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驱除心中鼓噪不停地幽灵般的声音,我强行把自己注视窗外的目光收了回来。
这时,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是坂本,他递上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
“喝点咖啡,要沉住气。”
随着热呼呼的咖啡徐徐进入我的体内,我的元气也逐渐恢复了。在此之前,我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了,形形色色的念头与现实在脑海中混杂在一起,而此刻,我就像在汪洋中好不容易抓到了喘息的机会一般。
无论什么时候,每当想起这段往事,我既感觉像是发生在遥远的过去并已经在记忆中淡忘的事情,又感觉像是发生在昨天并仍然历历在目的事情,它始终是搅乱我的心情的痛苦经历。
“坂本。”
过了一会儿,我招呼了一声坐在前排办公桌前以浑圆的脊背对着我的坂本。陷入困境的东京硅公司不再归我主管了,近日就要移交给坂本了。大概他从我的声音中感觉到点什么,转过头来,表情异常严肃。
“东京硅公司就拜托你了。”
“啊,请放心。”
坂本那坚定的回答是我唯一的指望。
10
我发动了我的旧汽车,发动机发出沉闷的声音。我在交通岗亭处向右拐去,从代代木上原车站的高架路下穿过。
菜绪发怒自有她的道理。
那一天……
鉴于东京硅公司的第一次透支已成定局,我为该公司和柳叶董事长制作了“账单”。客户一旦陷入窘境,银行中负责贷款的人首先要做的,就是起草一份收账通知书,然后用要回执的挂号信寄送当事人。这完全是例行公事的手续。正像菜绪说的那样,账单是我亲手写的。东京硅公司的贷款涉及方方面面,所以,账单中必须写清楚具体的每一笔明细账,是件很麻烦的事。
我在起草账单的时候,北川和古河去东京硅公司取回了支票簿和汇票簿,并且把抵押存款全部抵账,根本不讲什么情面。事后我听古河说,柳叶董事长为了“不给银行添麻烦”,听从了北川的指示,未讲任何条件。
但是,事情并没有结束。
深夜,仍然留在银行的北川对我说:
“伊木君,替我给东京硅公司打个电话,我马上要再去一趟。”
“现在吗?”
我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时钟的指针已经指向深夜十二点。
“那有什么。这种紧急状态下没有什么不可以做的,你打电话告诉他们,让董事长等着我。”
“这个时候去不太合适。”
“不合适?怎么样才合适?发生了透支,难道是我们添的麻烦嘛?这一点你可要搞清楚。”
我当然很清楚。但是,问题不在这里,我说不合适,是因为下午五点钟以后督促业务是违法的:银行没有理由去做规定上禁止放债人做的事情。
“不管怎么说,快打电话,这是命令。”
随后他面向古河,用粗粗的手指戳着我的鼻尖说:“古河科长,你是怎么教育这个家伙的,还科长助理呢,蠢货一个!”
当时,楼里除了北川、古河和我之外,坂本也在场。坂本停下手中的工作,担心地看着我和北川之间的争吵。因为正好没有年轻职员在场,北川无所顾忌,狠狠贬低我。
“伊木君,按照副行长说的去做。”
古河一边说,一边用拜托的目光注视着我。
我只好服从命令。
电话接通了,那边是菜绪接的电话。
“现在我们要去贵府打扰一下。”
“现在吗?你是说现在要来?”
“是的,北川副行长要去你们那里。”
“父亲很疲劳,已经睡了。他受的刺激太重了,让他休息休息吧。他的心脏不好,求求你们了,明天再说吧。我想,到了明天,父亲的心情也会安定—些。”
“不行,副行长已经上路到你们那儿去了”
菜绪哭出声来,我也没有道歉,只是紧握着话筒。
当天夜里,北川、古河二人去了东京硅公司的办公室,并强行把正在家中睡觉的柳叶也叫到办公室。北川当面向柳叶宣读了我起草的收账通知书,并让他在回执上签字画押。听古河讲,等待在办公室的菜绪哭着哀求他们先回去,但北川根本不听,菜绪只好回到家中,叫起已经睡下的柳叶。那天夜里下着雪,柳叶在深夜被唤醒,连袜子都没顾上穿,踩着薄薄的积雪走来。当时他的头脑里似乎缠上了一团乱麻,被迫在北川出尔的有关抵押存款的文件上签字画押。
菜绪怨恨我是很自然的。
即便是出现了第一次透支,假若银行鼎力相助的话,有的公司很快就会恢复正常,但东京硅公司没有得到期望中的银行的帮助。
如果当时解除抵押存款,或许就能起死回生。
可以这样说,由于主要生意客户破产而陷入连锁破产危机的公司,只有银行有能力帮助它们度过生死危机。我常常回忆起柳叶身处末路穷途中打来的那个电话,以及电话在银行内部引起的争论。在讨论是不是帮助他的争论过程中,无论哪一方的的意见,都没有站在东京硅公司的立场上。可以说,顾客不在场的情况下,银行理论上的首选结果必然就是中止贷款。
旧山手大道与246号公路的交汇处一带,交通相当拥挤。我被堵塞的车流吞没了,慢慢腾腾地向前蠕动,走走停停,还不如人行道上的步行背走得快。我好不容易才看到东邦人寿保险公司的大楼,大楼附近一带的上空,飘浮着一层淡淡的云彩,闪耀着银白色的光芒。车上那吵得人心烦的空调虽然在一直转动,可车里的温度仍然让人感觉到像空调刚刚打开一样。夹杂着尘埃气味的冷风吹打在我的身上。使我不由地又想起了柳叶朔太郎。
从一月底发生第一次透支后一直为筹款而四处奔波的柳叶,竟然在二月中旬一个寒冷的清晨自杀了,他的奔驰轿车停靠在相模湖畔,车中充满一氧化碳,他服下大量的安眠药,躺在驾驶席上,就像在熟睡中一般,关闭了他坎坷人生的帷幕。
葬礼在阴沉沉的严寒中悄悄地举行,冬日的天空眼看着就要大雪压顶。柳叶唯一的亲人菜绪成了办丧事的主人,到场的还有几位亲戚和律师。柳叶的灵柩从涩谷区大山町的家宅被运到附近的代代幡殡仪馆。
我目送载着柳叶遗体和菜绪的灵车消失在他家门前街道的拐角处,然后融入参加葬礼的人群中向代代木上原车站走去。站在寒风刺骨的站台上时,雪花开始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我仿佛感觉到飘下来的就是柳叶的骨灰,它们绕开覆盖站台的顶篷和隔断,直接落在我的外套上,而且不会溶化,只是慢慢地转化成为黑色的染料。
他逃避了现实。
北川等人现在可能仍然持此看法。但是,实际上柳叶并不是那种逃避现实的懦夫,而是具有顽强的毅力、无论多大困难都敢于直面的男子汉。
二十年前,柳叶曾经历过一次破产。那次破产的起因是公害问题,柳叶所经营的工厂附近,陆续出现了患有水俣病【注:60年代发生在日本熊本县水俣湾的公害病。公害是有机汞中毒,死亡上千人。——译者著】症状的病人,所以他被起诉。调查结果表明,从工厂排出的废水中,含有有害物质甲基汞。柳叶的工厂被迫关闭。由于赔偿谈判中出现的纠纷,柳叶与附近居民的关系进一步恶化,被居民团团围住,遭到乱石的攻击。最终,柳叶不得不依据公司保护法,敲响了法院的大门。
“伊木君,你看看这手指!”
柳叶有时伸出左手上骨节明显异形的手指让我看,那只手的食指不像其他手指一样可以伸直,只能向内弯曲。
那一次,他被怨恨他的居民包围,他极力从中脱身时,人群中飞来的一块石头击中了他护着脸部的手,打碎了左手食指的指骨。后来骨头虽然接上了,可筋断了。当时,依据公司保护法,复兴公司的方案在审批中也中途夭折了。由于与造成公害的企业做生意,会损害公司的社会形象,在认识到水俣病和骨痛病作为经济高速成长的代价成为社会问题的时代,与排泄含有甲基汞废水的工厂做生意会遭致舆论指责,因此继续与企业生意往来的客户比预想的还要少。
即便如此,柳叶也没有逃避。尽管公司被清算,财产化为乌有,背负巨额债务,但柳叶偕同妻子怀抱出生不久的菜绪,玩命般地工作,终于把东京硅公司发展成年销售额二十亿日元的企业。
他绝不会逃避。
柳叶自绝于世,一定是另有他因。
第一次出现透支后,柳叶一直在为筹款四处奔走,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因此,“菜绪,一定要盯住。”这句遗言意味着什么就比较明显了,也就是说,他已经有了筹款目标。
但是,由于柳叶董事长之死,东京硅公司在月末发生了第二次透支,并受到中止银行业务的处罚,事实上也就是倒闭了。二十多名公司职员也各奔东西,等待处理的只有清算公司财产一件事了。
菜绪说,由于银行强制回收债权,导致她生活拮据。我不清楚她现在怎样维持生计。我本想要是能与她好好聊聊的话,就问问她,但没问成。
前面的东急巴士喷着白色的尾气,在站前的十字路口往左拐去,驶进终点站,然后载满乘客再次发车;每天一到这个时间,巴士的发车时间常常会晚点。
我在车站前左拐,驶进车满为患的业务用车停车场的大门,把车倒进一个空车位。我一出车门,一股夹杂着烤鸡味的烟雾从小饭店方向飘出,香喷喷的味道扑鼻而来。
11
我一推开营业室的门,就看见我的办公桌边有一位男子正在那里等候。
现在是下午五点多钟,支行的忙碌状况已经告一段落,计算机对账也早已结束。几个现金柜正在从开始收摊的一楼营业厅往金库所在的二楼上搬。我避让着像羊群一样的现金柜搬运队伍,从远处观察那位男子。他四十出头,穿一件双排扣西装,蓝色衬衣上系着一条漂亮的高级进口领带,打扮得相当时髦却不失得体,没有令人生厌的感觉,看上去像是哪家公司的老板。
我把手中的笔记本放在办公桌上,那位站了起来,向我鞠躬行礼。
“坂本先生的不幸我听说了。咱们在债权文件和电话中交流过,给您添麻烦了,请多关照。”
寒暄过后,男子递上名片,名片上印着“信越原材料股份公司董事 财务部长 山崎耕太”。我想换个地方谈话,于是把他领到门厅的一角。
“你是专程从长野来的吗?”
按理说,信越原材料公司的总部设在长野市,我有印象,所以才这样问。但是我马上也注意到,名片上的地址是外神田
果然,山崎摆着手说:“不对,不对,信越原材料公司的工厂在长野,那里是总部的所在地,但是东京总部设在外神田。如果都在长野隐居的话,那就没法做生意了。”
“刚才你提到生意,那现在你们的生意怎么佯?”
我又看了一眼桌上山崎的名片。这是一张用再生纸印刷的名片,没有一点修饰。它们是一家正在申请和解契约的公司,不能正常开展业务。但是,身为把东京硅公司逼入破产绝境的那家曾经濒临死亡的公司的董事,他的气色不错,精神头十足。
“哦,那要取决于和解契约是否能够生效。”
山崎从名片夹中又拿出一张新的名片:
二都商事股份公司 金属集团金属科科长 山崎耕太
这样我就明白了。
“你代表二都商事吗?”
二都商事是与二都银行属于同一个资本系列的大型商社。二都商事在财团内部从事“商事”,与二都银行和二都重工一起,组成了二都财阀集团的三家“主力机构”。科长的职务不是谁都能轻易当得上的,估计他起码得领导着几十个部下。
“从那里调出来了,是有条件的。”
他补充说“有条件的”时,让人感觉到他很自豪。
“是我在二都商事开拓了信越原材料公司的业务。但几年过去了,我预测未来的眼光并没有长进。”
他苦笑了一下,态度谦逊。山崎的态度无懈可击,很谦逊,一点儿也不让人生厌:一流企业的职员把自豪的优越感挂在鼻子尖上的人不少,但这个人没有那种做派。不过,从他身上却散发出强者的气息,从见到他的那一刻起,你就会深切地感觉到这一点、
山崎从黑色公文包中取出一个茶色信封,他说着“请”,从桌子上把它推到我面前。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份“和解契约再建方案”的提案,
“实际上,预定于下周一召开讨论信越原材料公司和解契约的债权人会议。”
山崎观察着我的反应,并谨慎地试探着问道:“你知道吗?”
“不,我不知道。”
我实实在在地回答他,随后又顺口说了句带有说明意义的话:“今天下午,我刚刚受命正式接手坂本君的业务,对每家客户公司的详细情况还不了解。”
山崎似乎早就预料到我的回答。
“按理说应该这样。我们想请贵行承诺,一定会支持和解契约生效。我今天正是为此事而来。”
“请稍等,请我们承诺吗?”我听不懂他的话,“我们并没有和信越原材料公司发生业务关系,所以怎么可能去出席债权人会议呢?”
二都银行拥有对东京硅公司的债权,但并不拥有对信越原材料公司的债权,所以,我们出席信越原材料公司的债权人会议不合情理——我这样想。
山崎连忙摆着手说“不,不”,并对此做了说明。
“我们开出的一些期票通过东京硅公司在贵行贴现,那些期票在我们申请和解契约阶段全部是空头票据,其中一部分由于东京硅公司无钱买回,已由贵行所持有。”
“这就是你说的债权吗?”
山崎直视着我点点头说:“是的,票据金额大约有1亿日元左右。”
我马上打开东京硅公司的借款文件,确认他的话没错。
“哦,你的意思我明白了。那么,和解契约被批准生效有希望吗?”
我把桌子边上的烟灰缸推到中间,并点上一支香烟。山崎没看烟灰缸,大概他不吸烟。
“坦率地说,到底有没有希望,我不敢打保票。由于负债总额接近50亿日元,所以,在这个问题上意见能否统一,难讲。”
“二都商事赞成和解契约吧?”
“当然。这次我登门打扰,也是为了表达这个意思,请您考虑考虑。刚才我和支行行长谈过了,他也赞成,使我的心多少踏实一点。”
对债权仅有1亿日元的债权人派人登门提前做疏通工作,让人觉得未免太兴师动众了。但是,也正因为如此,更能让人感觉到山崎对和解契约生效的决心。高畠已经表示赞成的意思,也意味着与总行的协调工作已经解决。
“嗯,假如和解契约不能通过,分配怎么实施呢?”
听到这个质询,山崎的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
“坦率地说,大部分债权额将成为坏账。”
“是那样……”我想说,那可太糟了。
“和解契约的计划中,对于包括二都商事在内的特定债权大户,考虑了十年全额归还债务的措施;对于5亿日元以下金额的债权人,条件是五年归还。我相信,无论对贵行,还是对东京硅公司来说,这些措施都有利无弊。”
“东京硅公司由谁出席债权人大会呢?”
“好像是由律师参加,因为现在那里没有理财的人,一切尚处于休止状态。”
无论是清算,还是重建,公司都没有人与债权人进行协调,这就是处于休止状态的意思。过去这家公司无论是好是坏,都是柳叶一人所有的公司。现在公司的顶梁柱倒了,就像人被抽了筋骨一样,连个出面充当协调角色的人都没有了。只是让我不可思议的是,我还没有听说过菜绪生活拮据,也没听说过有生意伙伴催要欠款的事情。总而言之,无论从公司方面,还是从菜绪的生活状况,总有些前后不合拍的地方。
“东京硅公司赞成吗?”
我有意识地问道,山崎的面部表情顿时转阴。
“说句实话,并没有得到赞成的答复。”
“为什么?”
东京硅公司的债权金额大约有近5亿日元,在信越原材料和解契约中债权总额占十分之一,应该可以算是债权大户之一吧。我不理解的是,对于并不包含债权终止条件的和解契约,它为什么不赞成呢?
“嗯,好像是认为还债期太长。在这期间,银行贷款的利息越滚越多,即便五年后收回本钱,意义也不大了。明天我还要去律师那儿,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突然,一个关键的问题油然而生。
“提起律师,我想问一下,东京硅公司的律师代表谁的意见?不会是律师出于自身的判断发表反对意见吧!我觉得董事长已经去世,没有人能就此事做出决定。”
山崎皱着眉头。
“这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柳叶董事长女儿的意见。”
他一边在嘴里叨叨着“真麻烦”,一边在胸前抱起双臂。
我吃了一惊。
是菜绪?
从山崎的神情看,他又振作起精神来,而我的心中却又罩上新的阴影。
“律师是这样说的吗?”
“嗯,我并没有明确地问过他。”
山崎略微变了变坐姿,把头凑过来低声对我说:
“我和那边谈过了。但是,能不能请贵行说服东京硅公司?只要和解契约生效,东京硅公司能够获得的份额也会增加。我认为,这也有助于贵行的债权回收,对不对?”
他那凸出的额头,在阳光的照射下轮廓鲜明,使他的面庞看上去显得更精干。我对这张脸庞说: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认为这样做不合适。”
“为什么?”
“我们的关系已经恶化,说句泄气话,债权回收的方法如果不得当,会激怒客户。我们与东京硅公司之间,那种提出友好建议的关系已经破裂,最好不要指望让他们听从我们的劝告。”
“是吗?”
山崎张圆嘴巴吐出一口长气,然后伸出手合上松开的公文包搭扣。也许他原本是想来劝说我,没想到被我不容置疑地回绝了。或许他从一开始就听懂了我的意思,只是想进一步试探一下。或许说他本来就是来试探我的,那么现在他已经知道了我的反应。
山崎转换了话题。
“伊木先生,您到支行工作有多久了?”
“两年半。”
“是不是快要调动岗位了?”
“这我不知道,你该去问高畠。”
假如我有可能调动工作,也许会因为坂本之死被调到更远的地方。
“到支行前您在哪里工作?”
“企划部。”
“到支行是提升吧?”
“不,实际上是降职。”
山崎脸上的表情有了微妙的变化,紧盯着我的眼睛显露出有些问题要问我的意思,不过那意思很快就消失了。越是渴望出人头地的优秀分子,对谈论人事上的事情嗅觉就越敏感,一个位于总行中枢的企划部调查员,下放基层支行当一个融资科科长助理,是升职还是降职,山崎应该眨眼间就会找到答案。假若以输赢分类的话,毫无疑问,我是输家。
“山崎先生一直在做金属生意吗?”
“进公司已经二十年了,还是觉得一窍不通啊。”
他说得过分谦虚了。山崎沉默片刻,敛起笑容,重新提起坂本的名字。
“嗯,坂本先生实在可惜呀!本来那天我也打算去参加葬礼,可是因为有事脱不开身,没有去成,所以感到很过意不去。人啊,对未来是无法预测的。”
“是这么回事。”
“他的家属受到的打击一定很大,太突然了。他还很年轻呀,您与坂本先生是同期,还是……”
“我们是同时进入银行的。”
看来山崎还不知道非法窃取客户存款的事情,大概是因为媒体还没有报道此事吧。假若此事上了报纸的新闻版,山崎肯定会予以关注,因为是同一财团内部的事件,他不会不留心。
“我下星期还要处理和解契约的有关文件。等这件事告一段落的时候,咱们一起坐坐。”
他做了个喝酒的手势,露出笑脸。外交辞令。我只好用含混的话言应酬他说:“好啊。”
12
接手坂本的工作几天之后,我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没有一点悲伤的时间,几天时间全部在工作中度过。
这天晚上,我感觉到又累又饿,七成疲劳,三分饥饿。
我乘坐京王线来到幡谷站,从地下站台出来,踏上甲州街道的南侧。首都高速新宿线的高架桥在这里像个盖子一样遮住天空,汽车排出的废气和不绝于耳的噪音一天到晚从不间歇。尽管此地的环境暗藏杀机,但是人们仍然把它视为一条令人放松的街道。
为了填肚子,我在回家的途中在快餐店买了个盒饭。走出店门后,我沿着商业街前行,甲州街道的喧嚣声渐渐地被甩在身后,越来越小。我走了不一会儿,就被融入夜色浓浓的都市之中。这一带行人稀稀落落,商店大多是出售蔬菜、杂货、文具的个体小店,一过晚上八点钟几乎全部打烊。此时仍然开门营业的店铺只有快餐店、拉面馆、酒吧,以及以当地回头客为对象的小酒馆。我只进过快餐店和拉面馆,没有去过其他几家酒馆,看上去它们就不像生意兴隆的样子。
我在商业街的中段往右拐,穿过区立图书馆的门前,走到路的尽头,就到了我住的公寓。从车站到这里步行需要七分钟,如果有意要走十五分钟的路,可以在代代木上原站下车。
我买下这套公寓,主要是因为我曾在附近一个独门独院的住宅生活过,离这里只需要走五分钟左右。那时候母亲身体还很健康,我在那里度过了记忆中最幸福的几年时光。母亲患病是在随父亲工作调动搬到札幌以后。
人的一生中,幸福的时光到底有多久?母亲去世后,父亲很寂寞。父亲患急症辞世时,我对自己说,这一辈子没有能够长期厮守的夫妇,来世肯定会再结连理的。不管怎么说,对我来说,一家三口幸福生活的美好回忆非常珍贵。我回到这里居住,就是为了至少保留一点对那段时光的回忆。我忘不掉一边哼着童谣、一边牵着我的小手散步的母亲和温和而又善良的父亲。
我是在新筑得知这套公寓正在出售的,父亲去世不久我就重返涩谷。买公寓动用了一部分外资企业发给父亲的退休金和债券。父亲留下的钱的其余部分买了墓地,财产继承税是用父亲的保险金缴纳的。
搬到这里时,我们以前的住宅已经拆掉了,原地建起了一栋三层楼房,成了一家公司的办公场所。即便如此,我还是愿意到这里居住,因为这里是我的故乡,是我出生成长的地方。
公寓的门口站着两位刑警。年轻的那位向我轻轻摆了摆手,我一认出他,立刻对他点头致意。他首先对我开口讲话,跟以前一样,注视我的目光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对不起,这么晚还来打扰你。我们给银行打过电话,他们说你刚走,让我们在这里等你。耽误你一点时间可以吗?”
“哦,可以在这里谈的话,就请进吧。”
面对突然来访,我感到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清楚不能站在这里谈话。
“准备吃饭吗?”
年长的刑警见我提着快餐店的盒饭,直率地问我。
“是的。”
“每天都这时吃饭吗?”
“不一定,最近事情太多了。”
他好像很理解。
“银行加班时,没有晚饭吗?”
我苦笑着说:“没有。如果有的话,真要谢谢了。”
刑警默默点了点头,然后抬头看了看电梯的显示板,正好是五层。
“自我介绍一下。”
我带他们进了家门,请他们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年长的刑警递给我一张名片:警视厅代代木警察署暴力犯罪搜查第一科巡查长。我不清楚这个头衔是什么官阶。
“我叫大庭,这位是泷川。”
年轻的刑警表情冷淡地微微点头致意,他比我大两三岁。刑警这一职业大概不会让人产生什么亲切感,似乎很没趣。他没有寒暄,只是清了清喉咙,然后从提包里掏出一个大笔记本放在膝上。我首先起身准备泡上咖啡,顺便打开了朝向马路的起居室窗户。房间整天处于封闭状态,满屋子陈腐的气味,有必要换换空气。窗前这条马路是条狭窄的T字路,因此车辆不多,静得连行人走路的声音都听得见,公寓坐落在T字的头上。新鲜的暖空气推开窗帘涌入室内,与房间中的气味完全不同。我关好纱窗,拉开花边窗帘,从外面看不见屋内的情况。我没有开空调。
端咖啡壶时,我注意到提示电话已录音的显示灯在闪烁,但我不想让刑警听见,所以没有去动它。在我把咖啡壶放在托盘上这一段时间里,我知道他们俩正在暗暗观察我的房间,所以心里有点别扭。
“要加牛奶和糖吗?”
他们听到厨房里传出来的问话声,马上把巡视在家具上的目光转向我这边。
“啊,拜托了。”
我把鲜牛奶和冰球状的砂糖块放在盛着咖啡杯的托盘上,并摆上汤匙。
“你这么疲劳,我们还来打扰,实在不好意思。”
大庭一边说着并非道歉的客气话,一边把砂糖和牛奶倒入咖啡中,搅动起来。虽然我刚才还在殷勤地招待他们,此刻却在用揣摩他们内心的目光注视着他们。我不想主动询问他们来访的缘由,就算他们是来聊天,那么我也奉陪。我看着他们喝了一会儿咖啡。我只煮了他们俩的咖啡,没有给自己弄,因为我觉得饭前喝咖啡会影响食欲。
“钢琴,你弹钢琴吗?”
大庭对着摆放在起居室一角的大钢琴暧昧地挥了挥闲着的左手,这是一个没有任何意义的问题,只是为了打破沉默。
“是的。”
我确实弹钢琴,只不过每周仪一两次而已;有的时候想使自己的心情稳定下来,也弹几下。此时的钢琴与其说是乐器,倒不如说是一剂药,是精神安定剂。从外表上看,我像是一个感情很细腻的人。
“不过,有这么一架大钢琴的人,应当水平不低吧。是美国钢琴吗?”
大庭的口气并不含有多少夸赞的意味,好像是要帮我勾起我的兴趣似的,我并不领情。
“那是我母亲的遗物。”
大庭瞬间愣了一下,停下准备端起杯子的手。
“你母亲的?”
他咝咝地啜着咖啡,似乎要表现出咖啡很香的样子,咂咂舌头,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的托盘中。从他的面部表情上看,他很想问“你一直与母亲一起生活吗?”这个问题。他的咖啡喝了还不到一半,泷川已经喝完了,正在百无聊赖地望着我。
“伊木君的母亲是教钢琴的老师吗?或者是什么……”
泷川第一次开口问话。他说话干净利落,显得快人快语:他与身体有点发福、头发斑白的大庭外貌区别明显,发型梳成公务员式的偏分头,穿一件带条纹的蓝色西装,系一条根本说不上时髦的领带。他们两人虽然身着西装套服,却都不是太看重仪表的人。尽管我闻到他们身上烟味很浓,但也没有主动拿出烟灰缸来,因为我认为在房间中不能吸烟,烟油子进入钢琴里面,会成为损坏钢琴的祸源。
“是的,曾经当过钢琴教师。”
“现在呢?”
“已经去世了。”
泷川盯着我,说了一声:“哦,对不起。”
“什么时候去世的?”
“很久了,当时我还在上小学。”
父亲为这架钢琴可没少操心,一直坚持要永久与它相伴,从来没有产生过放弃它。他甚至每年都要请调音师为它调音。父亲去世后,我继承了它,至今仍然保持着母亲使用时的状态。我的钢琴启蒙老师是母亲。母亲去世后我开始自修,从来没有去过学校或者请过老师,家里的乐谱也全都是母亲留下的。孩提时代我就崇拜阿什克那基,有时也想成为钢琴家,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我终于明白,无论我多么努力,也不可能在音乐领域有所建树,就死了心。在任由天才驰骋的艺术顶峰,凡夫胎子无论怎么努力也难以企及。所谓天才,可以说类似一门语言,你如果不在这种语言圈中生活,怎么也难领会其中的微妙差异。
“你的兴趣是弹钢琴,蛮高雅的。”
大庭虽然是个刑警,还是会对工薪族说些恭维话。这大概是个前奏吧,沉默片刻,他就直奔主题了。
“言归正传,已故的坂本先生来过这个房间吧?”
“是的,来过几次。”虽然我还未能理解他提问的真正意图,但也如实做了回答。
“那么,是在什么时候?”
“比如说,有时和单位同事一起喝完酒时,顺便到我这里再喝点。”
刑警继续问:“换句话说,伊木先生也去过坂本先生家啰?”
泷川在大笔记本上用圆珠笔做着笔录。我想像着他的字体,又小又圆,笔画很细。
“没去过。”
“只是坂本先生到你这里来吗?”
“是的。”
“坂本先生的夫人怎么样?”
我终于注意到刑警的矛头所指,暗中警惕起来,“怎么讲?”
“她没有来过这里吗?”
“没有,结婚后从没来过。”
“那么,结婚前呢?”
“也许来过两三次。”
这是谎话,有一段时间曜子每天都来这里。那时她有房门钥匙,下班后就来这里做饭。这是五年前的事情了。后来,我们的关系慢慢冷却下来,不,实际上是我要保持一定的距离,经受了家人接连去世、失去幸福体验的我,对建立家庭下不了决心。这就是我和曜子的一段过去。她没有对坂本提起过这些事情,我也认为没有必要对他说:
“你们俩是什么关系?”
“朋友。”
“有亲密关系?”
大庭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是的。”
“现在你与她——曜子,还有联系吗?”
我一边想着闪烁的电话录音显示灯,一边回答说:“没有。”
“你知道我们想说什么吗?”
我一言不发,等待着他们说话。
“前天我们问你时,你说不知道坂本是过敏体质。现在我们再一次向你提问,你真不知道吗?”
“我确实不知道。”
大庭紧盯着我的眼睛,突然乘胜追击似的用平稳的口气说:
“与坂本最后见面的那天,中午前你到哪儿去了?”
“走访了两三家客户。”
“请你提供一下客户的名称。”
我把那天走访的客户的名字大致说了说,泷川记录下来。
“你拜访的客户中间,哪一家离发现坂本的代代木公园最近?”大庭出言不逊。“银行的业务区域划分明确,所以涩谷支行的客户离代代木公园郡不远。警察不也一样吗?换句话说,代代木的警察会到涩谷警察署的辖区来巡逻吗?”
“哦,当然不可能有这种事,”
尽管大庭显得满不在乎,但似乎也由于我的反驳吃了一惊,与泷川相互对视了一眼:
“坂本先生的尸检结果出来了,似乎是对长腿蜂刺蜇过敏。”
这一次轮到我大吃一惊了:
“长腿蜂……”
“喂,感到奇怪吧?在秋天遭长腿蜂刺蜇而死的病例倒也有过,坂本的情况与那些人类似,被长腿蜂蜇了,因此……”
大庭用左手拍了拍自己短粗的脖子,然后用右手的食指指着左手说:
“大概是在开车时遭到长腿蜂的袭击,我想应该是不止一只,有好几处遭受蜂蜇的痕迹,真可怜!”
大庭的瞳仁中流露出愤怒的目光,正在做笔录的泷川抬起头望着我。这时,我才明白他们此次来访的真正目的。
“这种过敏很快就会引起痉挛和呼吸困难,对于坂本先生来说,可能就像被匕首刺中一样。伊木先生被蜂蜇过没有?”
大庭用有点套近乎的语气继续提问,让我听上去感觉很不愉快。
“我挨过蜂蜇,被蜇过几次。”
“我也被蜇过。但是,在这个大都市里,汽车里会有至少好几只蜂,是不是太奇怪了?你不认为这事情有点离奇吗?”
“你们是不是在怀疑我?”
大庭发出“噢”的吃惊声,双眼盯着我,泷川也看着我。
“谁也没说怀疑伊木先生呀。可是,最后一个见到坂本先生的人是你,目送坂本开车离去的也是你。”
我渐渐地被这个卑鄙的推断惹起火来。
“你怎么想?”大庭问我。
“想什么?”
“你认为坂本是偶然因遭蜂蜇致死的吗?”
“这种事我怎么知道?”
我瞪大眼睛与大庭怒目对视,沉寂了几秒钟。
“你听说过坂本被卷入什么纠纷中吗?”
大庭改换了话题,同时也巧妙地改变了语气。
“不,没听说过。”
“坂本的工作态度怎样?”
“他很能干。”
“被迫的吗?”
“嗯,有时候是。”我承认这一点。
“他干过遭人记恨的事吗?”
“怎么说呢,到这种程度……”
“也许他是被谋杀的。”
确实如此。
“我明白了。”
大庭重重喘了口气,然后用手指给泷川打了个信号,泷川把大笔记本放在腋下,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个黑色的塑料盒,那是录像带。
13
“那么,有关坂本过敏反应的问题就谈到这里。今天我们到这儿来,还有一件事,对不起,我们想用一下你的录像机。”
“请吧。”我用搁在身边的遥控器打开录像机和电视机,把刑警带来的带子放进去。
“有些场面,我们想请你看一看。”
播放键一按下,黑白画面的录像就开始了,向被坂本事件弄得思维已经迟钝的我输送着单调的视觉信息。画面是熟悉的支行门厅,没有声音,只有人在移动,在把一个个场面连接起来的原始录像画面中,看不清人的面部表情以及其他细节。
“这是你们支行的营业大厅。”
大庭从沙发上起身,挪到电视机前,跪在那里。
“喂!这个男人……请停一下!”
我按下暂停键,大庭的手指停在自动取款机前排队的一个戴墨镜的男人身上。大庭从我手中拿过遥控器,尽管对操作并不熟悉,还是能够找得到播放键,再一次按下。
“监控摄像机的摄像有点杂乱,希望你要有耐心,请仔细看,他站到自动取款机前了。”
这个人身穿一件辨不清颜色的深色条纹衬衣,裤子的颜色似乎与衬衣相同,个子很高,身材偏瘦,头发稍长,梳理整齐的头发在脖子后面向上翘起,好像头发梢自然卷曲似的。他的眼睛被墨镜遮住,他的腋下夹着一个小手提包。我从未见过这个男人。
紧接着的镜头是他的背影,过了相当一段时间,其他的客人陆续换了几个,只有他仍然逗留在同一台机器前。他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就在那一刹那,我看见了他的侧面。这时大庭操纵着遥控器,把画面又倒回来。这个画面过后,是他的背部姿态,他的手正在动着,他开始转身子,逆向排着的队伍走来,大概是担心什么吧,又回了回头,露出一个侧脸。
大庭停下画面,指着墨镜空隙中勉强抓到的眼睛间:
“怎么样?”
也许人们没有意识到有摄像机吧,有的人睡眼惺忪,面部发呆;有的人感到没什么意思,一幅百无聊赖的脸谱。什么事情才算有意思呢?各人有各人的见解,但是,这个家伙脸上浮现出一种要伤害对手的讥笑,看上去很残忍,能够让人产生一种靠近他必然会受伤害的感觉。此时,我突然意识到一种什么东西,但是自己也说不清楚。
“你见过这个人吗?”
我再次凝视着他?到底是什么东西?我还是不明白。
我摇了摇头。
大庭把录像带倒了回去,从头又放了一遍,而且再次提问了同一个问题。
“怎么样?”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你好好想一想,不要仅限于熟悉的圈子,把在支行碰见过的人都包括进去。”
我按照他的提示回忆,但是毫无结果。
大庭并未表现出泄气。他把录像带从录像机中取出后,又坐到沙发上。
“正是这个人,提取了坂本的非法存款。”
这一点已在我的意料之中,所以我并没有吃惊。不过,又因为提走存款的不是坂本,我又感到欣慰。接着,我又提出了我的疑惑。
“听说那天正在进行监控摄像机改装施工,录像机没有工作,那刚才的录像你们是怎么搞到的?”
大庭似乎很开心,露出了愉快的微笑。
“实际上,施工人员当时正在反复进行试摄,所以偶然摄下这盘录像带,我们在贵行盛放空白录像带的箱子中发现了它。这个人在其他银行监控摄像机被录下的形象中,都是戴着遮阳帽,该嫌疑人做梦也许没有想到,他在这里被录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