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卖我们的房子。”冯静重重强调了“我们 ”。
“不。 ”钟宇态度坚决, “我已经决定了,反正我单身一个人,怎么都能将就,而且过不多久,我也许就去国外..找
思盈了,所以还是卖我的。”
“你为我们做的太多了。 ”冯静感激地看着他。
钟宇笑了笑。
“谁能想到会突然发生这种事?”冯静扭过脸,哽咽着, “太可怕了,钟宇,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撑下去.
.”
钟宇看着她抖动的肩膀,想要揽住,但抬了抬胳膊,终究没动。
“钟宇。”冯静握住他的手, “虽然你是贺天的朋友,但并不是每个朋友都能做到这样。如果事情换个个,我想..贺
天也未必能。你这么尽心尽力地帮我们,我究竟
应该怎么谢谢你?”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拍了拍她的手腕。
冯静抬起头,泪痕还在她眼角里。她痴痴地看着钟宇,脸靠过来,嘴微微张着,伸到钟宇耳边,低声说:“没有美华,
没有绑架,也没有4 00万。”
“..”
“他在你那。”
钟宇迅速地躲开她..目光愕然!
“你说什么?”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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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思盈没告诉你吗?她也发了一封信给我。她觉得这才是最好的报复。”冯静说。
钟宇瞪大眼睛。
“所以,”冯静说: “三天前在你身上闻到那股香水味的时候 ——虽然很淡 ——我就猜到是怎么回事了。如果不是长时
间和他在一起,那股味不会带出来。后来我终于
弄清楚了,根本没有你说的那些事。你囚禁了他。”
“听、听我说..”
“开始我以为你是为了钱,但你独自承担了所有 ‘钱的问题’,不让我有一点困扰。接着我以为你想对我点干什么,通
过我来报复他,就像他对你做过的那样,可你又
一直非常规矩。所以我真的很好奇,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想在这场戏里得到什么? ”
钟宇定定地看着她。
一切都已说穿,他再没什么可隐瞒的。
他低下头。
“耻辱。”他说。
“耻辱?”
“我定了一个规则,如果你背叛了他,把自己送给我,我就放他出来,否则他就得慢慢饿死..但,其实我什么也不想
对你干,更不想让他死。我只想让他在觉得自己
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主动希望那件事发生。我知道他很在乎你,永远不想和你分开,所以那会让他一辈子蒙羞,无法
面对自己— —他竟然盼望你背叛他,盼望你不忠
,盼望你献身给别人,甚至..非常迫切! ”
“这就是你报复他的方式?”
钟宇缓缓点头。
“你觉得,他已经开始那么想了吗?”
“我不知道,但..已经三天四夜了,他非常虚弱,也许..”钟宇重重地叹了口气,愧疚地看着冯静,“对不起,我
知道这很不好,其实原本我也想天亮之前就放他
回来。请你原谅我,我可能气疯了,但你知道,他和韩思盈做的事非常过分..”
“你不觉得你做的更过分吗? ”
“可..”
“你有没有想过,这会引起我的报复。 ”冯静冷冷地说。
“对不起..我现在就去!”钟宇站起身,向后仰过去,先倒在沙发沿上,又滚到了地下。
他觉得眩晕,胸闷,呼吸困难。眼前的冯静闪着光圈。
“我怎么了..”他问,舌头发麻。
冯静瞟了眼茶几上的菊花茶..他忽然想起那茶水的味道有点怪。
“你..”
“报复。”冯静说。
“你想杀我?! ”他恐惧地问。
冯静点点头。
“不! ”他痛苦地喘着, “求你..救救我..”
冯静一动不动。
“我发誓! ”他低吼:“我只想让他感到耻辱,真的不想杀他!从来也没想过..”
“我想。”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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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死了,就没有人放他出来了。 ”冯静说。
钟宇凝固了!!
那是他一生最大的惊讶。
“你..竟然想..”
“我对他那么好,他却做那种事。 ”冯静低声说。
“好,既然..”钟宇抬起胳膊,挣扎着, “我答应你,永远不放他..救救我!”
“不可能。 ”冯静鄙夷地看着他, “你根本没胆量当一个杀人凶手。”
钟宇不停地抽搐,胸口紧得要命。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他威胁。
“如果我死了,警方一定会怀疑你!”
“不会的,我们是朋友,你一直在帮我营救我丈夫。你说过,美华的人也想对你下手,电话里有录音。 ”
他欺骗!
“如果我死了,警察很快会到我家去,还是会救出他。”
“哈哈..”冯静大笑, “你真天真,那么重要的地方韩思盈会不告诉我吗?第二天我就跟着你去了那,然后才确定你
囚禁了他。所以警察帮不上忙,他在一个根本没
人知道的地方。 ”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了,眼前只有光斑..还剩最后一招。
“我在骗你..”他捂着胸口,“他已经死了,真的!我杀了他,不用杀我..”
“怎么可能?”冯静说, “你今天的香水味更重了。 ”
他已经无法呼吸。
他放弃了希望。
“你好狠毒..”
“是他逼的。”冯静说: “我想过救他,昨天还特意去了那一趟,本来想找警察开门,但我在房门前站了一会,总能看
见他和一个女人走进去,反反复复..四十六次
..我决定让他留在那。 ”
钟宇瞪着眼睛。
他已经说不出话了,也无话可说。
他的最后一个动作是苦笑。
钟宇咽气的时候,杨贺天正在悲愤地祈祷他笑纳妻子的不忠,并勾画着,出去之后该如何面对那样的妻子,以及如何向
那个混蛋展开无微不至的报复。
恶梦里的结局
魏乔第一次做那个梦,是在他十岁的时候。
那个梦很奇怪— —
那是个没有月亮的晚上。草丛中矗立着一座三层小楼,从二楼的窗户里透出了微弱的亮光。
那是餐厅的亮光。
餐厅很宽敞,有气派的拉门、精美的吊灯和高矮错落的餐柜,靠窗的墙角里还立着一个高大的弧顶落地钟。餐桌放在中
央,长方形的,摆着丰盛的晚餐,两端各有一个
金属烛台,上面立着长长的蜡烛,抖动的火苗是此刻屋里唯一的光源。
魏乔就坐在餐桌一端,一根蜡烛的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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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桌的另一端坐着一个女人。
女人微微低着头,腰身挺拔,样子很端庄,衣着看上去是件长裙。她的发髻高高挽起,只有一绺发丝垂到两眉中间,在
额头上弯出一道柔软的弧线。
魏乔不认识那个女人,他愣愣地看着她,表情中有种莫名的紧张。他动了动嘴唇,想说点什么,但努力了几次都没开
口。这时,他看见女人抬起一只手,用中指轻抚了
一下那侧的耳垂。耳垂上的耳钉在烛光里映出了别样的光芒。
然后女人抬起头,朝魏乔露出了一个微笑。
魏乔睁大眼睛,屏住呼吸..那笑容实在太美了,带给魏乔的感觉难以言传。女人嘴唇下面的那颗痣都仿佛随着笑容变
成了有生命的精灵。那时魏乔还不知道该怎么形
容那个笑,后来长大些的时候,他才知道那种感觉叫做妩媚。
“吃晚餐吧。”女人妩媚地笑着,对魏乔说。
魏乔迟疑着将手拿上餐桌,目光却一直放在女人脸上。这时一个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他一跳— —报时的钟声。他朝落地
钟看过去,时间刚好是午夜零点。然后他听见了
女人的笑声,他转回脸,看见女人的笑容中似乎多了些异样。女人的笑声在慢慢变大,变急,进而变得有些疯狂,那不
禁让魏乔心里一阵发慌。他攥着拳,身体紧紧贴
着椅背..笑声停止了。女人把手伸到后面,从座椅上拿起拎包,取出一个精致的盒子,放在桌上,打开,剥掉上面的
绒布,拿出了一支手枪。
“送给你。 ”女人说..枪口对着魏乔的额头。
魏乔惊呆了!身体僵滞着,像被钉在了椅子上。女人坚决地举着枪,喘息开始变得急促,目光冰冷..魏乔吃惊地看着
那目光,然后他明显感到视线中有个东西在动,
当他意识到那是女人放在扳机上的手指时,枪声响了。
魏乔和椅子一起向后仰去。
子弹穿过了他的额头,鲜血汩汩地涌出来。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眼前一片漆黑。过了一会,他忽然又听见了一声枪
响,接着耳边传来一声女人的惨叫,然后是门柄
和门轴转动的声音。
然后他醒了。
十岁的魏乔对那个梦最大的感觉是清晰。他从不记得他曾经有过这样的经历 ——能如此完整地记住一个梦。他以往做的
那些梦不是在醒来的一刻就忘了,就是只能记住
一些零星的片段。而这个梦实在非常特别,竟然从头到尾留在了他脑子里,连细节都分毫毕现。
甚至,那不像是梦,倒像是一段真实的经历。
六年之后,魏乔又做了那个梦。
还是那个餐厅,深夜、烛光、那个女人,只是梦里的他已经长大了许多。他仍坐在餐桌的一端,看见女人朝他投来妩媚
的微笑。零点钟声敲响的时候,女人又狂笑起来
,用枪口对准了他,然后子弹穿过了他的额头。他倒在地上,听见了一声枪响、一声女人的惨叫、门柄和门轴的转动
声..醒来时,魏乔发现自己大汗淋漓,在不停地
颤抖。十六岁的他感受恐惧的能力已经比小时候增长了很多,所以那个梦吓坏了他。但在刚刚醒来的一刻,他的感觉还
只是恐惧,直到过了一会,他擦干了额头上的汗
,喘息渐渐平静些的时候,才发觉事情并不那么简单 ——那个梦好像有点熟。虽然在十六年的人生中他曾经做过很多
梦,但是能完整地记住梦里的情节的情况并不多,
尤其是完整到这种巨细无遗的程度,尤其是一个如此完整的噩梦。
他想起了六年前的晚上。
他又仔细想了一会,确定那两个梦完全一样,没有丝毫差别。
他觉得这件事有点不一般,但是他并没过分在意。十六岁的他有太多远比做梦重要得多的事情要做,他很快就把这件事
抛到脑后了。
五年后的魏乔是一名大二的学生,住在学校的宿舍里。有天晚上,刚熄灯不久,他就又坐在了那张餐桌跟前..最后,
当转动的门轴声再次把他从梦境带回现实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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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坐起来,脑袋差点撞到上铺的床板。他定了定神,环顾四周,室友们的鼾声令他心里稍稍踏实了些。他无声地
坐了一会,来到走廊上,靠着墙,久久地仰望昏
黄的灯泡。
他觉得应该认真想想这件事了。
首先,他十分肯定地告诉自己,这是他第三次做同一个梦。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差别。尽管每次都间隔数年,但时间根
本抹不去那些记忆。当时二十一岁的他已经知道
,梦其实和人醒着时候的心理活动是一样的,都是外在事物在大脑里的投影。所以他就更加困惑了,因为他从没去过那
个梦里的地方,更没见过那个女人。他第一次做
那个梦的时候刚刚十岁,全部人生和梦里的情节毫不沾边。他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东西会毫无来由地闯进他的梦里,并且
一次又一次地闯进。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原因。
从此他的生活有了些变化。他愿意和同学、朋友、亲戚聊有关梦的话题,了解他们在这方面的经历和见闻。而聊得越多
他就越坚信自己是独特的。他从没听说谁和自己
有过一样的经历。当然,有人也做过相同的梦,但相同到那种程度 ——连细节都不差分毫,内容又那么诡异,并且又跨
越了那么多年的经历却只属于他一个人。
他把那经历深深藏了起来,从不对任何人说,生怕自己成为大家眼中的异类。好在那个梦看起来对他的生活也并没什么
影响。后来他安慰自己,大概每个人都会在特定
的人生阶段有些奇怪的经历,就像他的姑姑。他姑姑年轻的时候经常头疼,疼得死去活来,并伴有短暂的失明。有一次
姑姑告诉他,每次失明时她眼前都是白茫茫的一
片,她会在那片白光里看见她的奶奶— —她的奶奶老早之前就过世了。结婚之后姑姑的头疼病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再没
犯过,当然也就没再失明,没再看见奶奶。魏乔
想,也许自己也会像姑姑那样,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个奇怪的梦就会自动消失。
但是他错了。
四年后,那个梦又来了。
毫无征兆。
那个周末魏乔去和女友看了场电影,回家之后本想美美地睡上一觉,可刚闭上眼睛就又去了那个餐厅。烛光、女人、零
点的钟声和狂笑..一切如旧。中枪之后他倒在
地上,听见了枪响、惨叫、门柄和门轴的转动声。
醒来后魏乔觉得额头真的有点疼。他死死地攥着被角,在恐惧中生起了一股被戏弄的愤怒。而最令他愤怒的是,他不知
道戏弄他的人究竟是谁!那天晚上他反复地在镜
子前面查看他的额头,在不安的皱纹间寻找被攻击的痕迹,但是什么也没找到。
几天之后,魏乔在一座立交桥下面看见了一个算命解梦的老头。他从不相信那些东西,但还是过去了。他没对老头说他
已经做了好几次那个梦,只说了梦的内容,请老
头解释。他本以为老头会说一堆天孤地煞之类的吓人话,没想到老头告诉他,那个梦是大吉的象征,从此他将官运亨
通、财运发达、身体康健..他根本没把那些话当
回事,给了老头钱,苦笑着走了。
但老头说中了。
接着的日子他风生水起。在成功地做了几个项目之后,他被提了职,伴随而来的是加薪。在新的职位上他更加如鱼得
水,于是继续提职、加薪。他手下的人和事日渐增
多,生活变成了停不下来的车轮。他兴致勃勃地沉浸在忙碌中,根本抽不出功夫去想多余的事,所以当三年后那个梦又
找到他的时候,他完全措手不及。
那时他正随公司在海滨度假,独自睡在宾馆的一个房间。
梦醒后,他用颤抖的手按亮台灯,抓起床头的半瓶可乐,咕咚咕咚灌下去,大部分洒在了身上。
他下了床,来到临海的露台上,点燃一支烟,让海浪声填满他的耳朵。
五次了,他想,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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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人生中,最精确的记录竟然是由一个梦创造的!
但他明显地感觉到,这件事已经大大超出了 “梦 ”的范畴。或许..不,那一定蕴含着什么特别的意义!
而且有件事他不得不明确地告诉自己了。其实他早已发现了那个规律,只是一直不愿意面对— —梦的脚步在加快。第二
次在第一次的六年之后,第三次和第二次间隔了
五年,然后是四年,这次又是三年。也就是说,如果没什么意外,两年后他还会做那个梦,可是然后呢?再然后呢?再
再再再再呢.. 接着的两年,时间飞快。
送走了第六次梦之后,魏乔开始疯狂地查阅书籍和文章,了解一切与梦有关的学说、理论和轶闻。那些洋洋数万言的长
篇大论常常弄得他头昏脑胀,倒是有一桩陈年旧
事令他感触颇深 ——根据记载,一百多年以前,美国作家克..吐温曾经做过一个梦。那时马克..吐温还很年轻,只有二
十三岁。在梦里,他看见弟弟的尸体被放进了棺
材。接着,一些葬礼的场面涌入了他梦中。可怕的是,几天之后一切都变成真的了。马克..吐温的弟弟因为意外而死
去,葬礼上的情景和他在梦中见到的分毫不差。
那击中了魏乔!
开始他还只是浑身发冷,接着,一个念头萌生出来,那念头在他脑海里迅速强壮,到最后他无比坚信了那个判断 ——那
绝不仅仅只是“梦”那么简单。梦只是它的外衣
!那不是单纯的梦,不是无端的骚扰,更不是无聊的重复。那是老天安排的神奇相见,否则该么解释它出离的情节、不
厌其烦的入侵和精确加快的脚步?
那是一个预言!
冥冥中一定有一只神奇的手,把一件日后将要发生的事提前放进了他梦中:在将来的某一天,有一个女人会在一个漆黑
的午夜、在一个点着烛光的餐厅里举枪向他射击
,子弹将穿过他的额头。他会倒在餐桌一端的地上,悲惨地死去!那是一个警醒、一个恩赐、一个来自未来的意味深长
的回眸。那眼神在他的人生中周到地了飘荡二十
年,不知道还会继续飘荡多久!
可是,到底将是怎样的纠葛,竟让那女人对他做出了如此疯狂的事?为什么在前一刻她还那么安静,但转瞬之间,当零
点钟声敲响的时候,她就像换了个人似的纵声狂
笑?
除此之外,那“预言 ”还有许多令魏乔困惑的地方。一个最突出的疑问是:如果他真的被那个女人杀死了,为什么在死
后他还会听到声音?如果那些声音是真实的,他
“死后 ”究竟又发生了什么?
一声枪响、一声女人的惨叫、门柄和门轴的转动声。
他想,如果那枪声是女人饮弹自尽的声音,那么那声惨叫就一定不是她发出来的,因为叫声和枪声之间有相当的间隔,
那说明又有别人在那屋子里对另一个女人干了什
么。除此之外还有两种可能:要么,那一枪是女人朝别人开的;要么是别人在开枪。总之不管怎么样,都说明那地方除
了自己和那女人之外还有另外的人,甚至不止一
个。但 “活着”的时候自己为什么没看见呢?或者另外的人是在自己“死后 ”进入餐厅的?
另一个疑团来自梦的最后 ——门柄和门轴的转动声。
显然,有一扇门被打开了。但那不可能是餐厅的门,因为餐厅是拉门;也不会是某个餐柜的门,柜门不会发出门柄的响
声。那响声如此清晰,肯定有人打开了一扇房门
,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可六次的记忆分明显示,餐厅中根本就没有那么一扇房门,那声音究竟是从是哪来的?
还有,如果那真是一个预言,将在何时应验?明年?后年?还是多年以后?
那 “预言”降临已久,第一次发声时他才十岁,如今他已到了而立之年。魏乔不禁打趣地想,如果那个女人真的在现实
中存在,那么早在二十年前,当女人自己都还对
未来一无所知的时候,他就已经见到了她成年之后的模样。这真的不能不说是一种特殊的缘分,冲这那女人也不该杀了
他。
魏乔反而轻松了。
他想,那个预言恐怕永远也无法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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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他开始格外留意身边的人和环境,万般小心地提防那个女人和那餐厅的到来。他无比警觉地观察着他所接触的每一
个女人、每一张餐桌、每座小楼、每扇拉门,甚
至每一缕烛光..时间转眼过了一年,梦中的一切都没出现,女人也只在他的记忆中。
事情就在那年变得可怕起来。
那年魏乔做了两次那个梦,分别是四月和十月,间隔半年。然后,在第二年的一月、二月、三月,他都做了那个梦,间
隔的时间依次减半。进入四月份后,真正的噩梦
来了— —不再有间隔。
不再有间隔。他每天都做那个梦。
每天..
只要一睡着,他马上就会坐在那个熟悉的地方,看见女人冲他笑;听见墙角传来钟声;发现笑声越来越疯狂;看见枪口
对着他的头。当他明显地感到视线中有个东西在
动,他意识到了那是女人放在扳机上的手指,然后子弹穿过他的额头。他倒在地上,耳边传来枪声、女人的惨叫、门柄
和门轴的转动声。
每次醒来他都大汗淋漓,不停地颤抖。
他心力交瘁。
无比纠结..
当然,他还活着,但即便在梦中谁愿意天天被杀死?!
他恐惧睡眠,但抵抗不了困倦,而困倦就是噩梦的序曲,那可真让人绝望!他千方百计地想要逃开那个梦。他吃过安眠
药,让睡眠深入;把收音机放在耳边,用声音干
扰;把闹钟定在半个小时之后叫醒,让自己没功夫做梦..全都无效。
那个梦无孔不入,格外顽强。
魏乔甚至想过,明天做梦的时候一定问问那个女人:这是哪?你是谁?为什么要杀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不
能。他提不出那些问题,因为在梦里他并不觉得自
己在做梦。他的思维无法在梦境中前行,每个梦对梦中的他来说都是第一次。他只能在旧梦里不断地感受全新的死亡!
他一天比一天烦躁,已经无法正常地思考、行为、上班、处事、生活。
他问自己:为什么?如果那真是一个预言,好吧,他早已收到,不必再通过无休止的 “死亡”向他提示那个恩惠了!或
者,难道那个梦另有打算?有令他意想不到的邪
恶意图?
他要崩溃了。
担心那颗梦里的子弹哪天会让他再也醒不过来!
在连续做了十多天那个梦之后,他一天也不想再等了。
他决定去找李亚凡。
李亚凡是国内顶尖的心理学家,也是一位出色的心理治疗师,出版过很多专著,拥有独立的研究室,并主编着一本影响
广泛的心理学杂志。魏乔是在半年前知道这个名
字的,那时他读了李亚凡的一篇关于精神分析的论文,其中大量谈到了梦。
尽管名头非常响亮,但“亚凡心理研究所”只是一座不起眼的红砖小楼。李亚凡本人的办公室更让人惊讶,屋内陈旧不
堪,墙壁斑驳,沙发塌了一半,所有东西都是三
十年前的样子。没人能想到顶尖的心理学家竟是在这种环境里工作的。
那天魏乔进屋时,李亚凡正把头埋在一大堆资料里,直到魏乔走到了写字台前,他才抬起头来。
和照片上比,他更年轻,也更有风度。
“抱歉,在改篇论文。”李亚凡笑了笑,问:“到底是什么梦?”
“非常奇怪的梦,请一定帮帮我! ”魏乔说,语气充满了哀求。
因为学术活动繁忙,李亚凡最近两年已经不怎么接待患者了。昨天魏乔在电话里央求他的助手,说自己并非普通的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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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自己被一个离奇的梦困扰了二十年,整个经历
极富研究价值,这才有了今天的会面。
李亚凡请魏乔坐下。
接着是一个钟头的陈述。
那是煎熬..魏乔坐在那个残破的沙发上。沙发早已没了弹性,僵硬的皮革让他身上更冰冷,但和心里的冰冷比起来不
值一提。开始他还保持着平静,接着慢慢提高了
声音。讲第五个梦时他站起来,颤抖着走到李亚凡的写字台前,就像那晚颤抖着来到临海的露台上..剩下的叙述都是
在跳动的喘息中完成的。说到最后时魏乔双眼闪
着泪花,像在哀悼他夜夜的死亡。
然后屋里安静了一会。
“也就是说,这个梦已经开始影响你的生活了? ”李亚凡问。
“早就影响了! ”
“可是,”李亚凡审视着他, “你真的认为有必要这么紧张吗?那毕竟是梦,虽然有点恐怖,你还被人杀了,但都不是
真的。 ”
“对,不是真的,每次醒来我都发现自己还活着,但那比真正死了还要痛苦!你能想象吗?那就像个幽灵,开始还离你
很远,但越来越近,最后终于来到了你面前,时
刻在你眼前晃,冲你挥手,冲你笑!你不知道它要干什么。你躲不开也逃不掉,连闭一下眼睛的权利都没有,只能眼睁
睁地看着它..”魏乔说不下去了,他用力喘着
,看着李亚凡的目光充慢了愤怒,好像他是那个梦。
“这是你第一次对别人说这件事吗?”李亚凡问。
“对。 ”
“这么说..”李亚凡笑笑, “除了你和那个女人之外,我是唯一知道这件事的人? ”
魏乔点点头。他不喜欢那个笑话。
“你想让我干什么呢?”
“让它消失!”
“还有呢? ”
“我想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它总缠着我。在医学上、心理学上,或者..有什么说法吗?您是这方面的专
家,我希望你能解开这个谜团,把那个梦赶走,花
多少钱我都..”
李亚凡摆摆手,打断了魏乔的话。然后他低下头,沉默着。
那时屋里能听见心跳的声音。
过了一会,李亚凡说:“好吧,我可以帮你,保证让你的愿望能够实现。”
魏乔愣在那..
他甚至忘了惊喜。
他呆呆地看着李亚凡 ——他刚才的语气就像点一份午餐那么轻松。
“不用那么惊讶。”李亚凡走过来,在魏乔身边坐下,“事情也许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复杂。坦白说,梦是个诚实的家
伙,心直口快,从不隐瞒任何东西。之所以有时
候人们觉得他高深莫测,是因为他说的话人们没法听懂,这时需要一个翻译。”李亚凡看着他,“正好,我就是。”
魏乔涌起一股巨大的激动!李亚凡胸有成竹的目光让他仿佛看到了重生的希望。
“我会尽最大努力让那个梦离开你。”李亚凡接着说,“同时也让你知道那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的。但这需要时间。 ”
他走到写字台前,拿起张表格看了看,告诉魏乔
: “明天一天我都很忙,这样,明晚八点你准时到这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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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乔连连点头,快步走到李亚凡身边,压低了声音,好像怕那个梦会听见— —“你要用什么方法? ”他问。
“到时候你就会知道。”
“真的能..”
“能。 ”李亚凡说。他声音不高,但非常肯定。
他们又聊了几句,然后李亚凡送魏乔出门。走到门口时,魏乔忍不住站下,问: “那真的是一个预言吗?”
李亚凡笑了笑。
“别人也有过这样的经历吗? ”
李亚凡拍拍他的肩。
“今天晚上..我还会不会做那个梦? ”
“我不是灵符。 ”李亚凡说。
“可是,如果可能的话,能不能先用点什么药物之类的东西,我一天也不想再忍受了。”
“那不是药物能解决的问题。 ”李亚凡告诉他。
..
第二天晚上八点,魏乔准时来到了李亚凡的办公室。
第三天晚上八点,他又来了。
第四天也是。
第五天亦然。
接着是第六天— —连续五天晚上,李亚凡都在办公室等着魏乔。他笑容可掬地把魏乔迎进屋里,请他坐下,开始 “治
疗 ”。
魏乔失望透了。
原来所谓的治疗,就是一遍一遍地讲那个梦!
他们一谈就是一个多小时,期间李亚凡不让魏乔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女人、餐桌、小楼、时钟、漆黑的枪口和飞舞的子
弹..天天如此。头两天魏乔还非常认真,卖力
地描绘那个梦,以为那是神奇的疗法,效果会在当晚的睡眠中体现。后来果然体现了 ——梦醒之后他出的汗更多!他不
明白,如果李亚凡没记住那个梦,为什么不把他
的话录下来,自己回去慢慢听,偏要一次次挑战他的脆弱的神经?他也小心翼翼地问过:还要讲多少次?但李亚凡只是
冲他微笑,笑容依然自信,魏乔却倍加沮丧。这
几年因为大量阅读,魏乔也几乎成了半个心理学家。他知道在心理学上有种 “疏泄疗法”,说白了就是倾诉,把苦恼说
出来,减轻心理的压力,那是最常见的方法。他
想,那个“保证让你的愿望能够实现”的高招该不会就是这东西吧?
困惑。
郁闷。
焦灼..那个梦仍然在继续,没有丝毫停下的迹象。
第七天晚上八点又走进亚凡心理研究所的时候,魏乔下定了决心,如果还让他讲那个梦,他就告诉李亚凡:你在鞭打一
具可怜的尸体,不同的是那具尸体还能感觉到疼
!
但李亚凡不在。
敲了几下门,魏乔也没听见那声熟悉的 “请进”。
他推门进去,看见桌上留了一张纸条。
我的努力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事情会在今晚解决。有一件大事即将发生,在办公室等我回来。
魏乔豁然松了口气,重重地坐在沙发上,在激动中生起自责— —当然,他是权威,是泰斗,是顶尖的高手,怎么能如此
轻易地让人猜透?更不会用平常的东西糊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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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一切早有安排!
然后魏乔心里敲起了鼓。
他究竟努力了什么?
大事。
即将发生。
事情会在今晚解决..
什么大事?是“幽灵 ”的葬礼吗?难道今晚真的会是转机?是他二十多年厄运的终点..李亚凡的办公室像一个巨大的
燎炉,升起满含希望的滚滚香烟。魏乔坐在沙发
上,呆望着墙壁,散乱的思绪如同墙上的斑斑旧痕。那些梦境总是嚎叫着跳上他心头,但偶尔,他也能依稀看见一位天
使飘到他身边,那是安静的睡眠,是没有噩梦搅
扰的人生。这时他听见办公室的门开了,他转过头,看见李亚凡快步走到了他面前。
魏乔讷讷地站起来,心怦怦跳着!全部喘息都堆到了喉咙..他刚要开口,李亚凡用手势制止了他。
“等急了吧?呵呵..”李亚凡笑了笑,“我知道这几天你一直想说什么— —我在搞什么鬼?不但没有一丁点解决问题
的迹象,还不停地用那个梦折磨你,我是不是在
糊弄人?”他把头探过来,低声说:“其实我一刻也闲着,这几天我一直在找一个人,今天终找到了,就算做梦你也想
不到她是谁。她就是..你梦里的那个女人。”
李亚凡看着魏乔,侧过身,提高声音冲门口说: “请进来吧。 ”
魏乔慢慢地转过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他惊呆了!!
他瞪圆双眼,全身都失去了直觉..能动的时候,他的第一个念头是逃走,但刚跑两步就退了回来 ——女人就站在门
边。他慌乱地四下看看,蹿到李亚凡的写字台后面
,弯下身,紧盯着那女人!
没错。
那就是..
虽然没穿长裙,没有高挽的发髻,没有垂到眉间的发丝,也没妩媚地笑..但毫无疑问,那就是她!
恍然间,魏乔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个梦中!但..这不是梦..他告诉自己:那个女人真的来了— —不在餐桌的一端,
而在李亚凡办公室的门口,在离他几米之外的现
实中!当然,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但其实他们已经足足见过了三十二次!此刻距离他们上一次“诀别 ”还不到二十四
小时。
魏乔定下神来。
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用那么紧张,女人似乎比他紧张得多。如果不是扶着门框,女人好像随时会倒下去。她抖得厉害,脸
色苍白,始终不敢正视这边,只是偶尔抬眼瞟一
下魏乔。李亚凡搀着女人走到沙发旁边,那过程中她差一点跌倒。李亚凡扶着她坐下,轻声安慰了她几句,直起身,对
魏乔说:“她的地址变了,电话也变了,我的人
忙活了五天,我才终于在今天傍晚见到了她。开始她说什么也不肯来,我劝了半个晚上,总算说动了她。”
“这..到底..怎么回事? ”魏乔问李亚凡,目光始终牢牢地对着女人。
“这是一件奇怪的事。”李亚凡皱紧双眉,面色凝重地说:“非常奇怪,已经远远超出了心理学的范畴。但事实就是这
样,这个世界神秘莫测,现有的信息并不能解释
所有事情。有时候人类就像一个在巨人脚边玩耍的孩子, ‘科学’也不过是过家家的筹码..这位女士叫吴丹。 ”李亚
凡指着那女人,对魏乔说:“听好我下面说的话
,有个准备,免得吓坏了你,那实在非常惊人— —这么多年以来,她一直在做那个和你一模一样的梦! ”
魏乔的头“轰”的一声!
他扶住写字台,身体直直地落在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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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印
屋里安静得好像末日..
接着响起了女人的哽咽声。
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李亚凡对魏乔说: “四年前吴丹就曾经找过我。和你一样,那年她第五次做了那个梦— —你们连做梦的频率
都是一样的。当你觉得事情还可以忍受的时候,
她已经忍无可忍了。女人总是比男人更敏感,这倒符合科学。她来向我求助,说她从还是小女孩的时候就开始做一个
梦 ——她在一个陌生的餐厅里枪杀了一个她不认识
的男人。每次醒来她都能清楚地记得梦中的每个细节。而且那个梦的频率在加快,间隔依次是六年、五年、四年和三
年。她不知道自己中了什么邪,为什么那个梦总缠
着她,那简直让她痛不欲生。她求我找到原因,帮她赶走那个 ‘幽灵’。但很遗憾,当时我并没觉得那件事有多不寻
常,只是固执地当成了她的一种情绪化症状,起因
是她小时候做的那个梦。那个梦给她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阴影— —对于小孩子来说,在梦里杀死一个人甚至比被人杀死更
是对心灵的打击。于是她陷入了可怕的循环 ——
越痛苦就越想忘掉那个梦,但印象反而越深,然后就会再做那个梦。再加上心理疾病的患者总是在主观放大痛苦的感
受,所以她完全被那个梦绑架了。至于做梦频率的
加快,我当时以为只是个巧合,或者干脆是她自己臆想出来的。我为她进行了治疗,以为没事了,但两年后她给我打了
一个电话,说那个梦又如期来了。即便那样也没
引起我足够的重视,然后我们就再没联系过。”
李亚凡叹了口气,愧疚地看着吴丹,“对不起,虽然我已经两年多不接待患者了,但直到今天,我还时常为那时能无微
不至地对待每个患者而欣慰。作为他们信赖的人
,我总是设法钻进他们的心,只有那次..希望你原谅我的草率。 ”
吴丹点了点头,擦去眼角的泪痕。
她已经平静些了。
李亚凡接着对魏乔说:“那天你给我讲你的梦的时候,我立刻想起了吴丹。我回忆着她的面容、神态、举止..很快就
确定..她就是你梦里的那个女人!而四年前出
现在她梦中的男人,就是你!你无法想象我的震惊..无法想象..看到‘幽灵 ’的侧面已经让你们不寒而栗了,而我
看到了幽灵的全部!如果站在科学的角度上,我
决不相信世界上会发生这种事,但你的讲述让我找不出任何破绽。我想,如果那一切是真的,不仅说明我当年误判了吴
丹的情况,还意味着我遇到了一件世间绝无仅有
的奇事!毫不夸张地说,那是奇迹,是 ‘神迹’,是人类最炫目的迷宫..如果弗洛伊德和荣格还活着,会因此修改他
们的著作!本来第二天我就想把吴丹找来,和你
们两个人一起探讨这件事,同时我也想到了一个解决问题的方法。但是吴丹搬家了,电话也换了。我只好一边反复让你
讲那个梦,试图从中发现一些有用的东西,一边
派人去找她。今天傍晚我终于见到了她,和她聊过之后我更震惊了!到底是谁在拨弄你们?这些年她和你的情况没有一
丝一毫的差别。她也是从四月份开始不间断地做
那个梦的,到今天为止,她一共在梦里杀死了你三十二次!”
屋里陡然安静下来..
李亚凡面色赤红,紧张地看着魏乔。那一刻他不是心理学家,倒像纠结的患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