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愚者的片尾(古典部/冰果系列二)》作者:[日]米泽穗信【完结】 > 愚者的片尾@txtnovel.com.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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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米泽穗信 当前章节:15374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3:56

「是这样吗,泽木口同学。的确,她是个画画很奇怪的人呢。」

虽然我已经不记得画中内容了,但隶属漫画研究会,而且还对视觉效果颇感兴趣的伊原却赞同地点了点头:

「没错呢,我想起来了。该说是笨拙还是有个性呢,至少她的画看起来不像是在学校的课上画出来的。」

「像抽象画一样吗?」

虽然不清楚情况,但里志还是插嘴道。伊原稍微思考了一会儿:

「或许它最像那种看起来不怎么样,想想却又别有韵味的漫画。」

在稍远的地方看着我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江波微微一笑。

「你们看过泽木口画啊?这样一来,就算见到她本人,估计你们也不会感到什么不协调。」

这是什么意思呢,真是故弄玄虚呐。

江波停住脚,已经到二年C班的教室前了。

那是个扎着发髻的女生。不对,与其说是发髻,或许说是中国风的团子才更为准确。那两个团子被印有龙纹的布包着,梳在了头两侧。她身着无袖衬衣和牛仔裤,皮肤有些黝黑,手上拿着杂志。那是……天文学方面的。全身都散发着不协调气息的女生发觉到我们,挥起一只手冲我们笑着说道:

「Ciao!」

听到这句意大利语的问候,千反田波澜不惊地礼貌低头:

「您好,泽木口同学。」

听罢,泽木口大大地叹了口气。她像美国人一般反应过剩地摇摇头说:

「真外行啊,真外行。被ciao问候却不用ciao来回应,对话就接不上了吧。好了,再来一次。Ciao!」

无视困惑于该如何反应的我,千反田一脸泰然:

「那还真是对不起了。Ciao的说。」

这家伙果然是喝醉了。换成平时的千反田的话,因为别人突如其来的脱线行为乱了阵脚的她,应该会做出更为脱线的反应才对。想着这些的时候,里志小声对我说:

「这家伙还真是古怪啊。」

「看来是呢。」

「神山高校居然还有我不认识的古怪家伙呢……」

他好像稍微有些恼悔。所谓物以类聚也是有限度的吧。不知是不是听到了这番话,江波露出一个有些为难的笑容。

另一方面,泽木口好像很满意千反田的反应,心情非常愉快。

「远道而来真是辛苦了,我是泽木口美崎哟。」

回应她的自我介绍,江波用手示意我们。

「这边是古籍研究社。别闹太欢了啊,美崎。」

的确,她要闹得太欢的话,我可不会奉陪。因为江波并没有介绍得那么详细,我们就逐一报上了自己名字。泽木口一副没兴趣要记住的样子左耳进右耳出,等最后里志自我介绍完之后马上开口说:

「哦,嘛,请坐。」

「好的。」

我们拉出椅子之后,江波留下一句「那就拜托各位了」后就转身离开了。教室的门关上了之后,嘎巴嘎巴地折着指关节的泽木口立刻开口道:

「你们是在协助我们的项目吧。那,如何?其他成员的方案可行么?」

里志坦率地说道:

「不太可行。」

「没被采用?」

「嘛,是的。」

对于这个回答,泽木口很是满足地「嗯嗯」哼着不停点头。

「只能这么办呢。必须得让学生们劳动劳动才行。ZUIJINDENIANQINGREN根本不知道什么叫辛苦。」

因为她那语调活像是外国的机器人,所以我在一时之间并没意识到那是指『最近的年轻人』。她还真是个喜欢无意义语言的人,不过我倒不算讨厌就是了。

另一方面,里志则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喜悦:

「嗯,这事件很棘手。既然我已经想要努力搞定,那没点难度可就没劲了。」

难什么度啊。就我所知,里志的信条有两个,其一是『即兴才是说笑,留下祸根便是说谎』,另一个则是『资料库无法得出结论』。明明是自封为资料库的他自己不去找解决问题的方法。

泽木口大笑起来。

「还挺值得信任呢。嘛,既然是入须推荐的,想必各位皆非等闲吧。如果我的方案也出了破绽,往后可以期待你们吧?」

「嗯,包在我们身上吧。」

虽然只是个即时的口头约定,不过你现在太得意忘形,往后哭出来我可不管哦——我虽这么想,但泽木口也同样把鼻子翘到了天上:

「好~那就交给你了,全都交给你了。」

气氛融洽之后,里志又说起俏皮话来:

「呀,泽木口前辈好像也相当辛苦呢。听说宣传组的工作完全没法进展,没有成品果然很要命吧?」

「说的是呢。」

泽木口嘟起嘴,抱起双臂。

「的确,没有成品连做张海报都难得要死,不过这些还是可以想点办法的。」

「那还有什么问题吗?」

「那不是明摆的嘛。」

泽木口大大地叹了口气。

「标题啊,没有标题可就真的完全没戏唱了。题词也没法写。只要成品一出来标题就能决定,所以说到底,问题还是在没有成品,是吧。」

要说也是。若说文化祭企划的宣传,不论是用横幅海报还是更普通的手法,作品没有标题都是最悲哀的。

说到这里,泽木口向着里志咧嘴一笑:

「所以咱们必须得把剧本编完呢。在听我的见解之前,不管你们有什么问题我都会回答喔。请尽管问吧。」

就算说请尽管来问,她那过高的情绪也让我也退缩了起来。千反田对此却完全不在意:

「那我就问了。泽木口同学,你和班级展示的大方向决定有关吧?」

泽木口的表情变得诧异起来:

「嗯,嘛,要说的话,的确是有。」

「决定要拍摄电影,决定要拍推理的内容,决定将写剧本的工作委托给本乡都是吗?」

「对。」

千反田探出身子:

「你们是经历了怎样的过程才做出的决定呢?请告诉我。」

搞啥,这家伙都在问些什么啊。不是完全和正题无关嘛。虽然脸色和语调都和平常一样所以看不出来,但她已经没法正常思考了吗?就连我也忍不住小声责备她道:

「千反田,别问些无关紧要的事。」

于是千反田迅速地将头转向我这边:

「但是我很好奇。」

只说了这么一句,她就再次转身过去面向泽木口。不行啊,这么下去。事情至此泽木口都没有生气,这点可真是庆幸。她笑着摆了摆手:

「虽然说是有关系,但参与项目的全体成员都和决断有关系啊。这不是比喻,是真的喔。」

对这番奇妙的话,里志询问道:

「什么意思呢?」

「没什么大不了的。在团队人员比较少的情况下,直接采用民主制也很有效来着。」

「……就是说一切都是通过问卷做的决定么?」

「你嘴还挺快嘛。」

她心情愉快地拍了拍里志的肩膀。

「正所谓数量就是正义,绝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就是我的理想。虽然也不是没有争论过,不过大都数事情都是用问卷来决定的。」

虽然我怀疑不接受那点的人也多得是,不过想想看的话,入须也曾说过二年F班是以完成企划作为目标的。只要能做到,不管什么事他们都会去做吧。采用全员问卷的方法或许正合适。

千反田再一次慎重确认:

「那个,让本乡同学写剧本也是这么决定的吧?」

对此,泽木口像是回忆一样稍微考虑了一会儿,接着露出苦笑:

「啊,那个可不是。除了本乡,写剧本那种事就没人能胜任了。甚至连信任投票的必要都没有。」

「于是她就参选了?」

「不,是第三者的推荐。谁提名的来着,记不起来了。」

听到这番话,千反田突然难过地皱起了眉头——我觉得。理由不明。千反田对这个事件抱持着怎样的感情呢?我对此完全没有头绪。

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样,泽木口从自己的脚下拖出一个东西。我看过去,发现那是个背囊。不管是背囊还是手提袋,怪人携带的东西也是古怪的。泽木口把手伸进背囊中——

「怎么,对我们的意见决定过程感兴趣啊?这样的话……嘿。」

她拿出了一个大号笔记本。

「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用处,不过你们可以拿走喔。」

千反田翻开泽木口拿出的笔记本。最初,我并没看出那里面数字和文字的罗列究竟是什么。

No.4 要做什么?

·画展……1

·话剧……5

·鬼屋……8

·录像电影……10

决定为录像电影

No.5 做怎样的电影呢?

·大河历史……1

·无厘头电影……8

·喜剧……3

·悬疑……9

·硬派火爆动作……2

·空白票……1

决定为悬疑

继续翻页下去,可以看到就连很细微的事项都有记载在上面。

NO·31   采用什么凶器?

·匕首……10

·锤子(敲杀)……3

·绳索(绞杀)……8

·其他

洒上油点火……1

从高处砸落……2

推荐匕首(但采用与否由本乡决定)

NO·32  要有几个死者呢?

·一人……6

·两人……10

·三人……3

·在这以上

四人……1

全灭……2

一百人左右……1

·无效票……1

推荐为两人(但采用与否由本乡决定)

我稍微瞄了几眼就已经明白,这是问卷结果的统计。跟我前后发现到这本笔记真正意义的伊原,抬眼看着泽木口说:

「这本笔记可以借给我吗?看上去好像很重要就是了。」

「可以喔,上面都是已经决定好的事了。」

在能不能出借之前,借这种东西干吗——我直率地想到。我们只是受入须所托,来判断解决方案能够否采用的。视频的制作过程管它怎样都好。千反田在打什么算盘……?这才是谜。

或许她只是单纯喝醉罢了。

千反田合起笔记本,很宝贝地将其抱在自己身前,接着进一步询问道:

「既然您说尽管问,那我可以再问另外一个问题吗?」

「请。」

「泽木口同学你和本乡同学很亲密吗?」

我还想这话是不是在哪听过,这家伙好像也问过江波同样的问题。泽木口稍微有点困惑地回答道:

「没有。大概就只是同班同学吧。」

根据目前的线索,虽然还不甚明了,但本乡的为人已经能看出个大概了。至少不难想象,她跟眼前这个里志所谓的『古怪家伙』不太搭调。

千反田明显很遗憾地垂下头去:

「这样啊……」

「想问的就这些了?」

泽木口向千反田以及我们几个问道。我没什么要问的,其他人也是一样。看出这一点,像是终于要进入正题一般,泽木口稍微向前探了探身子。

「很好,那么可以开始听我说了吗?如果说不行的话……你们懂吧?」

像是恶作剧一般,泽木口笑道。

「虽说是寻找凶手,但我怀疑,那部电影真的是要寻找凶手吗?」

在开头说完这些,她就一脸可疑地看向了我们。泽木口的目的大概达到了,我们对她那句话都很疑惑。

伊原询问道:

「……什么意思?」

「嗯。毕竟是文化祭的演出,果然还是大干一场比较好不是嘛。只死一个人就草草收场,那可不行,是吧?

羽场那糊涂虫虽然叫嚣过『这是本格推理!』什么的,但悬疑这玩意儿,在我想象中是全然不同的东西。本乡大概也和我一样吧。所以,那录像才刚刚进入正戏。」

全然不同的东西……?

那是什么?在我向其他人寻求意见前,泽木口先行发问道:

「你。」

她对着我说。

「说到悬疑,你会想到什么?」

突然就被这样问,我也很困扰啊。对我来说具有代表性的悬疑作品吗。首先浮现在我脑海中的书名,就算说出来大概也不是泽木口想要的答案,所以我说了一个无可非议的有名作品:

「东方快车杀人案这类的?」

但是这个回答似乎并不怎么合泽木口心意,她皱起眉头:

「又是狂热者呢。」

然后,我回应道。

「我觉得从知名度上讲,那已经是最高的了。」

听罢,泽木口咂咂嘴,竖起食指晃了晃。

「所以,我才会说你们这些只能举出『推理小说』例子的认识狂热者。没有自觉吗?一般进到录像店里,找到悬疑类的时候,你觉得首先出现的会是什么?」

我完全搞不懂泽木口想说什么。左看右看,却没人给我提示。

泽木口急躁地提高音量:

「在问卷里悬疑荣登第一的时候,没人想着要把它拍成推理作品。你们为什么不明白呢?说起悬疑的话,最先想到『十三日的星期五』或是『榆树街的恶梦』之类的才比较正常吧。」

原来那才算普通啊,真抱歉,是我不对。

……才怪呢!

不管怎么说,那些都不算是悬疑吧,泽木口所列举的作品,都是些怪人屠杀无辜人士的故事……也就是说,那都是恐怖,而不是悬疑。

但意外的是,也有同意泽木口主张的人——那正是里志。他甚为敬佩地点点头说:

「啊啊。这的确是个盲点。」

是以玩笑附和吗?真希望他能搞清楚时间和场合。我为了打断里志的玩笑,说道:

「喂,里志,你不是认真的吧?」

说起来,以「即兴才是说笑,留下祸根便是说谎」为信条的里志曾保证过玩笑就是玩笑。所以,我对于里志的回答很是吃惊。

「为什么这么说?」

这就是说,他是认真的了?

「你真的把『十三日的星期五』算进悬疑那一类了吗?」

「我不会算进去,不过就算算进去也不奇怪。」

伊原对着里志的侧脸说道:

「好好说明一下啊,阿福。」

点点头,里志清咳了一声回答道:

「嗯。问题在于,『悬疑』是一个很便利的词语。的确,悬疑这个词可以指侦探小说,嘛,不管怎么叫都好,总之就是那种凶手和侦探的故事。但另一方面,悬疑也全面包括那些恐怖题材的故事。有时候,『十三日的星期五』……恐怖类型也算。」

伊原似乎不太能接受。里志稍微舒缓了一点表情说道:

「伊原,你经常去书店吗?」

「嗯,虽然也说不上经常。」

「去找找带有悬疑这个词的杂志吧,漫画杂志也行。那样一来你一定会明白我说的话。不然你去看看『夏季悬疑展』之类的作品也可以。悬疑并不仅仅是侦探小说,我觉得你应该明白。」

唔……

和伊原一样,我也不大认同。但我知道里志想说什么。的确,「悬疑」这个词在媒体中出现时,常被设计成流血的字体。从本质上讲,我并不认为侦探小说仅仅是要让人看流血和惨案。那么『涂血的字体不只代表推理小说』这个意见应该也是合理的吧。但正因如此,我才觉得这种观点并不普通。泽木口美崎,这人想法还真是有独创性。

嘛,问题是那和这次的话题有没有关系。得到里志大力援助的泽木口挺胸说道:

「嘛,就是那么回事。话说你们对推理很擅长吧?所以感觉才会跑偏。那么,录像该如何后续,现在你们应该明白了吧?再说,海藤死去的房间谁都没进去过吧?所以肯定有第七个人存在呀。而且本乡也总是四处打听,问影像里有没有六人之外的其他人哦。」

这还是第一次听到呢。但泽木口的结论,难道是……泽木口很是开心地说出了那个『难道』:

「当猜疑度不断上升,角色之间变得无法互相信任时,怪人就会伺机登场。虽然不知道预定要杀多少人,但全灭大概会很糟糕呢。所以让其中一对活下来,剩下那些都杀掉就行了吧?最后以那一对幸存者打倒怪人、在朝阳下接吻的经典场景收尾。从那边考虑一下标题的话……用英语应该不错呢……对,就叫『Bloody Beast』吧。会不会反倒变逊了?」

我在心中不断重复着「不会吧」这句话,但泽木口看上去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后来,她还加上了一句「这样大家就都能接受了吧」作结。她似乎真的认为,正确答案是包含在恐怖类型。泽木口坚信自己的价值观有着普遍性,完全不接受别人的解释。

没有隐藏自己的困扰,伊原反驳道:

「但、但是前辈,密室要怎么讲?门是锁着的这一点要怎么解释?」

泽木口全然不当回事地答道:

「没什么大不了吧,不过是个锁。」

「……!」

「连个墙都钻不了还算什么怪人。那样不行的话,对了,一定是怨灵之类的。那样就很说得通了。超自然类的也不错呢。」

原、原来如此。

……何等完美的回答。我心中甚至涌起了某种感动。在这四天里一直困扰着我们的问题,尤其是那个密室,竟然被这么轻松地解开了。「没什么大不了吧,不过是个锁」。至理名言啊。

伊原、千反田和里志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我已经没什么要问的了——因为我的灵魂已经被泽木口那太过漂亮的解答俘虏了。

没什么大不了吧,不过是个锁!

然后,在地学讲义室。

首先反对泽木口主意的是千反田:

「不对,绝对不是那样。泽木口同学的说法绝对不是本乡同学的本意!」

「那是当然的,那人是认真的吗?我连从哪里开始是玩笑都不知道了。」

伊原也赞成千反田的意见。

估计是看到两人对泽木口的意见反驳得那么认真,激起了里志的恶作剧心理吧,他插嘴道:

「那就来否定看看吧。」

然后他温柔地笑了笑,加上一句:

「……从逻辑的角度上。」

真是的,有时候里志真是坏透了。伊原一下语塞。要说也是,泽木口的主意可以说是放弃解决所有问题。无论是密室、不在场证明还是凶器……不论哪一个,只要用上「因为凶手是恶灵,所以是超自然力量在捣鬼。」这句话就能得证。太漂亮了。

然而这令人绝望的完美回答,没有让千反田屈服。

「但那是不对的。」

「所以说,从逻辑角度。」

「不对,不对,因为……啊……!」

怎么了,想起什么了吗?

不对,千反田突然摇晃起来,眼睛朝着另一个方向——

「就像万花筒一样。」

她咕哝道。万花筒?

……这时我才注意到,千反田脸色很苍白。虽然她本来就生得白皙,但这绝不是常态。你没事吧——虽然我想这么说,但却没来得及。

千反田上身摇摇晃晃的,忽然倒在了身边的桌子上。

「等等,小千!」

伊原走过去想扶起她,但那只是徒劳。不久,一阵睡眠呼吸声便响了起来。她是醉倒了,不过偷窥别人的睡相可不是什么好习惯。话说回来,就算其中的酒再怎么烈,仅仅七颗威士忌酒心巧克力就能醉倒啊……嘛,让她睡吧。

我和里志四目相对,那家伙耸了耸肩。虽然不是要为已经离去的千反田报仇,但我还是说道:

「那里志,你自己又怎么样?你打算接受泽木口的主意吗?」

里志微笑着缓缓摇了摇头。

「虽然我的确很欣赏那种大胆的思维转换,但实际上,那种事很难令人信服呢。嘛,虽然我没有否定的依据就是了。」

是吗,里志也反对啊。

我笑了笑:

「那还真是遗憾啊,我也挺喜欢的,那个主意。」

「是吧。那可是能一口气解决所有问题的好主意。该说是一网打尽还是一气呵成呢?这样也难免你奉太郎会喜欢。」

「差不多吧。不过说到底,矛盾也不是没有。」

虽然我只是无意识地说了一嘴,但伊原却来了兴趣:

「咦,可以否定吗,那个?」

她出声道。

该说是矛盾还是别的什么呢。反正话也不长,我就说一下吧:

「只要你们回忆一下昨天羽场的话,就能知道泽木口的主意不是正确答案了。话虽如此,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即便本乡在剧本写到一半时倒下了,如果在影片后半要用到血腥而超自然的恐怖手法的话,她也得事先准备好必要道具吧。但事实如何呢?最重要的东西不是跟本就不够嘛。」

「最重要的东西……?」

伊原讶异地小声说道。里志也挠了挠头。

「你们想想,就是羽场抱怨的那个。」

仅靠这一个提示,伊原似乎就想到了。她「啊啊」地叫了一声,和我对上视线。

「我知道了……是血浆。」

「没错,本乡要求准备的量,甚至不足以杀死海藤一人。虽然羽场说本乡脾气很怪,但如果有很多杀人场景的话,再怎么说本乡也不会给出那种指示吧。所以,本乡并不打算大量杀人。血浆只是其中之一,凶器还有特殊化妆之类的东西他们都没有准备。所以说肯定不是那样。再说,泽木口自己也说了……」

里志接着我说道:

「只有一个死者的恐怖片实在是太没意思了。」

那或许是泽木口认真的想法——即便它有点太过独特,从旁看来就像个玩笑。她拿出的想法姑且还说得通,这点也能算是个证明。不过,泽木口只做宣传组的工作,对其他组一无所知。这就是她错误的根源。

有些扫兴的伊原,小声说道:

「唔。什么都能成为理由呢。」

完全正确,我也这么想。

里志和伊原都没有反驳。泽木口的主意——嘛,一看就知道——被舍弃了。不过这么一来,三位志愿侦探的意见就都被否决了……

耳边响着酣睡声。一时之间,千反田还没有醒来的意思。

五 即将睡去

和泽木口谈话结束后,我们本以为江波会过来,但她却迟迟没有出现。是否采用泽木口的提案——不将这点传达给委托方的话,他们应该也会很困扰才对,江波究竟在打什么算盘啊?太阳开始西沉,神山高校活泼的学生们稀稀落落地开始准备回家,我们亦回到了社办。嘛,反正千反田和入须也认识,联络方面倒不必特意担心。

醒来的千反田,在意识到自己因醉入睡的事实后羞得满脸通红,但到头来她还是没有完全清醒——在走往出入口的途中,她偶尔还会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蹒跚地左右晃悠起来。真是担心她能否平安回家。

伊原扶着千反田先离开了校舍,我则可以和里志同路走上一段。刚出校门,里志便晃着手提袋突然对我说道:

「结果全都被咱们驳回了呢。那个录像电影会变成怎样呢?」

这不是明摆的嘛。在这三天里,大家都没找到通往正确答案的剧情线路。

这样一来,电影就没法完成了吧。

我这么回答后,里志微笑着皱了皱眉。

「真是凄凉呢。正所谓『无边原上草离离,前朝盛景成梦迹』。不,应该是『大阪叱咤风云,繁华如梦一场』才对?千反田醒来的话,肯定又有大麻烦了。」

「你要怎么办?」

「我?我之后会很忙,不能再为其他班的事情浪费神经了哟。」

我们走在回家的路上,周围都是稀稀落落的放学生。天色渐晚,残暑已然过了高峰,这时吹来的风还真有些凉意。夏天马上就要过去了。

在第一个十字路口处,里志指向一个与平时回家路线不同的方向说:

「我去那边有点事,那么明天见。」

说着他就走开了。

我则一个人慢悠悠地朝家走去。

是的。那部录像电影肯定已经无法完成了吧。……我回忆起这四天里遇到的,二年F班的同学们。

只以对完成电影的热情为武器,向解谜这个自己并不擅长的工作发起挑战的中城。

自身对推理很有自负和自信,确信自己找到了正确答案的羽场。

由于自以为是,推理出完全没有普遍性的结局的泽木口。

他们全都拼尽了自己的全力。即使有些傲慢或是粗心大意之处,但是他们想完成电影的心情却是货真价实的。然而,被拜托成为审查者的我们,将他们的方案全都驳回了。因为那些方案全都是错误的。

嘛,这也是没办法的。虽然他们很可怜,但那也不是我们的错。虽然余味苦涩也是事实,但我们的人也没好到会全盘背负起别班的烂摊子。因此一开始我就说,自己不想和这种事情扯上关系。

道路叉向了一条毫无人气的街道,已经可以看到我家了。回去睡一觉吧。正如里志所说,我们并没有为别班班务而烦恼的义务。录像电影的流产要归咎于工作人员的无计划性,而且只能归因于此。我重新挎好滑落的挎包,向天空望了望舒展了下身体。

视线回到前方后,我注意到那里有人在等我。

道路一头写有「禁止通行」的道路标识下面,穿着校服的入须冬实在等着我。入须见我注意到了她,朝我走了几步,说道:

「能不能给我喝杯茶的时间?」

很不可思议的,我竟然老实地点了点头。

我跟着入须走过几条没到过的大街,来到了河岸边的羊肠小道上。这种地方会有咖啡店吗——正当我这么想着的时候,一个低调的红豆色门帘和几盏电动的座灯映入了我的视野。那店面看上去是很是雅致,不像是高中生会顺路造访的地方。但是入须却轻描淡写地掀开门帘,拉开了门。她向还在原地踟蹰的我招了招手。走进店里的时候,我发现门帘一角处小巧而漂亮地写着「一二三」这一店名。

这是一个洋溢着灯心草与烘培茶叶芳香的素雅店铺。没有柜台,所有的座位都是隔间,当然,所有隔间都铺着塌塌米。入须整理了下校服的裙摆,优雅的摆出正座的姿势,向穿着围裙,很快便赶过来的女服务员点了杯抹茶。

「你要点些什么?」

「…………」

「怎么了?」

「没什么,我没想到你刚才说的『喝杯茶』是真的要喝茶。那个,就来加水玉露(译注:一种高级绿茶)好了。」

我随便点了一种被罗列在菜单最前排的东西,之后入须便露出苦笑。

「虽然是我请客,你还真不客气呢。不,点这个当然没问题。」

听她这么一说,仔细看了看菜单的我不禁有些仓皇失错,这茶比下面的正餐还要贵。

入须邀请我的理由一目了然,但因为对方一直保持着沉默不先引出话题,我也只得忍着难受不停喝着冰水。入须在平静地等待着。

不一会儿,桌子上就整齐地摆上了抹茶、加水玉露和各种各样的茶点。喝了一口抹茶之后,入须总算是开口说话了。

「中城的方案不行么?」

我点了点头。

「羽场也是?」

「是的。」

她停顿了半刻,

「那么,泽木口的又如何?」

虽然错不在我们——

「……我认为不可行。」

入须静静盯着我的眼睛。那时间无比漫长。在半秒左右的漫长时光里,我彻底被入须的视线贯穿了。

「是这样吗。」

「很遗憾。」

我一边这样回答,一边抿了一口加水玉露。和其价格相符,这茶有着我完全没有体验过的美味……虽然很想这么说,但实际上我已经食不知味了。入须明明没有责备我的意思,语气也毫不凶恶……大概只是我们不大合得来而已。

入须沉下视线,看向茶杯之中。她稍稍扬了扬嘴角。

「遗憾,这是个很奇怪的措词。会遗憾的只有我和我的朋友们,并没有你吧。」

想想的话,她说得完全正确。在这三天里,我们的姿态本来就该像入须所说的那样才对……自然而然地说出遗憾这个词,到底是为什么呢?

在想到上述理由之前,我回答道:

「不,我也很遗憾。我觉得要是能完成就好了。」

入须露出了一个比刚才柔和得多的微笑。

「你是在同情我吧。」

「是感情代入。」

我拿牙签扎起一个茶点,将其放进嘴里。一股清新的甜味盈满口中。喝了一口加水玉露后,那甜味旋即散开。

入须平心静气地向我问道:

「我想知道,是谁否定了中城的方案?」

该怎么回答呢,我有些迷惑。但是从入须的表情来看,很明显她是知道答案的,所以我也没有必要隐藏。

「……是我。」

「那么,羽场和泽木口的也是?」

「是的。」

「哪里有问题呢?」

对于她的提问,我几乎是知无不答,和盘托出了。对夏天草丛的观察、其他成员的视线、第一密室、第二密室、使用登山绳索从窗户侵入、门窗过于难以开关、悬疑包涵的广泛含义、本乡的提示……我娓娓道出这三天见闻中的精华,而入须则是静静侧耳倾听着。到头来,我还是没能从偶尔呷一口抹茶的入须的表情中,读出她到底一边听一边在想些什么。

「所以泽木口前辈的方案也无法采用。」

随着最后的这句话,我将余下大概一半的茶汤一饮而尽。入须只回应了「这样啊」一句,接着就又沉默了下来。

没过多久,入须拿着茶怀,说道:

「一开始,在我让你帮忙解决这个事件的时候,你曾经说过『你要是期待过分我就困扰了』对吧。但在这三天里,你的所作所为已经超出了我的期待。你把中城他们的方案全都否定了……如我内心所想一样。」

如你内心所想?你觉得他们都找不到正确答案?

我感觉到自己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但在入须身上却丝毫看不出动摇之色。她既没有回敬我的眼神,也没有刻意躲开我的视线,只是非常自然的继续说着。

「他们终归不是那块料。我在一开始就知道,不论多么努力,他们终究还是没有解决那个问题所必要的技术。

当然,也不能说他们无能。中城作为领头羊、羽场作为反对者、泽木口作为搞笑角色都有着难能可贵的技能。然而,他们各自的才华在如今的难题中都发挥不了作用,我是这么认为的。

如果没有你,不管采用了他们哪个人的方案,到头来我们还是会在实际拍摄中发现破绽,从而导致这个计划以最糟糕的形式失败吧。」

那份冷静明晰近乎于无情。

事实上,入须没有期待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那么她真正期待的又是谁呢?

入须松开握着茶怀的手,恢复到完美的正座姿势。在她视线的正对面,毫无疑问只有我存在。我心中突然涌现出一种想法:入须并不是想束缚我,她是要打倒我。

「我认为,你在这三天里证明了你自己的实力。如果侦探也是批评家的话,那么对其他侦探的推理进行了批判的你肯定也能成为侦探。我很确定,自己对你的期待并不过分。因为你,是特别的。

因此,在这里我想再一次拜托你。折木君,可否成为二年F班的助力呢?我想找到那个录像电影的正确解读。」

说完之后,入须深深低下头去。

就像在欣赏一件稍有差池我的人生也将因此而完蛋的高价艺术品一般,我看着眼前的情景。各种各样的思绪在我的脑海里翻滚。我的技术,他们都不具备的,我的技术。她说我特别,她在拜托我。

但是,这些可以相信吗?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坚持认为自己只是个没有什么力量的普通人。在里志他们之前解决千反田带来的麻烦事,也不过是因为我的运气好罢了。从本质上讲,我和他们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是入须却否定了我的这个观点。她的语言,正在用一股几近是胁迫的力量动摇着我。

技术、吗?即便入须如此向我求助,我也从未相信过这种东西存在于我的身上……

耐心等待着词穷的我回应的入须,表情终于缓和了下来。

「我又没让你负什么责任……真是急人啊。」

「…………」

「那么,我就先说个故事吧。你不必想得太认真,就当是茶后余兴即可。

在某个运动俱乐部,有位替补选手。为了成为正式选手,她可谓非常非常努力。为什么她能忍耐到如此地步呢?首先是由于她对那项运动的喜爱,其次,她多少还有一些想要成名的野心。

但是,过了几年,这位替补仍然没有成为正式选手。因为这个俱乐部中,汇集了很多比这名替补选手更有能力的人才,理由就是这么单纯。

在那之中,也有一位颇有能力的天才。她和其他俱乐部成员的才能差异明显,与替补选手更是有着天壤之别。在某次大赛上,她非常活跃、表现优异。大赛一致通过,将她选为了MVP。然后在她接受采访,被人问到『您真是取得了很大成功啊,有什么秘诀吗』的时候,她是这么回答的:

我只是运气比较好而已。

我觉得在替补选手听来,这个回答肯定异常刺耳,你觉得呢?」

入须再次正对向我。我觉得喉咙有些干渴,但不巧茶杯里已经没有水了。于是我只好伸手拿向所剩不多的冰水。

这时,入须嘴里咕哝了些什么。像是终于脱掉了一直披在身上的女帝包装一般。这句话不是对我说的吧……在我听来她是这么说的:

「每个人都应该有自知之明。否则的话……看着他的人不就像是傻瓜一样。」

流过喉咙的凉水让我不禁打了个寒战。

我并不是在用劣等感自虐,只是在客观的评价自己而已。

但是,入须却反复主张说我对自己的评价有误。思及此处,这么主张的人好像也不止入须一个。里志,还有千反田,就连伊原也曾经对我说过类似的话。我到底,能不能比他们更客观地看待自己呢?

而且,想想的话,我不是也一直自认为可以比中城、羽场或是泽木口做得更多吗?

……要不要试着相信呢?

或许也有相信的价值呢?

我的思考已经渐渐的倾向了那边。不过,我还是费了一些工夫之后才将这些说出口来。在此期间,入须什么也没说,一直在等着我的答复。

六 『万人的死角』

第二天早晨,确认了录像带已经确实放进挎包后,我走出家门。

昨天在茶店「一二三」里,在我和入须做了自己探究事件的约定后,她周到地把事前准备好的录像带交给了我,说道:

「没剩多少时间了。明天一点,我会去你指定的地方,希望能听到你的结论。」

会合的地点我考虑了自己家、常去的咖啡店「菠萝三明治」之后,最终还是指定了地学讲义室。

现在,我正在向地学讲义室赶去,时间大概是不到十点的样子。穿过住宅街,跨过市区,在车水马龙、十五分钟左右的路程里,我什么都没想,只是一边在脑内回想着喜欢的民谣,一边悠然漫步。这三天里,录像的细节已经被我忘得差不多了,因此现在考虑那种问题十分没有效率。

从商店街店铺之间的空隙,可以隐约看到神山高中。这时,后面突然传来了招呼声:

「喂,奉太郎。」

真是狭小的城市。我回头一看,正是里志。穿着神山高中标准的夏季校服的他,提着手提袋笑着跨下了山地车。我也轻轻挥了挥手以示问候。

「今天也去学校?」

见我点头,里志的眉毛跳了一下。

「太罕见了,奉太郎居然会在假日自发的来到学校。有什么事吗?」

「没事我就不能来学校了么?」

「不是哦?只是不太像你的作风而已,肯定有鬼。」

我顿时语塞。虽然我没怎么有过意识,但一贯旨在节能的我的行动风格,说不定和基于好奇心而行动的千反田一样容易被人看穿。

没有必要隐瞒。不,我就是因为想到这些家伙也想解决事件,才特意把地点定在地学讲义室的。我说道:

「我从入须前辈那接到了敕令,推断杀死海藤的犯人。」

听罢,里志的反应多半是故意装出来的吧,那硬直状态足足保持了三秒钟。恢复后,不知为何他又满面春光的大声说道:

「哎哎!竟然!我就觉得奉太郎会是接受那个挑战的最终人选。」

「因为折木奉太郎重情重义。」

「Nice joke,奉太郎。」

「我先走了。」

我抛下里志向前走去。里志推着山地车,小跑跟到了我旁边。由于人行道不太宽敞,我向旁边靠了靠。

「心境变化不小呢。不过,我觉得肯定会变成这样就是了。让我猜猜原因吧。」

里志又在拿我开涮。我没有理他。

「是因为千反田,对吧?」

里志理所当然地说道。毕竟从过去数月的实际情况出发,这的确是自然而然的结论。围绕着古籍研究社的麻烦事都是由千反田惹来,每次我自主地参与到事态中去,都是因为千反田的纠缠,这是到目前为止的惯例。过去只有一次例外。

而这回,便是那个『例外』的第二次。我摇了摇头:

「不是。」

把我们拉进事件的确实是千反田,但今天拜托我来学校的并不是她。

听到意想之外的答案,里志轻轻的皱了皱眉。

「不是千反田?那么是突然大脑进水,发扬慈善精神……不对,怎么会。不用说,那种事是奉太郎没必要做的。你的原则不是『不做也罢的事情都不做』么?」

当然,我本来也是那么想的。但是正因如此,被里志如此一针见血地说出来,我也感到些许的不快。我冷淡地甩开了他:

「必须要对你说明么?」

里志耸了耸肩。

「也不是。追问别人不愿回答的事,那种粗鲁行为我可不会干。用我道个歉么?」

我笑着作出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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