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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粉 饰.2

作者:日-池井户润 当前章节:14763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12:27

“这我知道。可是,你为什么要反对信越原材料公司的和解契约呢?”

菜绪背对着我,靠着旁边的桌子,双臂抱在胸前。

“我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信越原材料公司的原因。为什么呢?信越原材料公司的董事长难波先生,我父亲曾经是那样尊重他,可公司一破产,他就躲藏起来。我不懂和解契约是个什么东西,但他把卷入困境的关系户抛在一边不管,只顾挽救自己的公司,也太不像话了。”

她再次拿起材料扫了一眼,又马上还给我。

“我要在讨论和解契约的债权人会议上揭露此事。真的,我的决心已定。”

“最好是律师去做。”

假若强行促使和解契约流产,对债权人来说,在获得分配方面几乎是没有什么指望了。如果有一线希望的话,还是赌一赌吧。

“数字不符不是你自己注意到的吧?”

“不是的,我并没有发现。”我坦白地说,“最早注意到的是坂本。”

我因为过于相信柳叶的话,没有进行细致的调查。东京硅公司和二都银行的业务关系已经持续了二十多年,是交易成绩良好的亲密客户。东京硅公司作为二都银行的长期客户,是一个在银行已经获得信誉的伙伴。但是,不管怎么说,身为银行负责贷款的职员,没有察觉出空头票据,就是不容置疑的败笔。坂本发现这个事实后,并没有把它公开,可能是为了保护我,保护已经在总行遭到贬黜降职的我。

“坂本这人真是好人,无论是对你,还是对我父亲,都很好。有没有可能呢?像坂本先生所说的那样,这笔钱还有希望要回来。”

我摇摇头说:“可能很难。”

菜绪的眼中流露出失望的神色。

“我想,坂本说的可能是另外的办法。”

“什么?另外的办法?”

“不过,我还没弄明白是什么办法。”

菜绪紧闭着嘴唇,默默走向窗口,把打开的窗子又关上了。

“被人充分利用后又被别人无情地抛弃了。”菜绪回过头来说道,“难道人与人之间该是这个样子吗?”

“现实是严酷的。”

“我不认为是严酷的,我说它是卑鄙龌龊的。”

“是啊,完全是——卑鄙龌龊的现实。确实有些事让朋友反目为仇。正因为存在卑鄙小人,现实才变得那么龌龊。”

“你不会是那种人吧?”

她这句话刺得我心痛。

“为了钱吗?赚钱又为了什么呢?难道为了钱,人就可以浑浑噩噩地过一生吗?”

菜绪说完这些话,抬头望望墙壁上的挂钟,已经快下午一点钟了。“吃饭吗?”

“不,回去,需要调查的事情还有很多。”

“好吧。”

她举起双手伸了个懒腰,仰头眺望着住宅区的风景和辽阔的天空。

“马上去学校吗?”

“三点钟。”

我与菜绪并肩站着,望着窗外。

“今后怎么打算?继续读博士吗?”

菜绪是二年制应届硕士生,如果不继续升学,该下决心考虑其他出路了,现在已经是七月份了。

“怎么办好呢?我都没有主意了。”

出乎我的意料,菜绪竟然向我敞开了心中的秘密,看样子她很烦恼。

“是吗?你打算干什么?”

菜绪开始没有回答,她把双手交叉着放在背后,侧过脸来对着我说:

“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干什么,或者说应该干什么。我真的不知道。”

“是吗?”

…是吗?’你就会说‘是吗’两个字吗?”

“菜绪……”

我发现自己很久没有喊她的名字了。最后一次喊她的名字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她有点凄凉地笑了笑,然后说:“哎,刚才说过的空头票据,怎么,你打算调查它吗?”

菜绪依然侧脸对着我,双手背在身后。

“坂本这家伙,他已经发现了这个问题,但一直瞒着没说,只说过没头没脑的‘贷方呀’。为了回报坂本的这一片好心,我一定要把坂本要做的事继续做完。”

“是为了友情吗?”

“是为了友情,但也不全是,债权回收也是我的工作。坂本曾经对你说过有希望,肯定是他在某个地方发现了可以收回资金的线索,我一定要找到它。”

“确实是那么回事,我不指望,但抱有希望。”

她关闭了电脑的电源。我把电脑打印出的材料夹在信贷文件中,帮助菜绪把防尘罩盖在电脑上。

“你不看看萨琪吗?”走到她家门口时,菜绪问我。

“下次吧,你替我转达对它的问候吧。上次来它还记得我,我很高兴。”

菜绪的脸上现出微笑,我轻轻向她挥了挥手,走向停在路边的业务用车,此时的心情是一半满足,一半不满足。

我想,认真研究一下上午查来的资料,用不了多久,就会搞清楚东京硅公司的空头票据。

5

然而,当我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却发现形势不妙。

我辛辛苦苦搞来的账户异动明细账不见了。我在周围找了个遍,也没有找到,实在是让我感到蹊跷。

“小谷君!”我喊来融资科负责事务工作的一位女同事。

“我放在桌上的东京硅公司账户明细账的复印件不见了。”

“是今天放的吗?”

“刚才出去之前放的,你不知道吗?”

小谷脸上现出为难的表情说:“我没有注意。山本君!”

小谷叫喊着刚进银行工作不久的女职员山本。虽然山本对自己的工作勤勤恳恳,但我感觉到她也不会注意到我的资料的去向。

“你大约几点钟离开这里的?”小谷把视线从山本那里移回到我身上。

“十一点钟刚过。那些文件是用A4纸复印,有近三十页。”

她们俩茫然不知所措,面面相觑。小谷又替我翻了一遍当天的公文材料,看看有没有混在其中。我一直认为也许是银行内部什么人拿错了,而我上午苦干的两个小时,就算白白浪费了。

我只好再次去向宫下借金库的钥匙,去取缩微胶片,可是,此刻的缩微胶片显微阅读器一直有人占用,结果,等我再次忍着双眼的疼痛搜集完资料,已经是晚上七点钟了。

然后,我就以资料为基础追寻东京硅公司往来款项的动向。我从收入和支出两个方面逐一确认,我想查清在银行贴现的资金的去向。

我一一查对账户的每笔记录,终于搞清楚了,存进账户的贴现资金,除了用于月末结账之外,其余款项都在月中分几次从账户中转出了,每次金额为数千万日元。

但是,要想断定那些票据是空头票据,还必须确认从账户中转出的款项被存进信越原材料公司的账户这一事实。

然而,我却遇到了障碍,查不下去了。

把存款账户里的钱转出,有两种处理方式,一是从账户中直接转入其他账户,如果采用这种方式,我手头的资料中必然会留下“痕迹”;另一种处理方式是先从存款账户中取出现金,再把这些现金存入其他账户,这种方式不仅不会留下转入账户的名称,而且连是否已经转入其他账户也无法知道。

柳叶采用的是第二种方式,因此资料中只有取走现金的记录,没有这笔钱被如何使用的痕迹。如果他采用此种方式把现金拿到其他银行,存入别人的账户,那么,追查这笔现金的去向几乎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即便就是在二都银行涩谷支行的营业窗口存入,如果查不到当时填写的存款委托单之类的凭据,也不可能查清存入了哪家账户。

我想抓住狐狸尾巴,但却没有抓着,目前唯一的希望就是,也许他并没有全部采用此种方式转账,没有长时期反复在做同一种事情,偶尔一次或许可能从账户中直接转入其他账户,我只能把赌注押在这可能的偶尔一次上了。对方如果始终保持警惕,很谨慎,那么这种偶然就不会出现,当时我不就是一点没有想到东京硅公司的票据会是空头票据,从这个意义上说,柳叶也应该会有大意的时候,我也有抓住他犯错误的机会。

我一份一份地翻阅着资料,直后悔仅仅复制了一年的资料,也许需要更长时间段的资料。我正在这样想着的时候,突然发现目标了,从账户直接转账的“痕迹”暴露了。

- F。

我的目光聚焦在粗糙的复印纸上的一个点上,“F”这个字母被标在支出栏的一个角落里。

F的意思就是转存。

仅仅只有这一次,柳叶是直接从账户转存的。

转存日期是九月六日。我在桌上的备忘录上记下这个日期和转账金额4500万日元,然后拿着备忘录直奔营业室的电梯。已经晚上十点多钟了,绝大部分银行职员都回家了。

我抓到线索了,我实实在在感觉到了这一点。坂本当时肯定和我现在一样,发现了这一线索。

电梯的显示板时亮时灭,不断地变化着数字,我的目的地是地下室二层。旧电梯的门伴着吱吱嘎嘎的响声打开了。

黑暗。

最先映人我眼帘的是一片漆黑。从电梯射出的灯光照在地面上呈现出一个正方形。我在眼睛适应黑暗之前,我一直按着电梯的电钮。如果没有电梯的灯光,我真不知道自己的脸会撞到什么地方。

我摸索着墙壁,打开地下室电灯的开关。

日光灯一亮一火地跳动几下之后,红褐色的灯管终于转亮了。我站在文件库的门前,真是难以置信,这里也地处涩谷的闹市区,却静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把钥匙插入文件库紧闭着的门上转动,硬器碰撞的“咔嗒”声打破了沉寂的空间。我接通了专用的电缆,文件库内的灯光亮了。

这里保存着一段时期内银行业务的一切文件,票据、支票、付款证明、转存委托书等等。这里与金库相比空间更大,天花板很高,三角形的移动式梯子堵在了门口。

为了找到保管着我要找的转存委托书的地方,我开始在文件库里转来转去。

八月二十八日,东京硅公司用以信越原材料公司名义开具的票据贴现了约6000万日元,其中小到2000万日元用于月末结账付款,到下个月的九月六日,就把4500万日元转入其他地方去了。如果是转入信越原材料公司的账户的话,那么就能证实当时被我忽略的空头票据所贴现的资金的流向。

巨大的文件架摆了三排。

在其中一个角落,我找到了保存汇票、转入或转出凭证之类文件的地方。我要寻找的东西就存放在这么一个偌大的地方,保管在堆放了几层的专用纸箱里,纸箱按年月顺序排列,箱中的文件按日期顺序整理得很有次序。

九月六日的文件躺在箱子里面,静静地等待着被人悄悄地翻阅。

被装订成册的委托书有近千张,是支行一天的业务受理量。我一页一页地寻找。

我坐在墙边的纸箱上,日光灯不能充分照明的文件库里寂静极了,角落里的我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在尘埃遍布、空气几近凝固的空间中,翻阅纸张的“沙沙”声,渐渐地把我的情绪调动起来。

这是最后一册,我仔细地翻动着装订成册的转存委托书,这时候耐心是决定成败的关键因素。

我翻完近五百张,还有一半。

“肯定在这里面。”

我极力控制自己,可情绪仍然在不断高涨,我的耳旁断断续续响着翻纸声,我一页页地翻着,没看过的单据越来越少,“肯定在这里面”的情绪也越来越强烈。

我手指不断地在动,剩下的页数越来越少。

我终于翻完最后一页。

没有。

我呆呆地愣了一会儿。“怎么回事?怎么会没有呢?”

是我看漏了吗?有这种可能。再看一遍。我又从头翻阅起来。

结果没有两样。为什么?疑问在我心中不断涌现。不应该没有呀?难道是我的思路有错误吗?

不,也可以这样想,是九月六日转存的,但转存委托书是九月五日填写的。三点钟以后来的票据有可能这样处理,这种情况常有。

我从箱中找出九月五日的票据册。

可是,结果还是一样,时间已经过去近一个小时。

“你在干什么?”

一个粗暴的声音突然响彻室内,我的头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猛地抬了起来。

北川站在门口,像一个金刚大力士,用猜疑的目光盯着我。

“查点东西。”

我把票据放回箱中。

“文件库的管理者并不是你吧?”

北川一边责备我,一边走到我的跟前,目光转向我脚边放着的钥匙。

“因为我要查阅资料,所以向宫下助理借了钥匙。”

“伊木,任命管理者的人是我。”

北川俯视着我脚边放着的转存委托书文件箱问道:“你查什么东西?”

“我在确认客户的转存单,不过现在已经查完了。”

我适当地掩饰了一下,站起身来。北川没有动,摆出一副挡道的架势。

“你这个人,真像你的前任单位介绍的一样。伊木,你还不接受在企划部失败的教训吗?如果你再为所欲为,以后也就别指望有什么好事了。你要识相,最好早点觉悟。”

北川的唇边流露出阴险的冷笑后,转身走了。当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时候,我再次拿起转存委托书票据册。

票据册的边裁得很整齐,上面用钻孔机打了孔,孔中插着塑料芯,用支行配置的机械简单处理过。

我仔细一看,发现塑料芯的边缘夹着微小的纸屑。这意味着什么?答案一目了然。

有人把那张单据撕走了。

能够进入这里的,只有在支行工作的五十来名职员,我想像不出其中的什么人,会从这本票据册中撕去东京硅公司转存委托书。

6

我乘坐拥挤的山手线在新宿车站下车,换乘京王新线。在这个时间乘车的乘客中,有一半是醉醺醺的。列车进入站台后,我一踏进车厢,立刻就闻到了充斥车内的酒精气味。几位四十来岁的工薪族,正在操着已经转不灵活的舌头高谈阔论。列车一摇晃,其中一个人撞到我的肩膀上,但他不以为然,依旧滔滔不绝地和同伴聊着。我感到十分不快,可在我的忍耐性还未超过极限的时候,列车就到幡谷站了。我从地下站台走到地面之后,顿时感觉到甲州街道的空气中飘荡着的那种喧闹气氛,以及汽车废气那种令人生厌的臭味。

我从商业街拐入住宅街的路口时,无意中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有一个人影一闪就又不见了。我停下脚步,注视着人影消失的方向。

区立图书馆前面是自行车存放处和灯光已经熄灭的大门,对面是大开着门的某商社的住宅楼,那边还有一个供孩子们嬉戏的小公园,路边草丛中的昆虫正在叫个不停。

我回到公寓后,关掉灯光,俯视着下面的马路。

是刑警吗?

完全可能。不管怎么说,我是嫌疑对象。一想到这里,我的心中立刻就燃起无名怒火。

我换上纯棉短裤和短袖汗衫,到外面去吃饭。我在途中几次回头查看,看看有没有人盯梢。其实,如果真是刑警的话,恐怕也不会就那么容易被人发觉吧。也许我第一次回头时,他知道已经被我发现了,于是就中止了跟踪。

对面走来一位中年汉子,大概醉得不轻,走路踉踉跄跄,与我擦肩而过,我回头看了一下这个人的背影。这一次,我又感觉到有个黑影在活动,躲在住宅前的树丛中。我站在原地观察了一会儿,是无言的对视,还是我的错觉在作怪,我搞不清楚。我站了一会儿,但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我来到甲州街道的—家餐馆,要了啤酒和鱼片、在等待酒菜的片刻,我全面回忆了今天发生的事情,恨不得马上把七零八落的一件件事情理出个头绪来。

回家的路上,我想,如果再那么留心身后的事情,未免太累了,有人要跟踪,就随他的便吧!可是,当我走进公寓的门厅时,又发现了异常变化

我不由地停下脚步。

邮箱。

门厅的墙壁上安装着几个不锈钢方形邮箱,其中一个邮箱的门已被破坏,大敞开着。那是我的邮箱,门的中央已经被扭曲。

走近一看,邮箱中有个什么东西正在蠕动,我怒火满腔,伸手准备把这个垃圾般的东西取出,可又惊慌地把手抽了回来。

“嗯?”

是只蜂,一只长腿蜂。我原以外是只死蜂,可发现它还在动。它从尾部伸出毒刺,翅膀已被揪得快要掉下来,正凄惨地在邮箱中挣扎。刹那间,我感到天昏地暗,思维混乱,头脑中先是一片空白,紧接着被恐惧感所笼罩。

它飞不动了,它用前肢强拖着重重的身体爬到邮箱的边缘,就像被看不见的瀑布卷没而下落在地上,落到我的脚边。我打了个冷战,慌忙抽回脚。它还在爬,为了求生,这家伙还要继续爬,死到临头还要挣扎。或许这就是动物的本能,即便身体残缺,为了求生也要继续挣扎。

我回头看了看身后,干干净净的玻璃门中映出我的身影——一个说不清是青年还是中年的人块头男人的身影。换个角度再看,路灯的暗红色灯光向门内投射进来,门厅的左侧路灯照射不到,看上去一片黑暗、

我在电子门锁上输入密码,开门进了公寓。到底是谁干的?我猜不出来,但那家伙肯定到过公寓。他从某个地方就开始跟踪我,然后把蜂放进我的邮箱。我认为他是想告诉我: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真是一个丧失理智、毫无人性的残忍家伙!

青山医师说过的话在我的胸中回响。

我乘电梯直上五楼,进入自己的房间,打开电灯,虽然看到屋内一切照旧,可我那慌乱跳动的心就是平静不下来。

我找出大庭刑警的名片,拨通他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口气生硬的大粗嗓门。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以便使自己平静下来:我向大庭讲述了回家路上发生的事情,他默不作声地听着。

“我明白了。那么,我们去你那里打搅一下吧。”

不能说大庭的语气很积极,我听见大庭在电话那端在跟什么人商谈什么事情,好像说了一句“没办法呀”。

“我等着你们。”说完,我就放下了电话。

十五分钟后,电子门锁的呼叫器响了。我乘电梯来到一楼,大庭和泷川正在查看被弄坏了的邮箱。

“是这个邮箱吧?长腿蜂呢?”

大庭仔细查看了邮箱里面,然后瞪大眼睛在自己周围脚下寻找。我最后见到长腿蜂时,它还在邮箱的正下方,但它现在可能挪动了地方,已经不见踪影。

“啊!在这儿。”

泷川在门厅的一角发现了长腿蜂,它已经死了。从邮箱下方到那里,它爬行了好几米远,并死在那里。泷川戴上事先准备好的白手套,捡起小小的长腿蜂尸体,装入塑料袋中。看着这个尾部伸着毒刺、再也不会动弹的小昆虫,它生前爬动时产生的那种厌恶感觉顿时消失,反而对它多少产生了一点同情。甚至可以这样说,它也是一个受害者。

“我还有些话要问问你。”大庭望着塑料袋说。

我把两位刑警领进我的公寓,让到起居室内。

“你没看到那个人的面部吗?”

当我讲述完从幡谷车站到目前为止发生的事情,大庭问我,我点了点头。泷川的视线一直盯着手中的塑料袋。一想起什么人把活生生的昆虫的翅膀揪断的场景,真是令人不寒而栗。

“会是有意安排的吗?”

大庭的问话听上去是否定的。泷川尽管准备好了大笔记本,但几乎什么也没往上面记,笔记本不过是摆摆样子而已,他们真正的兴趣在于其他的地方。

“他的相貌,哪怕你看到一眼,事情也就好办了。现在只有这个线索。”大庭指着蜂说,“这么长时间,你一直是一个人吗?连个伴都没有吗?”

我想他是暗指曜子,所以没有回答他。

“总而言之,你的话没有任何隐瞒吧:”

一听这话,我的血就往头上涌。我真想说“你太仗势欺人了!”但是没有出口,我忍住了。泷川依旧像个陶俑,表情木然地观察着应答的我。此刻他又记录起什么事情来。

“好了,今天的事我们就了解到这里。如果发现有什么可疑的情况,请与我们联系。”

大庭站起身来,语气又变得郑重起来。我根本不喜欢大庭这种谈话方式,一会儿嬉皮笑脸,一会儿郑重其事。我感到作为谈话对象,我受到了他的蔑视。我觉得他采用此种方式,不过是想表明他自己是冷静的,是有理智的。

“那个……”我欲言又止。

大庭俯视着仍旧坐在沙发上的我,似乎在问:“你还有什么事吗?”

“坂本的事,有什么进展吗?”

大庭的表情告诉我,他脑子里想的是“原来是这件事啊”。他与身旁的泷川对视了一眼后,向我投来的目光中隐含着一种冷竣的意味。

“正在调查之中。”他的回答显得很不耐烦。

“自动取款机前出现的那个人查得有眉目了吗?”

这次他表现出很厌烦的样子。

“也正在调查之中。”

我对他的回答感到恼怒,于是说道:“这么说,什么事情都没弄清吗?”

大庭的目光中又增添了几分锐利。

“自从那天谈话之后,也不过才两三天吧。如果破案那么简单,我们也不会那么辛苦了。”

“噢,在你们百忙之中把你们请来,真是不好意思啊!”

我想讽刺他,可他哼了一声,那副表情好像是说,以后无聊的小事就不要打电话了。

送走他们两人后,我从坂本的私人物品中拿出笔记本电脑,插上电源,此时已经接近深夜一点钟,我调出日程安排软件,查看坂本六月初的活动,还是没有找到走访东京硅公司的记录。我认为,为了调查东京硅公司的财务文件,坂本应该去公司走访过一次。

我想了一会儿,又把归纳着备忘录的文件逐一查了一遍。

还是没有找到。

突然,我想起一件事,以前曾经查过日程安排软件的“履历”栏。只要用鼠标指向图标,轻轻一点右键,“属性”就会出现,一查“属性”,就能了解更新内容的日期和时间。以前我在支行弄不清计算机里面的数据是否更新过的时候,曾经向坂本请教过这个问题。现在我用他教我的办法打开了他的日程安排软件的“属性”一栏,以便确定更新日期。

七月三日晚九点钟。

就是为坂本彻夜守灵那天晚上。

7

第二天,我赶在支行其他人上班之前,七点钟刚过就到了支行、今日负责大楼警卫值班的还是高桥,他从里面门口的观察窗认出是我,十分吃惊地打外门。

“早上好!来的可真早啊!”

“有点事情要查一查”我脱下淋湿了的雨衣。

“真辛苦呀!”

我从向我行礼的高桥身边走过,进了一楼安装监控系统的小房间。一合上总开关,机器启动的声音就响起来,监视器的红灯也亮起来。画面中出现支行各处情况的图像约需十钞钟左右。

监视器的黑白画面从一楼的营业厅开始移动,依次是自动取款机柜台、二楼的营业室,一共使用了十二台摄像机、一台录像机。每一台摄像机都是固定的,通常只拍摄一个位置,但由于画面轮流切换不同的位置,所以摄像机摄下的画面中既有全景,又有变换了各种角度的特定场景。一个画面显示两秒钟左右,然后切入下一个画面,由于是十二台摄像机,所以,每隔二十二秒钟画面才能再次回到一楼的营业厅。

录像机录像采用的是最慢的转速,所以一天只用一盘录像带。在保管录像带的架子上,并排放置着贴有日期标签的录像带。

我正在观看监视器时,高桥腋下夹着警卫值班帽走了过来。

“你在干什么呀,伊木助理?”

拍摄二楼营业室的摄像机共有三台。

“监控摄像机的工作时间从几点到几点呀?”

“准确地说,应该是从上午八点钟开始工作,到自动取款机关机为止,所以说关机时间应该是晚上七点钟。”

开关是人工操作的,如果没有人准时关机的话,它应该还要再继续工作一会儿。“摄像机拍不到坂本的办公桌哟。”

我自言自语地咕哝着。因为它在二楼最里面,远离摄像机的所有镜头,所以说即便坂本进行了非法转移存款的操作,联网终端的显示也不会留下录像。如果能够留下录像,搞清事实真相的可能性就大大提高了。反过来说,正因为没有录像记录,也就更有可能被人利用进行犯罪活动。

“融资科的客户都是熟人,所以摄像镜头只是对准业务窗口和贷款金保险柜,毕竟还是陌生人的危险性最大呀!”

“是这么回事吗?”

高桥对我的疑问投来探询的目光。他的眼中并没有对我反驳和怀疑的成分,只是对我的问话感到惊讶。陌生人具有危险性,只是一般的观点,其实最大的危险性在于你所信赖的人对你的背叛。我并不讨厌东京硅公司的柳叶,相反,我对他既信任又尊重。可是现在,说句实话,我已经没有那种心情了.不仅仅是对客户,对支行的同事也是同样。

其中一台摄像机在拍摄远景,我的办公桌好不容易进入了它的摄像范围。我确认这一点后,切断了电源。

“…切办妥了吗?”高桥迷惑不解地问我。

“哦,差不多了,大致弄明白了。现在里面的录像带是昨天的吗?”

“哦,应该是的。”

“换录像带的工作由高桥先生你负责做吗?”

“不,一般都是由宫下助理做。”

“是宫下吗?”我迟疑了一下后问,“他平常换录像带时,是否要确认一下昨天的情况有没有录下?”

高桥歪着头说:“嗨,有时候他还忘了换录像带呢,所以他大概不会费那个事。”

“是这么回事。”

听了高桥的话,我决定冒一次险。“高桥君,我想把这盘录像带复制一下,可不知道你是否愿意帮忙。”

高桥盯着我问了一句:“发生什么事了吗?”

“嗯,有点私事。我也只能拜托高桥君您了,如果我把这盘录像带拿出去,可能马上就变成大问题了。”

高桥笑了起来,说可以帮忙,因为他很信任我。

“因为是伊木助理的事情,不会有错。”

“那好,这件事就拜托你了。”

我再次打开录像机,取出里面的录像带交给高桥。

“这个,怎么办?”

高桥指着空了的录像机说,“把前天的录像带放里面吗?”

退伍军人出身的高桥眨巴着眼,脸一下露出笑意。

“噢,就那么办吧!”

“有复制的地方吗?”

我告诉高桥圆山街有一家录像带出租店,并从旁边桌子上撕下一张便笺,为他画了一张简单的示意图。

“你十点钟去行吗?”

“没问题,九点钟就可以走,先找个地方消磨一个小时。”

“真不好意思,刚值完夜班,就来麻烦你。”

高桥表现出毫不介意的样子,向我摆了摆手。

“录像带复制好后怎么办?”

“放在店里就行。”

我一说完,高桥就提出:“我星期天还值夜班,原始带由我去拿,然后再带回来。”

真是太感谢了。

“你有什么事需要我做,我愿意帮忙。”我对高桥客气道。

“不必客气。”

高桥戴上帽子,把手指放在帽檐上,呲牙一笑。

“另外,这件事请……”

“我知道。”高桥把录像带放进制服的口袋,轻轻拍了两下,“一定要保密,对吧!”

什么也不用说了。

我坐到自己的办公桌前,仍然没有人来上班。七点二十分,我翻开客户通讯录,拔通一个电话。

“我是室冈。”

室冈在圆山街经营一家录像带出租商店。他在继承父母的一小块土地上建起一座三层楼房,一楼出租出售录像带,自己经营,二楼作为办公室对外租赁,三楼用于家居。其实,仅仅把一搂的录像带商膳租给别人,租金就足够他吃的了。我曾经向他提过这个建议,但是,他以那样生活没多大意思为由,继续经营着他并不指望赚钱的生意。

我一自报家门,电话那端刹那间竟吞吞吐吐地说不清话了,发出一种喘不过气来的声音:

“是你吗?有何贵干?”

听筒里传来的闷声闷气的那种娘们腔,使我想起以前请他在贷款契约上签字的时候,去过的他那个由于堆满报纸杂志而无处立足的四十岁男人的房间。室冈过着自由自在的单身生活;

“有事要拜托你。”

“什么事情?”

室冈跃跃欲试地说,接着听筒里传来一个细弱的声音,谈话暂时中断了,肯定是他捂住了话筒,好跟一个女人讲话。

“十点钟我们支行的一位保安员去你那里,拿着一盘录像带,我想请你复制一下、”

“就这件事吗?”

“是的,需要多少钱?”

“这得视录像带的长短而定。”

室冈说完,我说不知道有多长,复制费用在晚上去取录像带时再付。

过了一会儿,融资科科长古河就来上班了。

“来得挺早吗!”

他还是像往常一样,叼上一支香烟,在上班的路上忍耐这么久,先过过烟瘾。古河是唯一知道我在调查东京硅公司的人,但在他的行为中并没有出现什么不自然的举止。

上午,我一直在伏案工作。一周以来我一直没有能在正常时间吃午饭,午后我去走访了几家客户。这些客户并不是我从坂本手中接收下来的,均在我原来的工作范围之内。没有什么特殊情况,为了寻找新的贷款业务目标,我又开车在涩谷区内转了转。

回到支行,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钟了。我一进二楼营业室,就看见宫下表情严肃地站在北川的办公桌旁。我以为保安员高桥出事了。

“怎么搞的?”北川声嘶力竭地对着宫下大叫,宫下无法回答,为难地低着头。

“你,连监控录像带都管不好吗?”

“对不起。”

北川的额头青筋裸露,冲动地斥责宫下。我默默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听着身后两个人的对话。

“你打算怎么办?”

“找呗。”

“哼,因为你找不到,它就会自己跑到我这里来吗?你昨晚是不是睡迷糊了?”

“我再好好找找。”

“说实话,昨天你装上录像带没有?”

“装了。”

“那为什么没了?”

“谁知道呢?也许是被什么人拿走了。”

听到宫下这句话,北川沉默片刻,然后低声问道:“会是谁呢?”

“我不知道。”宫下也低声回答。

“因为你管理疏忽,才会出现这样的事情。你必须找到它!如果找不到,就不要让我再见到你!”

北川气愤地大嚷大叫,整个楼层的职员都把视线集中到宫下的脊背上,宫下在众目睽睽之下连连赔罪后,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伊木君。”

我身后传来古河的招呼声。“宫下助理管理的监控录像带好像丢了一盘。你大概还不知道吧?”

随着他的话音,北川把目光射向我,那是一种怒目而视的严厉目光。

“是啊,我不知道。”

“今天早晨没有人比你来得早吧?”

“这我没注意。”

“是吗?那好,今后……”古河压低声音说,“以后不要借用你职权范围之外的钥匙。”

我马上就明白他是指文件库那件事,一定是我来之前宫下已经为此挨过训斥了。此刻我不想解释,可以以后再向他道歉。

“明白了。”

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拿出报告用纸,概括地总结了我当天接触的贷款事宜及有关印象,并按照惯例写下财务分析和说明,以及客户需要资金的原因等等。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相对来说,每月中旬事务性工作比较少,职员们一过六点钟就陆续下班回家了,营业室只剩下我和古河两人。

“伊木君。”

当我就要结束工作,打算去室冈的录像带出租店的时候,古河招呼我。好像他一直在等待着我结束工作。

“一起走吧,去喝一杯。”

8

下班高峰已过,我们坐上人已渐少的山手线,从新宿车站东出口出来,向甲州街道步行了约五分钟,来到靠近丸井和三越的繁华闹市的地下街道,进了一家酒馆。酒馆里面坐得满满的,我们等了近五分钟才有座位。虽然店内一片嘈杂,但与上司一起喝酒,坐在只有两个座位的桌子旁,还是在这种热闹的气氛中更好些。

“这里真热闹啊!”我说。

古河喝上一点酒,脸上就有了颜色。我喝酒倒是不会脸红,但喝多了脸色会变得发青。大概是太疲劳了,醉意来得特别快,我只好减慢喝酒的速度,多吃下酒菜—古河喝酒时小大吃东西,属于那种不顾健康只喜欢痛饮的类型。

“伊木君,知道高畠行长的事吗?”

喝了一个小时左右,古河突然像从沉醉中清醒过来一样,表情忽然严肃起来,收起了不着边际的废话,对我说:

“也许要被降职了。”

由于酒精的作用,他的眼睛通红,就像大哭过一场一样。原来他请我喝酒是因为想对我说这件事。

“是因为东京硅公司的事吗?”

古河点点头。“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那可是因为我们的工作啊。”

我放下筷子,直视古河:“已成定局了吗?”

古河面带不快的神情避开我的问话、我感觉到了这一点。

“咳,高畠行长的运气太差了,上任还不到一个月。东京硅公司的贷款是前任行长藤枝的事情,可藤枝却升任企划部部长,坐在沙发上,不仅受不到指责,而且还能看热闹。那家伙,真是个政客!”

“这是怎么回事?”

他松弛了一下面部表情,揉了揉僵硬的肩膀,往自己的杯中加了些冷酒。

“派系斗争呗。通常支行行长的任期是两年,而那家伙只干了咦年多就调回总行了,好像就是为了逃脱东京硅公司事件的责任似的。我觉得高畠行长很可能是被人暗算了。”

“是吗?是不是你过于牵强附会了?”

我笑着说,可古河还是一脸严肃而又气馁的表情。

我接着说:“第一,如果按照科长的说法,藤枝部长不是在当支行行长时就预见到东京硅公司注定要破产吗?可当时并没有一个人预见到东京硅公司会变成这个样子呀。确实,事先谁也没有想到,东京硅公司会因信越原材料公司申请和解契约而发生连锁破产,就像谁也不能预料到交通事故一样。”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古河又提出疑问说,“说不定他早就知道信越原材料公司的经营状况。”

听了他这句话,我再一次默默地注视着他。我不能确定他是否在讲真心话,但看他那样子,既不像是在编造假话捉弄人,又不像是在信口雌黄地胡说八道。

“二都商事向信越原材料公司投入了占一定比例的资金。”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山崎的面孔,说起来,从中鼓动二都商事投资的人大概就是山崎吧。

“难道二都商事不会向银行转告信越原材料公司的经营状况吗!因此,可以这样认为,藤枝是金蝉脱壳,然后再让对立派系中的一名少壮派陷身其中做替罪羊。真是一石二鸟啊!我们受到牵连,不正像是中了暴力集团火并时的流弹吗?”

确实,完全有这个可能。所以说,可能藤枝不仅预见到支行会有数亿日元的损失,而且还预见到了东京硅公司的破产,以及公司职员们生活没有着落的后果,但他却隐瞒了这一切:在我的印象中,派系斗争激烈的财阀金融机构里有过这样的事例。

“这就是政客的手段,根本不让你看透他的心理。”

古河接着又怪腔怪调地补了一句:“政客都是一路货色。北川副行长也是一个政客。”

他收紧松弛的脸颊,用醉醺醺的眼神直视着我。

“副行长最近好像与总行的同伙联系非常频繁。为了推卸责任,他会把你我这样的人视为蝼蚁一般。就算他想拿他们当垫脚石,我们也得好好活下去,而且别让他抓住什么把柄,像今天借钥匙这样的事,以后绝对不要再干了。”

北川会对我采取什么措施呢?我充分考虑了一下,不过为时已晚。北川一定会把东京硅公司破产的原因,包括我和菜绪的关系等等,在支行内部大肆宣扬。似乎古河已经听到了,但他没对我说,我也不想问他。

我们在这家酒馆喝完之后,又去了歌舞伎街古河熟悉的一家酒吧。酒吧位于僻静地区,有两张桌子和已经坐满七八个人的吧台。一位年轻女子有时在吧台里给妈咪帮忙,有时穿梭在桌子之间招呼客人。酒吧还有卡拉OK,有的常客在大声唱着一些老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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