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乔浑身僵硬着。
他已经不那么惊讶了,就像快要腹胀而死的人漠视着美食的诱惑。
他想,世上竟真的有这样的事吗?他们从未彩排过,却在各自的舞台上进行着同一场演出,演着一样的对手戏,甚至连
开场的时间都一模一样!他望着漆黑的窗外,依
稀看见一个诡异的巨人,双手各拿着一个相同的梦,一起落下去,放进两颗熟睡的头颅中..他又开始打量那个女人,
然后才注意到,她的嘴唇下面有一颗痣。
她没笑。但毋庸置疑,她笑起来一定非常妩媚。
还有,她戴着耳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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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乔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发出声音的。
“你梦里的那个人..是我吗?”他问。
吴丹看着他,肯定地点了一下头。
“你为什么杀我?”
“我哪知道?”吴丹反问魏乔。
魏乔忽然愣在了那..他耳边传来四个字:吃晚餐吧。那是女人在他梦里的声音,和此刻他听到的声音完全一样。
“我不想杀你。 ”吴丹接着说:“一点也不想,但我停不下来,那正是我这么多年痛苦的根源!”
“在现实中..你去过梦里的那个地方吗? ”魏乔问她。
吴丹摇摇头。
“手枪呢?杀死我的那支枪,你见过吗?”
“怎么可能?”吴丹苦笑着, “我的生活和手枪没有丝毫关系。我家也没有落地钟,没有梦中出现过的那些餐柜,尽管
那都很漂亮。我也从没用过梦里的拎包,甚至,
长这么大我连一顿烛光晚餐都没吃过..一切都因为那个梦。 ”
“可你却戴着耳钉。 ”
“我总不能因为它毁了一切! ”
吴丹的表情和声音里满是悲戚,那让魏乔安心了不少 ——她毫不凶恶,正常而且无辜,完全不是那个疯狂的杀手。
当然,她只是梦的奴隶。
他问吴丹: “你是从多大开始做那个梦的? ”
“九岁。”
“我在你的梦里一直都是现在这个样子吗? ”
“对,但是我在慢慢长大。”吴丹说。
“也就是说,我们都在梦中提前见到了对方二十年以后的模样。”
“老天..”吴丹瞪大眼睛。
“哦! ”魏乔忽然提高了声音,“告诉我,在你的梦里,我死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你死之后,我很害怕..”
“害怕?”
“对,那时候我好像突然清醒过来了。我看着你,手足无措,不知道自己究竟干了什么。 ”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一声枪响、一声女人的惨叫、门柄和门轴的转动声?”
“你也听见了? ”吴丹激动地问他。
“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
“怎么..”
“你倒下去之后,我向前走了两步,看见地上都是血,你一动不动地躺着,额头上有个洞..我吓得晕了过去,然后才
听见那些声音,接着我就醒了。”
魏乔沮丧地叹了口气。
阴险的秘密!
他问吴丹: “你认为那个梦到底是什么?”
“我曾经以为是某种暗示。”吴丹说: “但我实在猜不透玄机。后来我干脆告诉自己,那是个恶作剧,是上帝跟我开的
玩笑。我甚至想过,世界上一定还有一个和我长
得一模一样的人,梦里的那个人就是她,因为即使在梦里我也没理由‘那样 ’笑。每次醒来之后,我都被那笑声吓得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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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发抖..那不是我的笑声..长这么大我从来
没那么歇斯底里地笑过! ”
她停下来,长长地叹了口气,低声说: “我总是花很长时间去忘记那个梦,可每次刚要忘掉它就又来了。我找过最好的
心理学家,找人破解过,求神拜佛..都没用。
我对每一个来到我面前的男人都保持着神经质般的警惕,生怕哪天 ‘你 ’会真的出现。那个梦快要把我逼疯了! ”
魏乔同情地看着她。
他现在终于理解为什么她不肯跟李亚凡来见自己了— —见一个被自己“杀”了三十二次的人,那需要勇气。
“你有没有想过..”魏乔慢慢地说: “冥冥中,有只手在操纵这一切。”
“那只手想干什么?!”
“不知道,但我想,也许我们今天的见面也在它的计划中,否则为什么我们在梦中看见的对方不是孩子,不是少年,不
是老人,偏偏是现在的模样? ”
“那说明什么? ”吴丹满眼惊恐..“那也许是一个预言。”魏乔说。
“预言?”
“对,就是说,也许梦里的一切都会在不久之后变成真的。”
“怎么可能?”吴丹嗤之以鼻,“如果真是一个预言,被杀死的人一定是我,而不是我杀死了别人!”
她恨恨地靠在沙发上,低下头,一动不动,像在等着谁来杀她。
平静些的时候,她抬起一只手,用中指抚着耳垂。
气氛凝固着。
魏乔扭头看了眼李亚凡。他已经沉默半天了。
“你怎么看?”魏乔问他。
“虽然一切仍然是谜,”李亚凡说:“但乐观地想,事情已经有了重大的进展— —你们见面了,从两极走到了一起。我
想,接下来我们应该做两件事。第一,弄清这一
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很难。这件事完全超出了我们的认知,恐怕玄学在它面前也无能为力。那么我们不如倾力做好第
二件事 ——让那个梦消失。如果真能通过努力把
那个梦从你们的睡眠中赶走,可能反而有助于我们找出事情的原因。”
“怎么赶走?”他们异口同声地问。
“刚才我不是说过吗?”李亚凡对魏乔说, “在你给我讲那个梦的时候,我就已经想出了解决问题的方法。其实那并不
复杂,就是..”他看着他们,轻轻地说: “修
改那个梦的结局。”
李亚凡的计划十分周密:首先,魏乔和吴丹要用三天的时间充分接触,增加彼此的了解和信任。第四天白天他们互不见
面,午夜时,他们将在一个李亚凡指定的地方共
进晚餐。那里将按着他们的描述布置成梦中的场景,他们要在那还原梦中的每一个细节— —直到吴丹用手枪对准魏乔的
头。然后吴丹会放下枪,让一切回到零点的钟声
之前。他们将在欢快的气氛中吃完晚餐。
李亚凡说,做这一切的目的是为了让他们给自己的大脑传递一个强大的信念:枪击并不存在,欢聚才是真实的。所谓 “
杀死自己”和“被自己杀死”的人其实是自己知
心的朋友。噩梦的结局也只是友谊的延续— —以此戕灭那个顽固的心魔。
那三天他们相处得十分愉快。
他们爬了一次山,看了两场电影,听了一场音乐会,午饭和晚饭都在一块吃。刚开始他们还互有戒备,但很快就都放松
下来,发现对方是很随和的人。通过聊天,吴丹
知道魏乔在一家策划公司上班,事业小有所成,还没结婚。魏乔也知道吴丹有位事业不俗的丈夫,他们深爱着彼此,是
对方的一切。孩子出生之后,她放弃了原来理想
的工作,当起了全职太太,尽情享受生活..魏乔想,如果没有那个梦,她的人生其实近乎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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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那几天的夜里魏乔还是会做那个梦,但每当梦醒的几个小时之后,看见“凶手 ”朝他真诚地微笑时,他的不安就
会减少很多。
终于,那天下午,他们在一个露天咖啡馆聊起了明天的午夜。
“你紧张吗?”魏乔问吴丹。
“你说呢?那东西竟然就要变成真的,怎么能不紧张?”
“是一部分..变成真的。”魏乔谨慎地纠正,问她:“我们要提前演练一下吗?”
吴丹苦笑着,“我们不是天天在演练吗?”
魏乔喝了口咖啡。
“那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他问。他们现在还不知道地址,李亚凡明天才会告诉他们。
“听说是李亚凡通过朋友租下的一间房子。 ”吴丹说:“装潢和摆设本身就和我们的梦有些接近,他又找人进行了改
装,应该很像。 ”
“我们是一起去吗? ”
“不,我会拿到钥匙,提前到那。 ”
“为什么? ”
“我要准备晚餐。”
那两个字不禁让魏乔的身上一紧。他抬头看了眼太阳,问吴丹:“你觉得那真的管用吗? ”
“可除此之外哪还有更好的办法? ”
“你该不会..真的杀了我吧?”他尽量说得像个玩笑,但笑容怎么都有些僵。
吴丹没说话,朝魏乔摊开双手,那双手看上去弱不禁风。
“到时候你就在手上握一把玩具枪?”魏乔本想用这句话挽回气氛,但他看见吴丹摇了摇头。
“是真的枪。”她说:“李亚凡说他有个朋友是射击教练,喜欢收藏枪支,拿一支来用不成问题。而且..听说也真的
会装两颗子弹。 ”
“为什么?!”魏乔瞪大眼睛。
“每个细节都必须保证真实,否则怎么叫还原? ”
“可是..”
“哈..”吴丹大笑地看着他,“就算我用装了子弹的枪对着你,就算我真地扣了扳机,你以为我能打中你吗?那东西
离我太远了,我这辈子唯一摸过的凶器是厨房里
的刀,但我们的梦里没有那个。”
吴丹的笑让魏乔心里踏实了些,但他仍然不免忐忑。一件最令他不安的事是:李亚凡明晚不会出现。明天是周六,每个
周六李亚凡都要去外地参加一个著名的心理论坛
。论坛很晚才会结束,所以他通常在那过一过夜,周日中午回来。李亚凡说,上周的论坛已经因为这件事耽误了,这周
他必须出席。而且,就算没有论坛他也不会出现
,因为那是梦的还原,而他并不在梦中。
那个地方在市郊。
魏乔按约定的时间赶到那时,是晚上的十一点四十分。
他走出车门,然后呆住了。
他恍然间涌起一股迷离的错觉..他看见路边是一片黑黢黢的草坪,一座三层小楼矗立在草坪的尽头,像黑衣人无声地
藏在夜色里,只有二楼的窗户里透出了微弱的亮
光。小楼的尖顶、阳台、拱窗、台阶..竟无一不是他曾在梦中见过的样子!
魏乔呆呆地看着那些。他掐了把自己的手背,对李亚凡生出由衷的钦佩:短短的几天,竟能找到和那梦境如此吻合的地
方。
他踩着草坪间的甬路走到小楼跟前。门虚掩着,要推开时,他停下了。他后退两步,仰头向天上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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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晚上没有月亮。
魏乔走进屋里,摸到灯的开关,按下去,看见面前是一间华丽的客厅,楼梯在玄关左边。他走上楼梯,迈上最后一蹬台
阶时,看见不远处传来了一丝光亮。光亮是从两
扇拉门的玻璃方格上透过来的。他走到拉门跟前,轻轻地拉开,看见了两团抖动的火苗。
吴丹就坐在一团火苗后面。
那是梦中的吴丹..
她微微低着头,腰身挺拔,好像穿着一件长裙。她的发髻高高挽起,一绺发丝垂到两眉中间,在额头上弯出一道柔软的
弧线。
一丝兴奋隐隐地爬上了魏乔心头。他相信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机会,能在现实中体验一段梦境。但是当他慢慢走进
了屋里,举目打量四周的时候,兴奋消失了,代
之而来的是呼啸的震惊!
太熟悉了..
他看见这屋子很宽敞,天棚上悬着精美的吊灯,四周是高矮错落的餐柜,靠窗的墙角里立着一个高大的弧顶落地钟。长
方形的餐桌放在屋子中央,上面摆着丰盛的晚餐
,蜡烛立在两端的金属烛台上..老天..魏乔不禁问自己:这究竟是在还原那个梦,还是原本就在那个梦中?!
他缓缓地蹭到餐桌跟前, “又一次 ”坐在了那。
在身体和椅子触碰的瞬间,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十岁的少年。
他的表情中有种莫名的紧张。
他动了动嘴唇,却没发出声音。
他向对面看过去..那个女人神秘而端庄,像一幅画凝固在二十多年的时光里。魏乔极力想从那画面中找到那个和他相
处了三天的她、和他谈笑风生的她、和他坐在露
天咖啡馆里的她..但那个她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烛光中稔熟的剪影。
“剪影 ”抬起手,用中指轻抚了一下耳垂,指尖旁的耳钉在烛光里映出了别样的光芒。
“剪影 ”抬起头,笑了。
魏乔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虽然那笑容他已见过多次,但他仍难抑激动。当然,这几天吴丹经常对他笑,但从没有哪
个笑容像“梦中 ”这般动人,连她嘴唇下面的那
颗痣都仿佛随着笑容变成了有生命的精灵。
“吃晚餐吧。”吴丹笑着,对魏乔说。
魏乔迟疑着抬起手,目光仍放在吴丹脸上。
这时钟声响了。
落地钟的时针指向零点..魏乔听见了笑声。
他转回脸,看见吴丹的笑容有些异样。接着,她的笑声慢慢变大,变急,变得疯狂。
那完全不用表演 ——魏乔下意识地攥紧了拳,身体紧贴在椅背上..笑声停止了..吴丹把手伸到背后,从座椅上拿起
拎包,取出一个精致的盒子,放在桌上,打开,
剥掉上面的绒布,拿出了一支手枪。
“送给你。 ”她说..枪口对着魏乔的额头。
魏乔还是惊呆了 ——惊呆于现实和梦境严丝合缝的默契!进入四月后他已经连续二十五天面对了吴丹的枪口,而此刻就
是毫厘不爽的第二十六天!他僵滞着..告诉自
己:这是一场演出,虽然逼真,但是假的,是为了修改这噩梦的结局。转机立刻就会出现,吴丹会放下枪,朝他微笑,
他们将愉快地吃完晚餐..但是..他看见吴丹
举枪的手臂岿然不动,没有丝毫放下的迹象..魏乔慌了,仿佛已经看见了扑面的子弹。他想逃走,但身体就像被钉在
了椅子上..突然,他的心脏像被狠狠地撞了一
下!他脑海中猛地跳出了两个字,那让他刹那间浑身冰凉.. 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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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他曾经坚信那个梦是一个预言,直到几天前还在这么想,只是李亚凡和吴丹都对那想法嗤之以鼻。但是,看看今
晚..就算李亚凡精心布置了一切,但..那些匪
夷所思的细节、人力不及的瞬间、耳钉闪过的光芒、鬼斧神工的小楼,甚至就连..听话的月亮..老天!这是个阴险
的嘲讽吗?当他们自以为伪造了完美的陷阱,其
实只是揭去了真陷阱上的盖头?装扮、表演、还原..难道都只是一场扑向宿命的奔跑?只为了能让那预言舒舒服服地
实现?!
他记得吴丹曾说:是真的手枪;也真的会装两颗子弹!
可就算那样..魏乔的脑筋飞转..吴丹为什么要杀死自己?即便是预言也不该是无来由的杀戮。可此刻,他分明从吴
丹的眼神里嗅到了杀戮的气息!吴丹坚决地举着
枪,喘息开始变得急促,目光冰冷..魏乔吃惊地看着那个目光,然后他明显感到视线中有个东西在动..当他意识到
那是餐厅的拉门时,他看见李亚凡走了进来。
魏乔猛地站起身!他刚要朝李亚凡冲过去,却看见吴丹已经放下了枪。
吴丹仍然看着他,只是目光已不再冰冷,甚至有一丝愧疚。
李亚凡缓缓地走到魏乔面前,然后魏乔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不仅因为面前没有了枪口,还因为李亚凡的出现彻底击碎了
“预言 ”— —他不在那个梦里。
“你好像吓坏了。”李亚凡对他说。
“我以为..”
“梦会变成真的。”
魏乔低下头,尴尬地笑笑,觉得双腿像踩在了棉花上。
“那都因为你们演得太投入了。”李亚凡说。
“还因为你的精心布置,还有,你真的找了个好地方。”
“希望我的努力都没白费。”
“对了,”魏乔问他:“你不是去论坛了吗?”
“晚上的飞机,赶到这刚好是午夜。”
“可..你不在梦里。”
“对。 ”李亚凡点点头, “你也不在。 ”
“什么?”
“我来告诉你真相。 ”李亚凡说。
“真相..”
“你十岁那年的真相。”
李亚凡目不转睛地看着魏乔。烛光让他的表情难以捉摸。
“十岁是奇妙的年龄。”李亚凡说:“成长变得飞快,对异性的看法日益复杂,随之而来的是稀奇古怪的想象、疑惑、
不安甚至焦虑。有天晚上,就在那年,有一个女
人走进了你梦里,她的原型可能是某个明星,你的老师、邻居..甚至是你母亲。她身上释放出来的浓浓的异性信息后
来被你叫做..妩媚。你想和她亲近,但你内心
潜藏的规则不允许你这么做。正如弗洛伊德所说,你被谴责的强烈冲动以一种极端的变形在你的梦里表现出来— —你被
那个女人杀死了。那只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梦,
却给你年少的心灵留下了巨大的阴影。人生总是面临两难的选择,放过还是追究?你选择了后者。在经历了最初的紧张
和困惑之后,你开始浑然不觉地放大那个阴影,
最终的结果是..你臆想出了一件事。 ”
“臆想出..哪件事?”
“那个梦总是来找你,脚步越来越快,内容就像录像带的重播。你为整件事填充了丰满的情节,让它逼真、连贯而完
整。而你做这一切的目的就是为了让自己相信— —
那个梦真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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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本来就存在..”
“你该醒醒了! ”李亚凡大声说: “世界上怎么会有那种事?一个人竟然会反复地做一个丝毫不差的梦,加速的节奏就
像时钟一样精确!除非有人给你的脑子动过手脚
,可即便是世界上最先进的科技,也无法把人的梦操纵到那种程度!”
李亚凡的目光尖锐有力,结论拖着空瓮的回声。
魏乔张着嘴,怔怔地看着他。
他太惊讶了。
他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他来找条船,却被告知干脆连河都没有..要命的是那条河天天都翻着巨浪!
魏乔跨前半步,试着解释:“可是,事实上..明明..”
“事实上— —根本就没有那个梦!那只是你瞒着自己编的故事。你用紧绷的神经制造了它,那是一种典型的情绪化症
状。只有彻底放松神经才能赶走那个‘幽灵 ’,那
只能靠你自己,因为那根神经在你的身体里。”
“可..”魏乔看着吴丹,“她又该怎么解释?她有和我一样的经历! ”
李亚凡摇摇头。
魏乔愣着..
“她从没做过那个梦。”李亚凡说:“她也不是我的患者,更不是你梦里的人。她和你没有丝毫关系,她是我的妻子。
”
魏乔颓然坐在椅子上。
满面错愕!
过了一会他才渐渐理清了头绪:他被骗了,李亚凡请他妻子来演了一出戏,让她冒充自己梦里的那个人,并谎称和自己
有相同的经历。
太可笑了。
魏乔的脸抽动着,几乎真的要笑出来。他觉得他好像一块舞台上自以为是的布景,所有人都在他面前演戏,只有他自己
傻乎乎地沉醉其中。他赫然生起了一股憎恨。恨
自己的愚蠢、李亚凡的戏弄,更恨那个卖力的演员!他记得昨天她还像模像样地说: “我们不是天天在演练吗? ”当时
的苦笑就像头顶的阳光那么真诚。魏乔猛地转过
脸,向吴丹投去愤怒的目光,看见她正坐在火苗的后面,微微低着头..她穿着长裙,腰身挺拔,发髻高高挽起..那
是稔熟的剪影..像一幅画凝固在二十多年的时
光中..“不! ”魏乔冲李亚凡喊道: “你骗我,她一定是..”
“你之所以那么肯定,”李亚凡用手势安抚着他的激动, “是因为你曾经反复在我面前讲那个梦,那给了你一种暗示,
让你觉得我们是共同面对那个梦的牢固的同盟,
然后你自然会对我说的话深信不疑。接着,那天晚上我又给你留了那张纸条,让你相信即将有一件大事发生。在等待的
那段时间你对结果充满了期望,其实也在不知不
觉中为它预支了认可 ——那只是心理学上简单的 ‘同体效应’和‘等待效应 ’,但效果非常明显。当我把我妻子带到你
面前,告诉你她就是你梦里的那个女人的时候,
你毫无障碍地接受了她。而这也恰恰证明了你的 ‘梦 ’根本是一个假象,因为你可以臆造情节,却无法臆造形象。那个
每天和你在梦里见面的人,尽管被你描绘得栩栩
如生,但面容却是一张空洞的白纸,空洞到可以任意用一个演员来代替!”
老天..魏乔的毛孔中冒出丝丝寒气,看着李亚凡的眼神像在审视一个巫师。
李亚凡沉默了一会。
烛影摇曳。
落地钟传来不安的跳动声。
“这就是我安排这一切的目的。”李亚凡对魏乔说: “其实今天要还原的并不是你的梦,而是事情的真相。 ”他用手指
着四周,“仔细看清你身边的一切,告诉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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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们全都是假的,是你臆想的产物,从没在你的梦里出现过。从现在开始你要确信,根本就没有那么一个像时钟一
样精确的梦。就算有,也只是二十年前的一缕风
,早就散了,别再让它吹乱你现在的头发! ”李亚凡定定地看着魏乔,整个人就像一尊雕像,那种坚定不容置疑。
魏乔谨慎地喘着。
他糊涂了。
他问自己:究竟有没有那个梦?
他需要证据。
他眯起双眼,目光缓缓地划过四周..他低下头,在脑海里打捞二十多年的岁月。
有吗?
那个梦。
难道真的只是愚蠢的幻想?
那刚刚发生的一切,无数滚烫的瞬间..女人、时钟、枪口、飞舞的子弹..全都渐渐暗淡下去,只有李亚凡的话像不
知疲倦的雨燕在魏乔耳边盘旋 ——世界上怎么会
有那种事..臆想的产物..瞒着自己编的故事..二十年前的一缕风..假的..根本就没有那个梦..然后魏乔真
的要相信那些了!直到他又把目光向吴丹投过去
,看见了那个稔熟的剪影..“不..”他嗫嚅着,近乎哀求:“有那个梦,真的,不是臆想,你妻子..就是那个
人!她的脸、神情、举止..”
“你首先认可了她的身份,接着当然觉得一切都是对的! ”李亚凡的声音震天响。
“可..她的笑..”
“她本来就是美丽的女人。”
“我还听到过她的声音。 ”
“其实你什么都没听到! ”
“她的耳钉..”
“那是女人最正常不过的装饰。”
“她嘴下边的痣呢?也是..假的?! ”
“那没什么可奇怪的。”李亚凡走到妻子身边, “地球上几乎人人都有颗痣,很多人不止一颗,脸就是那种东西最喜欢
落脚的地方。事实上正是这颗痣让我决定请我妻
子来参加这场演出。如果要说巧合,倒真有一点 ——你说那个女人开枪打死了你,而枪确实是我妻子的最爱。我们的孩
子出生之前,她是一名出色的射击教练,今晚的
枪就是她心爱的藏品。但你不必奢望了..”李亚凡忍不住发出笑声, “你不可能被这支枪打死,因为枪里根本没有子
弹。”魏乔不是道吴丹是什么时候又举起枪的。
李亚凡的话音还没落的时候,他已经明显地感到视线中有个东西在动了,当他意识到那是吴丹放在扳机上的手指时,枪
声响了。
魏乔和椅子一起向后仰过去。
子弹穿过了他的额头,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眼前一片漆黑!
枪口冒着烟..吴丹放下握枪的手,扭过脸,神情中有一丝愧疚。
李亚凡惊呆了!!他踉跄着上前几步,看着魏乔汩汩流血的头..“你杀了他! ”他瞪着吴丹。
“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杀一个无辜的人。”吴丹说。
“为什么..”
“最后我决定不让他活着。”
“你装了子弹?!”
“否则我会永远成为他的笑柄 ——昨天我还告诉他,我是我丈夫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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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亚凡明显愣了一下。
“今天下午我接到了一个电话。”吴丹说: “我感觉事情不太一般,所以在枪里装了子弹..你知道我的习惯。 ”
“什么电话?”李亚凡轻轻地问。
“你的一个朋友要和我谈谈。 ”吴丹说。
“朋友?”
“她告诉了我见面的地点,我很惊讶..竟然就是这。”
李亚凡硬邦邦地站着,像是冻僵了。吴丹冷冷地看着他..他们都把视线放在了对方身上,谁也没在意餐桌的那边。
魏乔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先看见了地上的一大滩血,进而感到自己额头上的状况很糟。
他很纳闷自己竟然没死。他知道没人能在脑袋被子弹射穿后还活着。但,他真的活着,他有意识,在呼吸,甚至微微抬
起了一点头..透过桌腿间的空隙,他看见李亚
凡和吴丹面对面站着。
“这个地方不是你租的。 ”他听见吴丹对李亚凡说: “主人是你的朋友。”
“主人..”
“她本来不该露面,但她打破了规则。她告诉我她一分钟也不想再等了,有股力量催促她有些话今天必须说出来。”
“别听她胡说!她只是我的患者..”
“开始是。 ”
“听我说..”
“你说的对,你总是对患者无微不至。 ”
“..”
“你能钻进他们的心。”
李亚凡脸色苍白。
“知道她为什么要约我来这吗?”吴丹的声音有种绝望下的冷静, “她带我参观了你们嬉戏的客厅、共浴的浴缸、睡觉
的床,还有这,共进晚餐的地方..到处都有你
们迫不及待的缠绵。 ”
李亚凡用胳膊拄着餐桌的桌面,以支撑他摇晃的身体。
“每次返程票上的日期都比你告诉我的提前一天。”吴丹朝李亚凡举起枪, “论坛一结束你就立刻回来,赶到这正好是
午夜。 ”
“她现在在哪..”李亚凡快要虚脱了。
“这种情况已经有两年了。”吴丹的手指向扳机靠过去, “她说她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她再也受不了每周只和你共度
一个晚上。她告诉我,如果不能永远得到你她会
心碎而死。她希望我能让路。 ”
“告诉我,她在哪? ”烛光映出李亚凡空荡的眼神。
“我一直以为我们深爱着对方。”
“听我说! ”
“以为我是你的一切。”
“求求你..”
“以为你给了我完美的人生。 ”
“你究竟把她..”
枪声响起的时候,李亚凡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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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丹放下枪,转身从厨房里拿来了一把刀。她走到墙边的一个餐柜跟前,把门打开,一个女瞪着惊惶的眼睛看着她!
女人被紧紧地绑着,身体蜷成一团。
吴丹蹲下,用刀尖把塞在女人嘴里的东西挑了出来,问她:“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
女人的双唇剧烈地颤抖,却说不出来一个字。
“那么我说。”吴丹说: “你得不到他了,只能心碎而死。”她一只手托起女人失色的面颊,另一只手握紧了刀柄,刀
尖冲着女人的心脏.. 屋里响起惨叫的声音
。
魏乔浑身紧绷着!然后他突然明白了梦里那些声音的来源 ——他“死后 ”的枪声和女人的惨叫。就在他意识到这些的同
时,他也听见了最后的声音:门柄的转动声从不
远处传进了他的耳朵..接着是门轴..他吃力地转过头,看见前面有一扇房门被打开了..他瞪大了眼睛..瞪大眼
睛..老天..那是什么门..他的震惊如同呼
啸的山崩!!那不是餐厅的门,也不是餐柜的门.. 那是李亚凡办公室的门。
魏乔猛然惊觉:当然,除了它,还有哪扇门能发出这么陈旧的的响声?!他惊颤着环顾四周..低下头..看见自己正
斜躺在李亚凡办公室的沙发上。他忽然想起来,
今天是他来找李亚凡的第七天晚上!他来的时候李亚凡不在,给他留了一张纸条,告诉他事情会在今晚解决,有一件大
事即将发生。然后他就坐在了这,等着李亚凡回
来。他记得他眼前的最后一个景象是沙发对面的墙壁,那些斑驳的旧痕让他一阵阵神思迷离,然后他睡着了..然后.
.他做了那个漫长的梦!
魏乔从沙发上坐起身,用力揉了揉眼睛,让自己从梦境中彻底回来。这时他看见李亚凡快步走到了他面前..他讷讷地
站起来,心怦怦跳着!全部喘息都堆到了喉咙.
.他刚要开口,李亚凡用手势制止了他。
“等急了吧?呵呵..”李亚凡笑了笑,“我知道这几天你一直想说什么— —我在搞什么鬼?不但没有一丁点解决问题
的迹象,还不停地用那个梦折磨你,我是不是在
糊弄人?”他把头探过来,低声说:“其实我一刻也闲着,这几天我一直在找一个人,今天终找到了,就算做梦你也想
不到她是谁。她就是..你梦里的那个女人。”
李亚凡看着魏乔,侧过身,提高声音冲门口说: “请进来吧。 ”
魏乔慢慢地转过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两份
在东瑾大学,人人都知道 “两份”。
“两份 ”是这学校多年前的一个女生。据说那个女生的饭量很大,每次在食堂打饭的时候,凡是遇到喜欢吃的东西,必
定开口要两份。久而久之,“两份 ”就成了她的
代名词。当然, “两份”也很胖,很少有女孩像她那么胖、那么壮的,于是这也就成了大家背地里常拿她开心取笑的原
因。
后来“两份 ”死了。到底是怎么死的,其实没人能说清楚。但好多人都说,是大家的取笑极大地伤害了 “两份”的自尊
心而导致她自杀的。接着便有传言渐渐散开:在
食堂旁边的树丛里,又隐约看见了 “两份”。还是那样胖胖的身影,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欢快。她低着头,慢慢地来回
走着,像是在搜寻关于她生前的笑谈。而一条规
矩也被一届一届小声地流传下来— —“两份 ”并没有真正离开,别再去开她的玩笑了,否则你很可能因此而倒霉。
..
那天晚上的敲门声就像密集的雨点。
“谁? ”
“开门..我是小戴!”小戴的喉咙抖着,声都变了。
心蕙把门打开,小戴一头冲进了寝室。
“小戴,怎么了?”心蕙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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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戴脸色蜡白,急促地喘息,灯光映出了她干巴巴的嘴唇。
心蕙愣了片刻,拉起小戴的胳膊,扶着她坐在床边,问: “到底出什么事了?”
“心蕙,我看见..她了,刚才..真看见了! ”
“看见谁了?”
“两份。”小戴低声说。
空气刹那间紧张起来。心蕙和小戴定格般对视着。
心蕙慢慢地在小戴身边坐下。
小戴告诉她:“刚才我从教室往回走,经过食堂的时候,听见树丛里有走动的声音。开始我以为是有人谈恋爱,可就在
我快要走过去的时候,忽然觉得不大对劲,那声
音..跟着我。我停下来,用余光瞥了一眼,发现有个东西在那边晃来晃去的。我扭过头仔细看,心蕙,我看见..一
个胖胖的身影站在那,两只胳膊抬了起来,朝我
慢慢摇晃着。我想看清她的脸,可是她的头发长长地、密密地披散下来,把两边的脸给挡住了,只留了一个嘴巴在外
面。借着食堂门口微弱的灯光,我看见她的嘴唇微
微动着。那嘴形,分明是在说..两份!”
小戴握住心蕙的手,那只手冰凉。
过了一会,小戴提高声音问: “心蕙,怎么回事?那个人,那个..是她吗?”
这时候大部分人都在教室上自习,宿舍楼里格外安静,小戴的声音好像暗夜的幽灵在屋中飘荡。
“后来呢?你就跑回来了?”心蕙问她。
“没有,我吓得连动也不敢动一下,只能傻傻地看着她。可这时候她又动了,朝我走了过来!她走到我跟前,就像..
我俩现在的距离。”小戴哽咽着, “然后她又说
话了,这回我听见了她的声音!她声音很低,但我真的听到了,听得很清楚..”
“她..说什么?”
“她说,别再说我的笑话,会遭报应的,要是再让我知道..我就..杀了你! ”
吓到心蕙的并不是“杀了你”,而是随后的笑声。
笑声来得实在突然,铜铃般顷刻响彻了寝室。
“哈哈..”小戴笑弯了腰,浑身绽放着得意, “看你吓得那样,你真害怕了,我还以为你不吃这套呢..”
“行了!”心蕙厉声打断小戴,站起身,怒视着她,满脸通红,“有那么好笑吗?开这种玩笑是不是太过分了,你以
为..”
“你住嘴! ”小戴收起笑声,转眼变成了更愤怒的人,“我过分?过分的是你吧。我被高中的男朋友甩了,伤心得要
命,只告诉了你。我对你那么信任,满以为你能替
我保密,没想到你当成笑话对别人说,还说那么难听的话。说我从来都自不量力,长得丑还不觉得,把自己当成仙女下
凡,早晚还得被人甩..这些都是你说的吧?”
“是。 ”心蕙大声回答: “我说的,许岚告诉你的,对不对? ”
“对..对又怎么样?”小戴乜斜着心蕙, “你以为你是谁?哼,还以为和许岚是亲姐妹呢!以后你嘴巴放干净点,要
是再..”
“得了吧! ”心蕙的声音更高,“你嘴干净,你和许岚是亲姐妹,可许岚的父母离婚,她被她后爸欺负的事可是你亲口
对我说的,还有,‘她家可穷了,她亲口告诉我
的,她还偷过邻居家的钱呢! ’这些是你说的吧?”心蕙冷笑了一声, “告诉你,这些话后来我又一字不差地返给许岚
了,你就等着她收拾你吧,哈哈..”
心蕙放声大笑,笑声畅快而得意。相处了几年,小戴还是第一次听见心蕙发出这样的笑声。
“你..你是混蛋! ”小戴被彻底激怒了, “想不到你竟然这么恶毒..”
“我恶毒?你弄没弄错? ”心蕙走到小戴面前, “我们三个人在一间寝室,平时无论有什么心里话我都对你们俩说。你
们明明知道,因为长得胖,我其实心里很自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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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们又干了什么— —她吃饭就像一头猪;她呼噜声可大了,胖人都这样,以后她老公可要倒霉了;哈哈,一到夏天,
千万别坐在她旁边,一身的汗味能把你熏趴下;
哎,就连那个什么什么..‘两份 ’看到她都得吓一大跳!这些都是你们说出去的吧?”
心蕙冷冷地看着小戴。
小戴沉默了。没错,都是她说的,还有许岚。其实跟别人说那些的时候,小戴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只是一些有口无心
的笑话。直到此刻心蕙亲口当着她复述出来,她
才发现句句都是扎在心上的刀。
小戴的心里涌起愧疚,她刚要开口解释,心蕙说话了。
“告诉你, ”心蕙的目光咄咄逼人,“你们的嘴才是最不干净的。你看着吧,我要让你们都知道,做人这么恶毒是要付
出代价的,你给我滚出去!滚..滚..”心蕙
爆发了,拼命喊着,声嘶力竭,像在喷火。那是小戴从没见过的愤怒,那一瞬间击溃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