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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委托书

作者:日-池井户润 当前章节:14822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12:27

1

我走进起居室,按下电话留言录音键,电话里响起室冈直率的声音。

“我是室冈。录像带怎么办?暂时放在我这儿,还是快来取?就算你不要了,我也要收钱噢。等你的回话。”

我冲了个淋浴,把闹钟调到上午九点钟,然后躺到床上。我闭上眼睛,什么也不想,不知不觉就睡着了。虽然只睡了几个小时,但身体感到轻松了不少,手臂也不觉得疼痛了。我换上斜纹棉布裤子和白色T恤衫,去附近的小吃店吃了早餐,然后给曜子打了个电话,告诉她我去给她送坂本的遗物:

我的车是辆旧款市民牌小汽车,按说不会有人去注意它,可在高级进口轿车充斥的地下停车场,它的存在,反而更加引人注目。我把装有坂本私人物品的纸箱放在助手席上,把车开出公寓大楼。我这车的发动机虽然旧了,但运行状况不错,开着很顺手,从来不发生故障给我添麻烦。

坂本的家在大田区的池上线沿线。出甲州街道后往南奔山手大道,从五反田拐进中原街道,过了洗足池再往左拐。最近的地铁站是石川台,穿过单行道商业街左侧就是。

我驾车进入住宅区,沿着隔开两个住宅区之间的水泥墙前行,在公寓大门口停下车,我在居民向导板上寻找坂本的名字。三栋并排而立的建筑物中间一栋,就是这座名为“石川公寓”的银行职员住宅楼。它是建于六十年代的建筑,在漂亮的住宅街中显得破旧、肮脏不堪。

我这是第一次到坂本家拜访。没有电梯,到三层要爬楼梯上去。水泥剥落的楼梯,很容易让人联想起那些家务繁重的贫困家庭的故事。

我两手提着沉重的纸箱,来到一扇铁门前,门上挂着一块写有坂本名字的英文译音“SAKAMOTO”的木牌。

我轻轻地把纸箱放在水泥地上,按响了门铃。

“来了!”

门内传来曜子细细的嗓音,同时响起的还有咚咚咚的小碎步声。

“爸爸!”

门一打开,纱绘先于曜子飞奔出来,但小女孩一见站在门口的人是我后,脸上的表情顿时转阴。她躲在曜子身后,抱着布制玩具狗,用不安的眼神盯着我,

“纱绘,说您好!”

小女孩大概认生,把头埋在曜了的膝盖间,一只胳膊抱着妈妈的腿,睁大眼睛看着我。

“纱绘,说您好啊!”

曜子越说,纱绘越发把自己的头埋进曜子的腿中。

“她以为是爸爸回来了。她说,如果是爸爸回来了,她要把这只玩具狗送给爸爸。”

我看着小女孩的侧脸,感到心里憋得慌。在她幼小的心灵中,将永远铭记着坂本留给她的印象。爸爸抱抱,爸爸牵着手一起散步,这些事情将永远只是这个孩子的记忆了。

“劳驾你特意跑一趟,真是感激不尽!”

我用身体抵住门,把纸箱抱进家中。

“东西全都拿回来了。”

曜子看了看纸箱里面。“很重吧?请……”

她犹豫了一下,又加重语气说:“请进!”

“那么,我就呆一会儿。”

我脱下轻便运动鞋,门在我的身后静静地关闭了。

铺着地板革的走廊尽头是八铺席左右大小的厨房。这套房子没有起居室,他们拆除了隔断,把一间六铺席大的日式卧室当作起居室。狭窄的阳台窗户上,空调发出“嗡嗡”的声音。铺着桌布的四人餐桌上,放着两本大概刚才还在读的绘画图书,一本是《猴子乔治》,一本是《小熊郊游记》。里边的日式卧室里摆设着一个小小的祭坛,照片上的坂本正在微笑。

曜子烧好开水,冲了咖啡。

“本来我想回娘家住,母亲也这样说……”

她拿来一把幼儿座椅,让缠在她腿上的纱绘坐下,又给纱绘倒了一杯牛奶。曜子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神色憔悴地与我隔桌相对。曜子的娘家在调布市,经营着一家酒店,她唯一的哥哥继承了家业。

“以后的事情慢慢再说吧。”她一边温和地看着纱绘喝牛奶,一边凄凉地说,“现在还不是考虑的时候。”

“我理解。”

我把无聊的安慰话和咖啡一起咽进肚里:

“警方有什么说法吗?”曜子问。

“没有什么说法。”

我不了解曜子对坂本的死因究竟知道多少。

“真实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给纱绘擦了擦嘴,拿出盘子,放亡几块饼干。她的话语深处,与她表面上若无其事的样子正好相反,包含着悲痛至极的感情,“……难道真的是事故吗?”

她把握着手巾的手放在鼻子上,一边强忍住泪水,一边借忙着照顾纱绘,掩盖自己激动的心情。纱绘敏感地察觉到母亲感情的变化,小手握着饼干,眼神不安地仰望着曜子。

“警察说过什么吗?”

“没说什么。不过在职员宿舍流传着各种各样的说法。有人说纱绘的爸爸是小偷什么的。”

说到这里,她的脸颊在颤抖,泪水从眼睛中一串一串地滚了出来。她为了勉强给正在不解地仰望她的纱绘一个笑脸,把整个面部都扭曲了。

纱绘的嘴巴也咧开了,变成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样子。曜子抱起孩子,一边抚摸着孩子的背部,一边继续无声地哽咽着。

“坂本不会干这种事,你应该是了解他的。”

“那么是谁干的呢?是谁用健司的操作密码非法转移了客户存款呢?支行行长应该讲明白呀!”

“即便讲不明白,也不会是坂本干的,他这人绝对不会干这种事。无论其他人怎么说,最了解坂本的人是我们,我们要证明给他们看。”

曜子紧闭着嘴唇,凝视着桌子的一端。过了一会儿,她感觉情绪稳定些后,长叹了一口气说:“说的也是啊!”

“……说的是啊,纱绘,爸爸是不会干那种坏事的。”

她紧紧抱住女儿。她这个姿势,在我眼中重现了过去的她,我回忆起我们过去的那段时光。

“他去世之前,有什么异常的变化吗?”

曜子略微抽了一下鼻子,把纱绘放回到座椅上,伸出右手理了理自己的短发。

“没有什么异常的变化。”

“关于工作上的事情,他没说过什么吗?”

曜子摇摇头说:“他不是在家里谈工作的那种人。”

我原本想进一步谈谈,可只说了这么几句,就已经充分理解了坂本的心情。他尽可能地不把债权回收的事情讲给妻子听,在家里尽量忘掉外面的烦恼。

“你知道他在大东银行开的账户吗?”

“知道。他的一个大学时代的朋友在大东银行大手町支行工作,打电话来说以物物交换的方式为他开了个新账户。这个账户只是个摆设,实际上从来没有用过。我们家的账户在二都银行,我们只用这个账户。”

所谓“物物交换”方式是指业务交换,进一步说,就是为了虚构工作成绩,双方互相在对方银行开立活期、定期存款以及信用卡等账户,当工作成绩不够理想时偶然利用一下。坂本自己从来不干这种事,但很可能由于为对方朋友帮忙,也没有反对。坂本对朋友,从来都是有求必应。

“你见过存折吗?”

“没有,从来没有见过。畑君——哦,就是大东银行那个人——打电话来,我才知道有这么个银行账户。”

“账户是什么时候开立的?”

“听说是去年十二月。存折和取款卡大概都在大东银行,我没有见到过。”

曜子从里面的房间拿出一个棕色文件箱,打开箱盖。

“我整理他的遗物时,把一些我不知道是不是该还给银行的东西都挑了出来。你能帮我看一看吗?”

我把像电话簿一样大小的箱中的材料一页页地确认。其中通知、报批书之类的文件复印件很多。坂本尽管在家中不谈工作,但有时也不得不把工作带回家来做、这些遗物,从另一个方面表现出他的敬业精神。

“这些东西该怎么处理呢?”

“嗯,暂时先放在家里吧,反正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我一边翻着文件,一边回答她。

有几份捆在一起的业务资料的复印件,都是内部文件,不能外传。当我解开文件捆时,不由地停下了手。

“怎么回事?”

“没什么……这份复印件,可以借给我用用吗?”

曜子莫名其妙地注视着我和复印件。

“当然可以。这份文件怎么了?”

“我正在找它。”

我从箱中取出复印件,拿在手中看它。

九月六日,存人委托人:东京硅公司;存入金额:4500万日元……

坂本一定费了很大功夫才找到这份存入委托书。

我的视线,就像被收款人一栏吸住一样,被钉牢了。

说句实话,我确实感到迷惑不解,那里并不像我预想的那样写着“信越原材料公司”。

收款人是个人。

是个女性。

“仁科佐和子。”

我不由地读出声来。这是我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名字。这份复印件的边上有一个三角形的黑影,无疑是从厚厚的成册存人委托书中复印下来的,也就是说,坂本调查的时候,存入委托书还在。后来,一定是银行内部的什么人把它处理掉了。

为什么呢?柳叶朔太郎为什么要给这个女人汇款?我痛感自己再次碰壁。到底要挖到多深处才能掏出真相呢?

我又把所有的文件检查一遍,以便确认有没有涉及“109”的内容,但是一无所获。不过,发现这份委托书的复印件也是个不小的收获。

我向曜子致谢后,站起来告辞。我确实很后悔,没有给纱绘带些好玩的礼物来。

2

“是伊木呀。”

我乘电梯上了三楼,来到室冈的住处,按了门铃,身穿短裤和运动衫的室冈马上就露出头来。

“我来拿录像带。”

“哦,还在店里放着。稍等一下。”

室冈转身要回房间。楼房里倒是另有一个出入口,从那里可以直接下到一楼出租录像带的营业室。

我乘门还没有关紧,抬脚闯了进去,在里面等他。室冈住室的大门朝向大街对过的马路,马路后面是一个小公园,可以看见供孩子们玩耍的攀登架和滑梯,但是上面没有孩子们的身影。我扭头一看,大街上行人稀稀拉拉。

我毫无意识地移动着我的视线,突然,我的心房激烈地跳动起来。

是那个男人。他正在穿过楼房之间的大街,我看见的虽然只是他的背影,但是绝对不会搞错。我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起被他跟踪了。

三分钟不到,室冈就拿着录像带出现在我的面前。

“原带是以六倍的速度录的,是进口录像带吧?给你。我是用两倍的速度转录的,所以录成三盘了。3600日元。”

我从钱包中拿出4000日元给他,“另加400日元保管费。”

“谢谢。需要发票吗?”

“不,不需要。”我说,“还有件事得拜托你帮忙。”

室冈马上显露出警惕的神色,阴沉着脸。

“如果是惹麻烦的事情,我可不干噢。”

“很简单,我想从非常楼梯下楼。”

室冈脸色大变,向屋中扫视了一眼。我意识到里面有人,室冈不想让我窥破他的隐私。

“这个,有点……”

“那么,如果可能的话,请允许我在这里抽支香烟,等到看不见大街上那张脸为止。”

我对室冈的狼狈相视而不见,从牛仔裤口袋中掏出香烟,点上一支,强塞给室冈。室冈把香烟折断,扔在地上。我装作掉了什么东西,迅速与室冈交换了位置,让他站到我原来站的地方。

“对不起,伊木君,拜托了!”

我对室冈的恳求置若罔闻,轻轻地举着手向屋内走去。我知道非常楼梯在哪儿,就在起居室到卫生间的通道上的尽头。我脱去鞋子走进起居室,沙发上躺着的一个年青女子一下子跳了起来。我从她的身旁走过,打开房间另一侧的铁门。

我穿着袜子悄无声息地下了楼梯,到楼下才穿上鞋子。这一带是独门独户宅院和高级公寓的聚集区,还有一些商店散落其中。我在这里的马路上绕来绕去,在回到停车场之前观察了一番周围的情况,那个男人已经不见了。

我把车开回公寓的地下停车场,然后上了五楼,转动钥匙打开门后,方才感觉到就像刚刚做了一场噩梦。我从窗口向外张望了一会儿,没有发现那个男人的影子。

我拿起在厨房木板上插着的大庭的名片,给他打了个电话。他不在,我不由地吃了一惊,关键时刻竟然找不到他。

我确认已经关好窗子后,就拉上窗帘,把录像带放进录像机。三盘录像带都得从开头部分放起,只要找到我需要的时间段,问题就简单多了。

我坐在沙发上,按下播放键,屏幕上显现出支行情况的黑白画面,画面左下角有时间显示,是上午八点多钟。我停下录像带,重新按下快进键,反复几次后,终于找到了上午我外出前十点三十分的录像。画面一段一段地放映出来,画面左下角一直显示着时间。我把其中一个画面停下来,使其处于静止状态,这里是二楼的营业室,我详细观察起来。

画面上可以看到贷款窗口、来支行的客户。正在接待顾客的小谷和山本的背影也在其中,我的办公桌勉强出现在画面的右下角,左下角的时间显示是十点五十一分。画面上见不到我的身影,桌上此时还没有我正在调查的东京硅公司的账户异动资料。我解除了“静止”状态,继续放录像带。

画面从自动取款机开始,切换到一楼营业室,然后是二楼营业室,录像带在数秒钟间不停地切换着画面。真正想看的地方仅停留两秒钟,在这中间毫无关系的画面要持续二十秒钟。我交替使用快进键和正常播放键,向前走了一会儿。

到了十一点零三分,我出现在画面上,手里拿着资料,就是后来丢失了的东京硅公司的账户异动情况的复印件。画面中的我抱着在缩微胶片阅读器上复制下来的文件,站在办公桌旁。这时画面切换到别处。约二十秒钟后,我的办公桌又出现在画面上。

静止。

办公桌上仍然能够看见我刚才抱着的资料。

然后是我伏在办公桌上工作的画面。十分钟后,出现了我拿起电话的镜头。我是在给菜绪打电话,告诉她我要去拜访她。画面又被切换到别处,循环一圈后,又出现前面的场面,我站起来,整理好桌上的资料。

画面变了,再一次回到我的办公桌时,已经不见我的身影了,但桌子上的资料还在。这是十一点十五分。

暂时没有什么情况,在一段时间里出现的二楼营业室的画面中,还可以看见我的办公桌上的资料。

接近十二点钟时,从画面上可以看出,窗门的业务忙碌起来,利用午休时间来谈贷款的工薪族也混杂其中,接待客户的小谷和山本忙于应付客户,完全没有精力注意周围其他地方,所以,我问她们看没看见谁拿走了我的资料,她们歪着脑袋想不出来是很自然的。

十二点二十三分,有问题的画面开始出现了。

有个人出现在画面上,但并没有表现出他有什么特定的目的,只是像巡视工作一样走过来。

画面切换了。下一轮画面中,那个人在我的办公桌旁停下来,拿起我的资料。画面又被切换了,过一会儿,画面回来的时候,又看到我的办公桌了。

那个人已经离开那里。我按下静止键,定住画面,盯着电视机屏幕上的我的办公桌看,尽管画面质量不太好,但仍然可以肯定地做出判断,那叠用A4纸复制的资料已经不在办公桌上了。

资料从我的办公桌上消失了。

为慎重起见,我把我回支行之前的录像带全部看完,期间没有任何人再到过我的办公桌旁。

我把录像带倒回去,把发生问题的地方又看了一遍。没错!我思考了有近一个小时。后来,为了稳定一下情绪,我弹了一会儿钢琴。

有人按响我的电子门铃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我拿起挂在墙上的对讲机。

“喂,是哪位?”

“我是北川。”

一听到他的声音,我头脑中的报警器马上就鸣响起来。

“虽然在休息的时候来打扰你不太好,可我有话要对你讲。”

“您一个人吗?”

“是的。”

我无法拒绝,只好按下对讲机旁边的开锁按钮。地板上的东西就随它去了,我把录像带搬到里面的书房中。我刚整理好录像带并把它们塞进抽屉里的时候,房间的门铃响了。

开门之前,我把眼睛贴在窥视孔上,见到北川站在门外,仍然穿着昨晚那套衣服,看上去有点心神不定。我打开门。

“请进!”

北川一言未发地走进来,看都没看我给他拿的拖鞋,直接走进起居室。他空着手。我就像要追逐他一样,赶紧锁好门,进了起居室,向正站在那里东张西望的北川指了指沙发。

“喝点什么?”

“用不着。”

北川的半个屁股坐在沙发上,身体前倾,两肘撑在膝盖上,两手的手指交叉在一起。从他哈着腰的神态和面部表情上看,他往日的神气荡然无存,大概是这半天过于疲劳的原因,脸色有点苍白。我坐在扶手椅上,用睡眠不足的充血眼睛看着他,在我看似柔弱无力的目光深处,燃烧着憎恶的火焰。

“有什么话要说?请讲。”

“你在调查什么东西?”北川蛮横地问。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别装傻,我猜监控录像带就是你拿走的。”

“啊,我以为是什么事呢。就是为了这件事,你特意在休息日到我这儿来的吗?”

他把交叉的手指松开,右手握成拳头,捶打在右膝上。“开玩笑也要有个分寸,对支行来说,这可是个重大问题。”

“对支行吗?不是。但对你却是非同小可。”

“你……好啊……”

北川站起来,揪住我的前襟,把T恤衫拉长,卷到他的拳头上。

“交出来!你放到哪儿去了?马上交出来!”

“你到底害怕什么?”

“你这个令人讨厌的家伙!”

我格开北川的拳头,抬起一脚,北川一米九高的大块头轰然倒在地上。上司与部下,以及他们之间的关系,在这一瞬间彻底崩溃。

“你,竟敢如此对待你的上司!你以为我会就此罢休吗?”

北川瞪着血红的眼睛大声吼叫。

我俯视着在扶手椅和沙发之间挣扎起来的北川,看到他那被气得涨红了的脸上显露出凶残可怕的表情。似乎正在向我挑战。

我毫不留情地举起拳头,照他扁平的脸盘“砰”地一拳,北川又摔了个四脚朝天。

北川虽然身高体大,但既不灵活,也没力气。他向我伸出拳头时,以为我不会出手还击。

“还想打吗?”

我向仰面倒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北川问道,他没有回答。北川一边摇头,一边用胳膊支撑着直起身,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用左手腕擦抹着嘴唇上的血,哈着腰,肩膀一起一伏地喘着粗气。

“你胆敢打我!等着吧,好好想想你的未来吧!你什么都会失去!……有什么好笑的!”

我强忍住不由自主发出的失笑声,目不转睛地盯着满脸凶相、对我怒目而视的北川。

“你的想法太滑稽了!”

“你指什么?”

“你在人事问题上捣鬼,要挟别人,难道还算不上卑鄙、可笑吗?”

此时北川已经不敢再跟我叫劲了。

“我给你个忠告,伊木。你再这样意气用事,可别怪我对你不客气,你赶紧从这件事中撒手,如果继续执迷不悟的话,要闯大祸的。”

“这件事指的是什么事?”

“别装蒜了!”北川扯开喉咙大叫。

“那好,我对你也有个忠告。北川,你要明白,你的真面目已经完全暴露。我不知道你把罪名嫁祸于坂本的阴谋能否得逞,但我已经完全掌握了你所干的勾当。我看该觉醒的应该是你。”

北川脸上血色顿失,绝望的神色正在覆盖原来的愤怒表情,这两种感情奇妙地搀杂在一起,使整个脸部都扭曲了。

“你这家伙,想干什么?我会教训你的,整死你!”

北川说完,摸着被揍过的脸盘,目不斜视地转身走出我的家门,头都没回。我从窗口往下看了看,见他钻进附近马路边停着的一辆白色轿车。看样子他是一个人来的。

我坐回到沙发上,按下遥控器的播放键,然后定住那个人拿我文件的画面。我端详了一会儿画面上北川睦夫的表情。

这天晚上,我到十一点钟才上床,感到很疲劳。

我很快就入睡了,睡得很沉。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在沉睡中意识到屋里有响声干扰我的睡眠,这声音持续地响个不停,我伸出手,拿起床边的电话分机,天还没有亮,电子钟显示的时间是五点整。

“……喂!”

“伊木君吗?”

过了一会儿,我分辨出声音的主人。他知道是我后自报家门:“我是高畠。”

我吃了一惊,赶忙起身。

“是行长吗?发生什么事了?这个时间……”

“北川君因意外事故死了。”

我—下子没有反应过来高畠说的是什么意思,但在这一瞬间倦意全部跑到九霄云外去了。我从床上跳下来。

“现在你在什么地方?”

“在家里。我刚刚得到消息,具体情况还不清楚。据说是车祸,在晴海码头连车一起翻到海里了。”

听筒里传来高畠沉重的叹气声。

3

北川的家位于京成线佐仓站附近的新建住宅区,是那种门面较窄、纵向很长的和式商品房,马路两侧式样相同的房子并排而立。住宅前面的空地上已经有几辆汽车停在那里,我把自己的市民车停在那些车的后面,踏上寂静的住宅区的街道。

我按响大门的门铃,一位身着丧服的老人出来开门,把我领进起居室。已经来了几位北川的亲戚和朋友,领我进来的老人也与他们坐到一起。起居室里光线充足,明媚的阳光飘洒在地板上。

“我是北川的妻子。”一位身材娇小的女性向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是伊木。这个时候,请你节哀。”

“在休息日劳驾您到我家来,真是不好意思,”

北川夫人说完客套话,又回到里面的房间,不一会儿就送来茶水。目前来的人都是男子,好像没有人能够帮着倒茶。

我和北川的亲友坐在一起,谈话中得知,北川的家属只有身材矮小的妻子和正在上大学的儿子,儿子与性格坚强、正在招待客人的母亲相反,在自己的房间里闭门不出。

“不管怎么说,喝醉酒落入海里,说起来真不好开口。”

北川夫人离去后,领我进门的老人以悲痛而又怜悯的语气反复唠叨。

“听说,他说下午有事就出门了,也不知道是和谁会面。左君太可怜了,她是那样尽职尽责。”

左君可能指的是北川夫人。

“不管怎么说,他走得太突然了!”

坐在我右边的男子自言自语的话音刚落,老人生气地接过话头说:

“事故吗,谁知道何时发生?当然突然了!”

他伸出在长期阳光灼晒下变得满是皱纹的手,用手护着火柴的火凑到嘴边。

稍过一会儿,高畠和支行的几位科长都来了,好像他们是在离这里最近的车站会合后,一起坐出租车来的。有关葬礼安排的讨论,半小时后就结束了。

大家谢绝了留下吃饭的邀请后,离开北川的家。在回家的路上,我拐到人车稀少的海湾线,决定去晴海码头转转。

天空中飘着一层薄薄的浮云,铅灰色的东京湾阳光并不强烈。我在大仓库林立的码头找个角落停下汽车。根据在北川家听到的情况,我估计事故现场就在这里。

若是平时,一定会看见在仓库干活的人,但今天是星期日,周围一片静悄悄。远方正在航行的货轮在朦胧的烟霭中摇曳着,在我的视野里逐渐消失。

我下了车,徒步寻找事故现场,好不容易在地面粗糙、柏油铺就的老码头的一端,看到一辆湿漉漉的白色轿车停在那里。从远处看,车身的油漆似乎剥落了不少,可能是沾上海底污泥的缘故吧。挡风玻璃并没有被打碎,也许冲人海里的车速并不是很急。几位警官和一位搞技术鉴定的男人正在做调查取证工作,潮水和汽油的气味在四周弥漫着。

我认为这并不是一次意外事故,也不会是自杀事件。

我回忆起昨天北川到我公寓来时的样子,使他烦躁不安的不仅仅是愤怒,他脸上浮现出的焦燥、恐怖和绝望等几种表情交织在一起。这一切就是我的判断的充分理由。

清障车到了,为了连接钢丝绳,一名警官钻到北川的车下。

由于银座到半藏门一带交通堵塞,我把车开到自己公寓的停车场时,已经下午两点多钟了。午后的潮气浸润着我的肌肤,我在商业街的一家烧烤店吃了午饭,然后就回家了。就像我预料中的一样,不一会儿门铃就响了。

“代代木警察署的警察。”是我多次听到过的嘶哑嗓音。

请两位刑警进屋后,我像往常一样,请他们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大庭今早接到高畠的通知,已经和我有过联系。他的表情很严肃,等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定之后,他用尖刻的语气问我:

“我接到电话后,又向月岛警察署确认了一下案情。我想请你再讲一遍北川到你这里来的情况。”

我把昨天的情况尽可能准确地叙述了一遍。

“你打了他脸的哪一部分?”

“这边。”

我握紧拳头放在自己的脸上。我看见泷川认真地在调查报告纸上画了一张脸,并在我放拳头的地方画了一个圆圈。

“其他地方呢?”

“我就打了他一下。”

“没错吗?因为还要与月岛警察署核对事实,请你不要信口胡说呀。”

“我从来没有信口胡说过,”

听到大庭的话,我不禁提高了自己的嗓门。大庭扫视着我的脸,但并没有表示歉意。

“北川来要的录像带还在这里吗?如果在的话,给我们看看好吗?”

我把抽屉里的录像带取出来给大庭看,录像带上面什么都没有写。在大庭的要求下,我把有问题的地方播放给他们看,大庭和泷川聚精会神地看着,脸上露出迷惑不解的神情。

我从对东京硅公司贷款限额的疑问谈起,去脉介绍一番,并给大庭看了转存委托书。

“这么说,不是空头票据吗?我听说过。的吧?”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介绍一番,并给大庭看了转存委托书。

“这么说,不是空头票据吗?我听说过。这样做是违法的吧?”

大庭认为这一点很重要,需要确认一下。

“对,是的。”

“我想,这份委托书中一定包含着什么秘密吧?”

听了我的一席话,大庭的态度多少有些软化,他从桌上拿起复印件反复端详,然后又递给泷川。泷川赶紧把它的内容记录下来,然后还给我。

“关于仁科佐和子这个人,转存银行应该知道,可我无法调查,就算贸然去问,银行也不会告诉我。但是,如果警方去查的话,应该可以调查清楚吧。我想请你们去调查一下她是什么人,你们一问就明白了。”

大庭面露难色,考虑一会儿后说:“好吧。”

大庭和泷川一起站了起来。

4

阴郁的星期一下了一场暖意融融的雨。

上午十一点钟过后,我接到大庭打来的电话,他向我通报了有关仁科佐和子的调查结果。

“关于转存的事,我还是没有彻底搞清楚。银行确实登记了她的住址、出生年月和性别等。登记住址是东中野的公寓,但是那个地方现在是出租的杂居大楼,而且物主也换了。登记的电话号码是工作单位的,是一家酒吧或快餐店什么的,可这家店早就倒闭了。总之,据说这个账户开了有十多年了,开户人发生变化是很正常的事情,所以,你的问题根本没有办法继续调查下去。”

“现金肯定已被取走了吧?金额这么大,大概应该是在营业窗口取的,或者再次转存他处。她是怎么取的?”

“这个我问清楚了,是在窗口取的。据说,取钱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性,每个月来一次,全部都是用现金形式取走的。”

确实像大庭所说的那样,无法继续深入调查了。当初抱的希望有多高,现在的失望就有多深。

下午,信越原材料公司的债权人会议通过了和解契约。从支行行长的代理人、去长野出差的营业科长冈岛来的电话中得知这一消息后,我松了口气。

“哎呀,表决的过程很简单,大部分人都不屑为此争论。当然,也有不同意见,都是最低限度的争吵。假若我提出反对意见的话,不是引火烧身吗?”

我与兴奋地介绍情况的冈岛通完电话,马上给菜绪打了电话。

“是柳叶家。”铃声只振了一次,菜绪就接了电话。

“和解契约通过了。”

“我听说了,律师刚才来过电话。”

“是吗?”

“就这件事吗?那么,我挂电话了。我马上要去学校。”

“啊,现在就去吗?”我赶紧对要挂电话的菜绪说:“北川副行长的事情听说了吗?”

“我不想听到这个名字。怎么,他调走了吗?”

“他死了。星期六夜里,连车一起掉进海里了。”

菜绪沉默片刻。

“活该!”菜绪终于说出这句话。

“撇下夫人和一个儿子,他儿子也是个大学生。”

菜绪咽回要说的话,过一会儿咕哝了一句:“挺可怜的。”

“今天晚上守灵。”

“我是不会去的。”

“我并不是叫你去。我也不会去。”

我不去,是因为有远道来参加葬礼的人,我负责安排明天的葬礼。

“他死了,你感到震惊吗?”

“嗯,还有另外的意义。”但我很难说明还意味着什么。电话另一端,菜绪又沉默片刻。

“喂!今晚有空吗?”菜绪突然问我。

支行很多人傍晚要去守灵,所以,今天大家都会早早结束工作。

“哦,应该有空。”

“好久没有请你吃饭了。”

这时,我不由地想起菜绪前几天说过的话:我很迷茫,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菜绪现在仍然很苦恼,我感到,无依无靠的她现在心中无底。

“我八点钟左右就能出来了。”

“那好,我在琳达·玛丽餐厅等你。最近你去过那儿吗?”

“没有,我最近很忙,好久没有去过了。”

玛丽·琳达餐厅最初也是菜绪向我推荐的。有时,我一个人也去那里,与菜绪的关系出现裂痕之后,我还去过。

“就这么定了,我在那里等你。”菜绪说完,挂上电话。

实际上,晚七点钟一过,几乎所有的职员都出了支行。一半人是去为北川守灵,另一半人提前下班回家了。七点半后,我也走出支行,急匆匆地赶往位于道玄坂的约会地点。

我在井之头线的高架桥下沿设有交通信号的十字路口左拐,走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走过琳达,玛丽餐厅的广告牌。我一进餐厅,就看到菜绪正坐在一个角落喝咖啡。她穿一件V字型低领衫,胸前挂着太阳镜,白色超短裙下露出一双赤足。

“你早来了?”

我向她打了声招呼,她从正在端详的纸袋上抬起头来,嘴角浮出一丝笑意。

可能是星期一的原因,餐厅里面空荡荡的。我们从喝咖啡的地方转移到窗边能看到道玄坂人行道的餐桌上。我们要了两杯生啤酒,4020电子书了几个菜。

转眼间,菜绪已经把生啤酒喝干了,又咬了一口热比萨饼,忙不迭地吃着。她的打扮很有朝气,我知道她有话要说。她在要强这一点上,与以前没有任何变化,还是原来的菜绪。

一部分酒精和食物进肚子后,气氛变得更随和了,这时她开始切入正题。

“今天,我交了退学申请。”

我停下正伸向意大利番茄汁炒饭的手,吃惊地望着菜绪。她叫住身旁走过的女招待,指了指啤酒杯,伸出食指说:“再来一杯。”这时,我的啤酒还有大半杯呢。

“我不上学了,值得你那么吃惊吗?其实我早就想好了。”

“不是还有半年硕士课程就结束了吗?”

“这无足轻重。我在现实面前觉醒了,为了古代的希腊美术史花费几百万日元的学费,是多么大的浪费呀!学术研究付出很大,虽然体面,但要留在学校靠它吃饭,还需要几年时间,而且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吃上这碗饭。这并不是有没有实力的问题而是有没有运气和门路的问题,所以说,那应该是有钱人的爱好。我发觉自己还有其他必须要干的事情。”

菜绪又端起新送来的一杯啤酒喝起来。餐厅的灯光呈暗淡的褐色,每张餐桌上都放着轻轻摇曳的照明小灯泡。菜绪把泛红的脸庞转向能看见外面风景的窗口,用手托着腮。透过窗玻璃,可以看见道玄坂的人行道和琳琅满目的灯饰,以及正在爬坡的车队。眼前的玻璃窗上,映出我们俩的身影。

菜绪一定很想找人说说退学的事,但我这个听众,并不像她原来预想的那样,闻讯会非常高兴,恰恰相反,我感到很着急,可她不听我的劝告。我认为,她说的致力研究学问“是有钱人的爱好”,并不是她的真实想法,这只不过是她为了了断自己的求学念头而制造的托辞。这一点,看看她那空虚而又无奈的眼神就清楚了。

“你说的必须要干的事情是什么?”

“再建东京硅公司。”

我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你吗?”

“对,我不能永远沉浸在失去父亲的悲伤之中。我必须要干事情。今天请你光临,就是因为你在客户中很有面子,想请你今后多多帮忙。”

“可是,还欠客户不少债务吧,无论面子多大,如果不把债务处理完,那么生意的恢复也是不可能的。”

“我当然知道世界上没有轻易就能办到的事。这半年我一直在潜心研究,你的担心是对的,不过你现在已经不必为此担忧了,欠客户的债务我已经全部偿还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弄不清楚。按理说东京硅公司的负债额应该有数亿日元。

“父亲去世以后,我把山梨县的山地卖了,被一个采石业者出高价买走。其实,早在半年以前就开始谈判了,即便东京硅公司不破产的话,这块土地也会卖。我用这笔卖地款把欠客户的债务全部用现金还清,我把成捆的现金摆在那些瞪着眼睛催我‘还债’的人面前。”

菜绪伸出双手,做了个把大捆东西放在桌上的动作。几亿日元现金,用铝合金的柜子装,得装几十柜,一定相当壮观。

“而且当场连利息都付清了。现金噢。那些曾经怒目横眉对我的老板们,一看见钱都不作声了,像苍蝇爬一样在钞票上滑动着双手。”

菜绪说话时带着一种轻蔑的口气。

“但是,我不打算还银行的贷款。当然,这对你很不利,可是……”

“好了,我知道你过去节衣缩食是做给我看的,也就放心了。”

我坦诚地说出自己的看法。柳叶在山梨县有地产,我还是头一回听说。不过,就算我以前知道,也不会把它变成抵押品。再说,银行也不可能掌握客户的所有资产。柳叶没有把拥有山地的事告诉银行,可能是他认为没有必要讲。况且,即便是想卖地,不一定就能卖掉,假若卖的价钱又低,就更没意思了。菜绪能把这块山地卖了个好价钱,当然很幸运。我也不会把卖地款当作银行的债权回收。菜绪应该有足够的资金维持生计。我不能为了回收贷款,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但是有个问题,你想继承父亲的事业,这我明白,可东京硅公司还欠金融机构几亿日元债务,即便你的事业本身进展顺利,也很难取得社会上的信任。由于出现过第二次透支,所以在受到停止交易三年的处分期间内,不能在银行开具支票和票据。”

“那么,有什么其他办法吗?这就是我想请教你的问题。”

菜绪虽然知道这些苛刻的条件,依然不想退缩。她的目光直视着我,这目光来自父母的遗传。曾经因公害问题破产、又从一无所有到东山再起的柳叶朔太郎所具有的刚强意志,似乎遗传到了菜绪身上。

“最好的办法是再开办一家新公司,你任董事长,做业务可以继续依靠东京硅公司的老客户,公司职员吗,要尽可能地招回东京硅公司的老员工。”

柳叶董事长是个善待职员的好老板,对他有报恩思想的职员应该很多。

“父亲设立的一家有限公司还在,难道不能用那家公司做生意吗?”

“有限公司?”

“注册地址与东京硅公司相同,可能算是租用了东京硅公司的一部分办公室。我想利用这个公司扩大东京硅公司的事业。经过律师的调查,我搞清楚了,这家公司现在还应该继续给东京硅公司支付房租。这家公司虽然已经开办好几年了,但因为没有什么实际业务,账面上只有房租的赤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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