脊梁阵阵发冷。突然,菜绪从我怀中抬起头,悲伤地对我说:“遥,请告诉我,父亲真是自杀吗?你早就知道这件事,对吗?”
“柳叶朔太郎不是那种会自杀的软弱的人。”
菜绪眼中的泪水簌簌地滚下来。她趴在我的怀中大哭起来,背部随着呜咽声的起伏不断抽动。在她平静下来之前,我一直紧紧抱着她。
“我要出去一趟。”
我怀中的菜绪挺起身子抬头望着我,眼神中依然充满恐惧感。
“去哪儿?”
“去找仁科佐和子。”
菜绪坐到沙发上,从隔壁房间书桌上取来的TENNINE公司资料中,确认了仁科佐和子的住址,麻布10区,开车去用不了十分钟。
“我也去。”
“不行,你最好别去。”
“太冒险了!”
“已经没时间了,必须尽快解决此事。”我把手放在菜绪的肩膀上说,“我只是去和她谈谈债权回收的事,不会发生暴力行为。”
“或许警察还会来电话,我怎么说?”
“转告他,李洋平回东京了。”
“明白。”
我走进公寓的地下停车场,一步入坡道,就看见对面的墙边停着我那辆被撞得凄惨无比的汽车、我停下脚步,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这里倒是抓捕李洋平的最佳场所。这时,一辆奔驰车亮着前灯驶进坡道,车灯的强光照射着我。还好,算我运气,那辆奔驰驶进我的车斜对面的车位。奔驰车上坐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和两位很年轻的女人。
我加快脚步走向自己的汽车,又看了一眼没有玻璃的后窗,插上车钥匙发动车。从奔驰车上下来的公寓邻居惊愕地望着我的破车,我向其中两个人点了点头,把车开上坡道,驶上周末夜晚的街道;
从原宿通往青山大街的道路空宅荡荡,出租车和公务用年比平时要少得多。我沿表参大道一直前行,驶到夜色笼罩着路旁两侧的青山灵园。我把车停靠到视野开阔的路边,熄了火。一辆红色的“巡洋舰”和一辆看不清是黑色还是深蓝色的“宝马”车飙行着飞驰而过、一分钟内,又有五辆车开过去,三辆图产轿车,一辆跑车,最后一辆是‘蓝鸟’轿车。我让过这些车后,一直注意着反光镜。我确认没有人跟踪后,重新驶上车道,在下一个路口右拐,穿过六本木隧道。又过了几个路口之后,我打开汽车的避让灯。
我在交通图上找到麻布10区2号的方位,然后慢慢开着车寻找,在加油站附近,找到了那座红砖结构的公寓。毫无疑问,这是一所高级公寓,但还算不上“超级”。仁科佐和子住在公寓的第六层。
一走进公寓的橡木大门,就看见左边墙上的对讲机,从0到9的按钮排成一行。我按了601后,又按下通话的按键。
几秒钟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是二都银行的伊术,我想和你谈谈。”
“银行?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她的声音中充满惊愕和烦躁,“请你回去吧。”
“是有关你侵吞巨款的事情,现在你真的想让我回去吗?”
“不管什么事情,我要叫警察了。”仁科威胁说。
“那就叫吧,那样更方便、如果你不开门,我也要叫警察。”
“咔嗒”一声,大门被打开了。
我乘上大门内右侧的电梯,装饰有工艺雕刻的电梯门关闭了,随着电梯启动的声音,电梯徐徐上升。
电梯门开了,我谨慎地按着“开”的按键,什么情况也没有发生,担心是多余的。我踏上电梯外面的楼道,公寓里一片寂静,樱田大道的噪音几乎一点也听不见,我确认了房间的号码,按下门边的门铃,几乎在同一时刻,门打开了。
仁科佐和子不高兴地挡在我的面前,与她淡蓝色裤子、白色无袖衫的休闲打扮相反,她紧张激动的心情暴露无遗。
“我大概说过,不想再见到你。”
仁科像一个任性的女王,气势汹汹。
“你是说过‘不要再为这种无聊的事情来打扰我’。可我的事情是不是无聊,你本人应该最清楚。”
她深色的瞳仁中怒气冲天,短发向后拢去,耳朵上大粒的珍珠耳饰摇来晃去,
“进来吧!”
仁科用命令的口吻说完,就转身进屋了。
我在门厅里脱下皮鞋,从宽敞的门厅走向里面的房间,房间的尽头是个玻璃门,地面要矮一截。玻璃门里面是宽敞的客厅,地上铺着具有异国情调的进口地毯,一个木质茶几、一个双人沙发和一个三人沙发围成一圈。角落里的装饰彩色玻璃小台灯亮着,窗户上安着绿色窗帘。房间正面有一张餐桌,尽头右侧是厨房,真是一间豪华的起居室。
仁科抱着双臂,站在沙发旁边等我。
“你坐吧,”
仁科很不礼貌地用尖尖的下颏点了点三人沙发。我坐下之后,她坐到斜对面的双人沙发上。
“仁科女士,不要以为你隐瞒得天衣无缝,我把一切疑点都搞清楚了。”
“什么事情?”
虽然仁科极力摆出强硬的架势,却掩盖不住她内心的恐惧感。
“我为什么到这儿来,你十分清楚。”
“我什么都不知道。”仁科直视着我挑衅地说。
“那好,我告诉你。请你把侵吞信越原材料公司的几亿日元交出来。不过,说你侵吞信越原材料公司的巨款并不准确,准确的说法应该是,你侵吞了利用难波先生从东京硅公司柳叶董事长那里骗来的钱。”
仁科目瞪口呆地望着我,但好像马上又想起那件事似的,对我说:“你是说存到我账上的那笔钱吗?那笔钱用在开拓海外市场上了,你不能对我恶语中伤。”
“那么,请问你,你开公司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这与你似乎没有什么关系吧?我只能说,我抓住了机遇。你说你还想知道什么?”
“我就要问你,开公司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我说过了,与你无关。”
我们互相对视。
“我还想知道,为这件事到底死了多少人?”我冷静地说。
“什么?”
“死了几个人?我想知道!对你来说确实是抓住了机遇。实际上,难波先生已经原谅你了,可是……,那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
“难波原谅了我?是怎么回事?”
“他原谅了你的非法行为。仁科,停止你那草菅人命的行为吧!”
“你说什么?你!”
她好像觉得被我看穿了一样,又小声说:“就算我死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盯着她的眼睛,深色的瞳仁里面有什么?愤怒,犹豫,胆怯,自豪,还是混乱……
她没有说谎。
由于有了这种直觉,我动摇了、也许我的思路不对?可她在这件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我搞不明白,我在仁科的注视下,迅速开动脑筋,重新组合各种假设,尽力寻找过去被我忽略的细节。
“你知道柳叶董事长死亡的事情吗?”
仁科的瞳仁中又增添了新的成分——惊愕。
“柳叶先生?不,不知道。”
“你最后…次见到柳叶是什么时候?”
“公司成立一个月以后,他闯进我的公司,被气得面无血色。”
“他都说了什么?”
“和你一样,让我还钱。”
“那你怎么说?”
“我拒绝了。为什么要我还钱?我又没有侵吞别人的钱。”
“仁科,你开办公司的资金难道不是借来的吗?你对柳叶是不是这样说过?”
仁科默默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嘟囔了一句“是这么回事。”
“到底是怎么回事?就是这么回事。我向别人借钱开办TENNINE公司,又有什么地方触犯法律了?”
“你向谁借的钱?是谁支持你办起这家公司的?你能讲出来吗?”
“我当然可以讲出来,可为什么要对你讲呢?你该适可而止了!”
仁科佐和子大发雷霆,恶狠狠地瞪着我
“是谁?谁是你的幕后……”
仁科的眼睛突然放射出异样的光芒,我正要回头,后脑壳挨了重重的一击。
我被打倒,趴在地上,茶几腿在我眼前屹立。剧烈的疼痛使我视线模糊,什么都看不清楚。我的口中已经充满血腥味,鼻子像被灌满水一样隐隐作痛。
“我们在这个奇妙的地方见面了,伊木先生”
我头顶上响起说话声,是那个熟悉的稳重沉着的语调,说话的人走到沙发这边,慢慢向我走近,像看一个可怜小动物一样俯视着我,他没有靠近我,和我保持有一米左右的距离。
以前那张爽朗的笑脸不见了。
“是你,山崎!”
“银行的人有个最大的毛病,就是对别人的钱太感兴趣了,所以活不长。”
我想站起来,山崎抬起脚踢了过来。
踢中我的腹部,这重重的一脚,疼得我扭曲着身体滚到地毯外边。冷冰冰的地面上的冰凉感觉从我的脸部侵入体内,我感到气都喘不上来了。
“杀死……坂本……的……也是……你吧?”
我不知道山崎听见那断断续续的嘶哑声音没有。他没有答腔,却又照着我的腹部踢了两脚。苦水从我的胃中返到嘴里,由于我今天没有吃什么东西,胃中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呕吐了。
“别打了,要死人的。”
我的耳边传来仁科紧张的声音,山崎没有说话。我的耳朵深处响着击鼓般的声音,疼痛使我浑身无力。
“事到如今,我还能拿他当朋友吗?他知道了不应该知道的事情,他会使我的计划全部告吹,影响我实现发展壮大的梦想,所以他该死。”
“梦想——混蛋!一派胡言!”
这是我的声音,但听上去似乎来自遥远的地方。
“喂,喂!”
我看见山崎奇怪地举起双手对我说:“你们银行的人总是这样,一谈贷款计划就吹毛求疵,一旦客户成功,就搓着手凑过来,脸上还堆着迷人的笑容,要别人向你们借他们根本用不着的钱,真是烦人!你们的眼光只是停留在过去,但我不同,我更看重未来。不仅如此,事实上我还能创造未来,用我的双手。”
“你说的不对,山崎。我们这些人关注过去,是因为从过去可以看到未来。如果你有能力创造未来的话,你首先就应该有现实。创造现实,难道不正是创造过去的未来吗?山崎,我认为你是在想入非非,正因为你不相信现实,所以就要逃避现实。你所谓的理想,并不是创造未来的理想,而是痴心妄想。”
山崎嘲笑我说:“哼,你怎么说都行。只要需要杀人,无论多少我都要杀,也包括你。我一定要在这项事业上实现我的梦想,我已经把一切赌注都押在这上面了。你明白吗?这是没有退路的赌博,要么去蹲监狱,要么坐上半导体行业的头把交椅,二者只能居一。侵吞巨款?杀人?怎么说都可以,反正我都做了。如果要我进监狱的话,我不如死了算了。假若我的事业现在被毁掉的话,我就一无所有了。”
山崎的腿又动了起来,我屏足气息顶住这一脚。它又踢到我腹部挨第一脚的相同部位,虽然这一脚踢得很重,但由于我有防备,所以不是那么疼痛。我在地上滚动,看到仁科穿着拖鞋的脚正在害怕地后退。
“所以你就把柳叶董事长给杀了。”
山崎耸耸肩膀,然后对我说:“那个人脑袋瓜太聪明了,而且有得意忘形的毛病。你的同事坂本也很聪明,眼光非常敏锐,和你可不一样啊。我并不讨厌你,你很单纯,是个好人。你不会阿谀奉承,在派系斗争激烈的环境中很难得。杀了你很可惜,但我没有办法。请你不要恨我,要怪只怪你自己,太无视我对你的警告了。既然你知道这样做有生命危险,为什么还要来干扰我。是你自己主动扑到飞驰的车轮下面找死。”
“你没有必要杀死难波。”
我说完后,觉得口中的血腥味越来越重。这时,仁科佐和子突然惊叫一声,接着又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你为什么要杀他?他和这件事已经没有关系了。”
“你说得对。不过,虽然他现在很老实,可他一旦改变主意,就会把不该泄露的秘密公布于众。人都是有欲望的,与其让我至死都要关注他,倒不如趁早结果了他。事情就是这样,尽可能地事先回避风险,是商界的无情规则。你的存在,也是我的一大威胁。”
我一伸手,触到一个冷冰冰的东西,一根象牙色的圆柱从地面一直伸向天花板。这是一所豪华住宅——我心中生出要在这里一搏生死的念头。我倚着圆柱,两脚暗暗用力。突然,我想起邮箱中的蜂,翅膀已经被撕裂,仍然还要挣扎。一息尚存的生命,在最后时刻还要朝某处爬啊,爬啊。
我被撕裂了吗?
我刚刚一站起来,山崎马上就是一拳,打在我的腹部上。这一拳他使上了浑身力气,我被他打得晕乎乎的,头也耷拉下来。我的精神几乎就要崩溃了,正在崩溃。山崎等待着我的变化。
我被撕裂了吗……
我弯着两条腿,就像正在被渐渐湮没在沙海中一样。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一粒一粒细细的流沙没有一点声音。一瞬间,一瞬间,一瞬间,又是一瞬间。来自身体深处的轰鸣声频频传向耳畔。潮水涨落的声音。飞机的窗口。四边形田地扭曲出45度角。不要哭!不要哭啊!和父亲在一起吧!和母亲也在一起!不!不!
我把全部力量集中到腿部,我要站起来!
抓不到,也够不着。叫天天不成,叫地地不灵。假若这是生死别离的话,到底是因为谁?
——贷方呀。贷方。贷,贷,贷方!明白了。“爸爸!”够了,已经足够了!“这个玩具娃娃要给爸爸!”这已经——足够了!
不能让他再活下去了!
我两脚用力一蹬地。
我的头顶正好撞击到他的下颏。随着“喀嚓”一声闷响,他在地上打起滚来。我的耳边传来他的呻吟声。
我睁开眼睛,视线落在旁边的桌子上,桌上的台灯熠熠生辉。山崎捂着嘴巴的指间正在流着鲜血。我伸出手臂抓住台灯,高高举起向脚下的山崎脸上砸去。玻璃灯罩碎了,碎片四处飞溅。
“嗷!”
山崎一声惨叫。我用膝盖压住手捂着嘴巴的山崎的脸上,使劲往下压去。山崎的鼻梁骨发出断裂的声音,他在我的膝下闷声闷气地惨叫着。我见他张开嘴巴想说什么,就拿起台灯,把灯泡已经破碎的灯头刺向他的口中。
山崎的眼中充满恐怖。
“要不要打开开关?”
我的手按着灯杆叫道。我真的想这样干。山崎的眼中溢出泪水,他摇摇头,似乎要说“不要!不要!”因为口中塞着灯头,他说不出话来。
“让你好好领教一下,被你杀死的人死去时有多么痛苦!”
我转动台灯,向山崎的眼前送去。
“看见了吗?看见了吗,山崎?我要把开关塞进去了!塞进去了!”
山崎恐怖得浑身发抖。这是对死亡的恐怖;
我的手紧握着灯杆。山崎的额头直冒冷汗,头颅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但屁股在尝试着无济于事的挣扎。
我把力气聚集在手上,用力往下压。
山崎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极力做着垂死挣扎。我用力按着手中的台灯,灯杆在他的口中下沉。山崎再也无力挣扎了,喉咙里几次发出“咕噜噜”的吐气声。
“痛苦吧?就是要让你尝尝痛苦的滋味!山崎,我要让你死得非常痛苦!你是人渣!你想想自己的恶行,为了你那痴心妄想杀死多少人!你好好想想怎么死!这样吗?啊,就这样吗?”
我使劲把台灯往他的嘴里塞,他的眼泪不停地往外流。
“你滥杀无辜!我要为他们报仇,让你尝尝死亡的滋味!怎么样,山崎?很简单,和你杀人时一样。你怕死了吧?怎么样?怕吗?”
我握着灯杆,望着他那张口鼻往外冒胃水的脸。山崎的眼睛像被冰冻住了似的,紧紧盯住我的手。
把开关——塞进去。
随着“咔嚓”一声,山崎翻起白眼。
再也不用担心了。我扔掉已经掉了插座的台灯,照着他的脸上猛扇起嘴巴来。
为了坂本。
为了曜子。
为了纱绘。
为了菜绪。
为了古河。
为了难波。
还有,为了那位不知名的年青男子。
我身体下的山崎失去知觉。
我气喘吁吁地站起来时,仁科正在房间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他,把难波杀了?是真的吗?”
她茫然若失地问我。
我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
我从裤子后面的衣袋中掏出手帕,擦掉嘴边的鲜血。我一抬手,肋部和腹部就会感到剧痛。
“今天傍晚。警察告诉我的。”
“是他杀死的吗?”
“是他下达的命令。你转手的那些所谓交易好处费,他根本没有用在与韩国人的谈判上,全部揣进了自己的腰包。什么交易好处费,全是他捏造出来的。实际上他明白,即便不用什么好处费,也可以在韩国开辟新的阵地。你们受骗了。你和难波都上当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仁科的眼睛露出震惊的神色,泪水盈眶。
“仁科女士,你被他利用了。我来这里之前,本以为你是他的同伙,但我弄错了。你确实像难波说的那样,不是那种坏人。”
“难波说我……”
我想起难波的话。
“难波有话要我转告你。”
“有话要转告我?”
“他让我对你说,感谢你给他带来的好梦。”
仁科佐和子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像丢了魂一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滴大滴的泪水从眼中滚下来。
山崎发出呻吟声,似乎是恢复知觉了。我用台灯的电线把他的双手缚在背后。
“我用一下电话。”
我用餐具橱上挂着的电话给代代木警察署打了电话。大庭碰巧又不在。这位刑警,一到关键时刻总是不见踪影。我向接电话的人讲明情况后,放下电话。
酒柜中有白兰地,我倒了一杯,送到仁科佐和子身边。
躺在地上的山崎仰面朝天,嘴角不停地流血,眼神木呆呆的。
“李洋平在哪里?”
他大概没有听到我的问话,脸上没有一丝变化。
“快说,李洋平在哪里?”
我揪住他的胸口猛烈晃动,他的脑袋一下下地撞击着地面,发出“咚咚”声。
山崎的视线在空中徘徊一阵,最后落在我的脸上。他奸笑一声,把视线转向屋顶。这时,一个不祥的知觉突然涌上我的心头,刺痛我的脊背。
“现在,他大概正在忙着把你那可爱的女朋友剁成肉酱呢,傻瓜。”
我照他脸上打了一拳,然后赶紧给公寓打电话。
有人接电话,但是没有声音。
“菜绪吗?”
“哦,我很好,平安无事。”
菜绪舒了一口气。
“那好。听着,无论发生什么情况,你绝对都不要开门。李洋平到你那儿去了。我马上就回去。”
山崎那低沉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你现在后悔了吧?何必呢!”
警车的声音越来越近,在附近停下了。我向仁科佐和子告了别,再次走进都市的夜幕中。在浓浓的夜色中,我驾驶着自己那辆千疮百孔的汽车,湿漉漉的潮气涌进车内,顿时冲淡了一些身体疼痛的感觉。
5
我把汽车停在公寓门口。大门前没有一个人影,我从驾驶席中挪出疼痛的身体,站在电子门前,被扭曲的邮箱依然如故地迎接着我。我在键盘上输入密码,第二道门打开了。没有发现李洋平的身影,我稍微松了口气。为了防止遭到突然袭击,在第二道门关闭之前,我又回头观察了一下,假如李洋平袭击我的话,应该是在这一瞬间。
第二道门在我眼前悄悄地关闭。
我不由地长出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候。
我的脊背感到一阵剧痛,身体撞到已经关闭的门上。我闻到一股夹杂着尼古丁味道的口臭。疼痛从脊背穿透我的胸腹,我的身体被人抵住,一动也不能动,背部有被利刃刺中的热乎乎的感觉。
我连正常呼吸都无法进行,额头冒出阵阵冷汗。
“不要乱动,乱动就捅死你。”
一时间,疼痛又加剧了,我的身体就像被插进一把烧热的铁筷子,而筷子尖又刺到了心脏上。
“走!”
他那阴沉的声音有点怪。我迈步往前走,一步,又一步。疼痛钻进我的脑壳,几乎要让我昏过去,我的双腿也在颤抖。他不许我倒下,我成了一个木偶,慢慢地交错移动着双腿,走进大厅。我觉得走了好久好久,才到了电梯门前。
“快按键!”
我按着他说的去做,电梯门开了。
“你想干什么?”
他的声音带点鼻音:我按下按键后,手指颤抖不已。这时,我的耳朵突然感到有被烧灼的痛感,但很快又消失了。当我意识到是被他的烟头烫着了的时候,电梯开始上升了。此刻,假若我不咬牙挺住的话,肯定会失去知觉,一旦失去知觉,可能就永远不会苏醒了。
电梯门开了,楼道上没有人。我就像背着死神一样,艰难地走到自家门口。
“开门!”
菜绪在里面,我犹豫不决。
他在背后抵住我,剧痛又一次向我袭来。我禁不住发出呻吟声,眼泪也从眼眶中溢了出来。
我把右手伸进口袋,努力使身体保持平衡,掏出钥匙,插进门里转动起来。
门打开了,灯光洒在脚面上。我进门后,没有脱鞋就往里走。我感到有什么东西绊到了我的脚,看到眼前地面上有陌生男人的鞋子。
菜绪听到开门的声音后,不安地从走廊尽头的起居室探出头来。
“你回来了……”
我看见她惊愕地说不出话来,没有再向前走,而是在往后退。那句话是我身后的人用沉稳的声音替她说出来的。
“我回来了。”
我喉咙中发出的声音非常僵硬。
我向前走着,到起居室门口就站住了。菜绪继续往后退。由于疼痛,我已经分辨不清起居室里的色彩,所有的东西在我的眼中都变成了黄色。我眨了几下眼睛,看到白色的雪花在眼前飞舞。在即将失去知觉的意识深处,我看到冬天的天空中飘下纷纷扬扬的雪花,那是在支行的办公桌旁看到的景色,一个能看见冬天天空的窗口。一列等待公共汽车的长队。我想不出这是在什么地方看到的景色。
随着意识的恢复,室内的情景有重现在我的眼前。我看到了摆成L形的沙发和玻璃茶几,看到在母亲留给我的钢琴上,萨琪正坐在它的老位置上警惕地注视着不速之客,它竖起尾巴,喉咙里轻轻发出低沉的吼声
我背后的男人抵着我的后背,把我和菜绪推搡到一起挤着。我浑身冒冷汗,闭上双眼,又强睁开。萨琪用它那绿色的眼睛望着我,烟雾在我的头部上空缭绕。萨琪的叫声一声比一声高,我走到它的面前停下脚步。
这里就是界限,我再也不能往前走了。
豁出去了!
“往前走!”
李洋平喊道。我一动不动、这时,我看到萨琪躬起身体,弯成一个弧形。
“不行,这里是禁烟区。”
我的双腿再也走不动了,能站住就已经算是奇迹了。
“到现在你还嘴硬,看我怎么收拾你!”李洋平停顿了一下,又嘟囔了一句,“我是不会让他活下去的,山崎。”
我看见本来坐着的萨琪正在悄悄地抬起身体。
“刚才你说的是山崎吧,我刚才没有听清楚,不过你们嘲笑人的样子很相像。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这张脸。”
萨琪慢慢摇动尾巴,用看着猎物的目光盯着我的身后。
“你下要说逗趣的话,给我说好听的也没有用。”
他的手腕一用力,我的背部就像被从中间撕开一样疼痛,五脏六腑就像被烧热的铁棒灼烫一般。
我的视线又模糊不清了,白色的雪花又开始在我眼前飞舞。一个黑影突然在我眼前跃起。
李洋平的气息紊乱了,他抵在我背后的力量在一瞬间消失了。
我双脚离地,身体不知道怎么就悬到了空中,脸部猛地撞到了地面亡。我疼痛得失去了知觉,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隐藏在厨房里的大庭飞奔出来,猫着腰猛然扑向我的身后,泷川紧跟着他。
我在地上挣扎,就像没有翅膀的蜂一样,用力爬行,只要一息尚存,我就要挣扎。
寒冷。
身体发抖。
疼痛,疼痛,疼痛,
眼泪往外流。我张开嘴巴,但就是吸不进空气。我——我的双手已经伸进面前大张着口准备吞没我的死亡深渊之中。
谁呀?拜托了,救救我吧!
我听见另一个声音,我的身边还有一个人。
我要死了。就这样死了吗?死,死,死!
不!不要!
我恢复了知觉,感到有一只手正在抚摸我的脸庞。
“喂,喂!你没有死!你死不了的!拜托了!拜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