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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死 因

作者:日-池井户润 当前章节:14792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12:27

1

铁门一打开,七月初的闷热气息就扑面而来。梅雨季节的天阴沉沉的,淫雨霏霏,时停时下。上午十点,我准备去拜访融资客户,出了银行大楼后门,向离大厦不远的停车场走去。星期六、星期日人满为患的涩谷,在工作日的上午却行人寥寥,特别是从东急购物广场的大街往里一带更加冷清,还没来得及收走的垃圾从垃圾台漫到路上。

我身穿蓝色短袖衬衫,系着领带,深灰色上衣搭在手腕上,与往常一样,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我一边往前走,一边向叼着香烟、打开窗板、对我招手致意的熟人——古旧书店店主打着招呼,同时观赏着书店旁边一个小画廊的美术作品,在脱衣舞剧场的坡道前向左拐去。

在贷款事务所前面的街道上,一个熟悉的微胖身影映入我的眼帘—这么闷热的夏日,他还规规整整地穿着西服上衣,左手提着一个鼓鼓的大黑皮包,看上去沉甸甸的。他与身着便装、根本没有银行职员派头的我形成鲜明的对照,无论怎么看,他都是一副典型的银行职员派头。

“坂本——!”

我一招呼,那张胖乎乎的圆脸马上就转了过来。也许是过度沉浸于什么心事之中,平常那张温和的脸庞,此时的表情却是少见的生硬。他不自然地抬起手来,按了按眼镜框,一边用右手中的手绢擦着额头,一边嗫嚅道:

“哦,伊木君呀!”

我加快脚步追上他,和这位可爱的同事并肩而行。

“去收贷款吗?”

“哦,天真热啊!”

他突然止住脚步,但马上又迈出腿去,从他的侧脸看去,似乎他有点紧张,平时妙语连珠的俏皮话,今天一句也没有。

“你今天去哪儿呀?”

坂本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噢,伊木——”他一边走,一边把胳膊搭在我的肩膀上,用调皮的目光瞥着我,突然说道:

“我们是贷方呀!”他的话莫名其妙。

“贷方?”

“你很快就会明白的。”

坂本仰起他那圆圆的脸庞,哈哈大笑。可转眼间他就敛住笑容,板起一副严肃且又略显沮丧的面孔,指了指自己的汽车。也许他有急事,很快就和我拉开了距离。

在走过的街区一角,有一座挂着写有桝井屋大厦招牌的旧建筑物,它旁边是银行的专用停车场,是一块能停放二十来辆汽车的地方,在银行业务用车和一般客户用车共用的营业时间,总是挤得满满的。今天或许是因为时间尚早,还空余着两三个车位。

坂本快步走进停车场。当我来到停车场时,他已驾驶着业务用车——三菱微型轿车急匆匆地往外倒车了。他打开车窗对我喊道:

“喂!看……”

还没听清他说的是什么,他就从铺满青砖的商业街街道上消失了,驶向246国道方向。

2

目送坂本远去后,我打开不知被哪个冒失鬼弄偏了的微型轿车的车门。车内热烘烘的,让人望而却步。我把手伸进车内,先把车发动起来,然后敞了一会儿车门,再把冷气开到最大,把上衣和笔记本放在副驾驶席上。轻装,除了临时遇上贷款客户的必需品,其他的东西都不带,这是我的原则。根据银行手册,外勤员的黑色业务包中,要装上收款账簿和印鉴。只有随身带着这些东西,才称得上是一位名副其实的收款员。

一坐到窄小的驾驶席上,吸热的乙烯树脂座垫就粘住了屁股和脊背。我强忍着郁闷的心情,把汽车变速盘上的变速杆放在低速档上,在涩谷站南口的十字路口左转,驶向松涛方向。从松涛到富谷、南平台一带是我负责的业务区。我穿过东急总店,向右拐上旧山手大道。

我并没有预先确定的具体目标。适时转转自己的责任区,寻觅那些对我说“请给贷点款吧”的公司,就是我的工作。我把车驶入车站前总是熙熙攘攘的道路上,脑子里排列着需要拜访的几家公司的顺序。我负责的地区有近五十家公司,按照惯例,每个月我都必须在每一家公司露一次面。

今天从富谷钢铁批发公司开始,中午之前在这一带溜达着转了三家公司,但一笔业务也没谈成。不过,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从揽到新的贷款客户这方面说,走访二三十家公司,也不一定谈成一家,贷款业务就是这样,而且,在某种程度上只能这样说,需要借贷大笔资金拼搏的人毕竟有限。

但从另一方面说,作为信贷员,即便没有新的贷款业务可谈,定期去业务对象处了解各公司的状况,也是一项重要工作。例如看看经理、部长们的办公桌上是否有催款人来的账单,或者公司的楼道上滞销产品有没有堆积如山。如果是做工程的公司,关注一下时间表上的工程项目是否有所减少;如果是制造业者,观察一下他们的机器式样是否有新款。有时也要留心职员接电话的情形和卫生间的清洁状况,注意汽车轮胎的磨损情况,注意经理个人的收支状况等等。为了判断业务对象的业绩如何,在完全依靠职员进行调查的银行支行业务中,缺不了这些勤勤恳恳的工作。

到了中午,我适时结束了与三家公司的经理或部长的交谈,慢吞吞地从交通阻塞的山手大道回到支行。吃过午餐,没有什么意外的话,我还得去走访其他客户。工作就是这样,日复一日,反复做着同样的事情,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的乐趣,但也算不上什么痛苦。

我从大楼后面的银行职员专用出入口进去,在一楼的卫生间方便了一下,就上了融资科所在的二楼。办公桌上并排放着几张电话记录便条,便条上还有一个用订书机压着的附有名片的棕色信封。信封里面是一个客户在我外出时送来的结算副本,上面有用红色圆珠笔填写的字迹,一定是有人代我处理了这项业务。

午餐时间,楼层上职员很少。银行职员的午餐,在不影响业务的前提下轮流去吃。大部分银行支行都设置了职员专用餐厅,所以没有必要到外面去吃午餐。这与其说是福利待遇,倒不如说是一种防范措施。银行职员容易成为犯罪的目标,所以尽量不让他们在外面逗留。现在没在办公室里的职员们,大概都是在五楼餐厅或三楼休息室喝橘子汁什么的。

我坐在办公桌旁,开始整理堆在桌子上面的便条和文件。这时,贷款柜台的小谷惠子穿过顾客接待厅走过来,低声对我说:

“伊木助理,刚才古河科长嘱咐,你一回来,就立即请你到支行行长室去。”

兼作接待室的支行行长室紧闭着门,门上边的窗口里透出灯光,说明里面有人。而在支行被称为“指挥席”的行长和副行长的办公座位上空无一人,融资科科长古河也不见踪影。

“有客人吗?”

“不,我想不是。”

“出麻烦了?”

“具体什么事情我不清楚,刚才北川副行长急匆匆地跑出去了。”

需要在行长室研究处理对策的事情,一定是相当棘手的问题了。

“我明白了,谢谢。”

小谷微微点了点头,就出去接待贷款申请单上登记的预约客户了。

“你回来了?”

我一进支行行长室,面色凝重的古河就指着一个空沙发叫我坐下。身子陷在扶手椅中的支行行长高畠浩一郎仅仅瞥了我一眼,连招呼都没打。他用手掌撑着脸颊,沉浸于思考问题的专心致志之中,茫然的目光望着墙壁。一定是出大麻烦了。

“伊木君,刚才警察署和我们联系过,出大麻烦了。”

我在沙发上落座后,古河皱着眉头,表情严肃地告诉我。

“确切地说,是坂本君出事了。”

古河好像在考虑我的心情,停顿了片刻。

“在停在代代木公园附近的汽车里,发现了奄奄一息的坂本君。他被救护车送到医院了,据说目前尚未脱离危险。”

“危险?”

几秒钟后,我才明白古河的意思。我的心脏马上发出咚咚的惊悸声,喉咙也感到发哽。

“是交通事故吗?”

“具体情况还不清楚,似乎不是交通事故。富谷的吉田医院,你知道吧?坂本君已被送到那里的综合治疗室,病情严重。”

古河的眉头突然痉挛般地抽动起来。他的视线在地板上停留片刻,旋即又落到我身上。

“他被送往医院时已经神志不清了。医生一直在尽力抢救,但怎么也……”

古河眨了眨眼镜片后面盯着我的小眼睛,闭住双唇。

“与家属联系过吗?”

“刚才联系过了。他夫人正在去医院的路上。你,和她很熟悉吗?”

“哦,以前在企划部一起工作过。”

曜子,这个成了我的朋友之妻的女人,今后有可能要和唯一的女儿一起过艰难的生活了。

“我去医院看看。”

“稍等一下。”

古河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拉回到沙发上。

“冷静点,北川副行长已经去医院了。我们理解你的心情。不过,还是等与北川联系上再做安排吧。即便我们现在去,也帮不上什么忙。”

古河望着我,苦恼的表情扭曲了他的面部。

“是啊,这种事情是常见的。无论是你还是我,都有突然倒下的可能,然后就看运气了。”

运气,是吗?

我发现他这句话挺神奇,起到了让我镇定下来的作用。运气,命运,命中注定。这是不容置疑的严峻事实。

“只能祈求上天保佑了。”

古河用一种祈祷的语气说。

然而,祈祷并没有奏效。

下午一点钟后,探望坂本病情的北川传来噩耗。

坂本健司死了。

他撇下妻子和刚满三岁的女儿,撒手人寰。

3

坂本的死讯,像水洇透棉布一样,在支行内部悄悄弥漫开来。

傍晚,北川从医院回来后,支行行长室再次举行会议。除坂本外的十三名支行部门负责人,在一起进行了简单的磋商。高畠行长和北川副行长坐在扶手椅里,其他人坐在沙发和搬来的折叠椅上。

与会人员刚到齐,北川就匆匆忙忙发了言。

“我想大家已经都知道了。今天下午,坂本君突患急症去世了,我们首先要做的事情是,等这次会议一结束,希望各科科长将此事正式通知科里的人员。注意不要引起慌乱,以免出现现金事故,那是最可怕的后果。葬礼的具体安排虽然尚未确定,我想应该是,明天守灵,后天举行葬礼。奠仪的记账、收发以融资科为主单独处理。不要忘了发行长和各科的唁电。”

北川继续就具体事项做着指示。他的安排告一段落的时候,高畠开口说:

“弄清什么病了吗,副行长?”

北川神经质地用香烟的过滤嘴一端敲着玻璃桌面,苍白的脸颊微微泛红。

“嗯,好像是由于过敏反应休克致死的吧。”

我不由自主地望着北川的脸。不仅是我,在场的人员都抬起头来,所有人的表情都显得有点惊讶和疑虑。

“过敏?是意外吧?我以为,他—定是突发心肌梗塞或者脑溢血之类的急症。”

高畠直率地说出了全体与会人员的想法。人怎么能够因为过敏而猝死呢?包括我在内,肯定所有人都对此种说法持怀疑态度。

“严重的过敏反应,也常常会致人于死命。关于导致过敏的原因,需要进一步调查才能搞清。坂本被发现时已经神志不清了,问他什么也听不见了。”

北川相当冷漠的语气,继续强化着我们的惊讶。从他的态度中,让人丝毫感觉不到悲痛的意味。

“据说明天上午要进行司法解剖,那时就能真相大白了。就算搞清楚了,事到如今,又有什么用处呢?”

“家属怎么样了?”高畠问。

“夫人带着孩子来了,刚寒暄几句,就哭泣不止……很自然嘛!坂本的孩子几岁了?”

这个问题似乎是问我的。

“今年应该三岁了吧。”

“是吗?”北川看似漫不经心地附和了一句。他点起第二支烟。他抽烟的样子,就像是对在医院里不能吸烟的补偿似的,或者是因为坂本的死讯使他受到了刺激似的。

北川把话题从坂本转到工作上。

“总而言之,坂本走了,他的位置必须有人补上。支行长已经和总行人事部通过电话,但人事部答复说,由于死亡减员的情况,暂时还不能补充人手。那么,这段时间,他负责的业务客户由谁接手呢?我们必须考虑这个问题。”

高畠长叹了一口气,对融资科科长说:

“古河君,在后续事情确定之前的这一段时间,要衔接好坂本负责的工作。这是非常重要的,一切有关业务都要稳住。拜托了。”

高畠看到古河唯命是从的表情,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行长,还有一个问题。”北川跷着二郎腿,叫住向门口走去的高畠。北川的脸直视前方,根本不看高畠。北川虽然是副行长,但他比高畠早两年进银行,在涩谷支行担任副行长也有三年时间了。而高畠去年十二月才担任行长。由于高畠经验不足,行内事务由北川一手操办的情况屡见不鲜。而且尽管北川平时说话措辞谨慎,但对虽然精通国际业务、但对国内支行业务比较生疏的高畠也时常流露出嘲弄的神态。

“一会儿警察要来,请不要外出。”

高畠似乎明白了北川的意思,低声说了句“我知道了。”然后走出行长室。

“副行长,为什么警察要来呢?”

古河等高畠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后,用警惕的口气问道。

“是这样的,死在路上停着的汽车中,与死在病房中的患者情况不同。各种传闻都有,不过我想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既然连你都提出了这样的疑问,我也得郑重起来。你,不能外出。”

“啊?”

“从现在起。还有你。”

北川最后用手指了指我,犀利的眼睛目光炯炯。

晚七点钟后,在保安员的引领下,两名身着便服的刑警来到营业室。一位矮个子刑警有五十岁左右,脸庞被晒得黑黝黝的,满头白发。另一位比他年轻,大约四十岁。

“我想和与坂本先生关系最密切的同事谈谈,行吗?”

寒暄一阵后,年纪大些的刑警这样说道,于是,接待他们的高畠和北川就推荐了我。于是,我就来到兼作会客室的行长室,那里成了面谈的场所。

“你与坂本在工作上有什么联系吗?”

提问开门见山,问话的是年纪大的刑警,另一位刑警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做笔录。老刑警翻来覆去地端详一番我给他的名片后,把它放在桌上。

“我和他同在融资科工作,都是科长助理,我负责贷款,他负责回收。”

老刑警用手拍了拍头,又做了个手势,表示他对我的话听不大明白:

“什么叫回收?对不起,我不大懂银行的事情。”

“哦,那就是说,我的工作是把钱贷给做生意的企业,也负责贷款的正常回收工作。坂本的工作,是从破产或经营状况不佳的企业收回贷款,这在银行业内叫作回收。我们的贷款客户一旦破产的话,其债务就交由坂本负责,由他为银行收回债权。我们的工作关系就是这么回事。”

“也就是说……放贷人和收贷人,两方面的工作都在同一个科里做吗?”刑警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归纳道。

“融资的工作不仅仅是放贷,特别是在泡沫经济消失以后,哪家银行遇到的破产企业数目不在增加?因此许多支行都设置了专职回收人员。我想,你该知道银行有不良债权这回事。”

“哦,那么你们支行这种事情多吗?”

“离资产重组仅有一步之遥了。”

“什么?你说的资产重组是什么意思?”

“不良债权太多,或业务核算指标极度恶化的支行,被称作资产重组支行。”

“噢,这就是社会上说的资产重组吗?你放出多少贷款?”

“我直接放出的有300亿日元吧。顺便说一下,坂本管理的不良债权,金额应该有近70亿日元。”

“那么,你们支行全行呢?”

“大约有2500亿日元融资数额.包括贷款。”

做笔录的刑警的手好像抖动了一下,提问的刑警表情上却没有任何反应,大概他听到这么大数目的金额,不会产生现实感。我刚进银行时就是这样。说句玩笑话,现在对我来说,超过百万元的数额,也几乎就像是拨弄几粒算盘珠的事情。

“融资科有几个人?”

也许是初次面谈,他似乎想了解些表面上与坂本没有直接关系的基本情报,或许他准备向每一个人都提同样的问题。

“我们支行是个大行,融资科十五人。支行还有营业科、从事涉外业务的外汇科等,约有五十名职员。另外,还有十五名左右临时工。除支行行长、副行长、各科科长、每科两位科长助理外,其余都是职员。”

另一位刑警把我说的话和数字记录在案。

“那么,你与坂本先生的个人关系密切吧?”

“密切,到这家支行工作前就是朋友。”

“请讲得具体一点,从什么时候起?”

“刚进银行时,我们在同一个研修组。”

刑警口中嘟囔着重复了一遍“研修组”。

“研修组中人际关系都很好吗?”

“因人而异。”

“那么说,伊木先生和坂本先生一直情投意和啰?”

“可以这么说。”

“哦……原来如此。你们交往的时间相当长了吧?”

“十年以上。”

“你们关系这么密切,你应该了解坂本先生的体质情况吧?”

“不,我并不了解。”

两位刑警都颇感意外。不过,事实就是这样,我从来没有问过坂本的体质情况如何。

“你和坂本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尽管刑警在提问中措辞谨慎,但总是难免讯问口气中的粗鲁味道,虽然不至于让人受到过分的刺激,但也足以让你想起刑警的职业习惯。

“今天上午,在他外出的时候,在支行门外相遇,在停车场分手。”

“说话没有?”

“说了几句。”

“他说没说过身体不舒服之类的话?”

“没有。”

“坂本是容易突然病倒的人吗?比方说,体质极弱的那种类型。”

“不是,看上去他很健康,比我要好得多。”

两位刑警又一次打量起我来。

一直提问的老刑警“哼”了一声后,语气轻蔑地说:

“伊木先生的身体,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健康吗,在银行职员中蛮不错了。”

在一般人的印象中,银行职员比较随和,没有盛气凌人的资本。或者说,银行职员手中没有掌握多大的公共权力,一些公务员似乎对银行职员有点蔑视的倾向。这一点从刑警们的语气中就能感觉出来。常来银行调查的公务员,除金融管理部门之外,还有国税局官员、税务署官员,他们大都表现得趾高气扬,对银行职员颐指气使,把文件翻腾得乱七八糟,享用过银行宴请的美餐后即扬长而去,是些自傲得令人讨厌的人。

“他平时喜欢什么体育运动吗?”刑警似乎漫不经心地问道。

“大学时代喜欢玩橄榄球。”

他毫无反应,似乎我的话从这个耳朵进去,又从另一个耳朵出来了。

“是什么过敏?”我有点沉不住气了。

“还在调查之中,目前尚不清楚。但是,坂本在工作之余,是否常常去小吃店?或许在这些地方吃了什么引起过敏的东西。你认为有这个可能吗?”

“这我可心里没数。可是,我和坂本最后见面的时候,他一副急急匆匆的样子,大概不是要去什么小吃店吧。”

“是什么事让他那样着急呢?”

我歪着头沉思,不知怎么回答,虽然我曾以为他是急着去回收贷款,但坂本并没有明确回答我的问题,没有告诉我他到底要去哪里。

“难道不能认为他办完事后去了哪家小吃店吗?或者说,在你最后一次见到坂本之前,他已经在哪家小吃店吃过早餐了?”

“我想,附近没有他常去的小吃店。而且,早餐的食谱一般变化不大,都是平时常吃的东西,因此不会发生这么严重的情况,至少他以前没过敏过。”

“你说的也对。不过,你有没有时常光顾的小吃店?由于比较熟识,所以在上班时间也可能在那儿休息片刻。”

没有必要隐瞒,我如实回答说“有”。在道玄坂,有一家僻静的餐厅,我曾邀请坂本去那里喝过茶。

“店名是什么?”

“琳达·玛丽。”

“什么?这家店……”

“是家意大利餐馆。”

“坂本先生也常去那里吗?”

“是的,不过只是在那里喝点咖啡。”

那是一家具有地中海风格、餐桌并排摆放的时髦酒店,隐蔽地坐落在一座大厦中的二层楼上。做笔录的刑警不停地写着,简要地记下了餐厅的名字和地址。

“除了以上我们谈过的,你还能提供什么情况吗?”

刑警这么一问,我想起了那句话——坂本对我说过的那句。

“如果说还有什么,那就是,在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时,他说过,我们是贷方呀。”

“贷方?往外借钱的意思吗?”

看到刑警的反应,我对自己说出的话有点后悔。

“不,我也不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我说出来,仅仅是想,也许这对你们有些参考作用。”

从刑警的表情上看,他们似乎觉得,听到的尽是些无聊的闲谈。

“好的,就先谈到这里。如果再想起与事件有关的情况,请你告诉我们。”

4

漫长的一天过去了。

我回到位于涩谷区西原的公寓,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打开灯。二十铺席大的起居室里,摆放着沙发和电视机,以及母亲的遗物三角钢琴。起居室两侧各有一个房间,一间是我的书房,另一间是卧室。我没有亲属。一直体弱多病的母亲,在我小学五年级时就去世了,从此我就和父亲一起相依为命。父亲在一家外资药品公司工作,勉强过着忙碌的工薪族生活、母亲去世后,父亲一人既当爹又当娘,可以想像出他是多么辛苦。在我参加工作的当年,父亲就患肝癌去世了。他走得太快了,连让我说句“感谢抚育我长大成人”的时间都没给。

我冲了个淋浴后,躺到沙发上,满脑袋发涨,眼窝深处隐隐作痛。我累了。

休息片刻之后,我用吹风机吹干湿漉漉的头发,从冰箱中取出一瓶啤酒。啤酒的碳酸气穿透脏腑的感觉,多么酣畅淋漓。我关上灯,在黑暗中大瞪着双眼,没有丝毫困意。我的脑海中,坂本和曜子的身影时隐时现,无论我怎么想考虑些其他事情,都摆脱不开,纯粹是一团乱麻。这团缠绕不清的乱麻,实际上就是愤怒和悲伤交织在了一起,逐渐把我拖入难以自拔的精神状态。

电话铃响了。

电话机挂在分隔起居室和厨房的橱柜的壁上。

“你好,我是伊木。”

对方没有应答,听筒中传来的只有微微的喘息声。我突然明白了。

“是曜子吗?”

我叫出她的名字,然后等待着。几秒钟过后,我终于听到了那令人牵肠挂肚的声音。

“到底是为什么?”

她只说完这一句,就啜泣起来。我坐在起居室的地板上,凝视着电话机上的萤光电珠,一时想不起该对她说什么才好。此时,一股热浪涌上我的胸口。

不知过了有多长时间。

“对不起。”

电话那端传来她有气无力的歉语。紧接着,我紧握着的听筒中发出挂断电话的声音。

“曜子……”

我喃喃地呼唤着她的名字;我的声音并没有进入她的耳中,而是消融在笼罩着我的朦胧夜色之中。

5

当作卧室的东边那间房间的窗帘微微透出黎明的晨曦时,我才勉强入睡,睡得很不踏实。醒来的时候,我感到非常疲劳,但却不想再睡了。我走出公寓的时间比平常大大提前。

我在电车中浏览了当日的晨报,没有看到有关坂本的消息。

到支行的时间是七点半钟,比平时早了三十分钟。我通过后门的银行职员专用通道,正要取出考勤卡的时候,我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我注意到坂本健司的考勤卡已经没有了,我的胸口又疼痛起来。

当我来到融资科所在的二楼时,已经有人先到那里了。

是总行检查部的几个人,从胸前佩戴的徽章可以看出,他们是我们同一银行的职员。但是,他们的锐利目光和严肃的表情,使他们在同龄人中显得与众不同,显现出一种气质,与地方支行搞业务的普通职员界限分明。

其中两人已经打开坂本的办公桌抽屉,正在搜查。门厅里的一个人认出我后,走了过来,对我微微点了点头,寒暄道:

“你好,助理。”

“我是伊木,请多关照。”

“我们今天是来检查的。”

他随意地说着,并走向我的办公桌。因为我的抽屉锁着,看到要开始检查,我从手提包中拿出钥匙,打开抽屉的锁,然后退到一旁。

检查员拉开我办公桌的抽屉。一旦在里面发现本应该保管在金库的现金、存折、支票和期票,就会对人事考核产生影响。即便是自己个人开户的存折,也不允许放在办公桌里。这是银行的规定。

三层抽屉的最上一层放着常用的业务印鉴和文具等。检查员把文具等取出以后,确认里面没有任何东西了,才打开第二层抽屉。他把其中我尚未拟完的文件、总行发来的业务通知、成册的收款联单等等,统统拿到桌上,一件一件地仔细查看。检查员的性格也各不相同,因人而异,我面前的这一位看上去格外认真。或许也是因为这次检查本身具有特殊的意义,我想可能就是这么回事。

通常此类突击检查的周期是六个月左右。涩谷支行上次接受临时检查的时间大概是两个月前,按正常情况而言,现在还不到检查的时候。

当我面前的这位拉开最下层抽屉,检查里面纵向摆放的文件的时候,我打量起其他几位检查员来。三位检查员正在观看安装在门厅一角的监控摄像机的监视器。北川已经来上班了,西装上衣搭在椅子背上,他本人一直未在办公室露面,而是去了支行行长室,正在那里与检查组的主管谈话。

身着黑色西装的古河来上班了。他的脸色阴沉沉的,看到检查员的身影后也并未表现出惊讶。他作出平静的样子,和检查员们打过招呼后,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我感觉到,从古河的举止看,他事先知道今天要进行检查。

“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等检查组结束检查后,我问他。古河掩着嘴,生怕别人听到似的低声说:

“发现意料之外的事情了。坂本君,据说坂本从客户的账户提现款了。”

“坂本?”

古河像往常上班时一样,把办公桌上的皮包拿到脚下,把桌边的烟灰缸放到桌子中间。

“事务部在检查他的电脑操作记录时发现的。好像是从以顾客名义开设的账户中提款,然后转入他在其他银行以自己名字开设的账户。真是,什么事情都会发生啊!”

古河叹了口气,一口烟雾也跟着喷了出来。银行的联网计算机,如果不输入经过操作员登录的银行职员所持有的识别卡密钥,是不会运行的。计算机运行之前,识别卡密钥通过计算机设置的识别孔时,识别卡磁条所记录的银行职员识别密钥必须与计算机登录的数据相吻合,计算机才会运行,并将操作记录在案。只要查看记录,就可以调查出何人、何时是如何操作计算机的。

“金额多少?”

“3000万日元,一笔巨额定期存款。你知道笹泽先生吗?”

我曾经听说过这个人,是一位在坂本负责回收贷款工作之前,曾借到过数亿日元贷款的富有老人。

“笹泽先生在昨晚银行与他联系之前,也根本没有发现。咳,在收到定期存款到期通知之前,谁会想到这种事呢?”

“转移存款是什么时候的事?”

“嘘……”

古河把一根手指竖在唇边,用平伸的右手做了个压低声音的手势。

我压低声音问:“最近吗?”

古河的声音更低了。

“大约一个月前。当时笹泽先生正在外地旅游,几天前才回来。”

“存款转移到哪家银行?”

“大东京银行的大手町支行。”

正在古河说话的时候,行长室的门开了,北川探出头来,看到古河后,向他招了招手。

“叫我呢。对方银行账上如果还有钱的话,也许就可以妥善解决了。”

古河掐灭了香烟,重新穿上刚才脱下的西装上衣。

“不要对其他任何人讲哟。”

古河迈着沉重的步伐,向行长室走去。

到了下午,形势明朗了,事情正在朝着与古河的“稳妥”这一愿望相反的方向发展。

三点钟过后,我办公桌上的银行内线电话响了,我拿起听筒,是企划部的西口淳打来的。

“好久不见了,你身体好吗?”

西口淳是我的大学校友,比我高一年级。他在我以前工作过的企划部负责调查工作。我们上次见面是去年年底的事,是在与企划部的同事们一起参加新年聚会的时候。有半年多时间了,身处总行领导机构的西口,不是那种无事打电话闲聊的人。

“托您的福,还算可以。不过外强中干,到了入不敷出的阶段了。那件事,我想你已经知道了吧?”

西口信息灵通,对于行员的非法汇款这类大事的嗅觉和判断,具有超群的能力。

“哦,好像还没有理出头绪来。你了解什么情况吗?”

“没听说什么新情况,也就是说,除了事务部调查的结果以外,还没发现什么新的情况。中午支行副行长去向客户致歉赔礼了,但听说对方极其冷淡,而且弄巧成拙,把事情弄得更糟了,就好像本该给人家送豆沙包,送去的却是方年糕。”

“圆的变成方的了?”

听筒里传来西口压抑着的吃吃笑声。

虽说是无聊的玩笑话,但在二都银行,去向客户道歉时,肯定是要送豆沙包,尽量避免对外声张。

“那位客户刚刚向警方递交了指控书。”

“是吗?”

事态的发展已经超出了支行能力所能控制的范围。

“人事部正在设法把事情控制在银行内部解决,但是来不及了。五点钟将召开紧急董事会。”

“对新闻媒体的对策研究好了吗?”

“宣传室和人事部的人一起去警察署了。不过,我想这次不一定能压得下来了,主要还是得取决于客户。一旦客户把事情闹得过大,凭二都的力量,就有限了。也许随着事态的发展,要请支行行长亲自出面,但愿不要陷入毫无结果的谈判之中,你了解客户的情况吧?”

“单从相貌和名气来说,似乎不应该是很难缠的人,可是……”

“一定是副行长的谈判水平太低。”

西口也很赞成我的说法,事实确实也是如此。

“新闻记者可能会追根究底吧,你知道对策吗?”

“最好和盘托出吧?”西口冷笑了一声,接着说:“要是你能做,就试试吧。”

“支行已经下达禁令,不准谈论此事。原因吗,大家也都清楚。”

“真蠢!”西口对支行出此下策的做法表示惊讶。

我所知道的那些信息,大都来源于人事部,是人事部的人在同支行中关系不错的职员闲聊时透露出来的,所以我不想多说。西口所在的企划部和人事部在总行内部是竞争对手,我不愿在处于此种关系的同事们中间传播是非种子。

“后悔了吗?”西口突然问道。

“后悔什么?”我装糊涂。

西口却像没听见我说的是什么一样,继续说:

“学习在派系中怎样活动吧!今后要加油啊!”

“你说些什么呀?我听不懂。”

听筒中传来西口骂骂咧咧的声音。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三年前的一段往事。

当时,西口和我接受了一项秘密使命,准备收购一家在美国西海岸设有据点的某金融机构。二都银行决定收买这家机构,是为了获得自己所欠缺的海外优良资产,以及开发衍生业务、进行风险管理等先进技能。指挥收购工作的是当时的银行董事兼企划部部长佐伯昭太郎。收购工作的成败与否,也将决定他能否升迁为银行的副总裁,所以说,这是以佐伯毕业院校为中心的派系倾力而为的一次大行动。

收购工作以企划部属下的国际口为中心,西口负责具体计划的实施,我在他的领导下,从事必要的调查工作。

准备工作进行得十分周密,申购程序、招募当地雇员、研究顾客对策和有关法律问题等早就开始着手了,提出申购案后仅几个月时间,谈判就进展到需要最后定夺的阶段。如果事态进展一直顺利的话,指挥此次收购行动的佐伯升任副总裁一定不成问题了。因此,到了绝对不能退却的关头,收购必须要获得成功。

正在这时,我在收购对象的账簿中查出了账外债务,佐伯派系决定继续收购工作。他们隐瞒了我的调查结果,继续进行收购工作。账外债务未必是不良债权。在他们看来,无论收购会产生什么样的结果,只要佐伯升任副总裁,以后总会有办法解决。所以,他们一意孤行,非要蛮干到底。

但是,我却违背了他们的决定,在银行内部会议上把调查结果如实公开了。银行据此做出决定,不能收购账外债务缠身的这家金融机构。我始终认为,即便是影响了派系领袖的升迁,我出于良知的做法也是不容置疑的。

结果,收购行动被终止了,佐伯的升迁也拖延至下一届,推迟了两年。

而我,则承担了初期调查不细致的责任,没出一个月时间,就接到了调令,由企划部调至涩谷支行工作。实际上,这是一次降职。

调令下达之前,没向我透露一点风声。一天上午,上司突然把我召去,向我传达了调动命令。尽管我掩饰不住自己的震惊,我还是按照银行的惯例,向新的工作单位打了个电话,接洽有关赴任的事宜。

我用银行的专线电话叫通了涩谷支行,向对方通报了自己的姓名。

“伊木吗?是我呀。”

我吃了一惊,原来是坂本。当时深受打击的我,竟然没有想到在涩谷支行工作的好朋友。

“啊,原来是你呀!”我脱口而出,“银行决定把我调到你们支行工作了。”

听到我这句话,坂本用力地“嗯”了一声。

“伊木,你来我很高兴。”

这时,我才注意到眼前又现出一线曙光,坂本的话对我来说,就像救命良药一样。从此,坂本时常安慰我,鼓励我不要气馁。

“你准备一辈子都在支行晃荡下去吗?”

电话那端,西口像责备我的过去似的说道。

“其实这里的工作也很有意思,你也来干干,怎么样啊?”

我的这些话是发自内心的。西口又提起别的什么事来,大概他觉得无聊了,赶紧转换了话题。

“今晚要为坂本君守灵。以后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不要灰心丧气。”

又说了些客套话后,西口挂断了电话。

6

高畠向客户谢罪回来的时候,会议刚刚开始。行长室里只有高畠、北川、古河和我,在沉重的气氛中,焦燥不安的心情笼罩着我们的心头。

“行长,对不起。”

高畠做了个手势,制止住正在鞠躬道歉的古河。

“嗯,请你们一定要理解我的诚意。遗憾的是,这事已经向警察署报案了。对方的账户有什么情况,副行长?”

北川撅着嘴,正在向空中喷着烟雾,对高畠帮助他解决了与客户交涉中的失误,似乎根本没有在意。

“警方正在调查,据说现金已被提走。最糟糕的是,有一次竟然是在咱们支行的自动取款机上提走的。”

听到北川口中又蹦出新的情况,古河脸上现出更加绝望的表情。

“从对方银行调查的结果得知,上个月共分六次提款3000万日元。提款的银行很分散,每次提500万元。其中一次更是胆大包天,竟然使用了咱们支行的自动取款机。”

银行的取款机设定了每个户头取款最高金额的上限,每天最多500万元。要想取出3000万日元,必须错开日期。因此,提款分为六次,而且变换了不同的场所,是用信用卡取的款。

“原来是这样。”

高畠脸色苍白,用手指使劲顶着额头。“在咱们银行取款是什么时候?”

“上月十五日。”

“确认了吗?如果使用过取款机的话,监控摄像机应该会拍下录像呀。”

北川像闻到什么臭味一样,皱着鼻子说道:

“不过那天监控自动取款机的摄像机没有工作。”

高畠盯着北川的脸问:“怎么回事,副行长?”

“那天,大概是进行改装摄像机施工吧,你不记得了吗?”

高畠的脸上,好像转瞬间闪过点什么。古河抬起头,大张着嘴巴,似乎恍然大悟。的确,我也记得那次施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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