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然动员了这么多人。我也直率地感觉很佩服。
接着,千反田发出理所当然的疑问:
「江波前辈你被分到那个组了呢?」
江波以一成不变,毫不拖泥带水的样子回答:
「我并没有参加这个计划。……因为没有兴趣。」
我露出笑容。这是个我很喜欢的,非常不错的答案。
说着,我们走过了连接着专科楼和一般楼的走廊。如字面所讲,一般楼便是普通教室所在的建筑物。进到这边,面向神山高校文化祭的生机活力也稍微安静了些。与专科楼不同,这里大多是些毫无人气的教室。
就这样,江波在一个似乎没人的教室前停住。我看向门牌,原来是二年C班。入须的班级应该是二年F班吧——和我眼神相对之后,江波说明道:
「因为找个能安静谈话的地方比较好,所以就选在了这里。二年C班没有班级展示,所以也没人会来吧。」
她拉开门。
里面就是个普通教室——有着桌、椅、讲台、黑板这些象征,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的,所谓的教室。
在教室的最前排,有一位抱着胳膊的男性。他体格健壮,看起来很有力气,眉毛很浓,胡子也比较浓密,不过应该是剃过吧……不用问,他应该就是助理导演中城顺哉吧。他打量了一下我们几个,然后用不必要的大音量——
「你们几个,很精通悬疑啊?」
如是说道。
并不怎么精通——虽然有这么回答的冲动,不过这种玩笑会让事情变麻烦,所以我没兴趣实践。沉默之中,江波插话道:
「没错。他们就是入须难得发现的人才,切莫慢待。」
然后她转向我们,用手示意向中城说:
「他就是中城顺哉。」
忠诚只是抬了抬下巴,似乎想打个招呼。
向前走出半步,千反田自报名号道:
「我是古籍研究社的千反田爱瑠。」
然后,我们便一个个地进行了自我介绍。在最后,我也圆滑地说完了「我是折木奉太郎,请多关照」这句话。这边走——在江波的引导之下,我们面对着中城坐了下来。全员都坐定之后,江波说道:
「那么,接下来就拜托了。」
留下这句话,她便走出了教室。她不参加吗?看来,江波真的只是「入须派来的使者」而已。
留在教室中的我们转向中城。终于要开始了。
中城缓缓放开交抱的手臂,说:
「把你们牵扯进麻烦事里,抱歉啦。就算是随性开始的计划,要是不能善终也很凄凉呢。嘛,请稍微帮帮我们。」
原来如此,是随性的计划吗。
「情况入须已经和你们说过了吧。嘛,就是那么回事。」
唔,还真是直爽。我所担心的是,作为高年级生的二年级工作人员,是否会对由我们一年级生来评判的做法感到不悦呢?不过无论是江波还是中城都没有这种感觉。没有麻烦真是太好了。
我旁边的里志把手伸进手提袋里,拿出了皮革封面的笔记本和钢笔。他曾宣言说自己会承担起记录的责任。于是如自己所说的一样,里志摊开笔记本,拿好钢笔。
虽然直奔主题也无不可,但我们还没有把握大致状况。在最开始,伊原像聊天一样说起了无关痛痒的话题:
「真是不妙呢,前辈。剧本无法完成,你也很惊讶吧?」
中城夸张地点了点头:
「说得太对了。没想到已经走到这一步的我们,会在这种地方翻船。」
「拍摄果然很辛苦吗?」
「靠着即兴表现,演技和表演方面倒还轻松,辛苦的是移动。电车和巴士加起来要花一小时,而且只能是星期日。为什么非要把取景地选在那种地方啊。」
我发现伊原眯细了眼睛。
「为什么呢?」
「嗯?取景地吗?因为有人推荐说那里看起来很有趣。的确,我们是拍到了一些难得的影像,虽然这点很不错,但那里果然还是太远了。」
入须曾评价说二年F班的计划很是草率。原来如此,的确没错。我是绝对不会选择往返需要两小时的地方的。
估计是注意到这和正题没有关系了吧,里志从笔记本上抬起视线,问道:
「我听说楢窪是个废村,那里还通着巴士呢吗?」
「啊,小型巴士。因为班上同学家里有经营旅馆的,那里有接送用的巴士。」
「说到底,你们竟然能进入那里。」
「那也是靠的关系。楢窪那边似乎还处在矿山的管理之下,不过有人去和那边进行了联络。那家伙说可以在那取景就是了。」
「所谓只能是星期日是指?」
「虽然楢窪本身已经成了废村,但矿山的设施还是在运作的。工作日中在楢窪转来转去的话,会打扰工作不说,因为当地行车快速连安全也得不到保证,所以不要进去——那边似乎是这么说的。……这些有什么关系吗?」
里志笑了笑:
「非常感谢,我学到了。」
请不要介意,中城前辈。这家伙就这样——我在心中念道。
接着是千反田:
「写剧本的那位,是叫本乡同学吧。她身体怎么样了?」
「本乡吗?虽然我没听到什么详细情报,不过好像不是很好。嘛,也不能怪那家伙。」
说着中城皱起眉头。嘛,如果入须所说的都是事实的话,那本乡就是在二年F班全体的逼迫之下病倒的。虽然我觉得比起责备他们更应该道歉,不过从当事者的角度看来,要想想开那一点是相当困难的。中城的态度中似乎包含着某种情绪。
不知道千反田知否察觉到了这微妙的一点呢?多半是没有吧,她的言行仍旧非常柔和:
「本乡同学这个人,感情很纤细呢。」
中城双眉之间的角度又变尖锐了些,他低低地哼了一声。
「看起来不像啊。比起感情,要说她本身就比较纤弱还好理解一点。」
「她的身材很细腻吗?」
这算什么形容啊。我不由得从侧面插嘴道:
「总之就是不大健康吧。」
「没错。她在学校经常请假,摄影也没有参加。」
摄影也没有参加——中城多少有点怨忿地说道。不过从合理性上考虑,剧本家应该没有必要参与拍摄吧。当剧本家想不出剧本进展的时候就更是这样了,不参加摄影的本乡在干些什么,很容易就能想到……她在写剧本。
感到有些在意,我也提出了一个疑问:
「本乡前辈的剧本在班里评价很差吗?」
听我说完,中城露出了一副愤慨的样子:
「没人挑过刺,没人责备过她。」
「那就是说,内心是那么想的?」
「怎么可能,你说什么呢。全员都承认,本乡的工作很了不起。当然,我也一样。」
然而,本乡却在未完成工作的情况下倒下了。这么说的话,那她应该就如千反田所说,感情很是纤细,说不定纤细过度了。
像是要扭转逐渐变差的气氛一样,伊原轻轻咳了一声。
「对了,前辈。」
「嗯?」
「写剧本的那个人,有没有稍微透露过凶手是谁呢?就算没有说手段,只说了角色也好。」
直指核心的提问。的确,知道了这个,事情一下就能变得非常简单,我们也就没有再做评论员的必要了。中城再次抱起胳膊,像是彷徨在回忆之中一般看向上空。
「……唔唔。」
「如何?」
「据我所知,她没说过。不,等等……这么说来,她似乎对鸿巢说过加油什么的。」
加油这种话对谁都会说吧。想法似乎和我相同的伊原,在一瞬间露出了失望的神色。但她还是不肯放弃地继续问道:
「那么,你问过演员们吗?剧本家有没有把那些事交待给谁呢?」
「那些人我还是问过的,不过谁都没听说自己要演凶手。」
我试着简单插嘴道:
「侦探角色呢?」
「也没有。」
唔。
伊原加油。她接着问道:
「那就那个。她有没有说过那个故事用的是物理性的诡计还是心理上的诡计呢?」
但是中城却表现出一脸困惑,问道:
「有什么区别?」
伊原会有什么反应呢?当我这么想着看过去时,目光和她对上了。脸上写满焦躁和不甘心的伊原,轻轻地摇了摇头。要是中城没在眼前,她肯定会大大地叹一口气,然后再摆出一副臭脸来。
后来我们又提了几个问题,但中城似乎并没有涉及核心的情报。不过要是有那种情报,计划本身也就不会有问题了,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另外,我们也是疏于准备。没有事前整理好问题点就上阵的我们,没有能提出切中要害的问题。对信奉节能主义的我而言,这是极大的失策。非做不可的事情尽快做,为此,先把问题范围缩小才是最合适的顺序。
然而,中城却一脸满足地说:
「就是这样了吧?」
僵硬地笑着,伊原回答道:
「从没什么其他问题要问这一点来讲,就是这样了。」
感觉上,她话中的刺儿是同时对着两边的。
事前的情报收集就此告一段落。里志灵巧地在指间转着钢笔。像是应着这一动作一般,千反田静静地问道:
「中城同学你是怎么想的呢?你对本乡真由同学的那个录像电影,有什么想法吗?」
注意到话题进入了主题,中城咧嘴一笑。
「好,那我就说给你们听听吧,还请手下留情哦。」
「拜托您了。」
中城看起来还挺乐在其中嘛——我想到。舔了舔嘴唇,中城满怀热情地开始解释起来。
「虽然大家都在发牢骚说没个结局电影根本没法拍,但在我看来,观众们根本就不会在乎诡计什么的东西,只要故事能漂亮地收尾就没问题了。凶手就是你!下达判决之后,凶手流着泪道出事实,这样就算大功告成。虽然承担不了本乡的工作,但要我评价一句的话,就是那剧本还不够热闹。甚至连谁是主角都不大清楚。
死掉的是海藤这点太好了。你们说不定也知道,海藤的人脉相当广。在小道具组自豪的表现中华丽的死去,那真是不错。果然,还是得让人缘好的人担当重任才行。虽然他当凶手或是主人公也不错,不过那边已经是后话了。这么看来,凶手是山西比较好,那家伙朋友也相当多。」
…………
「而且,我们班矫情的人太多了。因为悬疑所以应该这样,因为悬疑所以不是那样——他们是不是搞错了啊。录像电影最长也就一个小时,根本没有把所有要素都仔细拍进去的时间。在拍摄的时候,你们也看到了吧,视频投放到银幕上的时候,画面细节已经丢失了。比起那个,重要的果然还是戏剧性吧。标题直白地定成『古丘废村杀人事件』就好,必须得想办法招徕客人呢。就算是本乡本人,应该也明白这点吧。」
怎么说呢,我半是愕然地听着中城的解释。我并非推理小说的爱好者,虽然在为打发时间而便宜买来的文库本中有一些被标榜为悬疑的作品,但看完也就不过如此。然而,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断言观众不会关注诡计的中城有些奇特。
……不过仔细想想的话,到底如何呢?二年F班的录像电影完成之后,会来看的都是些什么人呢?
虽然的确可能会有推理小说研究会的成员,但总的来说不基本都是些没怎么读过侦探小说的人嘛。这话可不是空口无凭:版报社发行的神山月报,以前曾刊载过基于全校问卷而写下的玩笑般的企划「神高生的识字率」。在我记忆中,里志非常开心地将其品读了一番,其中曾说,在过去一年里至少读过一本小说的神高生只有四成左右。而其中又能有几成读过推理小说,而且还关注诡计呢?
从这个角度来想的话,中城的主张或许不是没有道理。
中城抱着胳膊,继续说道:
「不过,嘛,从展开上讲,还必须得拍一下凶手是如何杀死海藤的才行。热闹感也有些不足。入须应该就是因为这个才特地找到你们的吧……啊啊,对了,你们喜欢悬疑来着。抱歉了,我没什么恶意,只是想找个办法完成那部电影而已。」
我就说你误会了,我们是古籍研究社,不是推理小说研究会……嘛,这倒也没必要澄清。
中城的语调中的热情愈发强烈:
「那个剧本,说到底就是那个吧,密室杀人。海藤死掉的地点是仅有一个出口的房间,这么一来,问题就在于凶手是怎样杀死海藤的了。
很简单,凶手是从唯一空着出口逃出去的。」
伊原皱起眉头,问道:
「怎么做的?」
中城笑了笑:
「真是迟钝啊,肯定是窗户嘛。」
……窗户?
我试图回忆起昨天看到的录像电影。虽然记忆中留下了一些的场景片段,但讽刺的是,那些片段都是如中城所说的戏剧性场面,至于现场的平面图我倒不怎么想得起来了。
没有办法,我只得说道:
「里志,把示意图拿来。」
里志心情愉悦地向我敬了个礼:
「Yes,sir!啊,稍等一下。」
他把手伸进手提袋,取出一张复印图。图上正是那张剧场示意图的简单复写。
从图上看来,海藤的死发生在右侧厅。故事中登场的角色们,是由右通道进入到那个房间的。我还记得,那时因为门锁着,还有人跑去取了万能钥匙回来。也就是说,从右通道看来,右侧厅是一个密室。
后来,对了。是胜田冲过舞台,跑进了左侧厅。从左通路通过舞台就应该可以进到右侧厅了吧。然而,当胜田进入左侧厅时,发现门已经被堆积的木材堵住了。应该是这样来着。
…………
说到底,中城所谓的「那个现场是密室」的说法就很奇怪。
那不可能是纯粹的密室,因为纯粹的密室是不会发生杀人案的——我并没打算这么狡辩。虽然影像上很难看出,但示意图上则一目了然——就算刨去窗户,右侧厅不还是有着另一个出入口呢嘛。
我指向那个地方——大厅的出入口。
「这里又怎么说呢?」
中城淡淡地答道:
「打不开。」
「……?」
「门被木板钉上了,封得死死的。所以你忽略掉那个地方就可以了。」
我一阵无言。视野一角的伊原,明显是大跌眼镜。或许我自己的表情也差不多吧——那种事我们根本没听说过!
昨天,入须曾保证说本乡提出的问题是公平的。但想想也是,她可没说摄影组拍出的影像也是合乎规矩的。虽然是没说过……在感到一阵无力的我身边,里志保持着微笑在大厅的出入口上打了个叉。
不管那个,大厅的出入口不能通行的话,那密室的出口便剩下了四个。右侧厅的门和窗,还有左侧厅的门和窗。在此之上,两边的门都被堵住了。因此最后出口就只留下两个窗户。
「您说窗户……是指哪一边的窗户呢?」
对伊原的提问,中城哼笑了一声回答道:
「自然是这边了。」
「是右侧厅这边呢,为什么说『自然是』?」
「很明显。左侧厅的窗户被挡在衣柜后面,没法通过。」
是这样啊。里志仍旧微笑着在左侧厅的窗户上打了个叉。
这种步调下一切都是徒劳。我最厌恶的,便是毫无意义地大量消耗自己能量的行为——也就是这种徒劳的行动。因此,我又整理了一下问道:
「前辈。那段视频有着太多不清楚的地方,当然也可能是屏幕性能太低的问题——能不能告诉我,除了刚才那两个地方之外,还有什么不能通行的出入口吗?先不管与密室有无关系,总之全部都说一下。」
「这样啊?其他的啊……」
听到我的提问,中城稍微思考了一会儿。
「……对了,左侧通道上的休息室其实已经进不去了。门锁坏掉,钥匙插不进去。还有就是建筑物的北面……就是这张示意图左侧通道面对的窗户,全都为了防雪而钉上了板子,虽然都能卸下来。」
「就这些了吗?你确定?」
「啊啊,就这些了。」
中城干脆地保证道。
虽然非常可疑,但信任是一种财富。就当是这样吧。这时,一直没有作声的千反田提问道:
「这些事情,本乡同学也知道吗?她好像没有同行去拍摄……」
对了,这里的确很重要。如果本乡是在不知道剧场的状态、只以示意图为依据的情况下写出了剧本的话,那她的确有可能会使用实际中无法实现的路线。
中城的回答打消了我们这个疑虑:
「在故事的舞台定在楢窪,本乡确认担任剧本家时,她似乎就去考察了一次。」
「那是在什么时候呢?」
「我想想,六月……不,五月末的时候。」
「很抱歉打断了您的话,请继续。」
中城点点头,继续说了起来。那样子实为认真。
「总之,凶手是从右侧厅的窗户出入的。这样一来,只要再拍个不经过门刺杀海藤的场景就行了。如何?」
什么『如何』啊。
犯人没有走门,而是从窗户进出的……是这样吗?
「啊啊,原来如此!」
千反田独自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然而,我却没能对热情洋溢的中城提出反对。取而代之,发话的是在这种场面之下很是可靠的伊原:
「中城前辈,我觉得那作为悬疑故事而言实在是太差了。」
被直白批评的中城皱了皱眉头,但声音却没有丝毫慌乱:
「在你们看来或许如此,但还有什么其他的途径吗?而且……对了,你们不了解本乡吧。本乡可不是什么悬疑高人。我不觉得那家伙能设计出什么精妙的诡计。」
你们不了解本乡吧——这种说法的确是戳到了我们的软肋。不过,这个解释……虽然闷声不发话也不是不可以,但我也被现场的气氛引导了:
「那么,前辈。你能将凶手确定到某人吗?」
「确定?」
「本乡前辈设计了那个诡计,那凶手是谁呢?这就是我想问的。」
像是事先没有准备好答案,中城又抱起胳膊陷入了沉思。这时,自信满满的伊原又追问道:
「而且,还有那点吧——在全员踏进事件现场之后,画面不是照到过窗外吗?」
「啊啊。」
「从那个画面看来,窗外很明显没有人的足迹。中城前辈的方法是说不通的。」
事件现场的窗外……
我想起来了。那是个蓬勃生长着一人高低的夏草到的场景。原来如此,如果有人从那里通过的话,夏草不可能完全没有折断的痕迹。
中城似乎没能很快理解,于是伊原便做出了说明。但是听罢中城却毫无动摇:
「那点事不成问题的。」
哦?
我代替伊原反驳道:
「为什么?我觉得那是很明显的事实啊。」
「说不定是本乡忘了在舞台提示上写了。」
「……你要那么说我就没辙了。伊原那些话,换个说法就是凶手的足迹不存在。本乡前辈愚蠢到会忘写那种东西啊?她还少写了很多其他舞台提示吗?」
唔,中城咕哝道。
但是——可以说他的顽强已经足以令我们惊讶了——中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大声说道:
「对了,那是夏草!」
「……夏草怎么了?」
再次取回自信,中城底气十足地说:
「你们说没人从窗户走过,是因为外面的夏草没有折断吧?」
伊原慎重地点了点头。
「所以说你们错了啊。刚才我也说了吧,本乡去考察楢窪已经是五月末的事情了。那时夏草还没长这么茂盛,所以她才会认为窗户是条通路啊。」
哎——里志发出感叹声。如果中城是个不必见外的对象的话,里志肯定会这么说吧:『终于说了句明白话呢』。伊原虽然想反驳,但一时之间她似乎也没想出该说些什么。我在心里笑了笑。说得真不错。本乡在考察时想好的凶手逃离路线,到了实际拍摄中变得不能使用了,是这么回事吗?
不错是不错,但是……
不知是否是把我们的沉默当成了认同,中城又滔滔不绝地说道:
「所以呢,下次拍摄的时候再把夏草剪去一点,从发现尸体的场景开始重新拍一遍就行了。没错,为什么我现在才注意到呢?这样肯定行哦,没问题!」
即便在旁人看来,中城也是欣喜欲狂。……我,还是把反驳的言论吞回了肚子里。因为我觉得现在说出来是一种浪费。
认识到谈话告一段落的千反田,对中城露出了一个微笑。
「听您说了这么多,非常感谢。感觉能给入须同学一个很棒的报告呢。」
中城十分满足地点了点头。他气息有些凌乱,就像想要马上动笔开始写剧本一样。
几分钟后,地学讲义室。
唔唔——虽然也可以这么写,但实际上伊原的呻吟声相当难以形容。
「那样好吗?那样说得通吗?」
看来她还在因中城意外的反击而混乱不堪。虽然那个诡计之类的东西让人很难认可,但是中城对夏草的意见是可以说得通的。喜欢从细微的缺口剖开问题的伊原,现在可谓是无比失意吧。
「从物理的角度上讲完全可能呢。」
这么嘟囔的里志,声音中也透着些不满。
而千反田——
「…………」
从刚才起,她就不停地向我这边瞟。我实在有些在意,便向她问道:
「怎么了,千反田?」
「啊,在。」
千反田稍微犹豫了一会儿,到最后却还是开口了:
「折木同学,你觉得刚才中城同学的解释是本乡同学的本意吗?」
「……先不说我,你怎么想?」
被我反问的千反田,不由得吞吞吐吐起来。不过,能把心境如此明显地表现在态度之中的人,也实为少见。虽然整体表情没什么大变化,但她的眼睛和嘴角却很能说明问题。我说道:
「不大中意吧?」
「并没有不中意!只是……有点、不能接受而已。」
说白了不就是不中意嘛。
从某方面来讲,中城的态度很是堂皇。他毫不退让地宣扬着自己的想法,并通过不断地解释来封住我们的反驳。然而,无论他的热情有多高,不能让人接受的东西还是无法使人接受,难合人意的东西还是难合人意。
虽然没有模仿中城的意思,但我也抱起了胳膊。
「嘛,这也是难免的。毕竟,中城那个说法是无法成立的啊。正是因此,你们才会在潜意识中感到不协调。」
对我这句话反应最大的,与其说千反田不如说是伊原。伊原紧追不舍地问道:
「无法成立?有矛盾吗,折木!」
她逼到我身旁。就那么想驳倒中城的提案吗……
我向里志招了招手。他意会到我想说的,将示意图扔了过来。为了让千反田和伊原看清,我把图从桌子上摊开。
我尽可能放平心态说道:
「中城的的方案非常简单,把那当作悬疑电影来看就太蠢了。也正是因为这份单纯,才使得从物理上驳倒他非常困难。伊原,你正是想说那个从物理上不可能,到最后才无话可说的吧。」
那张沉默的臭脸便是肯定的证明。
另一方面,千反田则兴致勃勃地探出身来。我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椅子往后拉了拉。
「这就是说,从其他方面来看就不可能了?」
「也说不上不可能……你还记得伊原对中城的提问吗?本乡说没说那个悬疑故事用的是哪种诡计——我记得她这么问过。」
千反田干脆地点点头。
「我记得。她说『她有没有说过那个故事用的是物理性的诡计还是心理上的诡计呢?』」
「就是那句。总之,极其简单的物理上的解决方式,可以用极其简单的心理侧面来否定。」
我刚说完,里志突然笑了出来:
「哈哈哈,奉太郎你这说法还真是兜圈子呢。就像『侦探』一样!」
明明知道我并不那么希望,真是个品性恶劣的家伙。不过,我的确有可能说得太兜圈子了。这点我就好好反省,老实重来吧:
「说到底,从心态上讲,凶手基本是不会从窗户进去的。」
我指向示意图上的事发现场,正确来说是那扇窗子。
「那位登场人物要想从窗户侵入的话,就必然要通过剧场外部才行。但是……
在大白天,同学散得到处都是的情况下,那是做不到的。看看就知道了,不论凶手从哪个房间去到事发现场,都必须得通过别人的视野。同时,还会有脚步声。要是我肯定不会去冒那种风险。」
「唔。」
里志拍了拍额头:
「原来如此。的确,如果真的想要去杀人,我也肯定不会采用中城那个将自己暴露在别人视线之下的方案。夜里的话暂且不谈,那可是白天。我们是不是有点太过于注重物理上的可能性了。」
「嘛,就是那么回事。」
在我这么结束对话之后,千反田呼的一声叹了口气。
「我明白了。我之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认同中城的方案,肯定是因为自己已经在想象将其实际实行的场景了。在海藤所在的头顶上方,还有别人在二楼的房间里,这很奇怪。」
但即便如此,还是有不能释然的人——伊原说:
「或许的确如折木你所说,但是咱们也不知道本乡前辈是否注意到了这点呢。」
要说也是。只要问问那位本乡,一切就都能在瞬间解决了……嘛,正是因为无法那么做,二年F班才会来找我们帮忙。也是因为如此,我们才无法对其置之不理的吧。
「本乡注意到了什么地步我们全然不知。但是,间接对其进行了解还是可以的。」
说到这里,一个客人来到了地学讲义室,正是「负责介绍」的江波。江波站在教室门口,却并没有走进来。
「成果如何?」
讽刺地笑笑,里志回答道:
「我们知道该怎么办了。」
「也就是说?」
「驳回中城前辈的方案。」
是这样吗,这么咕哝了一句的江波并没怎么表现出遗憾,但千反田还是深深低下头说:
「抱歉。」
「不,不是你们的错。……那么明天,我带你们去见第二位。」
明天。明天也要来吗……我的暑假啊……
只是听听的话还是可以的——在我这么说完之后,江波便转身准备离开。我从背后叫住她。江波站定,有些惊讶地转回身来。
「怎么了?」
非常冷淡的感觉。但我还是全不在意地说道:
「能不能给我一份剧本呢?实际拍摄中使用的。」
江波上下打量了一下我。
「已经实际看过了录像,还有那个必要吗?」
「嗯,算是有。……我想了解一下本乡前辈的注意力。」
我会准备的——江波轻轻点点头,说道。
接着我和江波又聊起了中城,不过话题已经远离了那个解决方案。我们漫无边际地说的,净是些中城如何努力、结果如何、给我们留下了什么印象之类的话。
如果要我介绍其中一个印象的话,那就是中城这个人很符合入须所说的「没有必要技术的人无法做好工作」这一点。
三『看不见的入侵』
翌日。
不知是不是因为前一天没怎么采取行动,早上我就接到千反田打来的电话。一定要来哦——面对这一语调温柔至极的部长命令,完全找不到违反的正当理由的我,结果在这天还是来到了学校。嘛,已经上了贼船,想要中途下船的话后果会非常严重吧。我已经没有那个打算了。
从家里出来的时候,我发现到信箱里收到了一封国际邮件。因为收信人不是我而是老爸,所以我没有拆开。就算不看,我也知道是谁寄来的。折木供恵,我的姐姐。
仅仅是在全日本游荡已经无法满足的她,如今已经涉足于全世界了。现在她身在东欧。姐姐老是会将我卷入麻烦事里。而且和「千反田带来的麻烦」意义不同,那都是等级稍高些的麻烦。不过,这次的信件并不是寄给我的,因此我不必再被姐姐所摆布,可以无所顾虑地被千反田使唤了。
实在是可喜。
……可喜个头。
就这样,地学讲义室中。
在江波到来之前也没什么可做的,于是我和往常一样占领了夏日暑热之中的阴凉位置,读着平均一百日元一本平装书——目前正为悬疑电影的事情所扰的我,并不想看推理小说,因此就随意地在新旧书店里选了些别的书。
在教室的另一边,毫不在意如火烈日的千反田正站在窗边俯视着下方的操场。她很耐热,不知为何,就算再怎么被晒却皮肤都不会黑……感觉上是这样。千反田目不转睛地看盯着操场,正确来说是看着正在进行中的文化祭准备活动。莫不是又发现什么麻烦事了?虽然我这么想,不过她那好奇的眼中似乎并没闪着什么特别的光辉。说到底,这家伙也是闲着无事可做。
忙碌的是伊原。成了文集『冰菓』制作实质负责人的伊原,现在也正拿着笔记本在书写着。刚才,我说完『原稿应该已经完成了,还有什么好写的?』这句话后,立刻就被她用恐怖的眼神瞪了一眼。所谓——
「如果只用原稿就能做出文集的话,还要编辑干吗!」
她这么说道。辛苦你了。
而里志则和我一样拿着文库本在看。因为包上了书皮,所以我也不清楚其内容是什么。虽说微笑是里志的基本表情,不过即便是他,看书的时候也不会边笑着边看。话虽如此,面无表情的里志也是颇为奇怪。
就在我如此想着的时候,他那表情突然之间恢复了和缓。里志合起了文库本,抬起头来向周围环视了一圈。
「话说,大家看过多少侦探小说呢?」
伊原因这个问题而停下手,转过肩膀来反问道:
「阿福,怎么想起这个了?」
「唔,昨天听到了中城前辈的话之后我才想到,就算是都是侦探小说,阅读方式也是各有不同。所以,我想先确认一下咱们的推理小说观有什么差异。」
嗯,中城的理解方式确实对我来说很新颖。过了一晚再去想的话,那感觉或许就跟电视里播放的两小时连续剧一样。里志会对这样的差异感兴趣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哎哎,不过我很普通喔。」
「就是因为这种普通在我们之间并不一样,所以我才会问啊。」
里志笑着说道,觉得这样也对的伊原也苦笑起来。
「要说普通么,嗯,我想也很普通呢。从克里斯蒂到昆恩,还有卡尔。(奏:这三位都是国外的著名侦探小说作家)」
这也算普通啊?这些名字我倒是知道……里志也歪了歪头。
「那些与其说是普通,不如说是王道吧?甚至可以说是古籍了,这和咱们古籍研究社不是正相适合嘛。……就只是这样么?日本的呢?」
「你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可能还真没怎么看过。我只读过一些铁道类的、吧。虽说我很喜欢推理这种东西,不过喜欢不起来的作家也有不少呢。」
这不是已经读过很多了嘛。怪不得伊原对这次二年F班的『悬疑』颇有兴趣。十有八九,我们四人之中就属伊原看的推理小说最多了吧。
「奉太郎呢?」
被问及,我并没有合上手上的文库本,直接回答道:
「我不怎么看。」
「你没有特意关注过侦探小说啊?也是,奉太郎的阅读方式毫无节操可言呢。」
你管我啊。
「看过几本黄色封底的文库本,也就这种程度吧。」
因为没打算认真回答,所以我就随便说了说,不过——
「哈哈……那就是日本作家呢。都是些硬货。」
他马上就回答道。看来这样就算说明白了。里志的知识还是一如既往地在毫无意义的方面非常广泛呢。
里志的视线转向千反田,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没看过。」
「诶。」
里志的声音有些意外,我对此也有点惊讶。从那无论从怎么细小的事情里都能找到谜题的特性来讲,千反田那家伙不应该是喜欢推理小说的么?里志慎重地再次确认:
「真的完全没看过?」
「我怀着『自己可能不大会欣赏推理』的心情看过几本。这些年来就完全没有接触过了呢。」
只不过她似乎并不是完全没看过,只是看过了之后表现出了一些抗拒心理。这位将每日的生活转化成推理小说风的大小姐,竟然对推理小说没撤?还真是相当矛盾啊。就像是讨厌看商业小说的商务人士那样?这么来想的话,那或许这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吧。
这时伊原一脸讶异地说:
「是这样吗?不过小千,你在看二年F班的悬疑电影的时候不是很乐在其中嘛。」
千反田微微一笑。
「我是因为能够拜见到入须同学他们所制作的东西而乐在其中……并没有很享受悬疑电影。」
原来如此,说是说得过去。
那么,还有一个人。顺序不能不遵守。我向似乎理解了什么,自顾自地点了点头的里志问道:
「那,你又如何呢?」
「我吗?」
「网罗了古今中外的名侦探?」
里志干脆地否定了我这句玩笑:
「不。」
嗯?
总觉得伊原好像扬起了嘴角在偷笑。
「我知道的喔,阿福的兴趣什么的。」
被这么一说,里志有些很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他这个样子好像引起了千反田的兴趣。
「哎,是什么呢?福部同学,这个不是秘密吧?」
顺带一提,若是里志回答说『是秘密』的话,千反田是绝对不会再深入追究下去的。我是从经验上了解到这点的,这位大小姐的好奇心很有适度。
另一方面,里志对此则是少见地口吃起来:
「嘛,我是……」
什么嘛,有点意思呐。
然而,伊原却很快从旁破了梗:
「阿福可是很憧憬Sherlockian的喔!」
……啊啊。我明白了。
她说的Sherlockian,就是指对夏洛克·福尔摩斯非常热衷的粉丝。虽然不清楚详情,但听说他们还非常认真地详细研究过福尔摩斯所饲养的斗牛犬的末路。若是没有一颗稚气未脱和好玩的心,一般人是不会有这种爱好的,嘛,这两方面里志都有吧。
「那是什么?那个Sherlockian。」
「嗯,那个呢。」
在对不知情的千反田进行说明的伊原旁边,里志小声订正道:
「我憧憬的不是Sherlockian而是Holmegist就是了……」
说到底,那有什么不一样呢?
在和里志扯谈之际,江波来了。今天也请多多关照,她站在门口说着低下了头。然后——
「很抱歉,我们没有找到空教室。虽然有些杂乱,不过就请各位委屈一下在二年F班的教室吧。」
她以没什么歉意的声音说道。
「那就走吧,第二次判定会议。」
以里志这句特别响亮的话为信号,大家一个接着一个从地学讲义室里走了出来。我漫不经心地想,判定会议还是那边主动过来比较好就是了。
今天,校舍之中也满是各个社团的活跃成员,响彻走廊的琴音,是和风音乐社在调音吗?刚在想这好像在哪里听到过,原来是没什么特别的水户黄门,这是雅是俗呢?
江波边走着,边开始对我们昨天也提过的问题做出说明:
「今天要去见的人是羽场智博。他是道具组的成员之一。」
我将视线转向里志,他对此摇了摇头。看来羽场也并非什么有名人士。昨天是摄影组,今天则是道具组,总觉得明天也会有什么名堂。江波继续往前,严肃地前进着。
「虽然不是担当要职的人,但因为他很爱出风头……因为他行动很积极,很多细节他都了解得很清楚。还有什么其他需要问的事吗?」
比较在意细节的伊原问道:
「那个。如果羽场前辈是个爱出风……是个积极的人的话,那他为什么不当演员呢?」
哈哈,原来如此。那种类型的人,确实都喜欢在镜头里活跃才对。江波回头瞥了伊原一眼,微微点头:
「想当来着。」
「那?」
「在投票中落选了。」
原来如此。我不知不觉地插口道:
「为什么要将他那种人拉进来呢?」
那种风评是爱出风……表现积极的人,会坦率地接受我们这种部外人士的判断吗?对此,江波少见地露出了一个像样的表情,她好像一脸为难的样子。
「我也觉得他不太合适……人是入须选的。其中一定有什么理由吧。若要硬说的话,对了,可能就是因为在成员里他最为熟悉推理。不过这说到底也是他所自称的就是了。」
所幸她没有把话头抛给我们。
不过算了,「女帝」入须的人员配置技巧里志以前就强调过了。如果相信他说的,那这次应该也就像江波所说的那样,其中一定有理由的吧。本来这次我们就是被入须拉进来的,对她的战略进行怀疑对我们也没有好处。在我想着这样的事时,里志略显不满地说道:
「那位入须前辈,现在在哪做些什么呢?她不是完全都没露脸嘛。」
说来也是。前天的试映会以来她都没再出现过。不过,对此江波却圆滑地回答道:
「在各位寻找『正确答案』的时候,她正在寻找能够完成剧本的人。那边的进展好像也不太顺利。」
我们一行人通过走廊,从专科楼来到一般楼。
就在看到二年F班教室的时候,千反田慢慢地开口:
「江波同学。」
「怎么了?」
「江波同学和本乡同学熟悉吗?」
对于这个问题,江波一时之间露出困惑的神情。尽管说不上是动摇,但她说话总给人一种支支吾吾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