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河可能是心情烦闷,在酒馆就一个劲儿猛喝,已经醉得不轻了。来到酒吧后,他倚在吧台上,一边和妈咪调笑,一边喝着瓶装酒。
“伊木君,今晚咱们喝个痛快!”
他逞能,要了原装的“法国红玫瑰酒”。在泡沫经济时代为买住宅背了一身债的古河,按照他的收入状况,平常只喝廉价酒。
第一杯酒是妈咪调制的,古河一口气喝下半杯,自己又添上波旁威士忌酒。紧接着,古河开始说北川的坏话。虽然他没有说总算找到了发泄心中郁闷的渠道,可牢骚话一开闸就收不住了,北川的名字没一会儿就被“那家伙”所替代,对我的称呼也从“伊木君”变成了“你小子”。
“那家伙本来就对我一点也不信任,尽找碴儿。他经常也不问一声我同意不同意,就坐到我的座位上,翻看我的文件,却把他自己的工作搁在一边。他还经常越过我,向我的部下发号施令。高畠行长叫他不要这样,可他根本不把行长放在眼里,对年轻行长表现出对抗意识,给行长制造难堪。”
我默不作声地舔着玻璃酒杯。我对北川也很不满,但我不想和他一起大发牢骚。我要把那些复杂的想法先藏在心中。古河喝醉了,讲话的腔调变得怪怪的,但他的头脑还是清醒的,话虽然难听,却是酒后真言。大银行中科长以上的干部,酒喝得再多,也不会醉得不醒人事。
我身后的桌子旁坐着几位客人,其中一位站起来唱歌了。他唱的那支歌我以前听过,但是不知道歌名叫什么,只知道是一首老歌。
“听我说!”古河厌恶地皱起眉头在我耳边叫道。
“什么?”
“女人。”古河告诉我,“北川那家伙养情妇。”
我不由地扭过头去看着古河。北川养情妇?真没想到古河会说出这句话。
“这种事,你怎么知道?”
“偶然发现。是在新桥,他们手挽着手,走路时偎依在一起。”
“就算是这样,也未必是他的情妇啊。”
古河咧嘴笑了。
“后来,那家伙请我去过那家酒吧。他情妇是那家酒吧的妈咪。没错,他还让我们多去捧场呢。真可笑!他以为会从女人那里听到我们背后对他的议论或坏话呢。那家伙就是这么想的,他就这么个水平,好像是在演三流的间谍片。”
他的脸上露出猥亵的一笑,总算发泄了心中的郁闷。
古河继续说:“每到星期四他准到情妇那里去。哦,上星期四他还去了呢。你记得吗?我还问北川了呢!”
我记得,那天他问过北川,为坂本守灵之后,还回不回支行。
“我,要回来的。”
北川是这样回答的,古河对北川答话的反应也是含含糊糊,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明白了吧?甚至在为自己的部下守灵之夜,他都要去情妇那里。”
他正在讲话的时候,卡拉OK的歌声中止了,所以,他最后一句话的声音格外大,整个酒吧都能听见,在吧台邻座喝酒的两个中年人把目光投向古河。
为坂本守灵那天是七月三日,正是在这一天,坂本的电脑被别人动过,里面的文件被更改了。
“北川副行长真的回支行了吗?”
我说出心中浮现出来的疑问。古河吃惊地张开正在吃花生米的嘴巴。
“啊,肯定回了。”古河的语气是说,这还有错吗?
“科长,那天晚上你什么时候离开支行?”
古河醉眼惺忪地抬头仰望着烟雾缭绕的天花板。
“七点多钟吧,然后我就去守灵了。”
古河向我伸出手指,表示他的记忆是准确的。我点了点头,先到守灵场所的我遇见古河是在诵经之后,大约是八点钟。守灵场所在五反田,从车站步行到那里需要十分钟以上。在我与曜子讲话之前,北川和高畠一起来守灵,时间要稍早些,大约是六点多钟。北川很快就返回了支行,并在已经无人的营业室里打开坂本的个人电脑……这完全可能。
“当时还有谁留在支行?”
古河一边诧异我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一边在记忆中搜索起来。
“二楼,我是最后一个走的。年轻的职员们早走了。”
“那就是说,没有别的人了?”
“啊,是的,确实如此。我记得我关闭了营业室的电灯以后才走的。”
我拿起眼前的玻璃酒杯,侧面对着古河说:“就在这一天,有人把坂本电脑里的一些东西给删除了。”
古河沉默了好半天。我默默地喝了几口酒,观察着古河的反应。
古河凝视着我,目不转睛。
“是真的吗?”
“是的。”
“为什么呢?为什么要这样干?”
“是啊,到底为什么呢?”
我举起酒杯,向嘴中又灌了一门,然后说:“说穿了,这就是坂本为什么被谋杀的关键问题。”
9
耳边再次响起卡拉OK,我左邻的男人开始唱歌,刚开始他唱得还合拍,以后的大半支歌就都差半拍以上了。唱歌的人倒是过足了瘾,可听众却受罪了。
古河好像不会说话了一样。
“被,被,被谋杀?”
他的嘴唇嚅动着,但他的声音被震荡的音响噪音盖住,别人根本听不清。我掏出香烟,妈咪看见后,赶紧给我点着,并把被古河扔满烟头的烟缸换成新的。
“被谋杀?伊木,你说明白点,到底是怎么回事?”
古河大声叫着,并且摇着我的手腕,妈咪从吧台里面担心地望着我们,我向她笑了笑,表示了“没什么事”的意思,然后向古河简要地说明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原来是这样!”
古河自言自语地表示明白了,“咳,怪不得刑警打听坂本的客户名称和工作内容那么详细呢。我当时就觉得奇怪。但谋杀不可能没有动机,究竟为什么要谋杀坂本呢?”
“具体情况还不清楚。”
“你是不是抓到什么线索了?”
我摇了摇头,古河略微有些迟疑地问:“你认为凶手是支行内部的人吗?”
“现在还不能断定,但不管凶手是谁,我认为不会是一个人单独干的。”
“为什么你这样说?”
“因为取走据说是坂本非法转移的存款的那个人不是支行的人。”
“那你的观点是,非法转移存款并不是坂本干的。”
“当然不是坂本干的。”
“口令是怎么输入的?就算有人盗用了坂本的操作密码进行联机操作,难道就不用输入口令了吗?”
“8597。”
古河顿时呆若木鸡,脸上浮现出苦笑。这是古河自己的信用卡的口令。“你怎么知道的?”
“看一眼就记住了,因为是用键盘输入的吗!再说,口令登记的方式,从严格的意义上说,并非绝对安全。”
“你怀疑那家伙?”
古河的声音很紧张。“那家伙”是谁不言自明,我端起玻璃酒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古河一直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噢,从宫下那里拿走录像带的人就是你吧?”
我依然保持沉默。
“你完全是为坂本才这样干的!”古河惊愕地说完,把握在手中的打火机往吧台上一放,“你干这种事,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银行赶出去。”
“也许吧。”
“银行最容不下你这样的家伙。你虽然与那些拼命想出人头地的同事不同,但也不甘平平稳稳地过工薪族的生活。不依附任何派系,也就没有迷路的悲哀。总而言之,你没有必要循规蹈矩。对派系而言,你这个人好像也没有多大存在的价值。你的目标是什么?”
“现在我只能循规蹈矩。”
“循规蹈矩?想出人头地吗?”
“哪能啊,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重要的事情?”
古河说的虽然是问话,但他并不想深究下去。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半杯酒一饮而尽。我又往他的酒杯中倒了波旁威士忌,并加水调好后递给他。
“你对前途没有感到不安吗?”
“如果说没有感觉,那是谎话。”
“还没有结婚吧?”
古河的口气,就像是在问一名单身女同事。我不由地笑了起来。
“你这家伙,在用鼻子笑。”
古河大概已经醉得不轻了,他把酒杯送到嘴边时,又疲惫地叹了口气。他拿出一支香烟后,又把烟盒放回胸前衬衣的口袋。
“我很好啊,无牵无挂,就是有点寂寞。”
古河一边笑着,一边吞云吐雾。我看了看手表,已经过了4020电子书,比我想象的时间还晚。我吃了一惊,忙把杯中剩下一点几乎成了冰水的酒喝干。妈咪要给我再兑水,我摆了摆手拒绝了。
“已经很晚了,我们撤吧。”
古河把香烟按在烟缸中揉灭,摇摇晃晃地从吧凳上下来。
夜深了。古河走起路来,已经踉踉跄跄。酒吧位于歌舞伎街尽头,妈咪送我们出了电梯,这是一条寂静的街道,大楼外面只有孤零零的路灯在发着亮光。
“坂本,真可惜啊!”
古河踉踉跄跄地走在我的身旁。雨已经停了。疲劳和醉意使我的警惕性丧失殆尽,我对接近我的脚步声,无论来自哪个方向,都根本不予理会。我抬头仰望天空,啊,一颗星星都没有,我又想起坂本的事情。阴沉沉的深灰色夜空吞没了都市霓虹灯的光芒,湿漉漉的空气侵润着我的肌肤。
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古河回头去看。
“喂!”
古河尖叫一声,身体撞向正要回头看的我。我左腕触地跌倒在柏油路上,感到阵阵疼痛。我抬起上身,看见古河已经和一个黑影扭在一起。一眨眼间,那个黑影挣脱出来,远处路灯微弱的亮光淡淡照到他的侧脸:墨镜,墨镜缝隙中闪射着腾腾杀气的眼神,向上外卷的嘴唇,耸动的喉结。
是那个男人。
他迅速转过身子跑了,手中还有个东西在晃动。那是一把匕首,一闪一闪地反射出令人胆战的寒光。
“科长……”
我跑过去,扶住无力地跪在地上的古河,我的手臂感觉到古河的身体越来越往下沉,眼看着他的腹部被血染得通红。附近的大楼里跑出两三位职员模样的人,他们觉察到情况异常,围了上来。一个风尘女子模样的人尖叫了一声,惊慌失措地逃回酒吧。
“救护车!救护车!”
有人叫了起来,不少人拥到这条寂静的街道上。古河此时意识还很清醒。
“公文包。”
他只说了这一句话。我一边支撑古河的身体,一边寻找公文包。古河的公文包滚到脚下,我的公文包却不见了。这时,救护车的警报声越来越近了,古河微微睁开眼睑,把虚无缥渺的眼光投向天空,一旦闭上眼睛就可能再也不会看到这么好看的天空了。他想看一眼美丽的星空,大概是太疼痛,他用力咬住牙关。
救护车的警报声停止了,红色的警示灯仍然在不停地闪烁。
救护人员分开人墙过来了。
“你是他的同伴吗?”
我向救护人员点了点头。
“请一起上车吧。”
古河大概已经失去了知觉,全身都软了。救护人员把氧气罩罩在他的脸上。
运气……
此时,我的脑海中突然回响起古河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只能祈求上天保佑了……
但是,我不能依赖祈祷。那个男人,画面质量极差的录像带中的那个男人的表情,在我的记忆中刻骨铭心。热血在我的体内奔腾起来。昨天晚上是警告,今天晚上就动手了。古河挺身保护了我,替我挨了了刀子。
救护车穿过混乱的靖国大道,开往东京医科大学附属医院。
手术开始了。
我给古河家里打了电话,向被突如其来的横祸弄得惊慌失措的夫人转告了伤情。要看手术结果,危险与希望各占五成。医生的话说得很现实,但让他们感觉到情况并不乐观,我不得不与高畠和北川取得联系。当我向他们介绍了事态的发展情况之后,北川说了些不满的话。
我坐在门厅的沙发上等候着。
“刚才和遇刺者在一起的人是你吗?”
我抬起头,见到身穿制服的警官正在看着我。
“我们想请你谈谈情况。”
我把从酒吧出来后的情况叙述一遍,罪犯行凶只是短短几秒钟的事情。
“罪犯的面孔,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我描述了那个人的相貌。
“什么东西被抢走了?”
我告诉说我的公文包丢了,是个绿色软面手提包,里面有报纸、文件和一本文库本书籍。我的钱包和乘车月票装在西服口袋中,所以没有被抢走。
那个人为什么要抢公文包,我心里有数。
是因为录像带。
我没有说出这件事。
住在世田谷区的高畠赶到医院时,已经是凌晨一点钟左右了。北川比高畠晚到近一个小时。这时,古河的家属也都赶来了。大家都沉浸在悲伤之中,令人窒息的沉默弥漫整个门厅。古河的家属共有三人,除夫人外,还有上中学的女儿和上小学的儿子。他家正处于生活艰难的时期。
“你们在一起都干了些什么事?啊!”
北川一到,就厉声斥责我。
“给您添麻烦了。”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面对着北川。北川比我高约十公分。我看得出来,北川的眼中燃烧着憎恶的火焰。北川穿一身休闲服,高尔夫球衫式样的开领短袖衫配一条肥大的裤子。
“怎么回事,伊木?”
北川一问,我就如实把事情经过讲述一遍,但没有触及隐藏在这一事件背后的真相。
“准是因为你们有问题,所以才会成为被袭击的目标。”
北川非难着我,并坐到高畠坐的双人沙发上,跷起腿来,那是我刚才坐的地方。于是我就在门厅站着,从走廊尽头的玻璃窗向外眺望着渐渐发白的天空。我一直紧握着拳头。我本以为能赶在敌人前面,没想到恰恰相反。我痛恨自己看问题太天真了。
再没有像我这么愚蠢的人了,正因为我的愚蠢,古河才遭到如此的厄运。
手术时间很长,直到凌晨四点钟才结束,古河总算保住了性命。正在麻醉中睡眠的古河先被送到经过无菌处理的重症特护室,伤情稳定后才能被送往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