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镜头原地转了一圈,拍下了四周的状况。虽然在黑暗之中分不大清,但如果这里是剧场的话,一行人应该就是在入口大厅里吧。影像中可以看见,楼梯有两处,房间有一个。镜头再一次轮转,这次则是稍稍偏上地环绕了一圈。二层映入眼帘,似乎大厅顶部是直通二层天花板的。杉村和胜田依次说道:
『还是去找个合适住下的地方比较好。』
『没错,在天黑之前。』
海藤点点头,环视了同行的人一圈。
『咱们分头去找合适的地方吧。有没有示意图啊?』
『这里有哦。』
鸿巢在大门旁边招手道。海藤等人转向她,镜头切出。
摄像机对着鸿巢发现的剧场内部示意图拍了一会儿。我本以为光线实在太暗,示意图肯定看不清,但这时——大概是手电筒吧——一束光亮了起来。
「噢噢,示意图。来了来了!」
里志激动地叫着,临摹起了那张示意图。虽然图像的细节很模糊,但因为屏幕很大,所以图上的文字还是可以勉强读出来的。因为分镜在示意图上停了足有三十秒,所以里志也得以完全将其画了下来。
我借里志的笔记来看,这剧场共有两层。走进玄关首先是门厅,现在一行人便在那里。然后,在其侧面的便是办公室。向门厅深处走有一面墙。从墙间的门走进去便是大厅。大厅的里面当然就是舞台了。另外,大厅外部两侧各有一条通往舞台的通道。沿着通道,左右各备有两个休息室。两条通道的尽头是舞台的侧厅。顺带一提,从客席看来,右侧的是「右侧厅」,左侧的是「左侧厅」。
门厅左右两边配有通往二楼的楼梯。从右侧的楼梯上楼,一条过道可以通往照明调光室,照明调光室门外侧面可以看到剧场的上部。从左侧的楼梯上楼,除了可以去办公室正上方的道具室之外,还能进入位置上与照明调光室左右对称的音箱调整室。另外这边也是可以看到舞台上部的。二层左右的通道在门厅上部连通,所以就算从右边的楼梯上楼,也是能够进入道具室的。
银幕之中的一行人,应该也将这些看到了眼中。
『咱们分头到里边找找吧。』
『不会出危险吗?』
胜田说。
『在这种废墟里,有什么危险的。』
海藤坚持说。濑之上则提出了疑问:
『不过,我们进得了房间吗?很可能都上锁了吧。』
对于这点,鸿巢替海藤答道:
『那方面应该没问题,我觉得肯定会有没锁的房间的……』
她进到门厅侧面的办公室里。不可思议的,里面并没有上锁。镜头跟在后面进入房间,只见鸿巢环视了四周两三圈之后,果然有,她一面嘟囔着一面走向墙上挂着的钥匙箱。
『我就说吧,这个。』
接着,她将箱中的钥匙一股脑儿地拿出来,只留下一把。镜头对准了这唯一被留在箱中的一把。光线真差啊——正当我这么想着的时候,一束光照了过来。写在钥匙链上的,是『万能钥匙』几个字。
『有了这些,就可以在这栋建筑里调查一番了。』
鸿巢回到大厅,把钥匙串展示给海藤看道。海藤点点头,自己从中选了一把。
『那大家就随便拿几把,看看有没有可以使用的房间吧。杂乱一点倒没有关系,主要是看房间里能不能生火,能不能躺下。』
鸿巢在众人眼前拎起钥匙串,取下了自己的份。接着其他人也一个个地取下了钥匙。就这样,所有的钥匙都被分光了。
「其实啊,」
里志用含笑的语调说:
「其实进到这种地方的话,你不觉得全员应该共同行动吗?分散行动什么的,实在是……」
「早在他们进入废墟的废屋那一刻起,这电影不就已经与实际无缘了嘛。这场景有什么奇怪吗?」
里志的笑意愈发深了:
「不,没什么奇怪的。毕竟不分散行动,就不会有事件发生了嘛。这是定式哦。」
「也就是说——」
「没错,事件马上就要发生了。我可以跟你赌个吉士热狗,在这里道别之后,某个人就回不来了。」
在里志身边,伊原正用无比险恶的目光瞪着我。那应该是在说「少多嘴,安静看」吧。……虽然我是被搭话的一方。
影像之中,拿了钥匙的成员们各自确认过示意图之后,就一个个地消失在了建筑物深处。最开始是海藤,然后是按照杉村、山西、濑之上、胜田、鸿巢的顺序。如是,门厅再次回到了无人的状态。画面在无人的环境中又停止了一会儿,然后切出。
黑暗之中,旁白响起。
『在那之后,事件发生了。』
「我也这么想。」
里志的声音道。
你看,伊原又瞪过来了哦。
下一个场景从门厅开始。
厅里暂且还没人回来。
这时,鸿巢从右侧的楼梯处走了下来。
接着,山西现身在左侧的通道中。
又稍微过了一会儿,胜田也从左侧通路出现。胜田向先一步到达这里的二人搭话道:
『你们那边怎么样?』
山西一脸不快地回应说:
『镜子的碎片散了一地,不做个扫除就没法使用呢。』
鸿巢则默默摇了摇头。
『是这样吗,我这边情况也类似。』
接着,左侧的楼梯上,濑之上走了下来。在下楼的过程中,她用双手摆了个大大的叉。
胜田静静地抬起头,镜头也追着他的视线拍去。这样一来我了解到,从直通天花板的门厅中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道具室的窗户。画面在窗户处停留了一段长得不自然的时间后,胜田向二层喊道。
『喂,杉村,你那边怎么样?』
杉村从窗口处现身:
『相当不错,也没什么可燃物。这里说不定可以使用。』
『是吗,总之你先下来吧。』
『知道了。』
如自己所说,杉村很快就下到了一楼。这样一来,门厅中就有五人了。他们是约好全员在这里见面的。
原来如此,少了一个。「被害者」已经确定。山西说道:
『海藤君呢?』
『还在找地方吗?』
胜田歪了歪头。
『嘛,算了,还有时间,咱们去找他吧。海藤刚才是去这边了吧?』
说着,他指向右侧的通道。全员都点了点头。由胜田打头,一行人进入了右侧通道。镜头追在他们后面进入通道之后,由于光线越来越差,画面基本上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
不知是谁打开了手电筒,灯光照向通道半途中的一扇门。胜田将门拉开,里面是个休息室。室内摆着几个镜子,还有一些衣服被散乱地扔在了地上。房间中并没有人。
『真奇怪啊。』
『估计是在侧厅里吧?』
听了这句话,一行人向通路更深处走去。总之,实在太暗了。
手电再次被点亮,画面中映出写着『通往右侧厅,闲人免进』的门。胜田拉了拉把手,门打不开。
『怎么了?』
『打不开,门锁着呢。』
『怎么办?』
『……办公室里应该有万能钥匙,我去拿过来。』
在连对话参与者都看不清的对白结束之后,通道中响起了一阵跑动声。脚步声似乎有两个,跑走的应该是两个人吧。在场景瞬间转换之后,光照之下,一阵钥匙插入门锁的声音响起。门被打开,一行人进到房间之中。
右侧厅有着窗子,将原本垂下的窗帘掀开之后,阳光得以射入。在阳光的照耀之下,房间深处,窗户旁边倒着一个人——毫无疑问,那当然是海藤。
『海藤!』
杉村跑了过去,胜田也紧随其后。然而跑到海藤身前的时候,杉村却突然摔了一跤。他站起身来,看了看手掌心。镜头拉近,照向他的手。虽然因光线不够充足而有些难以分辨,但那双手上好像沾了什么脏东西。杉村喃喃道:
『是血……』
悲鸣响起。镜头转向站在房间门口的三个女生。山西哑口无言地用手捂着嘴,濑之上抱着自己的胳膊,鸿巢则紧紧地握着拳头。倒地不起的海藤,腹部流了很多的血。他闭着眼睛——这还算聪明,起码比拙劣地翻白眼好多了。这时,影像聚焦在海藤身边——他的胳膊似乎被斩断了。虽然毫无疑问是道具,但在黑暗画面的帮助下,它还是散发出了相当的魄力。然后,落在那条胳膊旁边的,便是海藤拿走的钥匙。
「啊啊……」
我身边传来一声叹息,是千反田吗。
在影像之中,胜田也一阵语塞。
『海藤!混帐,是谁!』
恢复得真快。胜田跑向窗户,想要将其打开。就外观来看,窗户应该是上开的。因为常年未加使用,窗户转轴已经十分干涩,很是难以打开。胜田抓住窗框死命摇晃,最后几乎把全身都压了上去。他从被重力压开的窗口中探出身子,看向外面。一如往常,镜头也随着摄像者的颤抖照向了窗外。外面,夏天茂盛的草丛直长到了建筑物的墙根。
胜田转过身,向舞台一边走去。因为摄像机很是老旧,所以当镜头在明亮的户外和黑暗的室内快速转换时,画面一瞬间陷入了黑暗。然而即便如此,我还是明白镜头是在追着胜田。胜田冲过舞台,一口气跑进了左侧厅。接着他停了下来——连接左侧厅和左边通道的门,完全被堆积的木材堵住了。
『怎么会……』
画面转黑。
接着——
视频就这样突然结束了。
「…………」
我稍微等了一会儿,但银幕上却没有任何显示。
「这就、结束了?」
伊原有些扫兴地嘟囔道。
「……看来是呢。」
如同响应里志这一回答一般,随着卷扬器的声音,银幕开始向上收起。像是要拉住逐渐升高的银幕,千反田把手伸到半空悲鸣道:
「诶、诶,电影还没结束呢啊。」
「不,等一下,这说不定是器材的故障。」
我刚说完,背后便传来了回答:
「不是的。」
转过身去,只见不知何时从操作室中走出来的入须冬实正站在我眼前。她手上拿着录像带。
「带子就到这里为止。」
完全没有动摇。毫无疑问,入须冬实肯定是知道录像带会在这里结束的吧。里志重振了精神,说道:
「这么说,故事在那里就结束了吗?以开放式的结局。」
「当然,也不是那样。」
那就是说,这个录影带还是半成品。她把别人找过来,就是要为一个还没有完成的录像电影展开试映会吗?
我小声念道:
「能不能说明一下呢?『试映会』该不会就这么结束了吧?」
入须静静地看向我,点了点头。
「我会解释的。但在那之前我想问一点……从技术上来讲,这段录像怎么样?」
我们互相对了对眼色。虽然千反田那边我不大清楚,但剩下三人的意见恐怕是一致的吧。作出回答的是伊原:
「直言不讳地说,我觉得技巧很拙劣。」
这应该也是入须意料之中的回答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或许你们已经知道了,KANYA祭是文化系社团的祭典。本来的话,祭典里是没有班级活动的余地的。但是,我们班的一些人却不能甘于那一事实。明明有着必要才能的人都已经埋首于社团活动中了,他们却还是自己拍出了这个。然而不论倾注多少热情,没有技术的人们所能做出的结果也是可想而知的——就如各位所见。」
入须淡淡地,不带任何感情地陈述着辛辣的真理。
然而,这样下去真的好吗?我刚这么一想,入须便说道:
「我觉得这样就可以了。他们不过是想要创造出自己的作品而已,随他们喜欢就好。就算其结果受到观众的嘲笑,他们应该也不会在意吧。那是自我满足的世界哟。虽然很蠢,但我觉得可以原谅。」
「你是说,这不是能不能做好的问题?」
听到伊原如是说,入须点了点头:
「也不能说完全不是。能做得更好的话,那份满足感也会更为充实吧。但是,我并不认为那在本质上有多么重要。……这么一来,你觉得对这一企划而言,最为致命的事态是什么?」
「没有完成,是吧。」
「没错。照这么下去连自我满足都算不上。然而,这个视频至今还没有完成。可是如你们所见,这部电影取景地点很特殊,只能在暑假之中进行拍摄。」
「拍摄过程不是很顺利吗?」
千反田担忧地问道。
「即便有那个问题,他们也是能自行解决的。综合考虑交通和剧本的进展的问题,拍摄被分成了两次。就时间表的消化而言,整个进程应该还算顺利。至于时间方面,他们本来是打算在下个星期日完成拍摄的。」
「但是事情并没有那么顺他们的心,是吧。」
对于我冷淡的发言,入须认真地回应道:
「让没有相应才能的人担当重任,这个不良状况引发的恶果成为了致命伤。他们决定要拍录像电影,又将内容定为『悬疑』,但是到头来却没有一个能写出合适剧本的人。创作过故事的人只有一个。而那个人——名叫本乡真由的那个人——明明只画过一点漫画,却被人拜托在一星期之内写出录像电影的剧本。」
至于这事态有多么严峻,没写过故事的我也不大清楚。不过,我看到身边的伊原紧紧地锁起了眉头。同样「只画过一点漫画」的她,或许是在同情本乡吧。
「本乡已经做得很好了。我没想到本来对悬疑类作品一无所知的她,到头竟然能拿出这样的剧本来。但是,她也用尽了力气。在写完刚才你们看过的部分后,她便倒下了。」
倒下了,这说法真是让人在意。千反田出声问道:
「怎么回事?」
「神经性胃炎,精神抑郁。虽然不是什么重病,但我们也无法再对她做出什么要求了。因此,必须得有个继任者才行。」
我不禁打了个寒战。
「莫非,你是因为这个才叫我们来的?」
为了让我们帮忙写剧本?
入须微微笑了笑:
「不,不会让你们做那种事的。我只是单纯地想开一次试映会,然后再听听你们的意见而已。……你们觉得,那个事件的凶手是谁?」
想想的话,那段录像虽然被说成是悬疑类,但其中似乎没有侦探角色存在。首先,可能是因为影片还没有发展到解决事件的地步,其次,以这个企划的出发点来想的话,参演者的戏份很可能都是均等的。不过即便如此,我也不觉得作者是想让我们来当「侦探角色」。但是……在我纳闷的当儿,伊原快速地反问道:
「前辈,虽然你这么说,但只凭现在这点影像根本就无法推测出谁是凶手吧?」
入须摇了摇头。
「这点你不用担心。本乡正是在准备执笔解决篇的时候倒下的,所以从下一个场景开始,电影应该就会开始解谜了。」
里志提问说:
「不过,侦探小说新手写出的剧本,有没有好好布下线索呢?最后才道出意外的真相——要是那样就麻烦了。」
「这点也没问题。因为那孩子是花尽了心血写出这个剧本的。她十分努力地『研究了悬疑故事』。十戒也好九命题也好二十则也好,她应该都遵守了。」
千反田的脸上浮现出一个问号,多半我也一样吧。十戒是啥啊?
「所谓十戒,就是『不可妄称耶和华你 神的名』那个吗?」
为什么要强调这么小众的十戒呢?对千反田的疑问,里志得意地回答道:
「不,这里所说的是模仿你那个摩西十戒的诺克斯十戒。像是不能让中国人登场什么的,旨在传达推理小说写作规则的句子。要是那位本乡同学遵守了十戒,这场较量就毫无疑问是公平的了。」
不能让中国人登场,是说中国人在娱乐产物里登场会有什么政治问题吗?但是我记着科幻作品里经常出现来着……反正那和公平较量没什么关系吧。调查一下那个诺克斯什么的就能明白了吗?
在我冥思苦想的时候,入须概括道:
「总之,影片中应该已经对问题作出了适当的提示。……在此基础上,你们觉得『凶手』是谁?」
『深山废村中杀人事件的凶手是谁』吗,说得真轻松。
里志、伊原和千反田互相看了看。
「就算你问凶手是谁,我也不擅长啊。资料库是导不出结论的。」
「的确呢,我的自信也有点……虽然觉得很怪异就是了。」
「那个,录像中海藤同学是死了吗?」
畅所欲言地说了几句之后,他们三个几乎是同时转向了我。三道视线向靠在椅背上的我射来,我稍稍把眼睛别向旁边。
「……怎么啦。」
「不,我在想,这种事不是奉太郎的主场嘛。」
带着一如往常的笑容,里志厚着脸皮说道。
「这种事是什么事啊?」
「说白了,就是『侦探角色』啊。」
此时此刻,我完全可以想象出自己脸上的表情。那是怎样的表情呢?正如里志所说:
「满脸的不情愿呢。」
我无言地点点头。作为一个普通高中生兼节能主义信奉者,我对过份的期待是无论如何也敬谢不敏的。被估计过高就麻烦了。
「我没看那么认真。」
千反田马上接话道:
「那就再看一遍吧!」
会这样发展啊?
像是察觉到我内心所想一般,入须说明道:
「我不过是想听听参考意见而已,你放松点随便说说就行了。」
「是这样吗,那我觉得是山西前辈。」
千反田歪了歪头:
「为什么呢?」
「因为她态度很差。」
「折木!」
伊原尖锐的斥责声传来,但我却丝毫没有畏惧。伊原的恐怖之处在于她对犯错者的严厉,眼下我又没犯什么错。
「那就胜田,因为他好像很有劲儿。」
里志叹了一口气,抱起胳膊。
「哼~看来你不怎么感兴趣呢。是因为不想贸然说出奇怪的解释吗?」
也有那个原因。不过,有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我对直直地注视着我的入须说道:
「有件事我想问一下。」
「请说。」
「你为什么要问身为外人的我们呢?二年F班的问题,由二年F班来解决不就行了?」
说得对,入须点了点头。
「我们已经协商过,广泛征求过意见了。但是大家都只是抓耳挠腮,没人能说出什么门道来。借用前面说过的话来讲,就是『没有拥有必要技术的人,因此工作没法完成』。」
「前辈你也不行?」
「很可惜。我已经绞尽脑汁地想过谁是凶手最说得通了。而且,我还必须得遍观全盘才行。在此之上,我已经抽不出时间了。」
「既然这样,为什么你在一开始没有阻止他们选择悬疑题材呢?」
稍微有点变成了质问的感觉。入须在这里首次沉下视线,但她那冷峻的语气却丝毫没有改变:
「最开始我并没有参与这一企划。这三个星期里,我一直待在北海道。听导演那孩子说明大致状况之后,为了收拾事态,我前天才回到神山。如果在一开始就参与其中的话,我是不会让这种草率的计划发展的。」
那不就和前辈你也没关系了嘛,是因为抛不下同班同学吗——这种话,我毕竟还是说不出口。
我换了个问题:
「第二,为什么要找我们?虽然兜了个圈子去找千反田,不过感觉上你从一开始就是打算要找我们的吧。虽说神高不大但学生也有一千,在这么多人里,为什么偏要找我们古籍研究社呢?」
「首先,我和千反田认识。」
如此一来,她多半还会再添上这么一句吧:我觉得千反田可能会对这个有兴趣。这时,入须和我四目相对。
「另外还有一点,因为你在。」
「我在?」
这可是个意外的回答。千反田、里志和伊原对我另眼相看,这点我倒不是不知道。在偶然的运气帮助下,我倒的确是发掘出了一些过去『冰菓』事件的真相。但为什么和我仅有一面之缘的入须也这么说?
不知为何,入须的嘴角稍微缓和了一些。
「我从三个人口中听说过你。一个是千反田,一个是学校外的某人,还有一个是远垣内将司哟。你也认识吧。」
远垣内将司?
「谁来着?」
「折木,你总是这样!那是板报社的社长啊!」
啊啊,那个。想起来了。回忆起那个人的我,感觉有些扫兴。
远垣内是前阵子与我有些过节的三年级学生。详细情况请容我省略,总之,大致就是我利用了一个他想要隐藏的弱点,对他进行了一点点的威胁。那并不是什么很好的回忆。入须似乎读懂了我的表情:
「没关系,远垣内并没怎么讨厌你。」
那还真好,请替我向他传达一下我的感激之情。
「在认识到工作人员中没人拥有相应技术的时候,我就想到了你。如果是你的话,或许可以胜任这个录像的『侦探角色』。」
「…………」
「真厉害啊,奉太郎。你的实绩反响不小哦!」
我瞪了嘲弄我的里志一眼,把视线转回到入须身上之后,自然地叹了口气。让我做侦探?我内心最直白的想法,就是这样的。
「你要是期待过份我就困扰了。」
意外的,入须干脆放弃了。
「也是呢。」
顿了一拍之后,她继续道:
「把这段视频给你们看,我也是赌了一把。或许事件会被快刀斩乱麻地解决呢——我的确也有过这种天真的幻想。……给你们添麻烦了,我道歉。」
说着,入须低下头。
「还有什么其他想问的吗?」
锐气被磨光的我,已经没什么要问的了。
确认这点之后,入须若无其事地将大幕拉开。
「这样的话,试映会就到此结束了。谢谢各位,辛苦你们了。」
但是,事态是不会就此收尾的。我忘记了,这里有那家伙在。没错,对世间一切被谜题掩盖、看不清真相的事情有着旺盛好奇心的人——千反田爱瑠。
对转身准备离去的入须,千反田大声叫道:
「请等一下!」
「……还有什么事吗?」
「那个,这么一来,那个故事最终到底怎样了呢?那之后故事会如何发展呢?」
转身回来的入须回答说:
「我不知道。我会继续努力,但是我也做好直到最后都无法完成的觉悟了。」
「那就困扰了。」
就算你说困扰……入须也很困扰啊。千反田走近入须说:
「按照刚才入须同学所说,如果录像没法完成,那就太悲哀了。我不想看到那种状况。」
就算你说不想……入须也不想吧。
「而且、而且,」
我按了按眉头。完蛋了,已经开始了。把千反田卷进问题之中,入须这个选择很正确。
「剧本家本乡真由同学,为什么不惜损伤信任和身体,也非得要在中途放弃呢?……我很好奇。」
在我旁边,里志说道:
「奉太郎。且不论『侦探』什么的,你不觉得要解决那个事件,还少一点情报吗?」
「嘛,的确。」
「照这么说,只要收集情报,问题或许就能一点点解决了吧?」
不,也不会那么简单吧。
恐怕这正是里志的计划——听了这句话,千反田猛地转过身来:
「折木同学,做做看吧。我想知道本乡同学的遗志!」
「本乡还没死。」
入须冷静地订正道。不知道大小姐有没有听进去呢?
里志又说了一句:
「摩耶花,文集的进展怎么样了?绕远在这里花上一个星期的话,也是能想办法完成的吧?」
摩耶花板着脸回应道:
「进度最慢的就是阿福你哦。我的那部分几乎已经完成了。」
「呀,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接着,伊原又低声加了一句:
「我也想看看那部电影的完成办呢。摄影技术暂且不论,我没想到日本废村的镜头能有那种表现力。」
我……
果然还是应付不过千反田。事已至此,就算我断然拒绝也是在劫难逃了。若想逃跑,我就必须得花费比解决事件还要大得多的能量才行。这是浪费,我很讨厌。
不过,只有这次……
我不能承担入须所说的「侦探角色」,其中理由节能的信条是两回事。我以尽可能冷淡的语调,对不知是没注意到还是注意到了故意不说的三人放言道:
「那么,若是我在此打出保票,到头却又解决不了问题怎么办呢?要我在杀气腾腾的二年F班各位身前下跪吗?」
我们不是侦探小说研究会,而是活动目的不明的古籍研究社。我很确定,自己在『冰菓』事件中的活跃不过是得到了幸运女神的帮助而已。即便在此轻率地向入须许诺,我的成功率也很低。这么一来,要我来为负二年F班的计划负责吗?
听了我严厉的台词,千反田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一般陷入到沮丧之中。伊原可能打算快速地来个反驳吧,她张开嘴——
然而,入须在这一绝妙的时机提出折衷方案道:
「这样的话,我就不将『侦探』的工作委托给你了。我们班里,也有希望做『侦探角色』的人。听取他们的看法,判断是否可以采用并给出参考意见,这种评论员的职务如何?」
评论员。对凶手是谁的推论进行评判,比起评论员,那或许还更像是法官或陪审吧。的确,这么一来我们就能回避不必要的责任了。
虽然基于节能主义,我心中想要拒绝的心情不断膨胀,但事实已经证明,这一动机是无法说服双眼放光的千反田的。
没办法,我只得不情不愿地说:
「如此的话,好吧。」
听到这句话,千反田露出微笑,伊原抱起胳膊,里志则向我竖起了大拇指。接着,入须一本正经地向我低下头。又被卷进麻烦事当中了吗。嘛,反正只要坐着就行了,要说倒也轻松——我在心中叹息道。
……另外,在入须抬起头的时候,我总觉得她脸上有种难以言表的满足感,是错觉吗?
二『古丘废村杀人事件』
试映会结束,回到地学讲义室之后里志说道:
「入须冬实,那人相当有名哦。」
「哦?上过报纸的新闻版吗?」
「不,那我倒不知道。不过就算上过也没什么好惊讶的。之前我也说过吧,入须是能和进位四名门相提并论的大家族。」
所谓进位四名门,指的是十文字、百日红、千反田、万人桥这四家。它们似乎都是经久不衰的神山市老家族。顺带一提,进位四名门这个品味奇特的绰号是由里志命名,就我所知,会用这个说法的也就只有里志而已。
里志指向窗外的大街。
「入须家是恋合医院的经营者。」
看来,里志所指的是外面街道上的恋合医院。在神山市,恋合医院是规模仅次于日本红十字医院的综合医院。因为离神山高校只有五分钟脚程,所以若是有人在这所学校受伤,首选就是去那就医。原来如此,这么一来入须冬实的确应该有些名气。
但是,看着我认可的表情,里志又继续说道:
「不过,入须冬实出名并不只是因为这个。她有个外号。」
「哦?」
「如何,奉太郎?要不要猜猜看?」
虽然没有挑战谜题的打算,不过既然被问到了我就想想看吧。既然里志特意问了出来,那入须的绰号应该就不是伊原风格的『小入』那么简单了。也是,她气场冷峻、正大光明、气质清高,却又能为同学两肋插刀。唔唔……
「……特雷西娅。(译注:18世纪的杰出女政治家,奥地利女大公、匈牙利和波希米亚女王,亦是神圣罗马帝国实权掌握者。)」
「说得好,虽不中亦不远矣!是『女帝』哦。这件事是『女帝』委托下来的——这种感觉的对话我已经听过好几次了。」
女帝。这还真是个了不得的称号。有着如此尊称,就是说——
「她是S吗?」
在教室另一头,和千反田谈得正欢的伊原突然转过身来:
「那是女王才对吧?」
然后她就又转回身背向我。请让我向她的吐槽之魂敬礼。
「这样啊,那所谓『女帝』是?」
「好像是指她不但美貌过人,还很擅长差遣别人。有种说法说:在她身边的人,总有一天会变成她的棋子。」
「哦哦。」
「刚才我说的总务委员会那件事也是如此。她从委员中看透了那三个对问题有着片面见解的人,让他们依序发言,从而引导解决了问题。」
那还真是了不起。即便只信其中一半,我也能感受到入须的司令官气场。但是对我而言,那是相当不妙的展开。说来,虽然没有为谁鞠躬尽瘁的意思,但就现在看来我还是被人轻松使唤了。
里志在抱着胳膊的我面前咚咚地敲了敲桌子。合着节拍的手指动作停下了吗——就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他咧嘴一笑:
「而且啊,」
「怎么了?」
「难得『女帝』都登场了,我想咱们也得有个象征,是吧。」
「象征?」
里志抬起了视线。不一会儿,也是呢——他说道。
「首先,摩耶花应该是『正义』吧。」
说起『女帝』和『正义』,就算我再怎么不信迷信、再怎么是纯粹的理性存在,也是能想到的。是塔罗牌吧。因为里志的音量足够让伊原本人听见,所以我就保持了沉默,静观其变。
如我所想,伊原一下子转回身,远远地反驳道:
「为什么我是正义的伙伴啊?」
里志也转过身子:
「不用加上伙伴二字哦,就是『正义』。虽然我也有点犹豫『审判』是否更好。你想,『正义是严苛的』不已经是常识了嘛。」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虽然我不知道塔罗牌中的「正义」有着何种暗示,但就里志所说的意义而言,伊原的确和它很相符。想到这里,只见伊原向我瞪来:
「你笑什么呢?」
「喂,要抗议就去找里志啊。」
「就是因为对阿福说他也不会听,我才找你的嘛。」
……处理得还真随便。
不知是不是来了兴趣,伊原从位子上站了起来。千反田也跟着起身,二人一同向这边走来。站到里志身边,伊原挺起平平的胸说:
「那,阿福你又是什么?」
「我?我想想。『愚者』……不,是『魔术师』吧。『愚者』就送给千反田同学咯。」
把别人说成是愚者,真是口无遮拦。不过要看的话,千反田倒没什么不悦之情。或许是为防万一吧,里志又加上一句:
「没什么负面意义哦,我觉得千反田同学应该明白就是了。」
听里志说罢,千反田微微笑道:
「我明白。的确呢,被这么一说我也认为自己应该是『愚者』,虽然觉得那都是自己的缺点。……福部同学和『魔术师』在印象上也很相似呢。」
看来这又和塔罗牌的暗示有关系。虽然里志和千反田能够用塔罗牌的名字进行对话,但我就完全无法理解了。从伊原那嘟起的嘴来看,她也不大明白吧。
「那折木同学呢?」
里志立刻做出回答:
「那个一目了然,是『力』。」
「?为什么?我觉得『星』比较合适……」
「不,非『力』不可。简直是完全一样。」
说罢,他就像想到了一个很棒的笑话一样自己笑了起来。千反田歪头思考了一会儿,但好像没得出什么结论。我和伊原就不用说了。
「怎么解释呢?」
「没什么,嘛,『星』也不赖就是了。」
里志含糊其辞道。千反田那右偏的脑袋变成了左偏,所幸,她并没有说『我很好奇』。我把身子靠在椅背上,以尽可能不悦的语气说:
「……哼,看来不是什么好话呢。」
「非也!」
说着里志又自顾自笑了起来。真是讨人厌的家伙。
那之后,话题就又向别的方向脱轨了。想来,虽然那段时间过得无甚建树,但是因为没有能量消耗所以也无不可。毕竟来日方长。
第二天。
三五成群——即便这么说,总共就只有四人的我们古籍研究社,连『陆陆续续』都说不上地集合在了社办。目的是打发时间……不,是对杀人事件进行讨论。在神圣无为的暑假里特意赶来学校,我也变得这么活跃了啊——我如此自嘲道。到头来,一切都是因千反田而起。……虽然我和里志进行了联络,说自己果然还是不想去,但是那位大小姐竟然为此一直迎到了我家里来。真是精力充沛啊。
那位千反田现在正兴奋地笑着,亭亭而立。在不由得叹了口气的我旁边,里志和伊原正在针对今天的行动进行讨论。
「果然,最基本的还是现场查证呢。」
「就算你那么说,舞台可是古山村吧?要去那边吗?虽然巴士是通着的,但是电车就远了。」
「侦探是不动腿的。不过说来,二十公里吗,骑车也是个不错的距离。」
「动腿跑路的话,比起侦探还更像刑警就是了……」
快饶了我吧,二十公里?咱们明明只需要坐着听听二年F班志愿做「侦探角色」的人的意见就行了。
但是实际会如何呢?我们几个在二年F班并没有认识多少人。总不能让身为低年级生我们冲进他们班里,找个人说『前辈,咱们稍微谈谈』吧。明明在最开始问一下首先要听谁的意见就好了,但是我们却没问。那么,到底会怎样呢——我在想着这些时,发现千反田冷静得出奇。
「千反田,你对今天的行动有什么了解吗?」
对我的问题,千反田点了一下头。
「哦?要怎么做?」
「等待入须同学派来的使者,然后再去造访工作人员。」
什么啊。还有使者会来,你们已经通过口信儿了啊。嘛,想来这也是当然的。
「你们是什么时候约好的?」
千反田像是在诉说秘密一样小声对我说道:
「其实呢……我在用浏览器。」
浏览器。
「真是个奇怪的表达。总之就是说你在上网吧?时至今日也没什么稀奇的了。」
「你那说法不对哦,奉太郎。要说的话应该是在全世界范围内上万维网。」
我无视掉里志激烈的抗议。
「那么,事情和网络又有什么关系了?」
「神山高校的主页上有一个只有学生能进入的聊天室。」
「你那说法不对哦,千反田同学。要说的话应该是网站的聊天室在网页上。」
千反田竟然也无视了里志。
「我就是在那里和入须同学谈的。入须同学说她自己可能不会露面,定好地点之后会派一个人过来替她做向导。」
唔。安排得真不错。嘛,要是这些事情都办不妥我们就困扰了。不过即便是女帝,似乎也不能安坐在宝座上空摆架子呢。
千反田把目光移向挂在教室黑板上部的钟表,我也跟着看了过去。现在是一点左右。
「我们约的就是一点前后呢,应该快了。」
就像一直在等待着这句话一般,门静静地打开了。
进入地学讲义室的是个女学生,身高比千反田矮、比伊原高,也就是说非常普通。她整体身材看起来比较纤细,最有特征的是留到肩部附近,剪得齐齐整整的头发。虽然不怎么追求时尚,不过我还是知道,如此保守的发型时至今日已经很少见了。她那发型配上薄薄的嘴唇,给了我一种规矩而正直的印象。
进来之后,她首先向我们深深低头。
「古籍研究社的社办就是这里吗?」
千反田立刻回答:
「是的。……您是二年F班的人吧?」
「我叫江波仓子,请多关照。」
说着她再一次行礼道。明明知道我们是一年级学生,她却把腰弯得很低。名为江波的女生抬起头来环视我们一圈,然后用非常事务性的语气说道:
「我想入须已经拜托你们了。接下来,大家要去拜访这个计划中摄影组的一个人。……各位准备好的话,我可以为你们带路。」
即便她这么说,我们也没什么特别需要准备的。我站起身来表示马上就可以出发,其他几个人也各自站了起来。江波点了一下头。
「那就出发吧。」
按照她所说的,我们都走出了地学讲义室。接下来就要去听取事情报告了吗,想到这里我感到一阵不爽,不过还是随它而去吧。毕竟常言道「顺水行舟」嘛。
我一边走在响着管乐队嗡嗡合声的走廊中,一边想着耳边熟悉的旋律是什么。后来我发现那是鲁邦三世。在我哼着曲子的声乐部分时,里志走近我,借着大音量音乐的掩护说道:
「感觉跟佣人似的呢。」
突然之间说什么呢?哦,是江波啊。说来的确是这样。
走下楼梯,音乐声便渐渐离我们远去了。江波并没有停下脚步,转过身说:
「有什么想问的请尽管问吧。」
对这次的事件非常感兴趣却装作若无其事的伊原马上问道:
「我们要听谁的意见呢?」
「他的名字吗?中城顺哉。」
我对里志使了个眼色,发出「你知道吗」的疑问。里志摇摇头,看来那位不是什么名人。
「负责什么工作?」
「摄影组,助理导演。他是对整个摄影部分最为了解的人之一。」
千反田反射性地问道:
「摄影组,这么说还有其他组吧。」
江波点点头。
「整个企划分出了三个组。实际去到楢窪的摄影组,还有留在学校的小道具组和宣传组。」
「那,演员们……」
「演员算在摄影组里。因此那个组人数是最多的,有十二人。另外小道具组有七人,宣传组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