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巧燕声音飘忽,拼命地抖着, “看见两
片剪刀的刀刃扎透桌面露了出来!那两片刀刃重叠在一起,像一把锋利的匕首!我瘫坐在地上..”巧燕用手撑着额
头,失声痛哭。
“那你还不赶紧跑?!”露萌站起身。
“我没跑。我根本没那个力气,而且我也非常纳闷,不知道自己遭遇的究竟是什么事。我哆里哆嗦地在地上坐直身,慢
慢把那个抽屉拉开。露萌..”巧燕抬起头,空
洞的目光对着她,“你猜我在抽屉里看到了什么?”
“什么?”
“那把穿出桌面的剪刀的刀把,直直地立在抽屉里,在它旁边,是一只人的断手..那只手正握着我的手机!”
露萌猛地扶住桌子。她捂着嘴,声音从指缝里透出来 —— “然后呢?”
“我狠狠地关上了抽屉! ”
“你没去拿你的手机?”
“换了你你会去拿吗?我发疯一样跑出了经理室,顺着那条曲里拐弯的走廊跑回咖啡厅,逃命似的冲出大门跑回了家。
”
巧燕软软地堆在椅子里,仿佛失去了最后一点力气。
“事情结束了吗?”露萌问。
“没有。”巧燕颤抖着摸到手边的水杯,喝了口水,接着说: “又过了一个来星期,那天晚上,我在家里听广播。你知
道,因为视力的原因我不怎么看电视。当时广播
里正放着一首很好听的歌曲,我听得非常投入。可是听着听着就不对劲了,你猜我在歌曲里听到了什么?”
“什么?”
“手机铃声,真的..就是我的手机铃声!我吓得赶紧关上了收音机,可是那铃声并没有被我关掉。”
“怎么..”
“我这才发现,铃声不是从收音机里传出来的,手机就在我家里!我全身发软,强挺着,屏住呼吸,仔细辨别铃声的方
向。”
“找..找到了吗..”
“后来我发现,铃声是从玄关传来的,我慢慢走到玄关..发现声音在门外。”
“你开门了?”
“开了。声音在楼梯下层转弯的地方。 ”
“你下楼了?”
“下了..声音在楼洞口,然后是楼间的花园、小区大门、那条小路、转弯、向前走、水果店、斜穿、走到尽头..铃
声一直把我领到了那家咖啡厅!”
“你进去了吗? ”露萌盯着巧燕,低声问。
“进了。”巧燕说: “咖啡厅里坐满了人,每个座位上都有人。我看见他们每个人的手上,都拿着..一把剪刀。”
“哦? ”露萌慢慢地开口,“你看清楚了? ”
“非常清楚!”
“那家咖啡厅的光线怎么样? ”
“很明亮,直刺我的眼睛。”巧燕大声说。她的脸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红,握着手包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露萌沉默了片刻。
“哼..”她发出一声冷笑,问巧燕: “那些剪刀的刀柄都是什么颜色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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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哪知道啊? ”巧燕慢悠悠地说,“我都瞎了那么多年了,对颜色早就没有概念了。”
屋里很安静。
露萌看着巧燕圆睁的双眼,表情里充满了憎恨和厌恶!
她一点也不担心巧燕看到她的表情。那双眼睛看不到任何东西。
“然后呢? ”露萌问。
“然后我看见,他们每个人..”
“每个人都把剪刀张开,用两个刀尖扎进了自己的眼睛! ”露萌流利地替巧燕回答。
“对..”巧燕周身洋溢着兴奋, “他们的表情非常有趣,血就像两条蚯蚓从他们的眼睛里爬下来..”
“别说了! ”
“不,我要说,哈哈..”巧燕笑得非常疯狂, “我看见..”
“巧燕!”露萌走到巧燕跟前,“你总是跑来跟我编这种无聊的故事,你还要折磨我到什么时候? ”
“折磨?”巧燕仰起脸,用她水凝胶的眼球直视露萌,“这些对你来说还算得上折磨吗?你早就什么都不在乎了。你每
天睁着眼睛什么都能看见,可我呢?我的眼睛被
你用那把可恶的剪刀扎瞎了..十五年了..我的世界一片漆黑,我什么也看不见! ”
“可是我的良心也不安。该做的我都做了,十五年前的一次失误难道还得让人痛苦一辈子吗? ”
“对。 ”巧燕肯定地说: “一辈子。对我来说就是一辈子,一辈子我都生活在黑暗里。”
露萌把手放在巧燕肩上,语气柔和下来,“巧燕,你不是答应过我,我们还是最好的表姐妹吗?你忘了..”
“是啊,那时候我还小,不懂得漂亮,不懂得美,不懂得穿上花花绿绿的裙子在镜子里看自己。你每天都对着镜子照,
对不对?”
露萌的脸抽动了一下。
“如果有可能,我愿意把我的眼睛给你。”露萌说。
“算了吧! ”巧燕甩开露萌的手, “把眼睛给我?你连一点时间和耐心都不肯施舍。一个可怜的瞎子,来跟你说些可怜
的疯话,你不耐烦了,越来越阴阳怪气,越来越
讨厌我。你以为我听不出来吗?”
“可我的心里也不好受!这么多年你总是一次又一次不停地跑来编一些揪心的故事让我听..”
“听着。”巧燕站起来,紧握着手包,说: “我最讨厌别人问我‘什么颜色 ’,刚才你问了。 ”
露萌顷刻间绷紧了!
“巧燕..你..”
“今天,我也带来了一把剪刀。”巧燕打开手包的拉链,从里面拿出一把剪刀,朝露萌走了过去。
露萌向后退着。
手包被巧燕扔在地上。
阳光越过窗外的梧桐树照进屋里,晃了一下露萌的眼睛。
巧燕紧握着剪刀的刀柄,脚步缓慢而坚决,嘴里低声哼出她们儿时的歌谣— —“小剪刀,天分高,手上拿,爱勤劳,剪
纸花,剪布料,剪一刀,剪两刀,剪三刀,剪四
刀,剪五刀,剪六刀..剪七刀..”
露萌退到了墙边。
木栅墙的后面
尤程赶到家乡小镇的医院的时候,哥哥尤天已经奄奄一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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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程几乎没有认出哥哥,刚刚四十多岁的他已经完全脱相了,看起来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瘦骨嶙峋的身体像一小堆
枯枝散在床上。尽管这样,当看到多年未见的弟
弟的时候,哥哥浑浊的双眼还是亮了起来。他吃力地伸出干枯的手,尤程赶忙迎了上去,他看见哥哥的嘴唇努力地翕动
着,好像要使出最后的力气对他说点什么。
“你有什么话要说吗?”尤程问哥哥,眼泪同时流了下来,和哥哥握在一起的手不住地抖着, “哥,我对不起你,我对
你照顾得不够。 ”他垂下头,任由泪水汹涌地滚
出眼眶,然后他听见了哥哥微弱的声音。
“不..不要..”
“哥,你说什么?”尤程看见哥哥直直地望着他。他把耳朵贴过去,听见哥哥说:“不要..木栅墙..木栅墙的后
面..不..去..不要去! ”哥哥突然攥紧了尤
程的手,脸因为用力而有些抽搐。他微微欠起一点身,接着说:“后面..木栅墙的后面..千万不能去..有一个.
.要..”哥哥停下来,艰难地喘着。
尤程慌忙追问: “要什么?要干什么哥哥..哥哥..哥哥! ”
哥哥什么也说不了了。
他松开手,身体落了回去,头歪向一边,圆睁的双眼放弃了和弟弟最后的对视。
哥哥死去的这天晚上,尤程走进了阔别十多年的家。
家里还是老样子。老家具刻着浓浓的岁月痕迹,安稳地摆放在多年前的老地方,显得厚重也寒酸。看到这些,尤程不禁
悲从中来。他缓缓地在老屋里挪动着脚步,满眼
都是哥哥黯淡的身影。
苦命的哥哥 ——父母死得早,是年长十岁的哥哥一手把尤程拉扯大的。好不容易尤程长大成人去念大学了,哥哥也有了
相恋的女孩,可就在快要结婚的时候,那女孩却
得了绝症死去了,结果哥哥到死也没成个家。尤程又多年奔波在外,无暇照顾哥哥。当他在大都市尽情地挥洒人生的时
候,哥哥却在小镇上默默交待了光阴。想到这些
,泪水又一次模糊了尤程的眼睛。
尤程来到窗前,推开窗子,混合着野草味的空气迎面扑来,那久违的气息让他平静了一些。他擦干眼泪,夜色渐渐在他
眼前变得清晰。他看到,在窗外不远的地方有一
盏孤耸的路灯,掩映在昏沉的灯光里的,正是那趟长长的木栅墙。
那木栅墙的后面曾经是尤程儿时的乐园。那里以前是一家什么工厂,厂房没几间,院子却很大。每到春天,那里野草丛
生,野花满地。哥哥总是带着尤程翻到墙的后面
去玩,那是尤程一生最快乐的时光。可是后来那工厂出了一回事故,好多工人都死在了里面,工厂也随即解散了,从那
以后尤程就再没进去过。后来小镇上又有人神秘
地说,在那木栅墙里又隐约地看见了工厂的工人 ——就是那些已经在事故中死去的工人。那传说越来越甚,再后来尤程
就离开小镇到很远的地方去念大学了。
风越来越凉,尤程关上了窗子。
他想,哥哥竟然在临死之前特意提到了木栅墙,他要说的究竟是什么呢?
他从皮箱里拿出一件外衣,走出了家门。
深夜的小镇毫无生气,就像哥哥安静的死亡。不知不觉间,尤程已经沿着木栅墙走了很远。这里显然是被小镇的人们遗
忘的角落,一条条木栅残破而斑驳,有的木板由
于铁钉锈蚀已经脱落了,留出大大的缝隙,凸映出墙里黑乎乎的、疯长的野草。
这时尤程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隐隐飘进了他的视线。
那是什么?
他站住了,贴近木栅墙,透过板条间的缝隙向里面望去..是亮光。
他不禁抖了一下。会有人在里面吗?在他的印象中,那木栅墙的后面是小镇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地方。
真的会有人吗..尤程缓缓举起了双臂,摸到木栅墙的顶端,这时他犹豫了。他想起了哥哥抽搐的脸、艰难的喘息和突
然提高的声音: “不要去..木栅墙的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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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万不能去..”
哥哥到底要说什么呢?
尤程深深地吸了口气,猛地向上纵身,用腾空的双脚在木栅上蹭了两下,就毫不费力的翻过了木栅墙。这动作他再熟悉
不过了。他拍了拍手上的土,深一脚浅一脚地向
光亮走了过去。
快要走近的时候,他终于看清那是一明一灭的火光,火光的后面是一个人影的轮廓。一个人坐在地上,正在很认真地烧
着什么。
尤程又向前走了两步,他看见那个人在烧纸。看不清那个人的年龄,他的衣衫很破烂,头发也乱蓬蓬的。他正低着头,
很专注地把一张张土黄色的纸添进火堆。在他身
旁的地上,放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火光映出了盒子里分分毛毛的零钱。
原来是一个穷要饭的,尤程想..然后他忽然屏住了呼吸。
要饭的..他想起哥哥临终前的话:木栅墙的后面..有一个..要..哥哥是想说:有一个 “要饭的 ”吗?
火堆旁传来了苍老的哭声。
那要饭的一边烧纸一边悲伤地哭泣着。哭声就着凉风在尤程的耳边哀婉低回,再加上飘忽的火光、黑黢黢的野草以及多
年前的残破厂房..尤程想要回去了,可是他刚
转身迈动了脚步,忽然听见那要饭的说:“你回来。 ”
尤程猛地站下。
他回过头,却看见那要饭的一边往火堆里添纸,一边兀自念叨着: “你回来呀,你真不该走得这么早。你这辈子什么福
也没享着,小小年纪父母就都不在了,你一个人
拉扯着弟弟,既当爹又当妈过了那么多年,到死也没过上什么好日子,连个老婆也没讨上..希望你在那边能过得好,
有吃有穿有福享,有人心疼你,样样事都顺心,
样样事都如意..”
尤程呆住了..这个人念叨的不正是哥哥吗?
他向火堆走了过去。同时,在火堆后面,那要饭的也正慢慢地抬起头..在黯淡的火光中,尤程看见了一张皱痕累累的
脸。
是一个老人,眼睛像鹰一样注视着尤程。
“你在给谁烧纸?”尤程轻轻地问。
“是我的一个好朋友。”老人说。
“他叫什么名字?”
“尤天。”
尤程快步走到老人跟前, “你是哥哥的朋友吗? ”
“哦? ”老人的眼睛亮起来, “你就是尤天多年离家在外的弟弟尤程吧?”
“是啊。”尤程蹲下身,激动地看着老人, “我哥哥跟你提起过我?”
“当然,你哥哥最喜欢你这个弟弟了,他常常想你,常常念叨你,他说你工作忙,没功夫回来。”老人叹了口气,“你
哥哥可真是一个好人哪。 ”
“都怪我,工作太忙,这么长时间忽略了哥哥。 ”尤程低声说。
“你哥哥这一辈子就是孤孤单单的命。 ”老人凄迷地望着火光,“从小没了爹妈,弟弟离家在外,心爱的女孩相处了几
年又死了,想想都可怜。 ”
一股浓浓的愧疚涌上来,像火苗炙烤着尤程的心。
“谢谢你,他还有像你这么好的朋友。 ”
“可是又有什么用呢?”老人苦笑了一声, “能做的也就是这些,烧烧纸,说说话,说了怕是他也听不见。 ”
“会听见的,他在地下有知一定很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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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慰?”老人摇了摇头,“能让他欣慰的只有你,只要你过得好,他就觉得什么都够了。记得有一次,那时候你哥哥
已经知道自己日子不多了,他告诉我,他最大的
愿望就是看见你成个家,那样他就能安安心心地去见父母了。 ”
老人的话像刀子一样刻着尤程的心!
他低下头,强忍着泪水。
说起来,他和娜娜交往的日子不算短了,娜娜也已经好几次催他结婚,可他却总是找各种理由搪塞过去。并不是他不爱
她,而是太爱,总想让她在披上婚纱的一刻享受
世上最好的东西。没想到因此延误的婚期却成了哥哥永远的遗憾。
“这个地方你很熟吧?”尤程听见老人问他。
他点点头。
老人说:“你哥哥告诉我,以前他总是领着你到这来玩,只要来到这,你就什么烦恼都忘了。 ”
老人的话不禁让尤程神思飞荡。他举目四望,儿时的景象顷刻间翻涌出来..他觉得四周不再那么阴凄荒凉。他仿佛又
看见了那个阳光下充满生机的乐园,以及他和哥
哥开怀的身影。
“那是我一生最快乐的日子。 ”尤程说。
“可是对你哥哥来说,那日子可不是那么好过。 ”老人又把一张纸放进火堆,“你哥哥跟我说,那时候什么事都得靠他
一个人撑着,除了糊口,他还得处处为你操心,
为了让你听话,他费尽了心思。可是他没有一丁点抱怨,说这些的时候脸上还一直笑呵呵的。 ”
尤程哽咽起来, “哥哥太不容易了,我会永远感激他的。 ”
“他就是那么一个人,心里只装着弟弟,只要你有了出息,他根本不在乎自己过的是什么日子。”
尤程终于忍不住了,他失声痛哭。
他抱着颤抖的头,泪水流满滚烫的脸。哭声夹着对哥哥的声声呼唤,久久飘荡在木栅墙的后面。
哭声弱些的时候,尤程站起身向老人告辞,忽然听见老人问他:“哎,你愿意让你的哥哥过上好日子吗?”
尤程愣住了。
他站在那,看见老人身体朝他微微倾斜着,目光专注地看着他。
“你说什么?”他问。
“我是说,假如你哥哥还没死的话,你希望他再也不孤孤单单地生活,没有遗憾,也没有烦恼吗? ”
“我当然希望了。”
“哦? ”老人眼中闪过一丝欣喜, “那..你愿意用你的力量帮助他过上那样的好日子吗?”
“用我的力量?当然愿意,可是现在说这个..”
“我是说,假如。”
“那当然,如果哥哥真能够过上那样的日子,我愿意付出我的一切。”
“一切?”老人笑了笑, “如果是命呢?”
“命?那我也愿意! ”
“这是你说的? ”
尤程向后退了两步,和老人拉开距离,警惕地看着他..火光照亮了老人的脸。他似笑非笑的表情中充满了诡异,那不
禁让尤程心里一阵发慌。
“对,是我说的。”尤程说: “可是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哥哥已经死了,就算我想付出什么..”
“不。 ”老人低低地说: “也许你的哥哥还没死。”
尤程惊呆了!
他裹紧外衣,讷讷地注视着面前那双鹰一样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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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什么意思?”
“你愿意过来给你的哥哥烧一张纸吗? ”老人问他。
“烧纸?当然可以,可是..”
“你过来,什么也不要说,只管烧了这张纸就行了。 ”老人说,然后目不转睛地看着尤程。
风更凉了。
四周没有声音,只有火苗在一旁簌簌抖动,好像午夜一个不安分的传说。
尤程和老人对视了一会,低头向地上看去..烧纸就在那,还有厚厚的一摞。
他揉了揉哭肿的眼睛。
黑夜遮挡了天幕。
无边的野草随风摇摆,草叶上长满了少年的笑声。
尤程慢慢蹲下身,伸出手..几片纸灰弄脏了他的呢子衣袖。他从那纸摞上拿起了一张,看了看老人,迟疑地向火堆里
投过去。
“等等。”老人把手放在尤程胳膊上,问他:“你保证,你刚才说的那些话都算数吗?”
“我..当然..当然算数,为了我的哥哥,我当然什么都愿意做。”
“好的,烧吧。 ”老人说。
第二天早上,尤程被一阵电话铃吵醒了。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但睁开眼睛时仍感觉有说不出的疲惫,嗓子也干得发紧。他迷迷糊糊地摸到床边的电话,接起来。
“你好。”一个女人问他:“尤天在吗?”
尤程沉吟着,想着该怎么说才不会惊到对方。
“嗯..尤天他..你是哪位?”
“我是荣霞。”女人说。
“哦,我跟你说,荣霞,你可能还不知道,尤天他已经..已经..”尤程突然愣在了那!
他攥紧话筒,厉声喊道: “你是谁?”
“尤天怎么了? ”女人焦急地问, “我是荣霞,你是谁? ”
“你是..荣霞?! ”
“对,我常往这打电话,我是他女朋友,你是谁?哦..你一定是他在外地的..”
尤程用力挂断了电话。
他呆住了!
荣霞..天哪..那不就是哥哥以前在信中提起过的那个..和他相恋了几年后来得绝症死了的女孩吗?
尤程猛地坐起身,可他忽然觉得整个身体像架了刑具一样..刺骨地疼!脑袋也像放在了棉花上,轻飘飘、软绵绵的。
他伸出双臂抱住脑袋..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他
看见他的双臂像晒干了水分的果皮一样干皱,好多深褐色的斑点遍布在那抽巴巴的皮肤上。他滚下床,吃力地爬到镜子
前面,摇晃着站起来,然后终于看见了自己镜子
里的脸。
老天!
那分明就是哥哥在临死之前的那张..老态龙钟的脸。
尤程躺在床上,他就快要死了。
他现在终于明白,那个要饭的老头说的话是真的。他也知道,自己死后哥哥就会回来,哥哥正是用这样的方法换回了他
多年思念的死去的女友。
可是自己死后,谁会来换回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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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赌一下了。
尤程颤抖着拿起电话,接通之后,他强打起精神说: “喂,娜娜,你还好吗亲爱的?哥哥的丧事已经办完了,很顺利.
.哦,没关系,我嗓子哭哑了。嗯..我想好了
,就按你说的,下个月我们就结婚。哎,有件事要拜托你,你得..得赶紧到我们家乡的小镇来一趟。听我说,这有个
废弃的工厂,用木栅墙围着,很好找,你一打听
他们都知道。你来了之后就从木栅上的破洞钻进去,那里有个要饭的老头,是我朋友,你去找他..必须找到他。有很
重要的事..你就别问了,到时候你就会知道的
。你可一定得来呀!这关系到我们俩一辈子的事..好,你赶紧出发吧。”
在尤程临死前的最后一刻,他的思绪又飘忽着回到了充满阳光的童年。那是他一生最快乐的时光,伴随着那段时光的是
哥哥无私的关爱。他记得那时他的顽皮和倔强常
常令哥哥束手无策。他最常对哥哥说的一句话是,不嘛,我偏要去..每当此刻,哥哥便会不无怜爱地叹息:你这孩
子,真拿你没办法,哥哥越不让你干的事你就越要
干。从小就这么不听话,长大了可怎么办呢?
弱点
倪然真正下决心做这件事,是在他与施海去酒吧之后的第三天晚上。
那天是施海主动约倪然去酒吧。从一开始施海就处于极度兴奋的状态,与他在公司共事一年,倪然从没见他有过这样的
表现。当然,倪然的刨根问底最终起到了作用,
在喝到第七杯啤酒的时候,施海把整件事告诉了他。
“你一定要保守秘密,我不是一个喜欢显富的人。”施海眯起微醉的眼睛,信赖地看着倪然。
“别吞吞吐吐的,再不说我走了。 ”倪然说。
“好好好,我说。”施海把脑袋凑过来,“仅限你一个人。”
倪然笑了笑。施海平时说话就不太利索,再加上喝了不少酒,声音听起来有点滑稽。
施海慢吞吞地开口: “我有一个远房亲戚,也说不清楚是什么亲戚,是我爷爷的什么的什么,反正也姓施,叫施德高,
住在笑川,是一个顶有钱的大商人。”
“笑川可是个远地方。”
“是啊,谁知道他怎么就突然想起了我,我们连面都没见过。前天他来了封信,说他年事已高,家里面又无儿无女,唯
一能找到的理想的晚辈就只有我这么一个。他想
把全部家产和生意都留给我,信里还留了地址,让我尽快去一趟,说是祖孙相认,共商大计,你说这不是飞来横福吗?
”
施海迅速地喝下两大口啤酒,激动地等着倪然的反应。
倪然显然还没转过弯来。他点燃一支烟,意识里暂时还无法把这个木讷的孤儿、单身汉、小职员跟万贯家财联系起来。
但他知道施海不是一个喜欢开玩笑和吹牛的人。
“说话呀你。”施海焦急地催促他。
倪然没像施海期待的那样仰天惊叹,而是问了一个听起来很有必要的问题: “你父母生前提起过这个叫施德高的人吗?
”
“我念初中的时候,记得有一次我妈和我爸闲聊的时候提到过,她说小海将来要是像你们家施德高那样,就算你们家祖
坟又冒青烟了。我爸当时好像说,别做梦了,小
海就是再活三辈子也赶不上我们家施前辈,呵..”施海苦笑了一声, “活三辈子。 ”
“你们家别的亲戚呢?”
“我们家哪有别的亲戚呀?你又不是不知道,自从我爹妈十年前出车祸去世之后,我就一直一个人过,你听说过我和哪
个亲戚有来往吗?”
施海平时很少用反问句,那太强势了,不适合他,但今天他显然和往常不同。
“也就是说,除了聊天的时候偶尔提到过这个人之外,你们家和他从来没有过任何来往? ”倪然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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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有过来往,至少我爸给他写过信,但肯定是老早以前了。”
“你怎么知道? ”
“因为施德高的这封信就寄到了我们家。”施海说: “但地址还写着那条街原来的名字,那条街早就改名了,多亏送信
的负责,信才到了我手里。”
“他知道你父母已经不在了吗?”
“不知道,信还是写给我爸的,你说这亲戚走得多远?”
“可既然这么远,他怎么会把所有东西都给你? ”
“他本来有两个儿子,早年闹大饥荒的时候都死了,老婆也死了,他也没再娶。他在信上说,他这么大的一摊家业不能
流到外人手上,好歹也得传给一个姓施的,这样
他死了才有脸去见祖宗。他在晚辈里找了一圈,要么是女孩,男的又都太老。他记得我们家是个男孩,他算了算,应该
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这才定下来是我。”
“这施德高到底是个多大的商人? ”倪然问。
“反正..很了不起。他信上说..”施海的脸上泛起羞涩, “说在笑川,有一半蚕丝厂都是他们家开的。 ”
笑川盛产蚕丝被,倪然知道。他惊愕地瞪大眼睛,“他说..全都留给你? ”
“对。 ”施海深深地点头,声音有点颤抖。
倪然被惊到了。
他整个人凝固着,只有脑子飞快地转。
施海用手拄着脸,仰望着倪然,呼呼喘着。
酒吧里飘着迷人的音乐。
目光灼灼..
过了一会,倪然终于轻轻点了点头,自言自语地了声:“嗯..对。”
他脸上露出祝福的笑容。
他老谋深算地吐了个烟圈,把烟捻灭,伸出手,略带提防地提高了声调说: “恭喜你,施海,你的命运彻底改变了。 ”
施海总算长长松了口气。一来倪然的祝福满足了他的期待,二来倪然对这件事的认可也让他心里更有了底。他一贯信任
倪然。他有点不好意思的跟倪然握了握手,说出
了他的想法:“我打算跟公司请假,下周就起程去笑川。如果一切顺利,你就帮我把这边的工作辞了,但你别跟人家说
我去当阔少爷了什么的,我这个人你也了解。”
“放心吧。 ”倪然大方地笑笑,“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呢?我还得求你当了阔少爷之后,别忘了提拔提拔兄弟呢。”
“你放心!只要我在那边站稳了脚跟,马上想办法把你弄过去。”施海迫不及待地灌进几大口酒, “这一年来你对我的
帮助太大了,我要过好了,第一个要报答的人就
是你。再说,我这位前辈是位大商人,经手的都是大买卖,要是真传给我,我还真得需要像你这样的人帮忙。你知道我
这个人脑子笨,也不擅长交际。”
倪然安慰地拍了拍施海的肩膀。
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施海对自己的评价毫不过分,他的弱点就是缺乏长处,甚至有点傻头傻脑的,倪然经常在他面前扮演救世主和大师的角
色,这是倪然和施海交往的唯一原因。
倪然想,为什么这种天大的好事会分配给这么一个人呢?自己天资聪颖,一表人才,却得不到老天的垂青,一个十足的
笨蛋却能坐拥金山,这也许就是老话讲的傻人有
傻福吧。哼..一个八杆子打不着的、连面都没见过的亲戚,竟然就要..要..刹那间..倪然的思维停止了!
那六个字格外清晰地突出在他脑子里— —连面都没见过。
倪然的脑子飞快地转动..对,他记得刚才施海确实亲口对自己说,这个叫施德高的人跟他连面都没见过。然后倪然莫
名地激动起来!好像在一瞬间发现了什么非常重
要的东西。他隐约地觉得,有一件事可以让他历史性地扭转一个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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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然又点上一支烟,微微欠了一下身。
“施海。”他关切地说: “你说这个亲戚跟你从来没见过面,那你们见面的时候,你一定要拿点你们家有代表性的东西
去。这样一来可以证实你的身份,二来可以拉近
感情,毕竟是远亲,感情的培养很重要。”
“对呀!”施海惊叹地看着他,“你可真提醒我了,可不是吗?一定得拿样信物,要不然,换了别人..要是拿着他的
亲笔信去了,不一样也得祖孙相认吗? ”
倪然有点不自然地笑了笑,目光瞟向别处。
他必须得掩饰,不能让施海发现半点异样。
施海想了想,说:“有了,这不成问题,我可以把我爷爷当年的一块很值钱的怀表带过去,那是老施家祖传的东西,肯
定管用。”他虔诚地看着倪然,“你还能想到什
么,再提醒提醒我。 ”
倪然很负责任地低下头沉思。过了一会,他抬起头,说: “我劝你干脆把工作辞掉。 ”
“辞了工作?”
“对,原因有两点,第一,如果你将来还回来,现在公司正是人手紧张的时候,你这时候请假老板肯定不高兴,就是回
来了也不会有好前途。第二,如果你真留在了笑
川,那还不如现在就把工作辞了。 ”
“可..我万一还得回来呢?现在辞职不是太冒险了吗? ”
“没关系。 ”倪然胸有成竹地笑笑,“我有个朋友在信邦公司当经理,我可以安排你去他那,肯定比在我们这有前途。
再说看你们家施前辈的意思,你这个阔少爷是当
定了,何必瞻前顾后的呢?男人..最关键的就是敢于放弃。 ”
说 “放弃”的时候,倪然的拳头坚定地向下一锤,锤掉了施海的一切顾虑。
施海的声音低而坚决,“我听你的,马上辞职,哎..对了,你说这件事我跟邵秋说吗? ”他问。
“先不要说。”
“可是,”施海很为难, “他是我从小到大的好朋友,我们俩都是孤儿,他一直照顾我,而且..”
“不。 ”倪然果断地说: “听我的,暂时对他也保密,等有了结果再说。”
“好,我听你的。”施海仰起头,喝干了杯子里的所有啤酒。
施海的辞职让公司里的同事颇感意外。大家都没想到像他这样的人敢于辞掉老板另谋高就。施海对大家缄口不谈辞职的
真正原因,只是说外地有个朋友开了家公司,需
要他帮忙。当然,这理由是倪然帮他编的。老板倒是觉得挺可惜,施海虽然不够机灵,但干起活来还是任劳任怨,公司
需要这样的人。老板想为施海办一个小型的告别
餐会,倪然让他拒绝了,因为在饭桌上大家问这问那,应付起来会很麻烦。倪然让施海早点回家收拾行装,准备起程 —
—这天刚好是他与施海去酒吧之后的第三天。
天黑了。
倪然没开灯,无声地在家里的沙发上。
施海要坐明天上午九点半的火车去笑川。倪然今天也已经向公司请了一个星期的旅游假。
倪然的心情很复杂,他一想到自己即将做出的决定就感到紧张。就像鼠标在电脑上一遍遍地点击确定一样,他反复在心
里默认着两件事:第一,没人知道施海的真正去
向。公司里的人不知道,而施海除了他和邵秋之外根本没有知近的亲戚和朋友,自己又反复叮嘱过施海要对邵秋保密,
所以知道这件事的就只有自己和施海本人。还有
,施海已经听从了他的建议,决定坐火车而不是坐飞机去笑川,那就意味着真正的去无踪迹。最关键的是第二点,那个
叫施德高的人连施海的面都没见过,就算保存着
他的照片也一定是小时候的,可小时候的照片跟一个成年人根本就是两回事。
想完这些倪然踏实多了。他忍不住为自己找了个开脱的理由:这世上无奈的事已经太多了,施德高对施海寄于厚望,可
凭施海的为人和能力根本无法完成前辈的重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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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印
何必要让一个富有的老人在失落和无奈中度过晚年呢?所以.. 对,杀了他!
倪然飞快地走在路上,怀里揣着一把刀。
没人看到他,时间是晚上一点半。
他很紧张,也有点兴奋,同时还有一丝对施海的嘲笑。那个在平日里胆小如鼠,最怕见血,见血就晕的人,最终却会因
为血流不止在睡梦中糊里糊涂地死去,老天对人
的捉弄真是匪夷所思。
倪然走到施海家楼下。
整幢楼一片漆黑,施海家也不例外 ——那傻小子一定早就开始做美梦了。倪然隔着夹克衫摸了摸刀柄,轻轻走上四楼,
站在施海家门前,摸出房门的钥匙。这是施海给
他的钥匙,施海说自己一走这房子就归他了。
开门时没发出一点声音,倪然闪身进了门厅。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倪然基本可以看清屋里东西的轮廓,这让他的紧张感稍稍缓解了一些。他来到卧室门前,透过门上
玻璃,看见黑暗中的施海正在蒙头大睡,身体伴
随着呼吸有规律地起伏着。他甚至能隐约听到施海的鼾声。推卧室门的时候,倪然的心里一紧。他发现门关得很严,他
真担心那胆小的家伙会在里面把门锁上。他试探
着推了一下,门和门框摩擦出低沉的轰鸣声..还好。倪然握住门柄,开门时用力向上提,避免出现刚才的声音。然后
门静悄悄地开了,粗重的喘息和鼾声隔着被子充
斥着整个房间。
倪然取出刀,来到施海床前。他看见施海几乎用被子把自己包裹起来。他想,这也充分体现了这家伙的弱点:封闭而懦
弱。倪然的目光在被子上迅速移动,他很快就找
到了施海的头、肩膀、双腿,脸是朝里的..然后他锁定了施海的后胸。他弓下身,把手里的刀拉向后侧,在心里强化
着那个命令:刀下去的时候要狠,要致命!否则
后果不堪设想。他很紧张,贴着刀柄的手心冒出汗来。他咽了口唾沫,双眼死死盯着要下刀的地方,然后听见身后传来
清脆的响声。
时钟敲了两下..就像炸雷在倪然耳边炸开!他手里的刀猝然滑落,“当啷..”一声,比钟声更响!他的心脏好像已
经跳出胸膛..他拼命压抑着急促的喘息,目不
转睛地瞪着施海!
施海没动。
倪然长长松了口气,汗水几乎浸透了夹克衫。他恶狠狠地回头,向挂钟看去..午夜两点。自己什么都考虑到了,唯独
没想到这个该死的钟!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慢慢转过身,可刚弯腰摸到地上的刀,忽然听见头顶有人问他:“你来干什么? ”
倪然的发根竖起来..
声音来自床上— —无疑,施海正看着他!
倪然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硬着头皮扬起脸,却看见施海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没有任何变化。
倪然真的虚脱了,觉得灵魂飘得很远。
他坐在地上,全世界都在转..他在心里咒骂着那个愚蠢的傻瓜— —连说梦话都说得那么不合时宜!!他真恨不得一刀
宰了那个笨蛋!然后他才反应过来,他就是来干
这件事的。
不能再犹豫了,倪然催促自己,这场谋杀的意外已经太多,再拖下去保不准会发生什么事。他再次握紧刀,力量是刚才
的一万倍!他直起身,猛地把刀举过头顶,爆发
力令他自己都难以想象..刀就像出膛的炮弹..他狠狠地把刀刺进了施海的后胸!
施海已经死了,肯定死了。
倪然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看见鲜血浸透了裹在施海身上的棉被。刚才在第一刀之后,他又向施海的后胸连扎了几刀,
现在刀都有点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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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印
倪然用衣袖擦了把汗,心里响起震耳的欢呼 ——终于大功告成了!自己的命运将要彻底改变。上帝垂青聪明的人,过了
一万年也是这样。万贯家财给一个傻瓜,那违背
人类的逻辑,只有智慧和勇气并存的人才配得到那些!现在最大的障碍已经被自己排除,只要再拿上那封信和那块怀
表,从明天开始,自己就是笑川风光无限的施大少
爷!
倪然站起身。
他不能有一点疏忽和差错,不能让施海残存哪怕一丝微弱的呼吸。他用指尖夹着,把施海身上的被子揭开,把他脑袋扒
拉过来,把食指放在他的鼻子底下。就在这时,
他突然瞪大了眼睛..心跳几乎停止..他看见,眼前根本就不是施海的脸!
第二天晚上十点,施海出现在森港市大名鼎鼎的巨富邵杰洲老人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