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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死 因.2

作者:日-池井户润 当前章节:14773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12:27

“真糟糕。”

“虽然那天摄像机不工作,可是专门安排了一名警卫人员值勤呀。”

“是不是可以让他确认是谁提了款?”

高畠叹了口气,似乎已经筋疲力尽,把身体陷进扶手靠背椅。

“可能是特意选择了这一天,因为摄像机改装施工的安排公布在餐厅的黑板上,所以坂本当然会看到。”

“有日志吗?”

自动取款机中装有被称为日志的记录纸,以便记录下提款时的有关数据,能够记录下提款时间、信用卡号码、提款金额和退出联网时间等。

“有的,在大东京银行确认了。据说,确实是用的以坂本的名字开设的账户。”

“针对警方的对策,总务部有什么指示吗?”

“基本上是要求协助警方调查。如果掩盖事实的话,以后真相大白时就会无言辩解。总行调查人员说,我们在风险管理方面有漏洞。”

“可施工过程中的监控措施并非支行自己制定的。”高畠的表情更阴沉了。

“没有书面文件,在电话中确认就可以了。总行的人当时就是这样讲的。他们口气中的自我感觉之好,真让我们感到吃惊。”

可以说,这也是对曾长期在总行工作的高畠的讽刺。高畠从北川口中得知总务部调查人员的名字后,说了句:“回头我给他打个电话。”

“另外,代代木警察署的刑警来过支行,查看了违规使用的联网系统。现在他们可能正在总行了解情况。”

高畠脸色阴沉沉的,双手捂着脸。北川见没有人搭腔,把话题一转:

“喂,古河科长,我说,关于那件事,支行里的信息相当灵通呵。这是怎么回事?”

古河的面部痛苦地扭曲着。北川坐在对面的扶手椅上,以极不愉快的神态盯着古河头发稀疏的脑门。

“大概是从人事部泄露出来的吧,也许有人在打电话时不注意随口说出来的,谁知道是什么人。”

古河可怜兮兮地搬出挡箭牌搪塞着。北川又用看到坏人的眼神瞥了我一眼,我慌乱地掸起落在裤子上的烟灰来。

“刚才,我看到有些新闻记者模样的人在支行周围转悠,不过这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事。如果支行把这件事泄露出去,可不是写份悔过书就能过关的。窃取客户存款的丑闻扩散到社会上,二都银行的信誉就完蛋了。有没有谁与新闻记者搭过腔,赶紧调查并向我汇报。假如有记者打电话采访的话,就说无可奉告。假如他们纠缠不休,就向我报告,一定要全面汇报。”

北川令人讨厌地大放厥词。

“古河科长,伊木助理,一定要注意,不能让坂本的恶行影响其他职员。坂本这个坏蛋,由于他的恶行,大家都被搞得这样紧张。”

北川不容反驳地指责一通后,又冷冷地盯着我说:“喂,你吗,是坂本的好朋友,又都是科长助理,可对他的事情却一无所知,这次你也有责任。”

我真想问一句,没有对朋友进行监视,该负什么责任?不过,这是北川的一贯做法。他向来都以奇怪的理由指责别人的人际关系和道义上的问题,即便你说的是“对不起”,他也能把这句话说成坏话。擅长狡猾处世的北川,就是这样踩在同事和部下的肩膀上,出人头地晋升到今天的位置的。

我没有吱声。北川本来等待着我承认错误,但他知道我不会表示歉意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声音。

“那么,他把3000万日元花到哪里去了?”

古河提出疑问。坂本窃取客户存款3000万日元,并已从大东银行提走,经联系后确认属实。

北川讥笑地撇了撇嘴。

“钱的用途,干什么不行?哪家银行没有窃取存款的事?从来没有听说过谁把偷来的钱用作教育费用。赌博、女人,你看看这个世界,何止区区3000万日元,有多少都可以花掉,甚至一个晚上就能挥霍一空。”

“坂本可不是这种人。”

北川马上把攻击目标转向我。

“你怎么知道?难道你对他的私生活也了如指掌吗?你的私生活我们可不了解。你和破产公司老板女儿的私情有谁清楚?如果清楚的话,就该把你从负责东京硅公司的位置上撤下来。那样做了的话,支行的损失也许会小得多,也不会到今天这种束手无策的地步。”

对这意想不到的攻击,我无言以对。北川故意要刺激我,他从烟盒中拿出一支香烟,在手指上玩弄着,幸灾乐祸地看着我的反应。他这么刺激我,我也没有什么办法。我不能断言说,我对东京硅公司的贷款没有失误,即便我这样说,也不会有人赞同我的观点。

“坦荡地说,我在负责的东京硅公司贷款工作中,没有搀杂丝毫的个人私情。”

北川不怀好意地奸笑了一声,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又怎么样”,并瞟了高畠一眼。

“伊木助理,现在不是争论这个问题的时候。如果你能对自己的判断很自信,那就很好。”

高畠的话,顿时把北川的讥讽带来的不快一扫而光。

这时,古河在旁边岔开话题。

“今晚要为坂本守灵,可是……”

“下班以后,行长和我会一起去的。”北川没趣地搓灭了香烟,跷起腿来。

“还会回支行吗?”

“有什么事吗?”

“不,不是什么大事。”

今天是星期四。虽然忙碌的月初时期已经过去,但是还有一些等待审批的一般文件,也许古河暗自为此担心。北川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文件箱里待审批文件已经堆成小山了,其中肯定也夹杂着几份急件。

“我,要回来的。”

“是吗?”

古河说话时,好像牙缝被塞住了一样,因为面前的北川露出烦躁的神色。

“明天的葬礼十点钟开始。”

高畠没有介意他们两人的对话,他一边看着从胸部衣袋中掏出的笔记本,一边确认着。

“古河君,你们今晚去吗?”

“是的。灵柩现在公司的宿舍里,在家属身边,定于明天五点钟送到殡仪馆,所以……”

古河说到这里,突然顿住了,他考虑周到地问道:“那个——窃取存款的事情,和家属讲过吗?”

“还没有呢。你可以婉转地说说吗!”

听到北川的话,古河苦笑起来:“由我说吗?”

“今晚你不是要去守灵吗?”

古河垂下眼皮,目光在脚下注视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轻声反驳道:

“如果可能的话,我想最好等明天葬礼结束以后再说。”

“那可不行。这3000万日元得让坂本家赔偿,最好趁他双亲从老家来的机会,和他们磋商一下,然后根据具体情况再定。这种事你应该明白。”

坂本的老家在新泻,他的双亲在长冈经营一家小公司。接到噩耗,他们应该会马上赶到东京来。

“暂时还是不要讲好。”

高畠突然说话,北川像被人抽了一个耳光似的转过脸去。

“行长,可是……”

“等事实查清以后,由我正式向他的家人谈。”

“事实难道不是已经很清楚了吗?”

“无论如何也要查得再明白些。”

看来北川确实是个无情无义的家伙。

“那么,谁会使用坂本的操作密钥,把钱转到坂本在其他银行开设的账户上去呢?别人谁会干这种事?”

“假如这么简单就能定罪的话,那么,警察署和法院也都用不着了。而且,暂且不说这是不是坂本所为,谁又能肯定他不是因为这3000万日元被害的呢?”

对行长这席话,北川也无法反驳,只好把溜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

“副行长,向坂本的家属说明事实真相的工作,本来应该由你来做。但是,你似乎顾虑重重,所以由我来讲,不过,至少今明两天我不会讲。因此,古河君,多余的话你一句也不要讲,希望你绝对不要做任何伤害遗属的事。”

古河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他向高畠连连鞠躬,就像不停地说“十分感谢”一样。

7

设在殡仪馆的祭坛上,摆放着坂本满脸微笑的遗照,天花板高高的吊唁大厅里香烟缭绕。大部分吊唁的客人烧完香就离开了。剩下的人都到了二楼的和式接待厅,宽敞的接待厅里,怀念故人的亲朋好友,聚成一个个圈子。

曜子坐在聚集在一起的亲属旁边,银行昔日的女友们围着她,其中几位现在仍在银行就职,我也认识她们。

“伊木君!”

其中一人眼尖,一下子认出我来,十分客气地向我招手。

我加入到曜子周围的人群之中,但我不知道对曜子说什么好,只好拘谨地对她说了一句“十分遗憾”。

已经四年了,自从她宣布结婚,我们这样面对面地直接接触还是第一次。我觉得坂本并不知道我和曜子之间的事情,他曾几次邀请我去他家做客,我都没有去。我不想见已经成为朋友之妻的曜子,不用说坂本是我的好朋友,即便就是其他人也是一样。也许是因为我不想承认曜子已经建立家庭这一现实。如果不是发生了这样的变故,或许我永远不会出现在曜子的面前。

身着丧服的曜子面容憔悴,脸色苍白地坐在榻榻米上。

“你能来,我很感谢。”

这时,围着她的朋友们一起告辞了,曜子的视线一直追逐着她们的背影。

“那些人我还记得呢。”

“什么?”

曜子没有直接接我的话茬。她身旁的女儿睡得十分安详,如此年幼的孩子还不理解父亲辞世永别的现实意义。我觉得这样反而救了她。因为我本人正好有过与此不同的经历,当年失去母亲的震惊,那就像突然被炽热的烙铁烫着的感觉,至今仍然鲜明地留在我的记忆深处,至今我的眼前,仍然能够清晰地再现垂危之际躺在床上的母亲。母亲在咽气之前,久久地抚摸着我的双手,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仿佛要把我的面容印到她自己的眼中。从她眼角溢出的泪水流过她苍白的脸颊,我自己的眼睛也已经被热泪湿润,我感到眼前的整个世界都在摇摇欲坠。现在,只要我一想起那个令人心碎的时刻,依然会感到撕心裂肺的悲伤。

“昨天真对不起。”

我没有搭腔,只是点了点头。我觉得昨晚我连句安慰话都没有说,赔不是的应该是我。可是,我此时只能保持沉默,因为我感觉到,一旦我一开口,压抑了几年的感情即刻会爆发出来。

“你已经睡了吗?”

我摇摇头。

“我想起许多往事,与他初次相识时的事情……”

介绍曜子与坂本相识的人是我。那一次,我和坂本约好一起喝酒。赴约的时候,我把在企划部一起工作的曜子也带了去。我并非有意要介绍他们二人相识,可结果却是我根本没有意料到的。当时我和曜子的关系正处于朦朦胧胧的阶段,曜子二十五岁,我二十九岁。我只是把她作为在同一个单位工作的女孩子向坂本做了介绍,有关我和曜子之间的个人关系只字未提。

“也想起了后来的事情。”

然后,曜子又以告别的语气对我说:

“当时我只想听听你的声音,因为听到了声音就知道你还活着,意识到这一点后,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只是在流泪吧。”

曜子咬住嘴唇。

“坂本的体质这么差,我真是一点也不知道。他是累垮的。他是一个正直的人。你知道吗?”

“嗯。”

曜子把身边的烟灰缸拿到我的面前,我摇了摇头。我很想详细问她几个问题,但考虑到她此时的心境,我不能再往深处问下去了。

“他对我什么都说,但我不能什么都往外说。”

说不能什么事情都往外说,其中的意思不言自明。然后她望着女儿轻声地说:“不过,她是幸福的。”她的声音轻得只有我能听得见。

“她长得像你。”我看着女孩的脸庞说。

曜子的脸上现出一丝笑意。

“你知道她的名字吗?”

“知道,她叫纱绘。坂本为她骄傲得几乎有点得意忘形了。”

“是吗?”

曜子用紧握在手中的手绢擦了擦眼睛,长出了一口气。曜子那张侧脸,眼中含着隐约可见的泪水,与我的记忆中没有什么变化。不过她的手指有点粗糙了。我再一次望着她的侧脸时,觉得她脸色显得疲惫不堪,而且不像是睡眠不足引起的疲惫,而是那种平时也难以消失的疲态。同样,或许曜子也可能从我的脸上发现同一种疲态。

“今天,你来为他守灵吗?”

“要来。”

“谢谢。我想他一定会很高兴。”

“不仅仅是为他,也是为你。”

曜子还给我一个不知所措的微笑,说道:“你变得温柔些了吧?”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去向亲属们表示一番慰问之后,就离开了那里。

我走出接待厅,向一楼吊唁厅走去。我下了楼梯,向坐在门口登录位置上的两个融资科的年轻同事询问,有没有碰到棘手的麻烦事,他们回答说没有遇到什么难题。

“不过,刚才报社的人来了。”

“说什么了吗?”

“没有,只是向两三个来吊唁的人打了打招呼,过一会儿就走了。警察署的人也来了,好像也已经走了。”

问完情况后,我离开他们,进入明天将要举行葬礼的大厅。面对着大大的祭坛,已经排列了几百把折叠椅。有几个人正背对着遗像闲聊,我从他们身边走过,来到座位的最后排处,从远处凝望着祭坛上的坂本遗像。他那张戴着镀镍眼镜、爱意融融的胖脸,谈不上很有硬汉风度,正从高处俯视着我。大概他有什么高兴事吧,满脸微笑,也许为他照相的正是曜子吧,遗像中坂本的表情,与在杀气腾腾的工作岗位上的形象截然不同,显得生气盎然。

“笑过头了,坂本。”我在心中暗暗对遗像说:“你怎么会死呢?”

七点钟左右,热热闹闹的殡仪馆静了下来。晚上九点多钟,守灵的客人几乎都上了二楼,在那里吃盒饭、喝啤酒。到了这个时间,来烧香的吊唁客人已经稀稀拉拉的了。我想吸支烟,但在这么多的献花者中又有些顾虑。

这时,一位女性走进大厅。她直奔坂本的遗像,恭敬地点燃香火后,双手合掌肃立。她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我。我却一直注视着她,直到目送她离去。然后,我也离开大厅去吸烟了。

8

我排在送葬队伍的后面,注视着黑色的灵柩车运走坂本的棺木。

曜子胸前抱着坂本的遗像,站在亲属们的行列中。坂本的父亲手持麦克风致答谢辞,还没有讲完,就哽咽起来,呜咽声也被麦克风放大了。我呆呆地凝望着曜子的手指,由于用劲紧抱的缘故,它们几乎变成了苍白色。她与坂本的夫妻感情如何,我并不了解。不管怎么说,眼前她的身份是坂本健司的妻子,而不是我昔日的恋人。

灵柩车开走了,送葬的人们也三三两两地离开了殡仪馆。我一直目送着坂本的灵车,直到彻底看不见后,才在乌云密布的梅雨季节天幕下向车站走去。

我刚回到支行,就被高畠叫去。原本戴着黑纱、系黑色领带的高畠已经换上了平时穿的套装。我站在高畠的办公桌前,身边是已经站在那里的古河,不知道是否是提前安排好的。

“坂本君的客户,在后继者接手之前,想请你负责一段时间。他的客户名单都在这里。你工作上的担子更重了,古河科长会尽力帮助你的。”

这种结果早在我的意料之中。贷款回收这项工作,在某种意义上说,没有贷款业务工作经验是做不了的。如果让入行时间不长的新手来干,负担确实是太沉重了。即便是管理2000亿日元以上贷款额的融资科科长,假若仅仅是忙里抽空照应一下,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接过坂本的办公桌钥匙,数了数他负责的客户,加起来共有二十来家公司。这些公司全部是破产的或者实际上已经濒临绝境的公司,正常运转的一家也没有。从破产公司回收贷款,其工作难度是从正常公司回收贷款的几倍,甚至几十倍。

这项工作需要耐性,需要细致的企业管理知识和专业的法律知识,需要具有交涉谈判的能力。从事贷款回收工作的人,必须具有高于一般银行职员所具备的基本能力。而且这是一件很难得到好评的艰苦工作。坂本一直毫无怨言、默默无闻地在于这么一件苦差使,到最后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尽管棘手的谈判一个接着一个,但就像他走了的那天上午一样,他一如既往,从不抱怨什么。这项工作会使性格开朗的男子汉变成一具空空的躯壳,使温存体贴的男人变成毫无感情色彩的机器齿轮,只有这样才能解决矛盾。

在从坂本处接手的那些公司中,有几家公司的经理我原本就认识,无论是要我临时负责一段时间,还是要我经管两三年,我都得去公司找他们谈谈。

行长的紧急决定下达之后,下午一点钟刚过,我就和古河一起去拜访客户。必须要请古河介绍的客户公司不满十家,地点全在涩谷区境内,有半天时间就足够。在业务范围划分明确的银行支行,客户几乎都集中在同一地域内。由于交通并不拥挤,道路通畅,到下午四点钟,我们就把计划中要去的公司走访了一遍,然后返回支行。

古河在银行大厦前面下了车,我开车继续北上,驶入山手大道,在代代木八幡的十字路口左拐,向大山町方向驶去。我行驶在这条单行线窄路上,掠过路旁鳞次栉比的豪宅,穿过设有交通岗亭的十字路口,然后一直前行。在就要看到小田急线高架路的时候,一幢白色混凝土围墙围着的漂亮欧式住宅进入我的视野。

我在白色围墙下停车,拉好手制动闸。汽车的马达一停,高架路上驶过电车的声音便隐隐约约地传人我的耳中。

我下了车,沿着围墙走去,仰望着院子后面的钢筋混凝土结构的三层楼房。楼房中没有灯光,大玻璃门上了锁。破产公司的大楼,通常很快就会沦落得像废墟一样,可是,这幢建筑物依然残留着主人的勃勃生机。

我沿着刚才走过的小道,返回到大院门口,敲了敲正面的大门。大门上挂着把锁,但是没有锁上。如果从门扉间伸进手去,提起门闩,就可以打开大门。大门正对面是铺着花砖的半圆形台阶。面向庭院的房间开着窗户,尽管蕾丝花边窗帘没有动静,可我仍然感觉到屋里面有人,而且里面的人大概正在注视着我。

我按了门铃,对讲机的红灯亮了。

“叛徒要亲临寒舍吗?”

我还没有自报姓名,先遭受到沉重的一击。

“我没有叛变的想法。”

“你说什么哟?刚一开始怎么来得及有想法呢?”

“请你打开门,好吗?”

“你这种人太差劲了。”对方接着又提高声音说,“你有什么事吗?”

“我来拜访你。”

“拜访?如果是为了把我家拍卖来拜访,那就免谈了。”

“银行业务换人了,所以我来拜访你。”

对方沉默片刻后,下来摘下锁头,打开了个门缝。一股香水气味和一只黑猫和她一起翩然而至。

“别这样,萨琪。”

她伸出手,把黑猫抱起来,然后从门缝中瞪着眼睛盯着我。

“我来拜访你。”我又讲了一次,“银行决定让我负责有关东京硅公司的业务,所以还要请你多加关照。”

柳叶菜绪这才对我说了一句不带感情色彩的客套话。

“谢谢,请多关照。”

接着,她不紧不慢地关起门来,大门夹住了我的鞋子,发出刺耳的声音。黑猫受到惊吓,从菜绪怀中挣扎出来,摇动着长毛尾巴逃跑了。腰肢苗条的菜绪身穿一件T恤衬衫,眉头紧锁,一直紧握着门的把手。

“你想干什么?我要报警了。”

“别瞎讲了。”

“哟,你再大声叫嚷叫嚷。”

我们瞪着眼对视了一会儿。

“坂本都死了。”

我一说这话,门就又松开了。菜绪似乎有话要说,但只说了一个“请”字就消失在楼房里。

我走进天花板极高的正门大厅。大厅里的老式自鸣钟好像小鸽子问候客人一样,露出脸来响了几声。迎面的螺旋楼梯我十分熟悉,它仍然像我印象中的那样,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这些东西都体现着楼房主人半年以前的富有。

我一走进起居室,看到桌子上放着一本外文书,大概是她正在读的。

我坐到沙发上,拿起书来。这是一本介绍希腊时代美术的书籍。菜绪正在三田读大学,专攻美学美术史。起居室里,到处都是她每年数次随指导教授去希腊旅行带回来的战利品,其中大部分是古代艺术品的复制品,不过这些小玩艺儿中肯定也会有几件真货色。

我把外文书放回桌上,注视着正在厨房泡咖啡的菜绪的背影。她那纤细苗条的身材中,蕴藏着希腊女神雕像那种丰满的诱惑。

“你还好吗?”

我对着她的背影问道。

“没什么好不好的。”

她一边摆弄煮咖啡的咖啡壶,一边冷淡地回答。

等她把咖啡端来,并在我对面的沙发上落座后,我喝了一小口咖啡,味道很浓。菜绪把杯托放在膝盖上,姿势优雅地啜起小咖啡杯里的咖啡来。

“坂本君是怎么回事?”

“突患急症去世了。正像你清清楚楚知道的那样,昨晚守灵。”

菜绪放下杯子说:“为什么要说我清清楚楚,为什么说我知道?”

“因为我看见你去烧香了。”

“原来如此呀。”

“你到灵堂时已经很晚了。”

“你在偷窥我。”

“是你没注意我。”

菜绪没再接茬儿,把话题岔开。

“坂本得的什么病?”

我又喝了一口咖啡,感到舌尖上残留的苦味道令人回味。

“具体什么病我不清楚,据说是对某种东西过敏。”

“过敏?”

菜绪颇感意外地抬起头来问:“吃鸡蛋过敏吗?”

昨天应该进行了司法解剖,但我们还不知道结果。

“有的人是过敏体质,坂本就是这种人。但他对什么过敏还不清楚。”

菜绪放下正要喝的咖啡,似乎正在思索什么问题。

“坂本有孩子吗?”

“有一个孩子。”

“几岁了?”

“三岁。”

菜绪显露出十分难受的表情。她和我一样,都是幼年丧母,跟父亲一起长大。这是我们俩的共同点,也是我们二人关系的出发点。

我从企划部刚调到涩谷支行工作后,分管东京硅公司贷款的业务时,柳叶把他的独生女菜绪介绍给我。我分管的公司近五十家,在打交道的客户中,唯独为柳叶朔太郎所深深吸引,不仅仅因为他是一个成功者,或许更在于他身上体现出的人类弱点那一部分。他不仅刚毅坚强,而且细致周到,有一颗关心他人的爱心。

我分管他的公司不久,有一天,柳叶得悉我是父母双亡的独居单身汉,就请我到他家吃晚饭。

就在那天,我与菜绪初次相识,同时得知柳叶的家庭成员只有父女两人。我也感觉到,柳叶招待我吃晚饭,并不是想求我办什么事,而是想告诉我,他和菜绪与我一样,都是孤独寂寞的人,拥有同样的心理创伤。

我们三人吃着菜绪亲手烹饪的饭菜,晚餐使我重新感受到久已忘记的家庭温暖。我听着柳叶讲的笑话,眼泪都流了出来,心情十分愉快。此外,因为为人正直而被从企划部贬黜的我,正在气馁消沉的时候,真为遇到柳叶这样的人感到庆幸,同时也渐渐体会到融资工作的乐趣。我虽然没有迫切希望出人头地的野心,但在官僚风气甚浓的总部机关,不知不觉地也浸润了在竞争中卑躬屈膝的意识。现在想起来,自己竟然对在银行的处境感到悲观失望很愚蠢,实在有些滑稽。

从此以后,我常常去柳叶家吃饭,与菜绪也日益亲密起来,有时在周末还单独会面。与其说我们是在恋爱,倒不如说我们是在弥补缺乏亲人的失落感,寻求温暖的亲情关系。我们在涩谷碰面,一起去看电影,逛商店,吃茶饮酒,然后各回各家。我们的交往仅此而已。我们不可能再深一步交往,因为菜绪满脑子都是进大学读书的事,而且她是客户老板的女儿,这种工作关系在我心中也设下了一道屏障。

柳叶朔太郎去世以后,这个宽敞的欧式庭院就剩下菜绪一人。

像菜绪这么漂亮的美人,要想找人排遣她的孤独寂寞,可以说信手由来。

“坂本曾经说过,‘不必指望,但有希望。’父亲临终前也说:‘菜绪,一定要盯住。’”菜绪紧咬住嘴唇说,看得出她感情几近失控的情绪,“可现在,他们都不在了。”

我没有继续说话,只是默默地望着把小咖啡杯倾斜着端在手中的菜绪。

“所谓不必指望但有希望,恰恰就像他这个人的写照。”

只有坂本这样的人,才会说出这样婉转的话,虽然会让人产生不安,但也让人看到希望。

“他指的是什么事?”

“坂本君吗?他的意思是,钱或许能回来,因此绝不要悲观。他鼓励我,只要我们努力就有希望。他亲自来与我商量对策,并不像某些人一样,是冷血动物。”

菜绪的话是在影射我。

这时,黑猫悄悄地从起居室门口溜进来,从我身边走过,倚靠在菜绪的身旁。

“萨琪蛮精神吗!”

菜绪没有搭我的腔。

“那么,既然银行换你主管了,你打算怎么样?把我扫地出门行吧?你打算采取强制措施吗?”

菜绪的怒火再次燃起。

“请你相信我,就是要我的命,我也要阻止这样做。”

“写账单的是伊木遥大人吧?那一本正经的笔迹我想忘也忘不掉——请您许诺,保证东京硅公司所欠银行的债务立即还清。父亲的存款什么的,甚至生活费都一点没留,全部抵押贷款了,拿什么去还债呢?第二天起,我们的生活就陷入困境了。这些事你们大概一点都不知道吧?”

“知道,所以一直很担心。”

“撒谎!”

萨琪的身体抖动了一下,看见泪水溢出菜绪的眼眶,正要辩解的我咽回已滑到嘴边的话。

萨琪从菜绪的膝上跳下来,迈着优雅的步子踱到我的身边,把身体倚靠在我的脚下。猫咪好像是怕主人与我闹翻了,主动出面扮演调解的角色。

我抱起黑猫,注视着它那绿色的眼珠,突然,那天的情景栩栩如生地浮现在我的眼前。

9

“我是柳叶,出大事了。”

听筒中传来柳叶朔太郎急切的粗嗓门,这是半年前,一月三十一日下午刚过三点钟。

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雪花在冬日的天空中飞舞着,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由于人们都在紧张工作,银行里一片繁忙景象。我一直紧紧握着话筒,办公桌上等待处理的文件有一大堆。当时是银行一个月中最繁忙的一天,又是一天中最紧张的时刻。

“怎么回事?”

柳叶不是那种说话夸大其辞的人,一种不祥的预感向我袭来。

“信越原材料公司刚刚向长野地方法院申请了债务和解契约。我没指望了。”

“是真的吗?”

我不知不觉地站了起来,身后的座椅也滑倒了,碰到别人的办公桌上,发出刺耳的声音。房间里的几位同事都转过头来看我,我拿话筒的手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我为了查清东京硅公司的存款余额,就走到邻桌的计算机显示屏前,键入查询命令。绿色的数字跳了出来,无情地排列出八位数字的负数。东京硅公司的账户上,在今天营业时间已过的这个时刻,还有近3000万日元的赤字。面对这个事实,我不禁为之愕然。我呆呆地望着那些数字,眼睛似乎被定住了。

“款项不足的部分,我已经无力填补了。”

就像看见我正在做什么一样,听筒里传来柳叶嘶哑的声音。

“我已经请信越原材料公司汇款了,但还没有打到我们的账户上,这样的话,我们公司就透支了。”【注:在日本,一个公司连续发生两次透支,即被银行视为破产公司——译者注。】

窗外的灰色世界,即刻在我心中罩上了一片阴影。

“信越公司的汇款,绝对到不了账了吗?”我说“绝对”一辞时加重了语气。

“嗯,怎么会错呢!”

他用苦恼万分的声音回答,大概是绝望的缘故,连说话都显得有气无力了:

“我刚刚和一位职员联系过。”

“还会有其他汇款到账吗?”

对方思索片刻,轻轻叹了口气,用叹气替代了回答。我无需再问,他一定把该想到的事情都想过了。这时,计算机输出了东京硅公司的结算明细账,账户存款不足的原因,是结算了数笔以1000万日元为单位的汇票,以及数十万日元的小额期票。

我按下计算机的按键,确认了当口的结算总额为5000万日元。

“董事长,请记下我说的金额和汇票号码。”

我把已经结算的汇票从最大金额开始,连汇票号码一起读了出来,一共是五笔。

“你知道这些汇票是支付哪里的吗?”

“知道。”

“是熟悉的客户吗?”

“有十来年的业务关系。”

“五张汇票是几家公司的?”

“两家公司。”柳叶回答说。

我看了一下手表,是下午三点十分。如果马上找这两家公司交涉一下,可能还来得及。

“请你听好,你马上和这两家公司联系,请他们委托退还,也就是说,请兑付汇票的公司通过交易银行回收这些汇票。如果能请对方收回汇票,那么今天的透支就可以避免了。”

“哦,是吗,还有这一招。”柳叶为之一振。

“董事长,请务必抓紧时间,一超过银行之间的联网交流时限,就来不及了。”

“明白了,我马上打电话,请等我的消息。”

一放下电话,我从喉咙里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脏跳动声。“有希望,有希望。”我自言自语地说。假若柳叶能与交易客户谈妥,对方银行通过电话委托方式收回汇票,那么今天就可以避免发生透支了。以后的事情也可以另行斟酌。

我从座位上站起来,把这一切向停下手中工作注视着我的古河科长汇报。古河表情严峻地默默听完,然后结结巴巴地说:“麻烦了。”

过了不到十分钟,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是柳叶打来的。

“没办法了。”

柳叶的声音几乎像悲鸣一样,听筒中的声音听起来就像他的喉咙被割破了一样。在高度紧张中,“绝望”二字突然浮现在我的脑海中。“那两家公司的汇票可能都已经提款了,如果委托收回的话,必须买回贴现的汇票,可它们也没有资金。我给其他几家公司也打过电话,但老板都不在,所以事情还没有着落。我走投无路了!”

不,不要气馁——我激励自己。会有办法的,一定能找到解决的办法。无论如何也要中止透支。我一边用手指使劲揉着太阳穴,一边绞尽脑汁,考虑还有没有其他有效的措施。我紧握电话,咬着嘴唇,呆呆地瞪着门厅的墙壁。

然而,十分遗憾,任何办法也没有冒出来。

穷途末路!正当我生出这个念头的时候,柳叶又开口了。

“伊木君,看这样行不行。”

从他的语气中,可以感觉到一丝侥幸心理,似乎久旱的禾苗浸润到雨滴,溺水者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听筒里又响起他的声音。

“我在你们银行做抵押的5000万日元定期存款,是否可以请求先用来垫付透支呢?如果可以的话,或许就把今天的难题解决了。我们应该好好商量商量这事。拜托您了!无论如何请帮帮我,拜托啦!”

“那……”

我很难答复他。解除抵押存款是一种赌博行为,假若对方无力恢复元气的话,银行的损失就更大了。

但是,如果对方能够恢复元气的话,可以说银行的应对措施当然正确。不管怎么说,从法律角度而言,银行如何应对都是站得住脚的,抵押存款解除与否,完全由银行决定。

“回头再打电话给你答复,请等一会儿。”

我把电话挂了,转过身来望着古河。

“连环破产吗?”

古河的话既可以说是他的判断,也可以说是事实。听得出来,他已经有些心灰意冷。我真想救救柳叶,尽最大努力帮他一把。

“我认为可以解除抵押存款。不能帮帮他吗?”

古河哼了一声。他抱着双臂,仰望着天花板,嘴唇紧闭,用拳头敲了几下额头,然后慢慢站起身来,向高畠的办公桌走去。

“行长,有件事和你谈谈。”

古河把事情经过向行长做了汇报。紧接着,他们进行了紧急磋商,副行长北川参加了讨论。

“破产是自然的,谁也没有办法啊。”

北川以沉稳的腔调发表了自己的结论。没有人附和他。我闭着眼睛听着,过了一会儿,听到了高畠的反驳意见,“难道就让他这样垮台吗?”

高畠接着说:“副行长,在本行的客户中,这家公司与咱们关系最密切,是老客户,你应该很清楚。这并不是让我们承担责任。就是从你也得到过他们公司照顾的角度来说,你不觉得该帮他一把吗?”

“这是两回事。”北川接着说道,“这家公司如果没有信越原材料公司,大概就生存不下去吧!即使我们解除了抵押存款,它很快也会破产。我们现在能够收回的资金,就该现在收回,还是这样主动。”

“已经3亿日元了,成了坏账,即便能收回那么一点,也是杯水车薪。”

没有担保的贷款,在银行内部叫“风险贷款”。高畠虽然没有怒火中烧,可他的话却使我们感觉到脚下已经烈焰熊熊,浓烟滚滚。

“那么,总行融资部会是什么意见呢?”北川早就不想争执了,所以抬出总行业务主管部的名头来,“行长,你是否打个电话问问。只要上报了审批材料,无论结果如何,即便是它破产,我们也可以推卸一点责任吧。”

用不着再多说了,高畠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银行内线。

双方在电话中争辩得十分激烈。高畠与负责调查工作的人没有取得一致意见,又直接与他的上司融资部次长通话。

“你们如果解除了抵押存款,那不成了无抵押贷款了吗?”

上任不到一个月的高畠对着电话据理力争,但是对方坚决不同意。

我眼前的唇枪舌战在继续进行。支行行长高畠在国际业务上是出色的人才,但与次长相比,进银行的时间要晚几年。他虽然在总行的专业岗位上千得很出色,可在基层却未必也能产生影响力,这是两个不同的岗位。

时间分分秒秒地在流逝,争论还在继续。过了一会儿,站在旁边的古河碰了碰我的胳膊肘。

“你马上把报批材料准备好。”

“明白。”

我离开极力主张解除抵押存款的高畠,来到计算机前,打了一份变更抵押条件的报告,报批的文件只有两张纸,第一张是报批事项要点,第二张是报告总行主管部门的数据。我刚刚打好文件,古河就来叫我。

高畠眉头紧蹙,脸上像发烧一样。

“用不着了。”

“这怎么行呢?如果不接受我们的请示,下一步我们怎么办?这可是决定一个人一生的关键时刻哟!我们如果不提供帮助的话,很多人都会走投无路。这么重大的事情,仅仅一个电话就决定了吗?”

“喂,伊木!”

北川大声吼叫起来,并用力敲着桌子。

“对不起。”

道歉的是古河,为了显示威严气势而站起身来的北川,瞪着小而无光的灰色眼睛。

这时,我听到自己心脏的咚咚跳动声。默默听着北川和我的对话的高畠,合上了正在过目的东京硅公司的文件,两肘支在办公桌上,双眼紧闭,用手指按着额头,这个姿势持续了几分钟,一动不动。在这长达几分钟的默默思考中,行长周围的几个人谁都没说一句话。大家都像冻僵了一般,注视着沉思的高畠。

高畠抬起头,默默地拿起桌上的电话。

“我是二都银行的高畠,请找董事长先生听电话。”

高畠的喉咙耸动着,我们知道他要找柳叶谈话。

“啊,董事长先生,我是高畠,打扰您了。从伊木那儿听说了你的事情。现在,申请解除抵押贷款的办法被总行堵死了。”

高畠打住话头,停顿了一下继续说:

“董事长先生,目前只好请你断了这个念头。”

东京硅公司就在这一瞬间破产了。剩下的谈话,我几乎什么也没听见。

我踉踉跄跄地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扑通一声坐到椅子上。我望着窗外排成长蛇般的队伍等候公共汽车的人们,以及落到他们身上的雪花。我的耳边,除了偶尔响起的警笛声以外,听不到厚厚的玻璃窗外任何称得上声音的东西。

——无论如何请帮帮我!

柳叶的哀求在我的心中反复回响。

实际情况表明,他的要求已经超出我力所能及的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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