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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粉 饰

作者:日-池井户润 当前章节:14776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12:27

1

坂本死后一周的那天,刚过早晨七点钟,我就开始伏案工作,亟待处理的文件又堆成小山了。时不时被风吹打到窗子上的雨水,电车靠站时从车站中涌出的打伞人群,此刻都与我毫不相干。乘车高峰到来之前,我就已经坐在办公桌旁了,由于要继续处理坂本的客户的工作,这一天,我的一切外出计划已经全部取消。

我把当天必须处理的文件全部一一列清,放人古河的审批箱中,然后走向坂本的办公桌。他的遗物还未整理,整理他的东西也是我计划这天要做的事情之一。

我把坂本桌上的IBM笔记本电脑打开,启动开关。这台电脑是坂本自费购买的非公用品,他的所有日程安排计划几乎全部由电脑来管理,进入软件系统看看,就应该能够了解坂本死前做了哪些事情。

电脑一开机,就像被开始设定一样自动启动了日程安排软件。软件分为月程安排和日程安排两种,以日为单位的日程安排中详细记录了每日的工作安排。

坂本在一天工作结束时,一定会把次日的工作、时间、客户企业名称,商谈对象、场所以及预约会面时间等统统清清楚楚地输入电脑。这些东西,就像在体现坂本这个人一丝不苟的性格一样,被一一记载在案。另外,坂本留下如此详细的记录,除了他的个人性格的因素之外,还有一个职务上的原因,一旦发生纠纷,需要评判是非时,可以从记录中查找必要的线索。

经营陷入困境的企业起诉银行的例子并不鲜见。对于起诉贷方责任及担保无效的企业,留下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进行过什么内容的会谈,虽然不是正式的证据,但是作为备忘录式的记录,在提供有利的证据时也能起到作用。坂本的记录周到而又详细,远远超过了能够提供有利证据所要求的水准。

他的日程安排表中的面谈记录,一一编排了备忘录的号码。请看以下的例子:

10:00 涩泽地质公司·大木律师(来支行)/9001294——96121601

后面两组数字记录的是备忘录号码,9001294表示的是客户企业的识别号码,在银行内部被称为客户信息编号,后一组数字是公历日期的年月日及一个编号:最后面的“01”好像是为面谈编写的分类号,记录中大部分是01,但偶尔也能见到02和03,这就意味着一次面谈可以被做成了两个以上备忘录。

问题是备忘录的内容在什么地方。我对这台电脑并不熟悉,因此颇费力气地与其系统周旋,查找文件的目录和文件名。

我经历了反复几次的失败操作,折腾了半个小时之后,方在硬盘区内发现了存放文件的专用文件夹。这里的文件全部用编号管理,而且编号与日程安排软件中面谈记录的编号完全一致

备忘录的内容是与那些进入破产、清算阶段的公司的交涉记录。不动产担保的处置,公司成员债权的冻结,与律师的交涉记录——活生生的采访实录。它细致地记录下对方的态度、言外之意及其目的,以及自己的发言内容等等,最后部分是坂本的注解。毋庸多言,坂本这样做,不仅仅是其稳健的性格使然。为了收回贷款,把借贷人居住的房产拍卖也是常事,有时还要不顾借贷人的意愿采用强制收缴等法律手段。

坂本作为银行的一位职员,把银行利益视为超越一切的最高利益。从备忘录中无论怎么看,他在主观意志上总是坚定地排斥私人感情,因为银行的利益是第一位的,他不得不这样做,同时让人感觉到坂本不是没有苦恼的。

我一边追溯坂本每一天的活动,一边把坂本的日程安排重新加以整理。我准备首先查对的他在近几周做的备忘录就有几十份,把日程安排对照备忘录查对相当费时间,甚至让人烦躁,不知不觉间一个上午就过去了。

在备忘录中,还有一些令人费解的记录。每当看到这些地方,我就不由地想起大庭的话,难道不能认为坂本之死与债权回收而引起的客户怨恨有关吗?可我又认为这种可能性极小,因为客户不可能因为一时的争吵或冲动而有预谋的杀人,更重要的是,即便坂本被杀死了,怨恨的债权回收也不会取消,只要是与银行打交道的人,谁都清楚这点道理。

下午,我继续查对坂本的记录,其中一段引起我的注意。那是坂本死前一个月的一个星期三的日程安排。

109调查 97060401

这一记录的有关情况在备忘录中没有记载。是坂本的失误吗?为了保险起见,我检索了硬盘中的所有文件,结果相同。6月4日的日程安排表中最前一段的一行特别引起我的注意,因为那里标有“最优先”的记号。

另外,“109”是什么意思?我百思不得其解。我注意到达并不是客户信息编号,几乎可以肯定这不是银行客户的名称。

那么是日期吗?我想,如果是的话,就应该是10月9日,或者1月9日。

假设它表示的是去年10月9日,看一下,面谈记录的有三家。

11:00 中山不动产交易公司·总经理(私宅)/9012648-96100901

14:00 上原因泰克公司·权堂经理部部长(公司办公室)/90166543-96100901

16:00 八重洲开发公司·狭间律师(来支行)9102683/96100901

前面两家公司已经从我接手的客户名单中取消了。坂本留下的备忘录中显示出他对债权回收可能性的预见性,这两家公司的债权很快回收,业务关系终止。债权回收完毕的公司,有关资料就不必保留在手头上了,文件中用“终结”注明,资料被归入档案库封存。这两家公司的债权回收已经结束几个月,让我强烈感觉到“怎么会到现在又重新提起”呢。于是我又阅读了计算机内两家公司的备忘录,没有查到令人费解的记录,所以把它们从考虑对象中排除出去。

第三家公司八重洲开发公司9月末刚刚陷入困境,10月份正是处理债权最紧张的时期,之后公司保护法生效,银行回收工作有了依据,所以也没有令人费解的记录。1月9日是公休日,年末年初百事繁忙,又逢一系列正月的假日,所以坂本的日程安排表中一片空白。

“怎么样了?”

身后传来古河的说话声,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古河正在窥测坂本的电脑,用盯着某种奇异的外来物的目光看着记录详细的日程安排表。

“记录得真详细呀!真没说的!”

我直率地赞扬坂本的工作作风。在我印象中,能够如此细致工作的人几乎还没有见过,假若让我把工作做到如此程度,我可没有这种信心。

“科长。这个‘109’指什么?我弄不明白。”

古河看了看我指的地方后,指着墙壁方向说:

“那不是109吗?东急的。那里与我们银行的关系挺密切的。109,他想调查什么呢?坂本负责的客户中,好像没有服装行业的公司吧?他想调查那里的商品陈列状况吗?”

古河信口开河地说了一通。

“没有那类公司,设计公司倒有一家,是建筑方面的。”

“那么,是不是私事呢?查查109是否与他送给夫人的生日礼物有关。”

“109后面编有备忘录号码,但备忘录中却不见记载;再说,选择生日礼物的事没有必要出现在业务报告中呀。根据我的调查,这里没有任何私事的记录,即便把它拿到审判长面前,也没有任何羞于见人的内容。”

古河两手支在桌上,专注地研究了一会儿电脑屏幕,然后无奈地直起了腰。

“也许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虽然是他想调查什么,调查结果却没有什么价值,或许就是那么回事。”

确实会有这种可能性。

“还有什么其他东西吗?”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

“好,再努力干一会儿,就收摊吧。”

古河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情况后,压低声音问我:“昨晚,刑警去你那儿了吧?”

我吃了一惊,回头望着古河。我想问他:“也到科长那里……”但猛然想起大庭刑警“给银行打过电话”的话。

“我一接电话,就知道是刑警,没什么。”

刑警的电话原来是古河接的,我松了一口气,于是就承认了昨晚刑警拜访的事情。但是,我不能把什么都告诉古河,特别是有关曜子的事情。

“是蜂蜇吗?真是那么回事吗?”

古河疑惑地睁圆双眼,好像是刚刚听说坂本尸检的结果。我没有告诉他刑警推测有可能是他杀,因为我觉得这并不仅仅是推测。

听了我的介绍,古河凑过来问:“你见过录像带中的那个人吗?”

“没有。”

“原来如此。”古河遗憾地说,现出一幅愁眉苦脸相。我知道,他和刑警一样,关心坂本与那个人的关系,因为部下违法或交友不慎,领导要负责任。古河虽然不是一门心思往上爬的人,但提升速度还是不慢的。

“那么,后来那件事怎么样了?”

“还需要进一步调查。无论怎么说,好像只有非法转移存款这一件事,其他没有什么。”

“刑警仍然认为是坂本干的吗?”

从古河的表情上看,好像他提出了解答疑难的办法似的。

“我并不这样想,但是……”

我不想再谈这个问题,赶紧说了句:

“已经这样了。”

“真是世态炎凉啊!”

“哎,事实终归是事实,真相总有一天会大白于天下。”

“这句话倒是意味深长啊!可是,据说刑警还要来调查坂本的工作内容。”

看来大庭打算扩大调查范围。

“是由科长你来接待吗?”

古河确认北川没有坐在身后的座位上后,皱着眉头说:

“本来应该是副行长的事情,但事实上坂本这家伙的工作内容只有我最清楚。这也是事实。没有办法,真是劳神啊!”

古河苦丧着脸,离开我坐着的坂本的办公桌。

有关109的信息,在以后的备忘录中也没有找到。最后,我打开日程安排软件中记录的最后一天,即上周的星期三,也就是坂本死亡的日期。我在日程安排表中发现了意外情况。

这一天出现了一处空白。

不对,虽然上面确实输入了下午的约会安排,但是,上午这段时间,也就是坂本外出的时间,没有输入任何安排。

想到坂本的一贯工作作风,马上感到这里不对头。

我把双手抱在胸前沉思良久,直到银行的客用电梯把大庭和泷川送上楼来。他们看见我后点了点头,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冷漠地从工作台前穿过,向里面走去。古河正在里面等着他们。

下午两点多钟,由于我一直盯着显示屏,双眼感到有点疼痛,于是我回到自己的办公桌旁,翻阅了一会儿回收账簿,然后拿起电话。

“这里是青山诊所。”

接电话的是位女性。

“我是二都银行涩谷支行的伊木。”

“啊,好久不见了,你还好吗?”

对方的语气马上就有所变化,从原来的事务性的语调转变成亲切的问候。

“哦,还好。先生在吗?”

“在,请稍等。”

接电话的女子轻声一笑,之后电话听筒里传来“院长!院长!”的喊叫声。不一会儿,听筒里传来乐曲《美丽的绿色山脉》,十秒钟后,音乐戛然而止。

“我是青山。”是我熟悉的沙哑嗓音。

“我是二都银行的伊木。”

“是要利息吗?我已经付了。难道还有什么问题吗?”

“请不必担心,先生,不是工作的事。”

“哦,原来如此,你们的工作真不容易呀,一见面就是‘钱,钱’的,钻到钱眼里了吧!那么,今天有何贵干呀?”

“先生,我可以详细了解一下过敏反应的情况吗?”

“你这是在对谁说话呀?我从医四十年,一直在医疗第一线干活,你们银行的人要详细了解一点情况,我再不知道,那就太可悲了。”

“我只是想问几个问题,可以去拜访您吗?”

“什么时候来?”

“如果方便的话,今天就去。”

电话那端传来吐东西的声音,然后就听到他严肃认真地说:“是你自己的事情吗?”

“不是。”

“我们四点停诊,四点以后你随时都可以来。”

我关闭了坂本的笔记本电脑,并切断电源。刑警和古河仍然没有露面,接待室的门紧紧闭着。

支行三点钟停止营业,已经进入倒计时时间了。我替古河看了看待审批的文件,处理了一些积压的工作。每个月的月初工作量不算太大,处理这些事务,用不了多少时间。

2

青山诊所坐落在一座大楼里,位于从巴鲁克公司及东急总部所在地通向井之头大道的斜坡路的中部。大楼的一二两层都是诊所使用,三至五层作为写字楼对外出租。

我从一楼侧面的楼梯上到二楼,把湿淋淋的雨伞靠墙边放好,按了门铃。没有回音。我伸手准备再按,医生突然从门内伸出头来。

“请进。”

他穿着随意,一条西裤配一件短袖衬衣,没有穿白大褂。虽然他已经七十来岁了,但身体很健康,看上去根本不像是一位古稀老人。二楼一进门,是存放药品的地方,正对着大门的房间,是青山医师的书房兼休息室。房间里高档红木书桌上和沿墙的书橱中,绝大多数是医学专业书籍。和以前一样,草绿色的厚地毯上摆着皮制躺椅和扶手椅。

“别傻站着,请坐。”

我坐到躺椅上,医师进了与书房相通的隔壁房间,里面传来开冰箱的声音。

“听说你要来,护士们都逃走了。咖啡、红茶、绿茶、乌龙茶、橘子汁,还有纯净水,你要哪一种?”

“给我一杯咖啡。”

“要热的还是要冰镇的?”

“冰镇的。”

“你真像是到茶馆里了。”

过了一会儿,青山医师端着装满冰镇咖啡的细长玻璃杯出来了,把杯子放到桌上。他自己又冲了一杯热咖啡,坐在正对着空调出风口的茶色扶手椅上,津津有味地喝起来。

两年半前,我在涩谷支行就职后的第一项工作,就是把这位老医师从穷困境况中解救出来。当时,青山医师除了主业青山诊所以外,还要经营受朋友委托不得不买下的医院,投资开发公寓和高尔夫球场,投资购买了号称为节税对策的不可靠的保险,还进行了其他的股份投资,但所有这些投资项目没有一项进展顺利,他被逼到濒临破产的边缘。他从几家银行或非银行金融机构借了高利贷,举债总额超过10亿日元,不但本业没赚到钱,连诊所都赔进去了,财产随时都会落到别人手中。后来我给青山贷款12亿日元,让他偿还了其他金融机构的贷款。由于这些借款被集中到一家银行,不但每年的还债数额大幅度降低,还成功地削减了应支付的利息。随后,他卖掉其余资产,进行了资产重组。尽管他是迫于无奈,但他成功了,诊所平安度过难关。此后,青山医师和我在工作中建立的密切关系,逐渐发展成为个人友谊。

“喂!你有什么事?请说。”

喝了一会儿咖啡后,青山爽快地对我说:

“我在电话中说过,向你请教有关过敏反应的知识。”

“对什么过敏?”

“蜂蜇。打开窗子说亮话吧,利用蜂蜇能不能杀死一个对蜂蜇过敏的人?”

青山歪着头,眼睛向上,从眼镜框外向我投来怀疑的目光:“你怎么问这种事?难道想杀人吗?”

“前几天,我的一个朋友被长腿蜂蜇死了。”

“在哪里?”

“就在附近。我想,他正在行驶的汽车中有蜂,他被蜂蜇了。汽车是在代代木公园旁边的马路上被发现的。”

青山医师用他那褐色眼珠观察了我的表情后说:“一般来说,这种情况发生的可能性因人而异,我没有为你的朋友检查过身体,不好说。”

“我从警察那里听说,死因是过敏反应。”

“是过敏性休克吗?如果警察是那样说的,大概不会错吧。真可怜!你的朋友是干什么职业的?”

“是银行职员。”

医师皱着眉头,好像他也被蜂蜇了一样:

“不是什么开心的工作啊。”

“你说的过敏性休克是什么意思?”

“报告中提到的一般症状暂且不谈,还应该出现血压下降、支气管痉挛引起的呼吸系统衰竭,并伴有发皮疹的症状,也就是皮肤上会出现荨麻疹,还会出现腹泄、呕吐等消化系统障碍。引起过敏性休克的物质,不仅有蜂毒之类的昆虫毒液,还有食物如鸡蛋、花生、牛奶、大豆、小麦、鱼等等。到底对哪一种物质过敏,人与人不同。所谓过敏反应,是在我们人类自身具备的免疫功能不能正常发挥作用时产生的。在过敏性休克的场合,这些症状肯定是突发性的,而且来势凶猛。过敏严重的患者,或者在缺乏治疗任其发展的情况下,也会导致死亡。”

“从被蜂蜇到出现症状需要多长时间?”

“极快,几分钟就会出现。如果珍惜生命的话,应该尽快去医院接受治疗。过敏性休克致死的原因,一般是呼吸困难和血液循环机能障碍,因此,医院采用的治疗方法是使用刺激心脏、升血压和收缩血管类药物。”

我没有听懂药名,刚要插嘴询问,医师颇有点嫌麻烦,简要地讲了一下。

“总之,一定要静脉注射。遗憾的是,在多数情况下,患者本人过于乐观,没有及时接受治疗,于是导致症状恶化,甚至丧命。你的朋友是不是这种情况,我不太清楚。也许他想在车中呆一会儿,等看看情况再说,或者是症状严重,他刚把车停到路旁就失去了知觉。由于我没有诊断,所以没法下结论。”

“致死量是多少——过敏物质?”

“微量,极少量。空气中所含的成分都会引起过敏,有时甚至量小得都检测不出来。”

“那么小吗?”

几只蜂的毒汁已经大大超过足够的致死量了。

大概是空调冷风直接吹着的缘故,医师觉得凉,缩着脖子。

“说句严重话,对有过敏反应的人使用过敏物质,就像对我们这样的人用刀用枪一样致命。想到用这种东西杀人的家伙,真是太残忍了!像无知的顽童一样不懂人性。

青山关上空调,打开百叶窗。

3

晚上九点钟已过,我依然陷在杂乱无章的资料中,营业室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在坂本留下的资料中徘徊,整理着他搜集的有关贷款客户的信贷文件和各种资料。此时的我,就像一个迷路的孩子找不到方向。

“还在干吗?”

突然听到有人打招呼,我吃了一惊,回头一看,保安员高桥正站在营业室的门口。

“我马上就走。”

“劳累过度,对身体有损哟!”

“是呀,可不能劳累过度哟!该回家时每个人都这样讲。”

为了把坂本留下的东西整理装箱,我把地上的茶色纸箱拉到跟前,结果,把最初打算干的事情推后了。

桌子的左边有三层抽屉,每个抽屉里都塞满了书籍和资料。我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拿出来放到桌上,分成私人物品和非私人物品两类。干这种活就像搬家一样,是件相当麻烦的事情。资料中大部分是对外保密的文件,但一部分资料和书籍、笔记本等是私人物品,其中有几本《超级财务分析入门》、《债权回收案例研究》之类的专业书籍。我在最下层的抽屉里发现一本《风险投资经营》杂志。我从来不知道坂本还读这种杂志,所以感到十分意外。我把杂志放在一边,心想读读它,或许多少能了解一下坂本所考虑的事情。

本来我以为私人物品不会太多,出乎意料的是竟然不少,在分层纸箱中占了八成。我刚才操作的笔记本电脑,放在这些东西的最上层。

“哦,还有这个!”

突然,我注意到桌上玻璃板下夹着的一张照片。那是张全家福,以长满灌木的山脊为背景,坂本和曜子满脸灿烂的笑容,幼小的女儿在曜子的怀抱中用小手指着什么,似乎风很大,曜子左手抱着孩子,右手压在头发上。从坂本的笑脸看,他十分幸福。

我把这张照片放进一个银行的信封中,为了避免被折坏,我又把信封放进自己的公文包。纸箱还有些空当,我又塞进去一些没有看完的信贷文件,使纸箱变得沉甸甸的。我抱着纸箱走出营业室时,突然想起电影《打工女郎》中被解雇的职员抱着装满私人物品的纸箱走出办公室的情景。

我走下楼梯,正在职员出人口值班的保安员高桥见我这副样子,吃了一惊,连忙跑出去叫出租车。我在稀稀落落的小雨中追上去,钻进出租车,告诉司机自己公寓的地址。此刻不是去送遗物的时间。

我打开公寓门,吃力地把带回来的纸箱搬到里面的书房,把挂在肩上几次磕碰到腰腿的公文包放到书桌上,然后坐到椅子上,休息一下疲劳的肉体,更准确地说,足精神上已经疲惫至极的身体。

我打开晚报,从冰箱中拿出啤酒,按下显示灯正在闪烁的电话录音按键。第一个电话没有留言,第二个电话是在同一家银行工作的同学打来的吊唁电话,第三个是邀请我去喝酒的电话。

起居室的桌上,刑警留下的名片依然摆在那里。一想起与令人生厌的大庭谈话的情景,我的心情就又变得沉重起来。我想扔掉这张名片,想一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把名片放到厨房的一个木箱里。

我感到自己完全陷在形形色色的骚扰之中,在精神状态上已经失去自己的居住场所,非常需要恢复自我的时间和空间;我目前想做的事情只有两件——洗澡、弹钢琴。弹钢琴是不可能的,到了这个时间,要想不打扰别人,必须要使用消音踏板,踏板的声音在白天感觉不到,可到寂静的夜晚却是妨碍睡眠的一大噪音。于是我选择了洗澡。

我久久地浸泡在浴盆的热水中,让啤酒的酒精得到挥发。

我换上T恤衫和针织裤,泡上咖啡,打开桌上的台灯,从纸箱中拿出带回来的没有看完的信贷文件。这都是有关那些濒临破产解体的公司的文件。银行与破产公司的来往,一直要到债权回收结束,才能彻底断绝。有关的契约文件,根据情况也会永久保留,但再也没有必要去管它们了。坂本保留的这些文件,都是那些债权回收尚未完结,但无论怎样催讨也是回收无望,死又死不掉,就像漂浮在现实中的幽灵的公司的有关文件。

我用了一个小时时间,看完三个公司的信贷文件,弄明白其中的交易内容、债权回收状况,但却没有发现其他情况:接替坂本的工作是我的主要目的,但我时时在提醒自己,要在研究文件的时候,寻找自己要找的东西。假若坂本真是被谋杀的话,那就一定事出有因,正因为有这种想法,我在无形中督促自己加紧工作。

我合上第三份文件,把它放在桌子的一角。剩下的文件只有我公文包中的那些了,我取出其中一份,是我十分熟悉的一份文件。

东京硅公司

我手捧着这份令人怀念的东西,感触颇深。它好像是一本相册,打开一看,我立即发现里面的内容与我管理的时候没有什么变化。里面夹着几份坂本的记录:但大部分材料都是有关柳叶朔太郎自杀的情况,其他记录的内容也不过是同情、怜悯菜绪的话。与菜绪和律师的面谈情况,在记录中都是极短的几句话,寥寥几笔带过。

不必指望,但有希望——我想起从菜绪那里听来的坂本说过的话。

坂本写的几张备忘录,都被重叠着订在报批文件的最上面,在其中找不到能证实坂本对菜绪讲过的那句话的内容。

翻阅文件时,我发现一张贴在资料中间的黄色便笺,不由自主地停下翻动文件的手。便笺上记录的是这几个字:

——109

文件册里还夹着一张报告用纸,上面整整齐齐排列着坂本亲笔写下的数字。起初我并不明白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看着看着,我就发现它们表示的是结算数字,即计算贷款余额的数字:

“这些数字是否与109有关呢?”

我试图把坂本写在报告用纸上的数字图解一下,我把东京硅公司在倒闭前一年的贷款余额合计一遍,即从去年的一月份起,按月份排列起来。

零头略去不计,大致数额如下,与坂本的记录吻合:

二月 8500万日元

三月 9200万日元

四月 1.23亿日元

五月 1.25亿日元

六月 1.70亿日元

七月 1.10亿日元

八月 2.20亿日元

九月 2.40亿日元

十月 2.45亿日元

十一月 2.90亿日元

十二月 2.95亿日元

一月 2.80亿日元

对东京硅公司的贷款限额,截止到去年三月是1亿日元。此后,根据柳叶董事长的请求,限额经过几次提高,一年左右达到近3亿日元,从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一月的三个月间,已经到达银行新规定的贷款额度最上限。

当时,柳叶请求增加贷款额度的理由很有说服力,是因为信越原材料公司的业绩高速增长。如果信越原材料公司的业绩高速增长的话,把该公司当作主要客户的东京硅公司的销售额自然也会大幅度增长,增加产品产量的同时,原材料的购买也需要增加,所以需要大量补充流动资金。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一幅构图,可以说一目了然,所以高畠的前任行长以及北川副行长都爽快地同意扩大贷款规模。支行的前任行长藤枝任职一年左右就调回总行了,现在任企划部长,是西口淳的顶头上司。

增加的贷款部分,大部分采用了“票据贴现”的贷款形式。银行在约定日期之前,把信越原材料公司作为贷款开出的承兑票据买下,然后变现。从银行买下票据之日到票据付讫的一段时间是实质上的贷款。这是通常使用的一种贷款方法。

确实不能否认,由于信越原材料公司申请和解契约,这种“票据贴现”最终成为连锁破产的原因,但是,谁能预料到今天的结果呢?银行把自己的客户目标瞄准在业绩高速增长的企业上,当然是为了能够增加利润。

我对坂本留下的便笺疑问重重,摆弄着刚才抽出的数字。

我弄不明白,也不理解坂本到底注意到了什么。

我在几乎绝望的时候,决定再检查一遍文件的内容,或许还有被我忽略的东西,我又一页一页地翻阅起来。

这里。

是一份决算书。不,不是正式的决算书,大概应该叫试算表吧。东京硅公司的销售额每月都在增长。因为只有一页纸,如果是整理归档的正式决算书的话,应该被订进文件册,那样反而不会特别引人注意。表上的销售额与我排列的贴现月份相差一个月,排列如下:

一月 2.10亿日元

二月 1.90亿日元

三月 2.50亿日元

四月 1.70亿日元

五月 1.60亿日元

六月 1.90亿日元

七月 1.50亿日元

八月 1.70亿日元

九月 1.90亿日元

十月 1.85亿日元

十一月 1.60亿日元

十二月 1.75亿日元

我仿佛像被这些数字吸住了一样,紧紧盯着它们。

我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看到的数字。如果这些数字准确无误,那么柳叶所言销售额大大增加的情况完全是一派胡言。我又翻阅了一遍文件,心想应该有当时柳叶提供的文字材料,但是没有找到。贷款增加了两亿多日元,可公司的销售额并没有变化——这是不可思议的。

虽然事后我才明白,对于一个陷入困境的公司销售额在急剧增长这类蠢话,是不能相信的。坂本重新审阅了我写的增加贷款额度审批报告,肯定对此产生了疑问。说老实话,当时我对信越原材料公司的信任太盲目了。而同一资本系列的二都商事更深地介入其中,也变成了提高信赖度的材料。坂本冷静分析了我的错误论点,并且证明了它。

铸成大错的责任在我……

我被欺骗了——这就是我此时的心情。

另一个疑问突然涌上我的心头:

东京硅公司借了它的经营中并不需要的资金,可这笔钱到哪儿去了呢?

给了信越原材料公司。

答案十分明显,我们接受的信越原材料公司的票据,大部分是空头票据——即与实际销售金额不符的票据。

东京硅公司通过贴现票据,拿到贷款,然后把资金转送给信越原材料公司,信越原料公司又把它用作周转资金。

“真是融资高手啊!”

我不由地皱起眉头。震惊之余,我想起最后一次见面时坂本说的话。

——我们是贷方呀。

他的意思原来是这么回事。我当时不知道什么意思,无言以对,可现在无论多么悔恨,也是一个失败者。

然而,即便现在发现了这些空头票据,钱也不可能再回到东京硅公司了。

信越原材料公司现在是正在申请和解契约的公司,按照和解契约的规定,空头票据通常和债权同样处理的可能性很大。那么,坂本有什么理由叫菜绪不要灰心呢?我百思不得其解。

“哦,还有这个。”

我的目光落在黄色便笺上写着的“109”这个数字上,这是坂本留下的一个谜。

我仍旧弄不明白它是什么意思。

忽然,我注意到窗外的天色已经放明。我怀着阴郁的心情,关闭了桌上的台灯。

4

第二天,我请求营业科的宫下帮忙,让我查看过去的账户余额记录。银行的联网终端,最多只能保存一个月的记录,一个月前的记录全部用缩微胶片放在金库保管。金库是营业科的管辖范围,宫下是支行具体负责这项工作的人。

“是税务调查?还是别的事情?”

宫下正在忙于营业前的准备工作,他手里一边忙碌着,一边问我。

“我想查一下东京硅公司账户的余额变化情况。”

他停下手问:“现在吗?”

“我想尽快查清,不然心里放不下。”

“哦,没有问题。我记得坂本以前也来查过。”

“坂本来过吗?”

“对呀。当时他一脸深沉相,和你现在一模一样,说的话都一样,夺过钥匙就走。”

老好人宫下的话听上去虽然让人不怎么舒服,但他并没有什么歉疚的感觉,说话时就像在讲述一个令人怀念的回忆一样。

“坂本什么时候来查的?”

“就是最近,大概是上月初吧。”

我不由地盯住宫下的脸:“那家伙当时一定说了些什么吧?比如说他要调查的内容,或者别的什么,你好好想想。”

“说是说了些。”宫下歪着头回忆,“我还记得,都是些难听话。”

“是吗?”

宫下从钥匙箱中摘下一把小钥匙给我。金属钥匙板上写着“27”和“缩微胶片”几个蹩脚字,是宫下用圆珠笔写的。

“那好,我借用一会儿。缩微胶片显微阅读器还好用吗?”

“哦,很好用。一般上午都闲着,你随便用。”

宫下转向办公桌,接过出纳送来的钞票捆。他左手握住钞票,甩了三下手腕,钞票就展开为漂亮的扇面形状,然后用右手的大拇指五张五张地数起来。这是点钞票的基本功。

我进入二楼的金库,在从地面堆到屋顶的铁柜中找到27号柜,好不容易在里面的塑料保管箱中找到我要寻找的资料,然后拿着它来到一楼放置缩微胶片显微阅读器的房间。

使用缩微胶片显微阅读器相当繁琐。从金库中拿来的缩微胶片中的文件,以月为单位,几年为一段,先得从中找出要查找的月份,再找出记录东京硅公司账户的明细账部分,然后复制下来。整个过程全部要手上操作。

我打算从东京硅公司破产的一月份起,把过去一年的数据复制下来。我刚刚搞完三个月的,眼睛就开始隐隐作痛,显微阅读器的复制速度又慢得让人心焦,而且每三次准有一次要卡纸。

到了十一点多,我好不容易才把需要的文件全部复制完毕,抱着复制文件走出房间。随后的两个多小时,我一直伏在办公桌上,把形形色色的文件分类,把急需的材料整理好,然后给菜绪打了个电话。

“有何贵干?”

听筒里传来的是不欢迎我的声音。我告诉她,马上要去她那里,并在她可能表示拒绝之前挂断电话。我把准备以后慢慢看的复制文件整理好,放在桌上,把一直使用的笔记簿和东京硅公司的信贷文件夹在腋下,拿起业务用车的钥匙,走进许久未见的晴空之下。

“什么事啊?”

身穿斜纹布连衣裙的菜绪打开门,眼睛瞪着我。

“我想请你协助我的调查。”

我站在门口,菜绪像对待上门推销商品的推销员一样,只把门打开十英寸宽的缝隙,满脸不耐烦的表情,而且今天的门上挂着铁链子。

“凭什么要我协助你们银行?你不是在开玩笑吧?你连问都不问,就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人!”

“不是银行要开展调查,是我自己要干。”

“这又有什么不同?”

我用手抵住她要关上的门,铁链子发出刺耳的声音。我把带来的材料递给菜绪看,那是排列着销售额的试算表。

“我复印了这个,想确认一下出处。”

“这是什么?”

她伸出手,把材料拿进门内。

“坂本制作的文件。我想可能是电脑的财务软件中存储的东西。我只想确认一下是不是从贵公司的电脑中调出来的。”

菜绪从文件中抬起头来,用识别真假的眼神打量着我。

“我没办法帮你。”

菜绪的语气虽然有些粗暴,但她把目光投向我抵在门上的手说:“挪开!你不想让我卸下铁链子吗?”

菜绪进入屋内,拿来办公室的钥匙,从自己家走向在同一院内的东京硅公司办公楼,把钥匙插入后门中。

一打开门,我们就上了铁制楼梯,进入二楼依旧摆着办公桌和电话的房间。她指着角落里的计算机对我说:

“就是那台。一个月前,坂本曾经来过,打印了计算机中的一些文件。你知道怎么调用文件吗?”

“不知道。”

菜绪耸了耸肩膀:“很遗憾,我也不知道。好像坂本知道,可是……”

“坂本是计算机高手。”

“你呢?”

我也耸了耸肩膀作为回答。菜绪打开计算机开关,硬盘发出轻轻的响声,开始工作了。

我坐在操作椅上,开始操作。菜绪离开我的身边,打开办公室的窗子后,坐到董事长的座椅上,无所事事地呆望着窗外。

虽然我是初次接触这套财务软件,但摸索了一会儿,就找到了配置在画面上的试算表菜单。

原来如此。我按下打印键,悬着的心一下子放了下来。菜绪站到旁边来,眼睛瞪着计算机屏幕。

打印出来的试算表与我在东京硅公司案卷中发现的文件完全相同。

“这里面存储的数据会不会有错误?”

“不会,这个表是父亲去世前吉川做的。”

吉川是在东京硅公司长期负责财务工作的老职员,戴一副厚厚的眼镜,从不化妆,是一位不苟言笑的女性。我听了菜绪的话后点了点头。

“你看,这是东京硅公司的贷款数额,这是刚刚打印的月销售额。”

我让菜绪看我带来的贷款数额排列表和刚刚打印出来的销售额试算表。

“这是怎么回事?”

“贷款数额增加到三倍,但销售额却依然没有变化。在你父亲提供的材料中写到,由于对信越原材料公司的销售额急剧增加,所以贷款数额必须随之扩大。”

菜绪脸上浮现出迷惑不解的表情。

“我不明白,请你解释一下。”

我拿起打印机吐出的打印纸,确认了数额后说:“或许是空头票据。”

“什么?”

“实际上就是这么回事。”

我在身边的一张备忘录用纸上画了个图:“首先,资金匮乏的信越原材料公司把并没有进行实质性交易的票据给了东京硅公司,然后,你父亲却把这种票据拿到银行贴现套取资金。我想这些资金大概又送到信越原材料公司去了。”

菜绪端详了一会儿我在备忘录纸上画出来的图。

“不应该这样做吗?”

“从道义上说不应该做。”

“你感觉被出卖了,很气愤吧?”

“多少有点。”

“你太自私了,为这件事愤怒的时候,把自己干过的事放到一边不提了。银行不是往外贷款越多,赚钱越多吗?”

“不是这个问题。”

菜绪满脸厌烦地叹了口气,看样子今天她没有心情争吵。

“父亲也是被害者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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