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的身份是邵杰州的远房亲戚,邵氏财产的继承人— —邵秋。
十天前,年世已高又无儿无女的邵杰洲给他唯一能找到的晚辈邵秋寄来了那封信。邵秋父母早逝,没有知近的亲戚和朋
友,除了施海。那天,当邵秋把整件事告诉施海
之后,施海的思维停止了,六个字清晰地突出在他脑子里 ——连面都没见过。但施海显然比倪然想得更多,他做了一件
非常重要的事。他迅速地把邵秋的房子以别人的
名义买下来,又让邵秋在他的房子里暂时住下。
施海在人们的印象中最大的弱点是有点笨,但实际上并不是这样。他非常清楚自己身边的那位救世主和大师有怎样的弱
点,同时,他也很会避开自己真正的弱点— —最
怕见血,见血就晕。
蜡笔画
杜薇第一次走那栋楼的楼梯,是在她搬进去一个月之后的晚上。
那天,为了应付即将到来的检查,杜薇一直加班到深夜,到家楼下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楼里的电梯每天晚上十二点
到早上六点之间停止运行,所以她必须得走楼梯
上楼。杜薇倒是不怎么在乎爬楼梯的辛苦,只是一想到要一个人在那漫长的通道里待那么久,就忍不住有点紧张。
她住在十二楼。
但杜薇的紧张感在走上几层楼之后就大大削弱了。楼梯里的灯光很明亮,卫生也保持得很好,墙壁洁白,没有乱七八糟
的杂物。尤其是在上到八楼的时候,杜薇的眼前
不禁豁然一亮。她看见在楼梯旁的墙壁上,有一片用蜡笔画的儿童画,五颜六色的,很大一片,几乎占了一整面墙。画
面中是一些没有关联的内容:树木、汽车、动物
、房子..在一个绿色尖顶的房子旁边,还有四个红色的字:小健的家。
杜薇凑上前去细细地观看,发现每幅画都非常生动,虽然线条简单,但充满了童趣,能看出画画的孩子一定极有天赋。
这时杜薇听见了一个声音。
一串脚步声从她身后跑了过去。
她转过身,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在楼梯转弯的地方一闪就不见了。她急忙上前一步,扶着楼梯的扶手向下看,但看了半
天什么也没看到。
开电梯的姑娘叫桃子,第二天,杜薇向她问起了小健。桃子说,小健是住在八楼的男孩,七八岁的样子,两个月前死
了。那男孩的性格非常孤僻,很少跟人说话,但是
特别喜欢画画。有好多回,他父母下楼的时候,都拿着厚厚的一摞要扔掉的画纸。
桃子的话让杜薇心里发慌。
她发誓再也不走那楼梯。
她再次走那楼梯,是在两个月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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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杜薇的生日,刚好是周末,好多同事聚在一起为她庆祝,大家玩得很尽兴。杜薇带着微醉站在楼道口的时候,已
经半夜两点多了。她有些摇晃,小心地看着脚下
的台阶,扶着楼梯扶手慢慢上楼。
这时,她想起了八楼的蜡笔画。同时想起的还有那个死去的男孩、上次的脚步声和一闪即逝的身影。
杜薇努力让脑海中充满今天晚上的热闹场面,以驱走慢慢生起的紧张..直到她又看见了那些画,才发现情况远没那么
严重。那些色彩斑斓的线条非但没放大她的恐惧
,反而让她放松下来。
无疑,那是快乐的画面:树木、汽车、动物、房子、小健的家..虽然画画的孩子不在了,但他用画笔勾勒出的是一个
天真无邪的世界和一个孩子最纯粹的快乐,还有
什么能比那更让人心里踏实呢?
杜薇又扭头看了看四周,楼道明亮而安静,没有任何奇怪的东西。她不禁笑了,继续上楼,告诉自己没什么可怕的,一
个小孩离开了,他生前喜欢画画,如此而已。上
次的脚步声和身影一定只是莫名的幻觉,人有的时候就会那样。
但杜薇还是停下了。
她忽然想起,刚才她好像还看见了一个东西。
她回过头,又慢慢地把目光向那片画投了过去..然后她的目光向上移动,望向楼梯门上方的圆牌。
那上写着:9。
杜薇揉了揉眼睛..
9。
刚才上楼的时候,她一直把注意力放在脚下的台阶上,所以完全忽略了楼层的位置。
圆牌上是:9。
那么,这里是九层?
九层。
怎么可能?
杜薇转过身,跌跌滑滑地跑到了下一层..看见圆牌上是:8。她又向下跑..7。再向下..6。再下..5,然后是4
..3..2..1..看见楼道的大门的时候,杜
薇猛地站住了!
她剧烈地喘着,不住颤抖。
她告诉自己:没错,刚才她真是在九层看到的那些画。
但上次看见那些画明明是在八层。而且桃子也告诉她,那个叫小健的男孩住在八层,可现在那些画怎么莫名其妙地“
飘 ”到九层去了呢?!
杜薇瞪大了眼睛..她忽然想起来,她一直忽略了一件事,必须立刻去看看。
她飞奔着上楼,转眼回到了八层。
她向墙壁上看去。
她探着头,用力看。
她走到跟前,紧盯着看..可无论怎么看都是那个结果:那只是一面洁白的墙— —而上次她看到那些画,就是在这面墙
上!
这是个恶作剧吗?杜薇想,难道有人在楼上画了一片同样的画?又把这面墙上原来的画抹掉了?可是当她放眼打量过四
周,她确定:这面墙和别的墙没有分别,没有任
何被涂抹过的可能!
杜薇惊呆着。
她又迈开踟蹰的脚步,走上九层,向那片画看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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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缓步走到跟前,定睛细看:树木、汽车、动物、房子..在绿色尖顶的房子旁边,是四个红色的字:小健的家。
杜薇抱紧了双臂。
酒早就醒了,她却更加眩晕。
她伸出手,放在墙上,慢慢抚摸着那些蜡笔的线条..线条滑滑的,很凉,好像诡异的触须。
那天晚上杜薇睡得很差,她总是在半梦半醒间恍惚地看见一片斑斓的图画从墙上飘下来,像阴凄的游魂在楼道间飞荡。
那让她冷汗直流,颤抖不已。
第二天杜薇早早就起床了,走进电梯时天刚蒙蒙亮。她的头晕得厉害,身上没有一点劲。她不想再在这楼里待着了,随
便找个什么地方去都行。
桃子打着哈欠冲杜薇点头,然后电梯向下驶去,但很快就停下了。
电梯门打开时,杜薇看见九楼的走廊上站着一个女人。女人抱着一只宠物狗,一动不动地站着。她的头发散乱,双眼残
存着泪水,看上去很可怜。
“孙大姐。 ”桃子说。
女人一怔,紧喘了几口气,空空地望着她们。
“是你叫的电梯吗? ”桃子问。
女人点点头。
“怎么还不上来?在等人吗? ”
“不,我要出去。”女人说,然后讷讷地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时,女人轻轻抽泣起来。
“孙大姐,怎么了? ”桃子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女人的哭声更大了, “以后还让我怎么活..我孤零零的一个人..”
桃子惊讶地问: “刘大哥怎么了?什么时候..”
“不是他,是大黄..”女人捧起怀里的狗。狗的脑袋沉沉地耷拉着,双眼紧闭。
那是一条死去的狗。
死亡的气息迅速填满了电梯狭窄的空间。杜薇猛地转过身,紧紧地贴着电梯的后壁。然后电梯又停了,几个人走了进
来。抱狗的女人缓缓向后蹭着..在电梯门关上的
一刻,杜薇觉得有个冰凉的、硬硬的东西顶在了她后背上。她回过头,看见是那条狗低垂的脑袋。然后她看见..那脑
袋慢慢抬了起来,嘴微微张开,眼珠在眼皮下面
缓缓转动..那哪里是条狗?分明像一个在睡梦中露出了微笑的孩子!杜薇浑身僵硬着!她想喊,却喊不出来..最后
让她倒下的,是一声凄厉的、突然响起的狗叫声
。
杜薇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
她先是昏迷,接着高烧,然后是高烧伴随的昏迷。
清醒起来的时候,杜薇开始想家,并且有点后悔来了这座号称繁华的城市,虽然那一直是她的梦想。她早就厌倦了家乡
小城的生活,无数次梦想离开,也曾漫无目的地
发出过简历,但从来不抱什么希望。所以几个月前,当她现在工作的幼儿园向她发出邀请时,她简直欣喜若狂。她迅速
地出发了,迅速来到这座城市,迅速上班,又迅
速在离幼儿园不远的地方租下那间房子。
然后迅速住进了医院。
那天早上,杜薇惊叫一声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是同楼的邻居把她送进医院的。但是没有人相信她的话— —死去的狗
怎么可能抬起头、张开嘴、发出叫声呢?理智也
告诉杜薇,那不是真的。但理智还告诉她,那真的发生过。
回到那栋楼的时候,杜薇看见电梯工换了,不是桃子,是一个六十来岁的女人。女人很和善,眯着眼睛冲杜薇笑,告诉
她自己姓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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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阿姨,桃子呢? ”杜薇问。
“死了。”
“..”
“三天前。 ”方阿姨说。
“怎么死的?”
“很奇怪,听说睡觉的时候还好好的,早上就没醒过来。 ”
“可..她那么年轻,好好的怎么就..”
“是啊,所以才说奇怪。检查了,也没查出什么毛病,那么年轻,真是可惜了。 ”方阿姨叹了口气,说:“同屋的姑娘
也吓坏了,可是那个姑娘说,从来也没见过桃子
画过画,怎么会有那么多的..”
“什么?! ”
杜薇的声音吓到了方阿姨,方阿姨定了定神,告诉她:“早上起来,发现桃子床边的墙上都是画,好像是用蜡笔画上去
的。可头一天晚上睡觉的时候还没有呢,不知道
是不是桃子半夜起来..”
“会不会是..别人画的?”杜薇已经站不住了。
“不可能,女孩子的屋子,别人怎么能随便进去?”
“那些画还在吗?”杜薇知道,桃子就住在这栋楼的地下室。
“给涂上了,看着怪吓人的。 ”方阿姨说。
杜薇随即让电梯开到了九层。
她推开楼梯通道的铁门,走进去,看见那些画不见了,只剩了一面洁白的墙。
杜薇想,也许地下室的那些画根本用不着涂上,过不了几天它们就会自己消失。
三天后,住在十楼的一个老人死了,然后杜薇在十楼的楼梯里看见了那些画。
两天后,七楼死了一个男孩..当杜薇推开七楼楼梯铁门的一刹那,一股愤怒涌上她心头!那些又画来了!大模大样地
趴在墙上,蜡笔的线条好像魔鬼贲张着斑斓的鳞
爪..那是杀人的画..它们附上了恶毒的诅咒,在这楼里无声地飘来飘去,飘到哪,哪里就会有生命离开!
杜薇不知从哪来的勇气。她大步走到那些画跟前,用脚踢,用拳头砸,最后干脆用指尖划过坚硬的墙壁。她想把那些画
撕下来,扯下来,抠下来..但她无能为力,画
就在那,只是多了些不起眼的抓痕。
还好,就在那天上午,杜薇接到了新房东的电话。新房东告诉她,房子已经清理完了,明天就可以搬过去。
那天晚上七点多的时候,杜薇用胶带封好了最后一个纸箱。现在一切都准备停当了,只等明天搬家公司一来,她就能和
这栋楼..那些画..彻底告别!
她很累,也有一丝摆脱磨难的轻松。她把手机定在晚上十点钟叫醒,然后睡着了。她的一个同事今天晚上去参加男朋友
公司的活动,十点多到家。杜薇已经跟她约好,
会在十一点之前赶过去,在她家里过夜。
但杜薇并不是被定好的铃声叫醒的,一个噩梦惊醒了她。她睁开眼睛,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十一点二十八分。
她猛地坐了起来..她竟然睡了四个小时,铃声完全没听到!
她跳下床,拿起背包,冲进卫生间,把毛巾和洁具一股脑装起来,回到卧室揣起手机,头也不回地奔出了家门。
电梯停在一楼,杜薇狂按着按钮,然后电梯来了。门打开时,她看见方阿姨坐在里面。
“下楼!”杜薇快步走进电梯。
“姑娘,这么晚还出去? ”方阿姨笑眯眯地问她。
“是不早了。”杜薇心有余悸地看看表,“都快十一点半了,我竟然睡了..”突然,她的手腕悬在了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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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自己说了什么..都快十一点半了..可是她醒来的时候就已经是十一点二十八分了,现在距离那时已经至少过了
七八分钟,怎么可能..她又向表盘上看去..
还是十一点二十八分。
表停了。
杜薇从兜里掏出手机,然后一大团冷气冲进了她的毛孔..她看见现在的时间是:晚上三点二十分!
..
杜薇觉得身子低下凉凉的。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楼梯里。
她抬起头..圆牌上的数字是:1 2。
她看见对面的墙边站着一个男孩。男孩背对着她,抬着手,正在轻轻地抚摸墙上的蜡笔线条。
树木、汽车、动物、房子、小健的家..蜡笔画来到了十二楼。
杜薇吃力地坐起身,听见男孩说— — “老师。”
男孩转过身..很瘦,大眼睛,厚厚的嘴唇。
“老师,你不记得了我了?”男孩问她。
“你是..”
“我是林健强。 ”
“林健强..”
杜薇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熟,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她默念着那名字,看着男孩大大的眼睛..她忽然想起来,大约在两
年前,她曾在家乡的一个小幼儿园做过短暂的配
班,那班里好像真有一个这样的男孩..对,林健强..只是那孩子少言寡语的,所以自己也从未对他在意过。还有.
.杜薇猛地屏住了呼吸。他想起,那个男孩好像
也很喜欢画画!那..他..难道就是..“你是..小健吗?”杜薇问。楼道让她的声音更空。
男孩点点头。
“你不是..已经..”
“可是老师,我很不甘心。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喜欢我,没有人想着我,他们都觉得我是多余的人,讨厌的人。
他们还不如这些画,这些画是去年我家搬来以后
,我一天一天画上去的。慢慢的,它们就和我有了感情。我走之后它们都非常想念我,每次我回来,它们都会来找我,
无论我走到哪,它们都跟在我身边。你看,它们
现在又来了。所以我想,要是那些不喜欢我的人也变成我的画就好了,那他们就再也不会那么对我了。 ”
“他们..”
“七楼的男孩最喜欢欺负我,总用蜡笔涂花我的脸。十楼的爷爷不喜欢我,他不让我在楼梯里画画,还大声骂我。桃子
姐姐也看不起我,我把我画的画给她看,被她扔
到了一边。就连那条小狗也很凶,总是冲我大声地叫,还把我的蜡笔盒踩个稀巴烂。 ”男孩失望地叹了口气,低声说:
“所以我就慢慢找到了他们..我想把他们全都
画出来,这样,以后无论我走到哪,他们都会跟着我,围着我,就像墙上的这些画一样。现在只差一个人,我就可以动
笔了。 ”
男孩迈下一蹬台阶。
“老师,你还记得吗?有一次你领我们做运动,他们都按你说的做,只有我冲你挥着一张画。其实我是想把那张画送给
你,让你喜欢我,注意我,没想到你连看都不看
,还生气地没收了我的蜡笔。那时候我家里很穷,爸爸妈妈总是埋怨蜡笔用得快,在那之后好长时间我都没有蜡笔用。
可是现在好了,我再也不用为蜡笔发愁了。 ”
男孩缓缓地朝杜薇走过来,安慰她:“老师,别担心,我会把你们每个人都画得很像很像的。以后我们永远都在一起,
互相喜欢,谁也不讨厌谁,是最好的朋友。而且
,我们的朋友还会一天天多起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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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笑了。
他来到杜薇身边。
楼道里忽然没了灯光,像一支乌黑的蜡笔。
杜薇听见的最后一句话是:“老师,让我好好画你。 ”
幼儿园新来的老师已经好几天没上班了,大家都不知道她去了哪。园长想,该不会是因为工作的压力太大,就连个招呼
都不打擅自离开了吧?或者出了什么意外?但没
办法,就算想帮她,这么大的一座城市去哪找她呢?还是赶紧找个人顶她的缺吧。但这次一定要慎重,决不能再因为一
个陌生的孩子投来的一封充满了赞美之辞的推荐
信,和几张漂亮的蜡笔画就轻易下决定。
临死之前
这是季英男十六岁时发生的事。
那时季英男正因为一次意外而导致的腿骨骨折在医院住院。因为爸爸的工作特别忙,妈妈又刚好赶回了老家去探望生病
的姥姥,所以季英男在病房里的大部分时间是在
没人陪伴的情况下度过的。
那间病房一共有六张床,季英男就住在紧里面的第六张床上。挨着他的,也就是第五张床住的是一个病入膏肓的老太
太。
那段时间季英男每天都在恐惧中度过,因为他觉得邻床的老太太随时都有可能死去。十六岁的他对死亡早已有了概念,
知道那是非常可怕的事。
这一天还是来了。
星期二晚上十点多的时候,护士急匆匆地推来了急救设备。老太太的鼻孔插上了送氧气的管子,观测脉搏的仪器在一旁
跳跳地闪。老太太的儿女、亲人们全都赶到了病
床边,有的在低声哭泣,有的表情凝重。
季英男紧张极了。但那天晚上爸爸正好在单位加班,他的腿又无论如何也下不了床,所以他就只好咬牙挺着。好在老太
太的一位亲属温和地走过来,拉上了两张病床之
间的白布帘。季英男瑟瑟地把头缩进被窝,双手攥着被角。他知道,过一会只要尖厉的哭声一响,就准是老太太咽气
了。他猜那哭声也一定是很吓人的。
可是过了好半天,季英男也没听见标志着老人离去的哭声响起。
他把头探出被窝,向帘子看过去..老太太的亲人们在帘子上映出了一个个剪影,一个模糊的男声在那边瓮瓮地响着。
季英男想,那一定是老太太的儿子在对她进行临
终前的安慰。可就在这时,季英男忽然看见,那老太太缓缓地从床上坐起了身..季英男的心差点跳出来!但他知道自
己绝对没看错。他们已经共处了好多天,他对那
老太太的样子了熟于心,那肯定就是她的剪影。再说帘子那边只有她一个人躺在床上,坐起来的人除了她还能是谁?
可季英男却奇怪地发现,老太太的亲人们竟然对她不寻常的举动没有丝毫反应。帘子那边还是那样凝重的气氛,还是那
种低低的安慰声。
接下来发生的事几乎让季英男昏死过去。
他看见老太太下了床,慢慢走到帘子跟前,好象在朝他这边看。
季英男屏住呼吸..他甚至能真切地感觉到,帘子后面正有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的脸!然后他看见,老太太的身影慢
慢向着床尾挪了过去..他紧盯着那移动的剪影
,同时拼命地向床头蹭..就在他整个人几乎都蜷缩到了枕头旁边的时候,帘子上的剪影消失了。
老太太绕过帘子,站在了季英男面前。
季英男惊恐地瞪大眼睛..紧贴着身后冰凉的墙!他想大声喊人,可身体里抖动的气息却怎么也顶不上喉咙。就在这
时,他看见老太太又动了。她朝自己走了过来..
那苍老的身体就像一团空气,飘忽着来到季英男的身边。然后老太太抬起了一只手,轻轻放在了季英男的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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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
帘子那边突然传来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季英男下意识地扭过头,看见帘子那边的人影纷乱地动了起来..那一定是
老太太死了..他又把头转过来,看见那老太太
不见了,一切都像从未发生过的幻觉。但季英男却肯定地知道,那不是幻觉,老太太的余温似乎还停留在他的腿上!
这时,季英男听见帘子那边传来了护士的通报声 ——死亡时间:十点三十六分。
几天之后,季英男的妈妈从老家赶了回来。妈妈的右臂缠着黑纱,她告诉季英男,他的姥姥已经在星期二的晚上十点三
十六分去世了。
长大之后,季英男总是能回忆起他十六岁时在医院的那次经历。进而,他觉得人的生命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东西。当他真
实存在着的时候,他的意识反而会时常模糊,可
一旦生命就要若即若离地离开身体,释放出的信念却可能超乎想象地坚决。
季英男会一辈子爱惜自己的身体,因为那是姥姥的生命里最后的牵挂。
理发
那是刘烁四十岁时发生的一件事。
那段时间对刘烁来说正是严峻的考验。儿子面临升学,病重的父亲躺在医院,妻子又因为意外伤了腰。但这些事刘烁都
无暇顾及,他把全部时间和精力都放在了新公司
的筹备上。他已经人到中年,这次创业对他的人生具有关键意义,他决不允许自己失败。那段时间他就住在公司大厦的
公寓楼里。
新公司开业的前一天,刘烁忙完手里的工作已经很晚了,他想出去吃点东西。走到街角的时候,他看见了一家亮灯的发
廊,他决定先去理个发。这段时间他根本无暇顾
及形象,一直蓬头垢面的,但明天是最重要的日子,好多业界同仁都会见到他,他得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样。
发廊里没有客人,看样子快要打烊了,但洗头的女孩还是热情地接待了刘烁。洗过头之后,一个手法娴熟的师傅开始为
他理发。整个过程大约用了四十分钟,刘烁觉得
这是他三个月来最放松的四十分钟。
第二天早上刘烁睡过了头,醒来时已经八点多了。典礼十点钟就要开始,按计划他还得提前赶到酒店布置一些事。他冲
进卫生间,用毛巾匆匆擦了把脸,就穿上西装出
门了。
典礼进行得非常顺利。
事实证明刘烁的一切努力都没白费。就像他期待的那样,他从很多朋友和生意伙伴的眼中看到了钦羡的目光。他坚信新
公司会给他带来更大的辉煌。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客人们走得差不多了,刘烁的心情格外好。他回到公司,和员工们在会议室坐成一圈,让大家畅所
欲言今天的感受。每个人的情绪都很高,大家七
嘴八舌地说了很多,而最后一个女员工的发言更是让会议室里响起了笑声。
那个女员工说: “刘总,今天的一切真是太圆满了,如果说有点美中不足呢,就是您的形象了。这么重要的日子,您怎
么也得刮刮胡子、理理发呀。 ”
刘烁的脸在众人的笑声中变得通红。他赶忙解释:“这段时间实在太累了,所以今天起晚了,没来得及刮胡子,不过.
.哎,头发可是昨天刚理的,我还特意嘱咐那个
师傅,一定得弄得像样点,因..”
刚说到这,刘烁突然停住了。
刚才为了强调自己的发型,他特意一边说,还一边摸着自己的头发。可是手上的触觉分明告诉他— —他的头发就像根本
不曾动过一样。最明显的是耳朵旁边和后面。他
记得昨天理发师已经让他的耳朵从头发里露了出来,可现在耳朵又藏在了头发里。他又摸了摸后面..昨天那儿曾用一
面小镜子照过,原先盖着脖子的头发变成了整齐
的发座,可现在发座不见了,头发又盖住了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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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烁丢下员工,奔进卫生间,站在镜子的前面..彻底惊呆了..他的头发竟然和昨天白天的时候一模一样,没有丝毫
动过的痕迹!
他站不住了。
他问自己:那是个梦吗?
可哪会有那么真实的梦?!
刘烁跑出大厦,奔向昨晚的那家发廊。
远远地,他看见发廊还在。他冲过去,猛地把门撞开..刹那间,屋里的目光都对准了他。
片刻之后,刘烁听见了一声尖叫。
发出叫声的是昨天晚上给刘烁洗头的女孩。女孩惊惶地看着刘烁,然后竟见鬼般地向里面跑去。刘烁快步追上她,拽住
女孩的胳膊,追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
女孩语塞了半天,终于颤抖着对刘烁说 —— “昨天你理完发之后,给你理发的师傅走了,剩下我一个人打扫卫生。在我
扫地的时候,我忽然看见,你坐的那个座位旁边
的地上..竟然..是..是一堆白色的头发!可我给你洗头的时候,明明记得你是一头黑发!”
..
那天晚上回到家的时候,妻子告诉刘烁,他的父亲已经在昨天夜里在医院过世了。因为第二天就是他新公司开业的重要
日子,所以家里人没有告诉他。
在刘烁小的时候,和许多小孩子一样,他的头发是由爸爸理的。
那时爸爸和刘烁有一个约定:现在我给你理发,等我老了,我的头发由你来理。刘烁遵守了约定,在爸爸住院的一年多
里,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到医院给爸爸理一次发
。但是在爸爸生命最后的三个月中,刘烁一直忙着事业,再没想起过那个约定。
可是后来在见到爸爸的遗体的时候,刘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看见爸爸的一头白发整齐而利落,绝不是三个月
都没修整过的样子。
那一看就是刚刚理过的头发。
杀猫
晚上六点多,他又在电梯旁边的墙上看到了一张告示:各位邻居,我家刚刚丢了一只大白猫,那是我们家精心养了两年
的猫,我们都十分着急。如果哪位好心的邻居捡
到了,请送到二门十四楼1 407来,有重谢。
他认真地念完告示上的每个字,嘴角弯出快慰的笑容。
那是他杀死的第六只猫。
他回到家,踩着满地的衣服走到衣柜跟前,打开左边的柜门。一股重重的腐臭味道迎面扑来。他鼻子难受地抽动了一
下,但很快,脸上就洋溢起兴奋和满足。他拉上
窗帘,从地上捡起一个大旅行袋,一边哼着小曲一边把那些猫的尸体一个一个地拎到了旅行袋里。
拿完最后一只猫的时候,他愣住了。
他扶住柜门,一动不动,紧盯着空荡荡的衣柜。
有一具尸体不见了。
六只猫。他明明记得是六只,可衣柜里只剩了五具尸体。
门铃响了起来。
“谁? ”他警觉地问。
“邻居..能开下一门吗?”
他关上衣柜,胡乱从地下捡起两件衣服,塞进旅行袋,拉严拉链,走过去把门打开。
“您好。”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对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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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事? ”
“我是十四楼的。”老太太告诉他:“我孙女养了两只猫,已经两年了,她爱护它们就像自己的命一样。可是昨天她带
它们出去散步的时候,有一只猫丢了。 ”老太太
声音悲戚,隐隐带着哭腔,“我那个可怜的孙女整天像丢了魂似的..你看见那只猫了吗?”
“我..没看见。”他尽量自然。
“求求您,大家都是邻居,麻烦您帮我留意一下,要是看到了那只猫,就帮我送回去,我住在1 407。”
“好。 ”他说,刚要关上门,一张照片递到了他面前。
“你看,”老太太说:“这就是那只猫,多漂亮,请您记好它的样子。 ”
他接过照片,举起来看,以挡住笑容。
没错,就是他昨天杀死的那只白猫,现在正血肉模糊地躺在旅行袋里。
他盯着那个小姑娘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刚开始带那两只猫出来的时候,小姑娘还给它们带上胸带,用手牵着。他猜那
东西其实是用来对付小狗的。后来大概小姑娘觉
得和伙伴们有了默契,就卸下了胸带,它们果然也都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可昨天,其中的一只还是趁小姑娘不注意的空
当跑开了。按住那只猫的时候,他远远地看见小
姑娘傻站在那,一副茫然无措的样子,这更激起了他的怒火— —这忘恩负义的混蛋把主人惹得那么伤心,对这种东西就
该重重下手。
他放下照片,刚要还回去,冷不防听见老太太问他: “你这屋里有股什么味儿? ”
他差点就慌了,但还是镇静下来。
“没什么,吃的东西坏了,刚要扔。”他憨憨地笑笑,就像一个平常的邋遢男人,然后飞眼瞥了瞥四周。
老太太颤巍巍地走了。
他关上门。
怎么会少了一只猫呢?
六只。他明明记得杀了六只猫,全都放进了衣柜,为什么只剩了五只?
难道没死?跑了?他快走进屋,查看了几乎所有能藏下一只猫的地方,又拉开窗帘,检查了窗户的月牙锁,没发现任何
问题。做完这一切他才觉得一切都是多余的。衣
柜的门关得很严,就算没死那只猫也不会跑出来。再说根本不可能没死,每杀完一只猫他都万般仔细地检查过。
他又走到旅行袋跟前,仔细清点了一次:五只。
最后他想到了一种可能。
他拿起电话。
“喂? ”那边传来他憎恨的声音。
“你回来过吗? ”他不客气地问。
“没有。”
“说实话,你是不是留了一把这的钥匙?”
“怎么可能?”
“我丢了一个东西,你最好老实..”
“喂! ”那边提高了声音,“你怀疑我偷你东西?”
“废话!你还想怎么样?你抢走了我所有东西,分光了我的钱、抢走我儿子、住进高档别墅,日子过得比我好一万倍.
.你还不甘心,成天死死看着儿子,我连见一面
都不行,离婚以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是想让他干脆忘了我这个爹吗?我都多少天没见着儿子了?你知道我的心情
吗?现在你又回来偷我的东西,你是不是不想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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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喂喂!说话别那么难听,不是我不让你见儿子,你成天都神经兮兮地说些不着边际的疯话,我担心儿子受你的影
响..”
“住口!我告诉你,我想儿子已经快要想疯了。今天你必须告诉我,我什么时候能见到儿子? ”
“两周后吧。”
“为什么? ”
“跟你说了,他跟学校去参加夏令营了,两周以后回来。 ”
妻子确实那么说过,但他根本不信。离婚以后,为了阻止他见儿子,妻子用尽了借口,那常常让他心烦意乱。他想“夏
令营”一定也不例外,和那些唯一不同的是,这
个借口能一下支开他半个月。
“你说的是真的吗? ”他问。
“当然。”前妻很不耐烦。
“你保证他回来以后我就能见到他?”
“到时候再说吧..另外,离婚之后我没回去过。”
“去死吧你。”他嘟囔着,沮丧地摔上了电话。
他举目四望。
六只。他明明记得杀死了六只猫,都放进了衣柜,怎么可能只剩下五只?
哪去了?!
他心烦意乱。
他又走到旅行袋前面,反复清点:五只,五只,五只,五只,五只.. 这时,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猫叫。
轻轻的一声,就在不远。
他差点一头栽进旅行袋里!
他站起来,颤抖着,屏住呼吸,仔细辨别叫声的方向。然后他转过身,攥着拳,朝房门走过去。
叫声越来越清晰。
在房门前站下的时候,他确定声音就在门外。他握住门柄..门外的猫每叫一声,他的鼻子就抽动一下。
他盯着自己的手,手腕慢慢转动,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怀里抱着一只白色的大猫。
“啊..”他猛地叫出来。
那就是他昨天杀死的那只猫!
“叔叔,叔叔,你怎么了?”小姑娘慌了。
“那..是什么..”他踉跄着后退。
“是猫,猫啊,你怕猫吗?”
“是..我..是有点。 ”他勉强站稳。
“对不起,叔叔,我不知道你怕猫,我回去了。 ”
“等等。”他定下神来, “什么事?”
“我是十四楼的。”小姑娘说:“我养了两只猫,两年了,我爱护那它们就像自己的命一样,可昨天我带它们散步的时
候,有一只猫丢了。 ”小姑娘说着轻轻抽泣起来
。
他这才想起,小姑娘一共有两只猫,样子差不多,都是白色的 ——笨蛋!他太紧张了,竟然完全忘了这码事。
“叔叔,”小姑娘止住哭声,问他:“你见过那只猫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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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印
“我..真没见过。 ”他后悔说了 “真 ”。
“求求您,大家都是邻居,麻烦您帮我留意一下,要是看到那只猫,就帮我送回去,我住在1 407。 ”小姑娘可怜巴巴地
恳求。
“好。 ”他点点头。
“那也是一只白色的猫。 ”小姑娘认真地冲他强调, “跟这只差不多,特别特别漂亮。要是那只猫有了什么意外,我真
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小姑娘脸上写满了哀怨
,泪水又禁不住流下来。
他看着小姑娘悲伤的脸,脸上的泪水有点让他心烦意乱。
“你真的..特别喜欢猫吗? ”他问。
“喜欢,喜欢得要命,我觉得它们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动物。”
“你喜欢猫的样子? ”
“当然了,倔倔的小嘴,可爱的鼻子,好像是有魔力的眼睛。那双眼睛像是能把一切都看穿。 ”
“那..长得像猫一样的人呢?要是一个人长得像猫一样,你也喜欢? ”
“肯定会喜欢!我会和他成为最好的朋友。 ”
“你能..”他脸色沉下来,虽然有点犹豫,还是说了: “你能进来一下吗?”
“有事吗? ”
“其实,我今天在前面的胡同里..还真遇见了一只猫,也、也是白色的,我就把它带回来了,不知道是不是你的那
只,你想进来看看吗?”
“噢!真的?”小姑娘几乎要跳起来, “快带我看看!”
他看着小姑娘走进门,轻轻把门锁上。
“叔叔,你家有股什么味儿? ”
“东西坏了。”
“那只猫呢?快让我看看。”
“你等一下。”
他走进屋,从写字台的抽屉里拿出一张前妻的照片,走了出来。
“你先看看,这个照片上的人怎么样? ”他低声说。
小姑娘把猫放在地上,接过照片,看了一眼,立刻由衷地惊叹起来:“这个人长得可真漂亮!而且,那感觉、神态..
真的很像一只猫,尤其是这双眼睛,叔叔..”
小姑娘声音里充满了羡慕,“这个人是你的朋友吗?可不可以介绍给我认..”
他从后面捂住小姑娘的嘴,另一只手卡在她脖子上。
大白猫在一旁发疯般地嘶叫着。
最后他觉得,杀死一个人和杀一只猫其实没什么太大区别。
小姑娘很快就一动不动了。
猫也不动了,圆睁双眼看着他,像死囚等待着行刑的时刻。
他没理那只猫。当然,过一会它有大用。老天跟他开了个神秘的玩笑,弄走了一具尸体,但你瞧,他很快就送来了补
偿。这只猫断气后,正好可以填上第六具尸体的空
缺。但现在他必须先处理这个小姑娘。他一刻也不想看见她,看见她就会想起她为猫献上的肉麻样,那让他一阵阵恶
心。可是要把她弄走得等到夜深人静,现在还得先
让她待在衣柜里。
他把小姑娘拖到衣柜跟前,刚要打开左边的柜门,忽然愣住了。
他又把目光向地上投去,然后确定自己并没看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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