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胎音》作者:文刀木【完结】 > 胎音@txtnovel.com.txt

虽然是从第二章开始,房云也很快就明白了,不就是个负心汉的老套故事嘛!

房云觉得不用想都知道结局:反正不是那叫什么周遥的弄死主角颜银,就是主角找人收了那鬼。

房云无所谓地笑了笑,大晚上的,聊胜于无嘛!

那个低沉的声音还在继续。

“颜银就是在这个时候,又一次看见了那个孩子。他趴在一辆稳稳驶来的车上,看见他,对他微微一笑,似乎还是当时在彩超里看到的,五官不清的模糊模样。下意识的,颜银躲进玉米地,不想再与他对视……”

听到这,莫名一阵寒意。

房云想到了来时在玉米地里看到的那个一闪而过的人影。

这样想着的同时,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车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房云紧张得连脚趾都忍不住蜷起来。

房云一把关掉电台,车里又恢复了安静。却比之前的安静更让人难以忍受。

空气中,仿佛一直有个声音在回荡:爸爸,爸爸,救我,救我!

树梢头,月色正清明。

07胎儿的保护伞

尹清婉轻轻点击查询,看着屏幕一闪,便出现了搜索的排名。

尹清婉想了又想,手指按到退格键,一字一顿,重新在搜索栏里输入:

叶城医院的分布情况。

尹清婉仔细查看了地图,手中的笔在一个不显眼的地方,轻轻地打了一个勾。

不知是不是夜晚对着电脑屏幕太久,尹清婉看着看着,眼睛一酸,突然想要放声大哭。

第二天,当尹清婉准备好出门的时候,颜银早已经出门上班了。

尹清婉一向绾得精致的长发披散开来,柔柔的贴着背,大大的琥珀浅褐太阳镜几乎占了半张脸,映着苍白的唇色,说不出的憔悴。

六月的阳光好晒人。

尹清婉站在那家只有一幢三层楼的女子医院门口,觉得自己差点眩晕过去。她定了定神,咬牙走了进去。

引导台穿着粉色套装配着红色绶带的护士马上迎了上来。

“小姐早上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你的?”语气恭敬而僵硬。

“我来检查一下……月经失调。”不知为何,尹清婉觉得独自出现在这种地方,有一种隐秘的羞耻感。

仿佛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你是来做什么的,而没人在乎你的理由——反正都是做人流,对象是太太或妓-女有什么区别?

尹清婉极不自在,似乎有人在窃窃私语一般,你看,她一个人来……

尹清婉坐在问诊室门外的长椅上,旁边是一对情侣,看上去都很年轻,女孩子在低声啜泣,肚子已经可以看出微凸,却被宽松的T恤遮着。男孩子面有不耐,却还是说着一些安慰的话。

还是学生吧?

手里捏着花了三块钱挂号费换来的病历单,上面姓名那栏,娟秀的笔迹端端正正的写着:颜尹。

不需要出示身份证,不报销医保——的确是“毁尸灭迹”的好手段。

以我之名,冠你之姓,尹清婉一直觉得冠夫姓是件浪漫的事,同样的,她也一直想要一个孩子,一个长得像他又长得像自己的孩子。

而现在,她却在这里,等待着亲自杀死她的孩子。

她有点恍惚,三个月大的孩子,加上她一贯瘦小的身材,穿着长裙,竟不能一眼看出。要用手摸微微凸起的小腹,才能感受到“它”的存在。

“到您了,眼影小姐。”操着一口南方口音的女护士在旁边轻轻出声提醒。

尹清婉拿上包,木然地走了进去。

看上去快四十岁的女医生,拿着她的病历单,目光敏锐得仿佛可以把人一眼看出。“例假多久没来了?”

“好像是两三个月吧,我也没有特别注意。”

终于还是说谎了。

尹清婉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现在就想有个人对自己说,其实你没怀孕,你也不需要做什么人流手术。

“有性生活吗?考虑过怀孕的情况吗?”医生例行公事地问道。

尹清婉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

女医生似是明了,提笔飞快地在单子上写着,“您拿着这个去一楼缴费,然后到二楼做尿检,心电图和B超,做完拿到结果再回到这里。有什么疑问吗?”

尹清婉接过单子,摇头,一百三十块,证明一个胎儿存在与否——廉价的存在感。

拿着验尿的小杯体走出女厕的时候,明明不是第一次做这种检查,触摸到杯体里的温热时,还是忍不住悲哀起来。

为什么,她要独自忍受这种带着火辣辣的羞耻产生的痛苦呢?

上一次尿检时的兴奋与期待早已在丈夫颜银的异常中荡然无存。

埋着头把杯体递给护士,尹清婉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检验室。

“把四肢露出来,把内衣扣子解开,衣服撩起来。”医生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沾了酒精的棉签抹上心口,一阵凉意。四肢被固定,偏头看了一眼旁边机器不断改变的曲线,那微微波动的红线是你小小的心跳吗?

心电图和B超在同一个地方。

如果说心电图时尹清婉还可以忍受的话,做B超时她恨不得此刻马上死去。

羞耻,无边的羞耻。

原来失去了期待,同样的检查同样的步骤竟变得如此难以忍受。

裙子撩到胸前,内裤脱掉,下-身赤-裸,双腿呈M形摆开。

裹了劣质保险套的探测棒,被冷淡看不出表情的医生缓缓推进体内,冰凉的触感和异物入侵的摩擦感让她的眼泪不自觉地在眼睛里打转。

这一分钟像一个世纪一样漫长。

做完检查,看那个医生熟练地取下保险套和床上的一次性床单,裹成小小的一个团,丢向旁边半满的垃圾桶。尹清婉有些失神。

她觉察到一种越来越近的羞耻和由来已久的廉价感。

原来如此廉价,就可以毁掉一个生命。

她呆呆地站在大厅,只觉得空气中有一种浓稠的血腥味。

挥之不去。

回到问诊室时,检查结果已经出来了。

医生明确地告诉她,“您并不是月经不调,您怀孕了,并且已经三个月了,你有意愿要这个孩子吗?您知道,我院引进了最新的设备,人流手术不仅安全无痛……”

尹清婉就是在这个时候,听见了一声悲鸣。

就像是一双手直接握紧了跳动着的心脏,敲打着耳膜,带着不愿离去的怨恨,响在耳边。

“你刚才有听到什么声音吗?”尹清婉打断了她的介绍,忐忑地问。

“没有啊,颜小姐说的是什么声音?”医生平静的声音带着不悦。

尹清婉想要否认刚刚听到的声音,无奈那种寒意已经直达心底,仿佛印章一般不可摆脱。

那是诅咒的声音,带着不能安生的恶意,誓要把人拉入地狱的最深处才甘休。

尹清婉感到了冷。

在一阵寒噤当中,尹清婉觉察到了下腹的微动,错觉吗?不过才三个月而已。但就像是回应她一般,“它”又跳动了一下。

为了证明你的存在吗?这一个瞬间,尹清婉轻易地被一种母性的柔情击中。

空气中所有的血腥味和不安的躁动就是在这一刻突然消失了。

“没什么。我听错了吧,我决定要这个孩子,再见医生。”

不等医生再说些什么,尹清婉拿上包,起身离开。

走在阳光下,温暖得甚至灼人的热。刚刚空调二十五度的医院,仿佛另一个世界。

尹清婉准备回家了。

走到天桥上的时候被一个高大的男子拦住,不由分说地靠近她,“夫人心善,只可惜用错了地方哟!”

语气虽然戏谑上扬,声音却低沉得紧,像是喃语一般。

莫明其妙!

尹清婉讨厌这样被搭讪的方式。厌烦地想要赶紧找个借口离开。

尹清婉就是在这时候看见那个女孩子的,她站在天桥的正中间,穿着粉红色的运动套装,有双大大的眼睛,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她清脆如银铃的声音响起,“要下雨了哦!请您保重。”说完便跑跑跳跳地下了天桥。

回过头来的时候,那男人似乎也凭空消失了。

尹清婉抬头看了看,晴空万里,云层薄明,这样的天,会下雨吗?

08走进黑暗森林

张胜祥看着闪着幽光的电脑,屏幕上飞快出现的文字正是《胎音》的第三章,看着屏幕上出现最后一句话:这样的天,会下雨吗?然后迅速暗下去。

竟没有让他感到恐惧。

尽管此时他根本就没有操作电脑。而是【它】在动。

张胜祥称呼那种神秘力量为【它】。

张胜祥猜想,也许是【它】已经知道自己发现了事情的真相,便索性大大方方地出没?

不需要再借助电话和传真机,【它】自己把文字显示在屏幕上,然后下达发送邮件的指令。这完全与他无关的小说便会被编辑小陈看见,然后,不出意外的话,就会出现在叶城畅销的杂志《心里有鬼》上。

【它】是枪手,一个作者根本不想要的枪手,一个作者无能为力无法拒绝的枪手。

张胜祥现在还猜不到【它】修改自己那篇名叫《胎音》的小说有什么目的,说实话,这些都不是他所关心的,他甚至还庆幸【它】的要求是这个,这样他便可以暂时把小说连载的事放一放,专心寻找女儿。

他关心的事是他的女儿,他的婷婷究竟身在何方。

他是坚定的无神论者,而现在,事实却迫使他相信——总有些事情,是科学无法解释的。

他什么也做不了,连小说都不用写了,他一点也不害怕,刚刚看着屏幕飞快闪过的文字,一种奇异的感觉油然而生。

仿佛听见了一种声音,那声音好像低声饮泣,呜呜咽咽,断断续续,好似上气不接下气的叹惋,又像是呼吸不畅的急促喘息。

张胜祥心里却平静下来,不会再有比现在更糟的事了,他最在乎的已经失去,一无所有反而无所畏惧了。

女儿暂时应该没有危险,这是一种血缘上的羁绊,很奇妙,但他就是知道。

在这样一个不合时宜的时候,望着电脑旁的仙人掌,张胜祥突然想到了逝世的妻子殷月。

在电脑旁摆放仙人掌,也是在妻子反复强调下才养成的习惯。

张胜祥的目光柔和起来,盯着电脑的视线也没了焦距,整个人如突然躺在极软的被褥里一样没有动弹的欲-望,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中。

妻子是泰籍华侨,他到东南亚采风旅行时在泰国遇到的。彼时初见的场景似乎就在昨天,历历在目。

那是泰国曼谷的一间古寺外,妻子穿着传统彩色长筒裙走过的妙曼身影一下子吸引住了他的目光。

出身当地华侨望族的妻子孤零零地跟着自己这样一个穷作家回到了中国,吃尽苦头不说,若不是自己的坚持,也许妻子就不会难产而死了。

张胜祥想到失去的妻子和那三个孩子,心里难得地涌上一阵难过。

第一个孩子是女孩,到四个月时,检查出来脊柱裂及脑脊膜膨出这样听都没听过的病症,所以他选择放弃它。

第二个孩子也是女孩,先天性心脏病,不想它出生到这个世界来受苦受难,所以他也选择放弃它。

第三个孩子是男孩,不知道有什么病,医生只是说腹腔里有不明阴影,建议他们过段时间重新检查,他却当即放弃了它——他不想浪费时间,他不喜欢男孩子。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和妻子都很健康,怀上的孩子却连续有各种各样的畸形。

留不得它们。

他知道妻子不忍心,却也没有说什么,妻子娴静少言,从不抱怨什么,也不会反驳自己,只是眉宇间的哀愁越发的凝重。

所以当妻子终于怀上第四个孩子的时候,他们只是去做了常规检查,知道是女孩后,再也没有做过有关的项目。他已经暗自发誓无论如何绝对不要再放弃它了,所以他怀着忐忑的心等待着它的降临。

它就是婷婷。

妻子经历了那么多事后,就一直神经衰弱,再加上她身体本来就不好,产后大出血,竟没能从手术台上下来。

丧妻的痛楚与初为人父的喜悦若乱麻一般交织在一起,回想起当日情景,即使已经过了六年,张胜祥也有些动容。

而他健健康康的小女孩,如今也不知道去向。

张胜祥想到这,不由得两眼泪水。此时,他已经不知道女儿的失踪到底是人为事件还是灵异作祟,只觉得怎么想都蹊跷无比,让他无所适从,他的分析能力一向优于常人,如今却毫无头绪。

若说他这辈子有什么对不起的人,也就是妻子和那三个孩子了。若是他们回来复仇,为什么不直接找他,反而抓走婷婷呢?

他看了看屏幕的文字,已经跳脱了他最初的构想,他看着这完全陌生的故事,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又是“胎儿”,又是“小孩子”。他讨厌看见这些词语。除了他的婷婷,他讨厌所有的小孩子,出生的,未出生的。

所以他的《胎音》,原本想写的其实是以小孩子为反派的小说。

小孩子是恶的本质。

他想起他的小时候,再一次坚定了这个想法。

他是在孤儿院长大的。

小孩子应该是和阳光、天真、活泼、可爱等等这一类温暖的词语联系在一起的吧?可事实上呢,小孩子只会听从内心本能行事,而本能,是恶的。

趋利避害,最是世故无比。

喜欢的东西,无论如何也要拿到手,不喜欢的东西,就肆意的破坏。因为没有所谓的道德,一切便是竞争到底。

小孩子的世界,才是弱肉强食的世界。

试想看看,一个胎儿的产生,本身就是竞争攻击的产物。于千万精子中,为什么只有一个幸运的成为胎儿,其余的失败者便要被无情地当做养分吸收掉?

张胜祥知道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会被人诟病,知道自己很偏激,但他知道,自己是对的,人的本质就是恶,从婴儿时期就注定的。

在孤儿院的日子,给张胜祥的心里留下了巨大的阴影。

小孩子无师自通地学会谄媚,学会两面三刀,学会恃强凌弱。若是你不够强大,你的食物会被抢走,你的生存也会变得岌岌可危。

在六岁那年即将被收养的前夕被一直以来的玩伴推下池子,以至于生病发烧,眼睁睁地看那个凶手代替自己,乖巧地跟着一个女人后面,坐上小汽车绝尘而去后,张胜祥就已经知道了。

没有学会控制和压抑的小孩子,是还处在黑暗森林的动物,绝对的不信任与攻击,是直接的毫无掩饰的可怕力量。而随着人的成长,大多数会逐渐压抑人本性里的恶意,慢慢地学会适应社会。

张胜祥想到这里,一个冷噤像电流一样游走全身,激得他微微一震,让他猛然醒悟,他就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的!

最初的疑惑也有了答案,为什么选择的是他?

因为他至今还在黑暗森林里!

终于触摸到谜团的边缘,张胜祥心里已经没有的之前的颓势,他突然像回光返照一般充满了干劲。

要变天了吧?

已经平静了的屏幕突然又跳动起来,缓缓出现一行字:

去曼谷把【它】带回来。

张胜祥盯着电脑望了很久,不知在想些什么,他笑了,对着空气轻轻地说,“我女儿不会有事吧?”

没有回答。但心里的石头已经落地,这就够了。

张胜祥走到客厅,拿起了电话,“您好,411号为您服务,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话务小姐甜美的嗓音带着一丝疲惫了的懈怠。

“我想预订一张叶城飞曼谷的直达机票。”

电脑依然闪着幽幽的光,像是随时准备发出什么毁灭世界的命令。

09梦里梦见谁

此时已是凌晨四点。

房云回到家时,后背已经一片潮湿,在夏季微暖的风中,烘烤出酸涩的汗味,让他有种踏实的现世感。

房云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把衣服甩在沙发上。身上汗津津的,都怪那该死的电台,那该死的小说,这雷同得如此巧合,让他都不得不自嘲这撞枪的概率。

光着膀子在床上躺了一会,房云点燃一支烟,慢慢地吐着烟圈。这一天的事有点太过震撼,他需要静一静,好好想想以后的路。

十三个孩子,少说也是十几万的收入。而且,不光是钱的问题,他需要刺激,若是安安稳稳的就这么一辈子,那有什么意思!

房云心里不会干枯的恶之泉又慢慢地盈了,水带着火的温度,轻轻的漾出来滋润着他的心田。叫嚣着要破坏要发泄,他为这份由内而外的滚烫欲-望刺激得激动起来。

犯罪对于他,就是一味平淡生活的兴奋剂,而已。

抢劫,勒索,诈骗,强-奸,有什么是他房云没干过的,对,还有杀人,可那也是因为他没找到值得他杀的人。

但心里却有另一个声音在阻止他,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是吗?

可他既然知道了这件事,就不可能不参与,当务之急是想到如何把利益最大化的门路。

把小孩子打残再逼他们乞讨的事他不考虑,倒不是他下不去手,而是这样收效太慢了,再说,乞讨还得看别人捧不捧场,这年头,谁有那么多闲钱和扯淡的爱心啊?谁都不是傻子,他要的是一次性解决。

卖到黑作坊好像也不行,这些孩子都太小了,价钱肯定不高,别人也不会做赔钱的买卖,不会收的。

思来想去,好像也只有卖到山区给人当孩子养这么一条路了。那卖到哪里比较好呢?

房云打开了电脑,调出了中国地图。

首先,这地方得穷,其次,这地方得交通不便,最重要的是,这地方得有人买他的男孩子。

是的,房云打算先把男生出手了再说,男生留不得,大了就麻烦了,女生倒是越大越值钱,可他也不愿把战线拖得太久,总之就是赶紧换成钱心里才踏实。

房云把目光锁在一个不起眼的点上,那是广西的山区。 房云热切的目光好像是透过地图,已经到了那著名的十万大山深处,找了几户没媳妇的人家,愿意用半辈子积蓄换他的货。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第一次干这种事,又没有经验,还要去找客源跑运输。

还是不够刺激啊,而且感觉好麻烦,房云叹了口气,果然什么钱都是难赚的。

还不如找个经常做这行的,他们一次性转手卖给下家,图个方便。

房云正考虑各种情况的实际性,不经意间发现地图下的广告条,说有劲爆新闻,怀着姑且看看的心情,房云漫不经心地点开了。

先出来的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密密麻麻排列整齐的白色塑料袋,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这有什么劲爆的,现在的新闻就喜欢一惊一乍,房云接着往下刷新。

“泰国某寺院惊现两千多具弃婴尸体,警方已介入调查。”黑体大大的标题跃入眼前。

房云顿时一身冷汗。

那一排一排的袋子里装的竟是小小的尸体,也许眉眼还是模糊的,小手小脚指节还没有分明………然而他们无差别地被挖出来,装进随处可见的普通的塑料袋。想到这里,就是房云这样没心没肺的人,还是看得一阵反胃。

房云压抑着心里异样的感受,接着往下看, “警方随后逮捕两名在寺院工作的殡仪员。据一名殡仪员供认,他受雇于一些诊所,接收并火化弃胎。他们也不清楚庙里到底藏有多少尸体。这两人说,通常情况下,他们会把胎儿的尸体放置一段时间,等变成干尸后再与其他遗体一起火化,因为这样比较省事。不过由于焚化炉出现故障,无法及时火化,所以才会积攒那么多的胎儿尸体。他将弃胎堆放在停尸房内,浇上汽油以掩盖尸臭。随着弃胎数量越来越多,他不得不在寺院内挖个坑,以掩埋弃胎。但四散的恶臭最终导致案情败露。目前,当局已经以藏尸罪对两名殡葬工作人员提出指控,一旦定罪,他们将面临入狱一年的刑罚……”

也许是因为跨国的原因,新闻里只笼统的说是为了焚化尸体什么的,房云却直觉事情不会是这样的,他敏锐地捕捉到一股阴谋论的味道。

怀着看看也无妨的心情,房云看了一下新闻的回帖。

大部分是些吐槽和批判,一群伪公知在那里唧唧歪歪,一开口就是社会怎么了国家怎么了,房云看得无趣,正准备关闭网页,眼睛还习惯性地向下瞟,看到了一个七个字的回帖:“这是在养恶鬼王。”房云的疲惫一下子被这句话激得无影无踪。

不出所料,这个回帖受到了网友的关注,帖子下很快就围绕着唯物还是唯心这类问题掐了起来,那个署名等待的马甲却再也没有发言。

恶鬼王吗?

这时候照惯例应该吐槽两句的房云一句话也没有说,房云很想否认,但事实上,不知为何,他相信。

他想到那个叫张婷婷的记不清长相的小女孩,又想到那篇小说诡异吻合的情节,低头小声地骂了句“我-操!”

管他的呢,泰国,离得十万八千里的地儿,他的鬼还管中国的事?他就是生化危机了咱不是还有云南挡着嘛!

房云话虽这么说,心里却越发的不安起来,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自己忽略了,具体是什么,又死活想不起来。

他关了电脑,转身走向卫生间,这天气太燥,不冲个凉根本就没法睡觉。

房云动作迅速,没过多久,就带着浴后的凉爽惬意地倒在自家舒服的大床上,眼睛才闭上,就沉沉睡去。

房云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他自己能很清楚地知道是在梦里,却不知道要做些什么。灰蒙蒙的一片,什么都是模糊的,他就毫无知觉地行走在这大雾里。

“你身上有雾哦!”

即使是在梦中,房云还是轻易就回忆起了张婷婷的这句话,和她大大的黑白分明的眼眸。

房云的眼前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不知是谁,在缓慢地向他移动。雾气变得更浓了。

等那个身影几乎到了面前,房云才看清楚它的长相——如果说它有长相的话。

眼前是一团黏肉凝结的小肉山,一个接一个的卵状物带着黏液和息肉结合在一起,冒着血红色的气泡,活像一块肉上钻开了无数个孔,然后把那些孔全都填满青蛙卵,还得是血色的青蛙卵!

房云只觉得无比的恶心。

那完全没有五官的黏肉还在慢慢地蠕动着。呆住的房云不自觉地退后两步。

黏肉一面朝房云爬去,一面用呜咽的声音说着话,咕噜咕噜地混合着气泡破灭的声音,让人难以辨别。

可是房云还是听出来了。

“为什么要赶我走,为什么想杀死我?”

房云明知是做梦,还是由心底升起一股绝望以及惊恐过后的狠劲。他定了定身体,那黏肉见他不动了,更加努力地加快了速度。

“抱抱!”

房云就是在它到达脚边的那一个瞬间,猛然提脚,然后狠狠地踩下去。

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咕噜咕噜的哭喊声,房云又用力地补上两脚。

是软的,很有弹性的软。

一脚踩上去,那些卵状物还会“啪”的一声破裂开来,流出浊黄色的黏液。

“好痛啊啊啊啊啊!!!”

那团黏肉在地上不停地打着滚,然后慢慢停住,似乎是“看”了他一眼,然后以一种飞快的速度离开。

雾气开始消散。

房云惊醒过来,望了望床头的闹钟,六点钟,才睡了两个小时不到,空气中似乎还回响着那个怪物的悲鸣。

房云全身被汗弄得像刚沐浴完一般湿润,脚上忽然痒痒的,踩上那个怪物的那种触感又浮现在脑海中。

脚上也是湿湿的,房云一边随便挠了几下,一边打开灯。

手上冰冰的湿润的触感还是黏黏的,往下看去,那只脚上粘着好多浊黄色的液体,似乎正沿着脚尖一直流到脚跟,然后滴在地板上。

滴答滴答……

10等不了了

解脱了吗?

这天晚上,从那件事后,颜银第一次安安稳稳地睡了一个好觉。

没有了冰凉的声音敲打耳膜,这种久违的幸福感,即使是在睡梦中,也足以让颜银的嘴角轻轻上扬了一个弧度。

尹清婉半夜醒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极浅的笑容,浅得难以觉察。

日子仿佛终于安定下来了。

尹清婉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凸起的肚子,没有动静,它还小,三个多月的孩子,又怎么会动呢?医院的那次,是它感觉到了危险吗?

手放在肚子上,有一种错觉,似乎可以感受到血液在身体里的流动,肚子里面有一个发热的小太阳,她以己血饲养,并且心甘情愿。

尹清婉看着恢复精神的老公,两人极有默契地缄口不提孩子的事,自欺欺人般等待着。

颜银觉得不对劲,一切恢复如初,可他还是感觉不对劲,这种安定像是平静湖面上不堪一击的波澜不惊,湖底那翻滚着的暗涌似乎随时准备着卷土重来。可是,此刻的安定是真的,他迷惑了。

若是世上真有魂灵,那两母子怎么会轻易放过他?

颜银想到最近电视上闹得沸沸扬扬的强制引产事件,那分明是杀人!轮廓依稀可辨的血娃尸体被放在面色苍白的母亲身边的图片,让他联想到一些不好的回忆,不,应该是很糟糕的回忆。

回想起周遥的疯狂,颜银微微地叹了口气。

一个亲手用刀切腹自杀的女人——在她已经怀孕七个月的时候。

还记得那天当他打开筒子楼简陋的门,整个房间地上全是血迹的情景。

周遥就穿着她最喜欢的白色连衣裙倒在中央,鲜血从她剖开的肚子上静静地流淌,仿佛一眼暗夜下森林里的泉。

一个十字型刀痕深深的嵌在她凸起的肚子上,皮肤像茄子皮一样向后下垂,留下可以清晰可见的子宫,以及子宫里的,被切成两半的,他的孩子。

在周遥血肉模糊的肚子里,被横切成两半的胎儿,还可以看见小小的内脏。

他快疯了。

他不记得当时自己是怎么报的警,也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浑浑噩噩地度过那些天。

周遥母亲哭喊着你是杀人凶手的情景还历历在目,被她扇了几耳光的脸似乎又重现了当日的灼热。

一时间报纸上铺天盖地,讨论着一些当代大学生的心理承受能力如何脆弱之类的扯淡问题,好在城市够大,每天发生的事情那么多,又因为是自杀,这件事也就慢慢淡了。

周遥的死让他成为众矢之的,公司里不明真相的人整天在他背后指指点点,他是当代陈世美,是负心汉,是害死自己老婆孩子的凶手。

周遥你赢了,你的死,几乎毁了我所努力的一切。

在他最灰暗的日子里,是清婉把他拯救了出来。

她带着他逃到了叶城,重新给了他一个生活,他怎能不爱她?

周遥是活在幻想里的女人,一觉察出他有变心的趋势,就毅然决然的选择死亡。他不明白,怎么生活里有爱就够了?

他也想不明白,不是说母爱是最伟大的吗?周遥恨他,已经恨到要带走他的孩子,并以残忍的手段分尸的地步了吗?

那一片血,看过之后,就成了永远的心魔。

可是,现在一切都消失了,换你,你信吗?

颜银只能贪婪地享受这份安定。

尹清婉的肚子一天天大了,他没对尹清婉说,他遇到了一个奇怪的男子,在停车场拦着他,要他把孩子打掉,不然时间长了就来不及了。

他不敢。

其实他本质上是喜欢小孩子的,现在一切都安静下来了,为什么不再要一个呢?况且清婉身体一直很孱弱,流产会对她影响很大。

最关键的是,他怕轻举妄动,会造成和以前一样的后果。

他可不愿意再次陷入噩梦之中。

不理会面前人的复杂神情,颜银快步离开。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清婉的肚子也一天天大了,颜银始终对胎音心有余悸,那种准爸爸伏在老婆肚子上倾听胎音的场景,是再也不可能出现在他身上。

颜银最近的梦里是一片灰蒙蒙的天,欲雨,将至未至。可是,没有了奇怪的声音,也没有了小孩子的冰凉触摸,于他而言,这就够了。

孩子已经七个月了,尹清婉脸上整天挂着柔和的笑。日子似乎的确是准备平常的继续下去了。

这一天,颜银扶着尹清婉,两人照惯例坐在宽大的沙发上看电视,看完了热播的穿越剧,就到了晚间新闻时间。

尹清婉今天意外地没有感到困。

新闻是一如既往的格调,哪个大企业被曝光了,某某官员被双规了,领导人又出国了,大学生每年总要出点事,颜银无聊的打了一个哈欠,看着电视上那张自杀女大学生的照片,虽然眼睛被打了马赛克,还可以看得出生前是个美女,还是重点艺校的学生,搞不好就是明日之星,有什么想不开的事?女人就是脆弱!

颜银没有意识到,他这时候,和以前曾经议论过周遥自杀的人,没什么两样。

新闻看到这里,清婉似乎触动了某一根女性特有的敏感神经,神色有些疲惫伤感,也是,胎教是很重要的,看这些血腥的事不好。颜银扶着尹清婉回到卧室,给她盖好被子,亲吻一下她的额头,然后转身去阳台。

他莫名的想抽一根烟。

回忆起停车场遇到的那个眉眼清秀圆润的男孩子,以及他莫名其妙的话,颜银烦躁不安。一把灭了烟,再扇了扇身上的烟味,去浴室冲了个澡,回到卧室。

被子滑落在安睡的尹清婉身旁,颜银上前,准备把被子给她盖好。

尹清婉圆圆的肚子在棉质睡裙下出现了一个凸点。

眼花了吗?

颜银撩起裙子,第一次近距离的看老婆怀孕后的。

该怎么形容这种美丽

月光下,尹清婉全身被一种柔柔的光芒笼罩,皮肤是出乎意料的柔滑,特别是那浑圆的肚子,简直是吸引人多抚摸几下一般,手感好得出奇。

这一刻,颜银忘了恐惧,第一次洋溢起一个准爸爸该有的柔情。

手下的平滑突然起了一个坎,颜银把目光从老婆恬静的睡容移到那感觉突兀的地方。

只见她的肚皮上出现了一只手!

一只手伸了出来,隔着被撑到透明的皮肤。就像平地突然冒出了一座山峰一般,那只手还在向上伸展,并且握住了颜银的小手指,冰凉透骨的寒意就透过指尖,源源不断地流向身体每个地方。

透明的皮肤下可以看见那只手已经抓破了子宫,颜银浑身不能动弹,中了邪似的,只能目不转睛地看着【它】。

那只手停顿了一会,颜银大着胆子朝那个破洞里看,正巧看到那红得发黑的子宫里,出现了一双黑色的眼睛,就这么静静地望着他,然后如新生的鸡仔一样探出头来。

抓着颜银手指的手还在上升,借由一种神秘的力量让【它】的身体缓慢地离开养育七月的子宫。

羊水在尹清婉体内荡来漾去,给予【它】最贴心的保护,并且洗涤着【它】身上的血污。

【它】的大半个身子已经从子宫中逃逸出来了,一双眼睛就这么盯着颜银,没有一丝其他的意味,只是盯着,就足够让颜银头皮发麻,毛骨悚然。

尹清婉依然在熟睡着,恬静的睡颜没有半点变化。而她的肚子,早已经耸成一个诡异的高度,那只握着颜银手指的手,把【它】整个身子都拽出子宫,只留下另一只手,似乎还在摸索着什么。

【它】肚脐还连着脐带,在满肚子的羊水中,舒畅得像在游泳。

等了一会,另一只手终于要出来了,那只小手的手臂在洞口不断蠕动着,最后猛一用力,握住颜银的那只手也颤抖着剥开了最后一层皮肤。

嘣的一声,肚皮上的皮肤沿着最初突破的那个小口,以一种极快的速度蔓延开去,一瞬间水花四溅。

像是充满气的气球突然被针轻轻扎了一下。

颜银的意识已经停滞了,他迟钝地觉察到,孩子已经出生了。他颤抖的手抚向尹清婉的脸,她的鼻息均匀而绵长,一如她任何熟睡的时候。

没有死!

居然没有死?怎么可能!

他的心因此稍微平静了一点,也只是一点点而已。

他根本没有意识到事情的反常,尹清婉肚子上有个血肉模糊的窟窿而没有死,这不正是诡异之处吗

或许是另一件事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因为他看见【它】的另一只手上,拿着的竟是生生扯下来的胎盘,正在津津有味地吃着。

他想摆脱那只握住他的手,却发现全身还是无法动弹,一股熟悉的迫近感从背后袭来。

正在吃得有味的【它】抬起头,还流着血的嘴咧出一个在颜银看来完全是诡异的弧度,【它】在笑,握住颜银的左手没有放松,他摇晃着拿着胎盘的右手,邀功似的对着颜银,不,应该是颜银身后的某一点,含糊不清地发出破碎的音节:

哥哥。

11我找到了你

张胜祥在候机室安静地等待着那架带他去曼谷的飞机。

周围热闹的人群在挑选着特产商品,张胜祥走向报刊售货点,拿起了那本《心里有鬼》。

翻到连载专栏,是被冠以他名的作品《胎音》,他心里不无恶意地想到,那些号称死忠的书迷,不知道有没有看出这本书,除了第一章,根本不是他的风格!

姑且看【它】是怎么写的,也许可以从中找到一些线索。怀着这一种目的,张胜祥开始仔细地阅读起来。

这一章时间跨度很大嘛,一下子就到了几个月后,张胜祥回忆起前几章那种时间缓慢的温吞写法,再看到章名——等不了了,最关键的是,这一章,【它】自己提及了“【它】”,用来称呼男主角颜银的孩子。莫非【它】出现了什么变故吗?

这应该是一个重要的线索,他的直觉一向很准,张胜祥告诉自己,一定不要遗忘这一点。

候机室响起乘务员甜美的声音,他把书放进电脑包里,登上了南下曼谷的航班。

他不知道,他这一去,就是那粒搅乱一池春水的石头,打破了多少人平静的生活。

此刻他只是闭上眼睛,在三万英尺的高空中,回忆往昔。

一个仍然身处黑暗森林的成年人,并不比孩童多有一丝杀伤力,相反的是,他多少在社会中学会收敛,比不得婴儿纯正的邪恶力量。

所以除了听【它】的话,他别无选择,所以他离开了常年难出的家,奔赴曼谷。

如烈士般一往无前。

什么是黑暗森林?

张胜祥试图清晰地给其下一个定义,可惜他不能,他只能拙劣的运用比喻——这种浅薄的语言艺术,来表述这种复杂而深沉的客观感觉。

——那是浮士德到达天堂前迷失的迷雾森林,没有光,每一个人都是单独的存在,拿着武器,杀死任何试图危害到自己生存的东西,不信任其他任何事物,只信任防御,与永无止境的攻击。

他人即地狱。

即使这样说,黑暗森林的解释似乎还是暧昧不清,可是他无法更加清楚的表达给世间上所有已经离开黑暗森林的人们听,在他们昏昏噩噩的生命起初,是什么保护着他们安然成长。

失去人性,失去很多,失去兽性,失去一切。

这是一种掩藏在人类每一个细胞中央的本能,一种在黑暗森林里存活的本能。

在人们走出黑暗森林的时候,他们便把这种本能遗忘在记忆深处。他们发明了道德,发明了规律秩序,发明了交往的原则,发明了一切华而不实的东西,而这些,就像在黑暗森林里升起火并在火边跳舞一样危险。

是的,他们走出黑暗森林了,他们以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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