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沉默着向前走了一段。似乎是察觉到已经没什么可继续的话题了,里志骑上山地行向我挥了挥手表示要先走。虽然没有让他停下的必要,我还是叫住了他:
「里志。」
「嗯?」
虽然把他叫住了,但说起来我也不是那么想和他提起那事。察觉到这点的我,最终还是把自己身陷其中的事情说了出来:
「……你觉得世上有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事情么?」
我问得十分暧昧。里志扭着脑袋,慎重地回答道:
「虽然不明白你为什么会问这个……横亘古今,把全世界的人都算进来的话,我觉得只有我能办到的事情顶多有一件。」
即使在那种情况下也有么?
「那是?」
「很明显,就是『留下福部里志的遗传基因』啊。」
里志说着就笑了起来。他应该不是在开玩笑。不按常理出牌,他用像极了自己风格的做法嘲弄了我一番。
「是我错了。那换个问法。」
我思考了一会。
「在神山高中里,有什么能让你自居第一的事么?」
他立即做出了答复:
「没有呢。」
这个过于迅速,而且过于明确的答案让我不禁语塞。里志又随意地说道:
「我说过吧,我知道福部里志这个人身上没有才能。比如说我憧憬Holmegist,但却无法成为其中一员。我缺乏在深邃的知识迷宫中钻研到底的气魄。如果摩耶花对福尔摩斯有兴趣,我可以保证,她用三个月就能超过我。在各个领域的大门外稍窥门径,在小册子上盖满记念图盖,我能做到的就只有这个了。这样对我完全当不了第一人呢。」
我回忆了一下,但还是没想起里志何时说过这些话。他说出这些话的语气就像在聊天气一样,十分平静。看到我无话可说,里志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脸:
「我明白了。奉太郎想要挑战电影谜题的理由。」
「…………」
「入须前辈认可了你做『侦探』的才能吧。估计是她说能做到那件事的只有你,然后就发展至此了吧?」
居然猜到了,你是读心术师吗?我点了点头。
「说到这,我果然还是有些担心。我的才能——借『女帝』的话说,就是技术——到底如何呢?」
「不要怀疑自己啊。」
「或许吧……我先走一步了。准备好录像。」
说着里志跳上山地车。对马上就要蹬车蹬的他,我还有个必须要说的事情。憋着心会里很不痛快。
「里志。」
「啊啊。」
「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我对你的评价还要再高点。我觉得只要你想,即使放眼全日本,你也能成为首屈一指的Holmegist。」
里志眨了眨眼睛,但很快表情又回复到往常的微笑状态。眼看就要超过我的身边,里志突然转回身来:
「比Holmegist更让我感兴趣的东西还有很多呢。而且……」
「?」
「……而且,我觉得你刚才那句话还有待商榷。」
剧情走向了高潮。
六个人各自取走不同的钥匙,在剧场中分散开来。杯具正在前方等待着他们——被发现时,海藤已经变成一具惨不忍睹的尸体了。
在地学讲义室一角,已经蒙上了一层灰尘的电视柜前,我正在看着那部尚未命名的悬疑片。画面之中,海藤的尸体被找到了。
坐在稍远处的伊原佩服地说道:
「海藤前辈那个胳膊果然很棒呢,就算不考虑很暗的照明,那胳膊看起来也和真的一样嘛。」
起初,我在没事的情况下仍来到学校这点让伊原十分震惊,听到我宣称要挑战本乡的谜题,她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在了解了现状后,她一语道破了真相:入须前辈肯定是用什么花言巧语把我骗住了。这个家伙实在不可小视。
里志又语带笑意地添了一句:
「要是那种品质也能在分镜和演技上体现出来就好了。到头来,最有能力的还是道具组吧。」
之后我看向录像,这已经是第二次看了。虽然古人有云『书读百遍,其意自现』,但实际上用不了一百回吧。里志和伊原也理所当然似的陪我一同鉴赏着录像,真是值得庆幸。
跑进舞台左侧厅的胜田,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被完全堵住的出入口。
『怎么会……』
剧幕暗场。
录像带已经播完了。
对杂务不会感到厌倦的伊原很快的站起来,把录像带倒回原来的位置。然后又关掉了电视的电源。
我本来觉得在录像带播完之前,千反田应该也会来。千反田的观察和记忆力都比常人优秀得多,只是缺乏解析其所见所闻的分析能力,总之,能借到她的力量就事半功倍了。不过最终她还是没有来,我向伊原问道:
「伊原,你知道千反田怎么了吗?」
伊原的表情瞬间扭曲了一下,虽然之后又笑着作出掩饰,但感觉上她的心情还是有点不畅。
「小千还在睡着。」
「怎么回事?热伤风复发了么?」
「不是。」
她停顿了一下。
「……是宿醉啊。」
…………
「这真是……罕见呢……」
里志哑口无言,我也点头表示同意。
「嘛,总之——」
里志像是要重新活跃下气氛,靠在椅子背上说道:
「重新再看一次后,我觉得这不是什么复杂的问题呢。但它仍然把三个人都难倒了,真是不能从外表来判断一件事呢。」
我完全赞同。经过这三天的商讨,我愈发深刻地意识到想解开本乡设置的谜题并不容易。然而,这个录像中却看不出这一点。
「让复杂的事情看上去很简单,要做到也很难啊。」
我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好像是听到了这句话的意愿,像看笨蛋似的看向了我,挺着飞机场般的胸部说:
「才不是那样。这个电影看起来简单,并不是特意安排的。」
「哦?那是为什么?」
「我是这么认为的。这个电影之所以无趣,无法激起观众的兴趣,原因就在谜题体现的不够清楚。如果能有与剧本相配的分镜和摄影技术的话,它应该能成为一个更有趣的密室悬疑作品的。」
是这样么?我不认为技术问题会给作品的印象带去那么大的差异就是了。看我没能马上点头,里志像是了解了我的意思一般笑了笑:
「真是慧眼。第一次看的时候,我确实在一时之内都没意识到这是一个密室事件呢。要是那方面的表现再多些就好了。……不过,摄影技术就那么差吗?」
伊原点了点头:
「很差呢。」
「假如是摩耶花会怎么拍呢?」
「假如是我?也是……比如最开始拍摄的楢窪的场景,如果想更加引人注目,把登场人物和废墟一起拍出来效果肯定不错。还有,嗯,虽然是才想到的,在分散行动后成员集合的时候,应该加上一个杉村在道具室里露脸的场景。以杉村前辈的视角拍摄那个场景,可以更清楚地让观众明白门厅处在监视之下。啊,在那个画面之后,为了表明杉村前辈的行动也在濑之上前辈的监视之下,如果有一个以濑之上前辈视角所拍的场景也会有很大改善。再者……」
说到底,伊原果然很喜欢推理和电影呢。里志恰到好处的停下了笑声,否则他不知道要被骂多少句。
我叹了口气。
「我觉得再怎么对别人的摄影挑毛病,也不会有什么进展。」
「就是说啊。方法啊方法,所有问题都归于方法。来商量下吧,又不是全部的可能性都被排除了。虽然时间限制很令人在意,但我还是很期待啊。」
里志正这么说着,不速之客现身了。
随着轰的一声,撞开地学讲义室门的是一个我不认识的男生。从胸前的徽章来看,他应该是一年级生。男生看都不看我一眼,直接找到目标人物大声吼道:
「找到你了,福部!」
我看向里志,他明显地流露出痛苦的表情。我甚至听到了咋舌的声音,不过他瞬间就回复微笑的状态。
「呀,山内君,远道而来,不胜欢迎。要是来加入古籍研究社的就更加欢迎了。」
被称为山内的男生,很理智的没有被里志的说笑打岔,毫不客气的走到里志身边拽着他的脖子抓住了他。
「轻点,太乱来了吧,快住手!」
「住手个头啊你个混蛋。我是为了你好。尾道可是认真的,你不怕留级么?」
我对尾道这个名字有印象——他是以严格著称的数学老师。原来如此,我抱着胳膊,冲里志笑了笑:
「里志,还是去参加补习比较好吧。我就说至少要装装考试复习的样子嘛。」
里志已经被大概是他朋友的山内拉离了座位。不过即使这样,他仍然保持着自己的步调:
「干得不错,奉太郎!保持这种状态一口气解开本乡前辈的谜题吧!」
即便不知道里志在说什么的,山内依旧大吼了一句:
「蠢货,补习已经开始了,快点!」
「不——要——啊——我对那个密室、密室……」
里志就这样消失在了悲鸣中。
啊,该怎么评价呢。一言以概的话,就是『那家伙是笨蛋啊?』……我正这么想着的时候,里志突然跑了回来。他从手提袋里拿出笔记本强塞给我。
「可惜啊奉太郎,世间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事已至此,别无他念,此记事本,敬供御览……别了!」
他再次跑开。Good luck。希望里志能顺利升上二年级。
经过了刚才风暴一般的事件后,伊原也站起身来:
「我也必须要走了。」
「是么?」
「你那是什么眼神啊。要是入须前辈还好,我可没闲心帮你的忙。……十一点就该我去图书馆接班了。早说的话我还可以把日子挪一挪,可是现在才突然说出来,这是你的不对。」
伊原一边严厉的说着,一边拿起书包走出了地学讲义室。在门口处她又停住,有些难为情地说道:
「不过……抱歉啦,折木。」
我朝她摆了摆手。
于是乎,教室里只剩下了我一个人。我伸了伸懒腰,叹了口气,搔了搔头,抱着胳膊、闭上眼睛开始思考。
我慢慢回忆着刚刚看过的录像,还有直到昨天、为期三天的讨论……将线索都联系在一起。如果是我的话,肯定……
……而后,我觉得自己终于找到结论了。
那是个我很难相信的结论。之后我又多次检验自己的结论是否正确,但都没有找出漏洞。毫无疑问,没有错误。
我自言自语道:
「这就是,本乡的真实意图。」
我看了一眼手表,不知不觉已经十二点多了,约好的一点就快到了。我从挎包里拿出了准备好的饭团,为了即席把肚子填饱大口地吃了起来。
吃完夹着煮蛤蜊的饭团,在我喝着比昨天的加水玉露低档得多的罐装绿茶时,礼貌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请进。」
毫无疑问,进来的是「女帝」入须冬实。今天她仍然穿着制服。不管是穿着私服还是校服,这个人肯定都是毫无破绽吧。我站起来行了一礼,请她坐在自己面前的座位上。看入须坐定,我也坐了下去。
入须省掉了见面寒暄,直奔主题。
「我第一个要问的是,得出结论了,还是没有?」
我咽了口唾沫,没有说话,接着点了点头作为回答。
入须的眉头稍稍动了一下。
「……是吗。」
没什么值得特别露出感情的事——就是这种感觉。
「那么,说说看吧。」
「好的。」
我又喝了口桌子上剩下的绿茶,润了润嘴唇。
我已经想好从哪里开始讲了。开门见山,单刀直入。
「不用说,那个谜题的关键在于密室。海藤死……抱歉,海藤前辈死掉的那个房间,其他成员谁也进不来,谁都出不去。」
是错觉么,入须的嘴角稍稍放松了些。之后她自己好像也觉察到了这一点,掩饰说道:
「啊。你说得随便点吧,不必勉为其难地加上『前辈』。」
有这个许可实在太好了。原因就是,我的思考过程省去了一切敬称,如果在口头表述的时候还要再换说法就太麻烦了。
我点点头,毫不客气地突入问题的核心:
「……密室的结构昨天已经说过了。但我现在还要再重复一遍,请耐心听下去。
右侧厅是密室。考虑到唯一可以从外部打开的窗户已经损坏到无法进行摄影的程度,我们只能认为凶手是从门出入的。那要怎么做的呢?那扇门是否存在施展物理诡计的可能,在录像中并没有表现出来。那么,就先假设凶手是用办公室剩下的万能钥匙出入密室的吧。里志在的话,肯定会提起奥卡姆剃刀什么的。(译注:奥卡姆剃刀,就是先考虑简单的情况。)
但是凶手进入右侧厅的唯一路线,右侧通道已经无法进入了。原因就是,门厅一直处在杉村的监视之下。所以,这六个人里没人能从办公室拿到万能钥匙,然后再进入右侧通道。
这样的话,事态会变成什么状况呢?」
我在这里停了下来。马上就说答案岂不是太无聊了——我也不是没有这个想法。说白了,就是我想卖弄一番。
「如果凶手不在六个人中,那么结论就只有一个。……在那个地方,有第七个人。」
这就是我的结论。
入须的眼神有些可怕,她肯定是觉得我在说什么蠢话吧。
「第七个人?就像是泽木口所说的那样?」
「在某种意义上是的。虽然我最初想到这点的时候,也同样觉得荒唐可笑,但泽木口也曾说过,本乡曾让她去找能扮演第七个登场人物的演员。回想起这句话,我就确信会有第七个人登场了。」
入须不声不响地催促我继续。即使有不同意见,她也打算听完之后再发表么?这样的话我解释起来也就更方便了。
「但是本乡写的剧本是很符合推理规范的,很难想象元凶会是突然出现的怪人。话说回来,我刚才重新看录像时,又注意到其中有几个很奇怪的地方。所幸,里志都记在了本子上。我来读一下。
……鸿巢,发现示意图。出现照明。应该是手电筒……
还有一处,在寻找海藤的时候。
……道路很暗,光量不足,有人使用手电筒……
你怎么想?」
她马上做出了回答。
「是手电筒?」
「是的。」
我舔了舔嘴唇。这里很重要。
「登场人物里没有人带着手电筒。只要看看手电打开之后的场景——比如说在事发之后突入现场的那段影像就能明白了。虽然有隐藏手电的时间,但完全没有那么做的道理吧。」
入须面露怀疑。我很理解她现在心中的不满,于是绕了个圈子,采取了比较保守的说法:
「我明白,你想说那是照明吧。但是,还请你先记住这个手电筒。」
她到底理解没理解呢,从表情中完全看不出来。不管了,我先继续吧:
「还有一点。我说出来请不要生气,某个很喜欢看电影的人说那个电影很无聊。分镜和摄像技术都很差。这也是一个线索。虽然不怎么看电影,但我也能感到那部电影的无趣。特别是摄像——嘛,那人说起来我才注意到——完没有动脑筋。不过,如果这些都是事出有因的呢?
为什么不在摄像技术上多想点办法呢?可能会有很多原因,但简而言之,就是摄像师站的位置很糟糕。摄像师经常和六个人在同一个地方进行摄像……我觉得你应该已经明白了。」
虽然入须的态度一如往常,不过我还是注意到她微微睁大了眼睛。不愧是「女帝」,理解的速度非同凡响。但即使是入须冬实,事前没想到吧。我推测的第七个人,就是——
「……难道你是想说,摄像师就是第七个人?」
我点点头。我只是指出了方向,她自己就想明白了。
「他们共有七个人,七人一同决定到楢窪去,一同启程。在画面中出现的六个人,以及拿着便携摄像机的摄像师,一共七个。请重看一下电影,各处都有演员看向摄像机的场景,那是因为他们注意到了拿着摄像机的摄像师。现在还称其为摄像师的话似乎有些不适合了,之后就叫他『第七人』吧。
用手电筒照明的当然就是第七人。那照明无论怎么看都太刻意了,认为那是对有人带着手电筒的暗示也没什么不妥。他的摄像技术很糟糕,又不能拍摄同一时间下的不同的场景。只要认为他也是演员,这些就能说得通了。」
我知道,随着我解说的推进,入须的兴趣逐渐大了起来。
「接下来这点很重要,在各成员向剧场内部分散开,都离开了门厅后,摄像机仍停留在无人的前厅中。再之后的画面被切掉了,也就是说暂时关掉摄像机之后,第七人就在门厅中等着一行人回来。
因此犯罪就很简单了。等到六个人都在剧场内分散开,第七人关掉手里的摄像机,快速拿到了办公室里的万能钥匙。他杀掉海藤后,用钥匙锁上房间的门,然后在门厅里等着其他成员回来。
以上就是我的结论。如果本乡还没有选好第七人的演员的话,我觉得你们还是快点找个人比较好。」
一气呵成地说完后,我伸手拿起罐装绿茶。
这就是我的推理。
入须沉默了一会,大概是在思考我的方案。不久她向我提问道:
「有两点。
首先,如果真是这样,电影中没人和第七人对话,第七人自己也没有台词,这有些不自然吧?」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已经准备好了。
「这或许是本乡特意安排的。也就是说,第七人彻底被其他六人无视了,因此他也无法自行开口。」
「还有一点。如果如你所言,剧中的演员应该很快就能得出正确的结论。在门厅呆到最后,并且第一个返回的第七人,不可能不受怀疑。而且你所说的『第二密室』还没有解决。我们可以认定,第七人的移动是在众人视线之下的。这样一来,这故事就连谜题都算不上了。」
我故意地笑了出来。
「借泽木口的话来说吧……没什么大不了吧,不过是个谜题而已。」
「…………」
「如果说拍录像电影最主要的目的是满足摄制人员自己,那第二目的就是娱乐观众吧。电影不是要让登场人物伤脑筋的。这不就如中城所说嘛:谜题只要让观众去感受就好,演员们自知真相也无所谓……说起来,可能正是因为如此,剧本中才没有设定侦探角色。对剧中角色来说,凶手是谁非常明显,连推理的必要都没有。」
这之后,沉默持续了足足一分钟。入须沉默着低下视线,没有再看看向我。果然是因为听到我这个大胆的意见,她也有些困惑吧。
但我也并不感到焦急,这个方案没有漏洞。无论入须再花多长时间思考,结果都显而易见。
接着,入须小声道:
「恭喜。」
「哈。」
她抬起头。在入须那缺乏表情的脸上,有着一个令我难以想象的灿烂笑容。
「恭喜你,折木奉太郎,你好像解开了本乡的谜题呢。虽然这是个令人惊异的大胆设想,但其与事实完全一致,肯定没有问题。还有,谢谢你。这样电影就可以完成了。」
她伸出了右手。
我有些害羞了。
握手。
入须用力的握右手,还用左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果然是有识人之明。你拥有技术。而且是其他人都没有,任谁也无法取代的力量。」
……这样啊。
之后入须又满面春风地说道:
「对了,为了纪念你这项功绩,给电影取个名字如何呢?」
标题吗。我完全没想过就是了。
不过为了纪念我相信自己力量这一罕有的行动,给某个东西留个名字倒也不赖。我思考了一会儿,即兴说道:
「也是呢,根据内容……『万人的死角』怎么样?」
「唔。」
入须连点了几下头。
「这名字不错呢,就这么定吧。」
就这样,随着标题未定的录像电影有了自己的名字,剥夺了我暑假最终盘四天时间的麻烦事终告解决。虽然我没有在物质上收到任何好处,但即便如此我也没有觉得不快。
我可以担任「侦探」的工作。这个事实,就让我很满足了。
七 不能参加庆功宴
我并不太想和人提起之后三天中自己的心境。
即便『天生我才必有用』这句话也无法安慰到那三人,但他们没能达成的目标终归还是被我这个局外人完成了。虽然我作为评论员可以从那三个人处得到情报,的确站在更为有利的位置上,但这件事仍然让我相信了入须的话。我认识到,自己的确拥有尚值一提的能力。稍微骄傲地说,我的精神就像是被酒心巧克力醉倒一般,舒适地沉浸在满足感之中。
换成保守说法的话,就是一种新鲜的心境。
在周五白天得到解决的本乡的谜题,到周六晚上终于以剧本的形式完成(为了突击工作,被任命为代理剧本家的一年级生已经累成了半个死人,不过这就不是我能管的了),按照那个剧本,二年F班的录像电影在周日傍晚顺利杀青。真可谓绝地反击。周日晚上,从礼貌地打来致谢电话的入须那里得知了这个消息后,我诚恳地表达了祝贺。
谜题解决后的第三天,星期一。神山高校的暑假结束了。
因为周末古籍研究社并没有会面,所以我一直没有机会告诉千反田他们整个事件的经过。放学后,因为别的事稍微稍耽搁了一会之后,我向活动室走去。虽然不是想大肆标榜自己的功绩,不过我还是觉得还是把后来的经过告诉他们比较好——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走上专科楼楼梯的我,无法否认自己的步伐分外轻盈就是了。
来到地学讲义室门前,我注意到有些异常。教室中很是昏暗,好像拉着窗帘。我一边想着怎么回事一边静静打开门,果然备用的电视机被拿了出来,正在放映着电影『万人的死角』。千反田、伊原和里志三人背对着我,专注地看着电视。
话虽如此,我进来的时候电影已经进入了终幕——在黑色的背景上流过哥特式字体的制作人员表,可以说十分古板。明明拍摄是在昨天才刚刚完成,应该没有什么时间做后期的,片尾字幕估计是老早就做好的吧。
这时伊原站了起来,在关录像的时候注意到了我。
「啊,折木。」
千反田和里志也回过头来。里志指着电视说:
「呀,奉太郎,快看。」
「二年F班的。」
「嗯。刚才江波前辈拿过来的。这样啊,最终还是靠奉太郎解决的呢。」
虽然里志在笑,但因为这个家伙一直都是这幅表情,所以我也看不出他对电影评价如何。那么,我就主动发问吧:
「如何?」
「嗯,不错。与其说是不错,不如说非常有趣。是摄影师呢。」
伊原按下录像机的回带键,用带着些责备色彩的口吻说道:
「你之前就已经想到了么?居然丝毫不露声色。」
「你们在时候我还没有想到。我可没有看别人着急取乐的兴趣。」
说着我把挎包放在手边的桌子上,然后坐下。
实际上我感到有些失望,因为他们的反应比我想象的冷静得多。因为自己都对这个结论的意外性感到满足,所以我还期待他们会更加惊讶。真是自我中心的蠢想法,对里志和伊原来说,这种手段已经没什么新奇的了。
那么,没怎么看过这种手段的千反田会是什么反应呢?
四目相对。然后千反田稍稍歪了下头。
「折木同学。」
「啊。」
「我吓了一跳。」
真是坦率的意见。
正过微倾的头,千反田把视线和我错开,看向天空。接着她有些慎重地继续说道:
「还有,我……」
然后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露出暧昧的笑容。
「那个,还是以后再说吧。」
真是奇怪的反应,我应该作何理解呢?就连她是出于好意还是批评都看不出来。
突然,有人啪地一声拍了下手——是里志。
「嘛,总之干的不错嘛,奉太郎。『女帝』满足,电影完成,从故事出其不意的程度来看,观众也肯定会喜欢吧。折木奉太郎这个名字,再过不久就要以名侦探的称号在神山高校传开了呢。为你的成功干杯!」
说着,他从手提袋里拿出四瓶氧乐多来。那袋子里还有这么诡异的东西啊。伊原站起身来,以不快的声音制止想要创造出庆贺气氛的里志。
「现在可没时间为其他班的问题所挥霍了呢,阿福。自从那次试映会后,咱们的『冰菓』就完全没有进展。今天一定要将页数确定下来。当然,阿福也要好好写稿。咱们说好了吧。」
里志的微笑僵住,在伊原面前摆了两瓶氧乐多。他就想凭这个蒙混过关啊?理所当然,伊原根本没有理他,而是去拉开了窗帘。就这样,二年F班的录像电影的问题到此为止,古籍研究社的活动再次回到了制作文集上。
日已西沉,不知是第几次的关于文集『冰菓』的会议也结束了。在我整理着内容过于宽泛的会议记录时,里志和千反田陆续离开了地学讲义室。罕见地,室内只剩下了我和伊原的组合。
伊原把擅自使用的电视机漂亮地放回原来的位置,像是刚刚想起来似的对我说道:
「啊,对了,折木。我有点事想问你。」
「要是文集原稿的话,下周一、二应该就能交上来。」
伊原摇了摇头。
「是关于刚才录像电影的事。标题是什么来着,那个,万人什么的。」
因为自己说出自己命名的标题还是有点害羞,所以我并没有提示伊原,而是催促她继续说下去。
「那个怎么了?」
「那个解决方案,是折木你提出来的吧。」
我点点头。
不知在顾虑着什么,她又慎重地确认了一次。
「全部?」
即使她这么问,毕竟我还没有看过完整版的录像啊。因此我只好暧昧地回答:
「大概吧。」
听到了我的答案后,伊原的眼睛放射出锐利的目光,说话的语气也强了一个档次:
「那么,你是如何考虑羽场前辈那些话的?手法是否有趣暂且放在一边,那个方案有些许违和。」
还有不明白的地方么?我反问她:
「所谓羽场的话是指?」
「你不是刻意无视了嘛?」
伊原小声说着,把手叉在腰间。
「那个电影里,登山绳索完全没有出现呢。」
登山绳索……本乡让羽场准备的道具,而且还是千咛万嘱。说起来,是有这么回事。
我没能在刹那间做出反应,而伊原又继续道:
「摄像师是第七人的剧情确实有趣,而且上场的演员一直看向摄像镜头的场景也很震撼。但那个故事里根本没有能用到登山绳索的地方。」
确实如此。
不对,也不是那样。向她反驳的我,自己也感觉到声音中有些焦急:
「即使准备了登山绳索,也不一定是犯罪用的道具吧。说不定是摄像师最后用来上吊用的。」
听我说完,伊原满目惊讶地看着我。
「你说什么呢,折木。那样的话为什么要确认绳索的强度呢?使用那么结实的登山绳索,拍上吊场景要是出事故就危险了。很明显,本乡前辈是要用结实的绳子吊起什么重物,就像是人之类的……抑或是,我弄错了?」
最后,伊原的话中可能包含了些许不像她风格的顾虑,但我已经注意不到那些事了。要问错没错的话,的确是没什么问题。不过说起来,那些也算是细枝末节吗……
为什么我会把那点忘掉呢?
「嘛,总之,我觉得你的那个结论也挺有趣的。但是我觉得,以你在反驳二年F班那三人意见时的那种严谨作风来看的话,那个方案并没有完美地结合所有情报。」
说罢,伊原用塑料罩盖住电视机,接着就不再看向我,收拾起自己的书包来。后来听她冷不防地说了一句「钥匙由我来还」之后,我就先行离开了教室。
我顺着专科大楼的楼梯向下走着,伊原刚刚的话还萦绕耳旁。我本以为自己的那个解决方案和所有的事实都是吻合的——当然,一些细节安排和台词或许有些许差异,但那大致上那就是本乡的真意。然而,我还是有所疏漏。抑或不是疏漏,而是由于和自己的见解不符而下意识地无视掉了?怎么会,我怎么可能为了编造答案而扭曲事实……虽然我很想这么认为。
我看着脚下走到了三楼,正觉得就要毫无意识地走向二楼时,突然听到有人叫我:
「奉太郎,过来。」
我回头后,眼前却空无一人。好像是里志的声音……不对,应该不是幻听,我听得很清楚。我在原地等了一会,果然招呼声又响了起来。
「这边,奉太郎。」
一只手从男厕所里伸出,招呼我过去。要在晚上这就变成恐怖片了吧,我说。我苦笑着向那边走了过去,厕所里的果然是里志。
「怎么了,里志。我可没有和别人一起小便的兴趣。」
接着,虽然脸上笑意仍在,但里志的声色和目光都显得非常严肃。他以他最认真地语气说道:
「我也没有那种兴趣啦,只是这里比较方便。」
「有什么方便的,一股臭味。」
「我觉得打扫已经很彻底了……因为这里女生进不来呢。」
哈。原来如此,肯定是这样没错了。
「那你是有什么不能向女孩启齿的话要说咯?要给我看黄书啊?」
我难得想开个玩笑,但里志却无动于衷。
「黄书还真是落伍呢。只要你想要,那种拿了会被警察传唤的东西我也能帮你准备,不过现在先听我说。」
唔。
「也就是不想被伊原和千反田听到的话?」
「算是吧。我觉得在大家面前有点那个。」
里志稍稍压低了声音。
「奉太郎。关于刚才那部电影,你认为那就是本乡前辈的本意吗?」
他也要那个啊?而且感觉上,他是来者不善呢。我觉察到自己的表情有些不快。
「没错就是了。」
听罢,里志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
「这样啊……你真是那么想的啊。」
你这态度会让人很不安啊。似乎有些吞吞吐吐的里志,向旁边看着却并没有继续。我只好催促他道:
「那么想有什么问题么?」
「啊,算是吧。」
里志暧昧的点点头,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开始说道:
「奉太郎。那个很糟糕呢,并不是本乡前辈的本意。虽然我无法想象出本乡前辈的本意是什么,但可以确定,肯定不是奉太郎你那个。」
……说得真是丝毫不留情面。在打击或是不愉快之前,我先是感到了一阵目瞪口呆。里志所说的话不是玩笑就是认真的,而现在他明显是认真的。即便如此,我还是整理了下心情问道:
「你是有了什么根据才这么说的吧?」
「当然,我有说过什么不加斟酌的话么?」
「有那么致命的矛盾,我却没注意到吗?」
里志重重地摇了摇头。
「矛盾倒是没有。我也没找到什么纰漏。我刚才说你的解决方案很漂亮,并不是在说谎。只不过,那个方案并不是本乡的真意。」
「就是说?」
里志清咳一声。
「奉太郎,请你从本乡前辈对侦探小说的理解程度出发来考虑一下。前辈从完全不了解的状态开始『学习』,使用的是什么书?」
与那个有什么关系?我一面感到惊讶,一面回答道:
「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吧。」
「是的。听好了,可以说,本乡前辈的侦探小说阅读史就只有夏洛克·福尔摩斯而已。另一方面,奉太郎你向入须前辈提出的方案,用的是叙述性诡计哦。你知道么,叙述性诡计。」
嘛,倒不是不知道。
「是以阅读理解方式来诓骗读者的手法把。那部电影有意在画面中隐藏第七个人,嘛,或许就是叙述性诡计吧。」
「说得对。那奉太郎,你注意听我下一句话。」
里志为之后的关键一句话深深吸了口气。
「在柯南·道尔的时代,叙述性诡计还不存在。」
「…………」
「你要知道,除了极少数的几个例外,那种技法直到克里斯蒂(译注:阿加莎·克里斯蒂,英国侦探小说家)后才出现在公众舞台上,那已经是二十世纪的事情了。我不认识本乡前辈,但是我怎么也不相信她能达到和克里斯蒂同样的水平!」
一开始,我完全不明白里志在说什么。但在理解他的用意之后,我动摇了。
对本乡而言,她对推理小说的理解还停留在十九世纪中叶点着瓦斯灯的伦敦,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时代。恐怕确实是这样。然后里志说,那个时代的人不可能想出叙述性诡计。
我傻傻地站着,稍微回味了一会儿刚才听到的话。对里志的见解,我既无法接受也无法否定。来自想象之外角度的一击,似乎让我的大脑停止了运转。
里志像是在可怜我一样说道:
「就我个人而言,那个电影水平是A。将摄像师拉到聚灯光下的情节,实在是再合我的胃口不过了。但是,如果奉太郎认为那就是本乡前辈的真实意图,那就恕我不得不提出异议了。」
「等一下。」
我绞尽脑汁地说道:
「本乡前辈的阅读史,我们根本就不了解。你不能断言她除了福尔摩斯、除了推理小说以外,就没有接触叙述性诡计的机会了吧。」
我还有些不甘心。里志耸耸肩膀,用一短话回复了我:
「……如果奉太郎从心底这么想的话,我也就无话可说了。」
伊原和里志的联合行动,让我受到了沉重的打击。我自认并不是害怕受到打击的人。但是,那刚刚才觉醒的自信,非常简单就变得支离破碎的了。对那两个人的话,我都没能进行有效的反驳。这样一来,我也难免会怀疑是不是自己的结论弄错了。当然,我希望没错就是了。
因此,在走下楼梯来到楼门口,看到站在那里的千反田时,我被吓了一跳。千反田明显是在等我,然而看到我之后,她却沉下了视线。
「那个,折木同学……我有些话要对你说。」
千反田,你也要来一套么。
从她那满怀歉意的态度和自己刚刚的经验之中,我已经看出大体会是什么事情了。我有些自暴自弃的叹了口气。
「是在里志和伊原面前不太方便说的事吗?」
千反田睁大了眼睛,吃惊的样子正如我所料想。然后,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们并排向校门口走去。要是想好好说话还是去个咖啡厅比较好,不过我经常去的那家店离神山高中太远了,比较近的店又会被神山高中生占满。边走边谈也好吧,阳光也还不错。我先抛出话题:
「你想说的,也是关于那个录像电影的事吧。」
「是的。」
「是有些不满意吧?」
「……也不是那样。」
她回话的声音很小。
等待法官的判决时,大概就是这种心情吧。我有些急躁地说道:
「不用顾忌,直说就好。里志和伊原都对我说那不是本乡的本意。我也……开始有些动摇了。」
沉着视线的千反田抬起头来。我没有看向她,继续道:
「你是怎么想的?」
「……我也觉得,那个太不对。」
「能说说为什么吗?」
沉默一会儿之后,千反田点了点头。
向她询问理由又能怎样呢,我也不清楚。拍摄已经完成,现在再怎么检讨也全都来不及了。从合理性上想,这样做实在是徒劳,是与节能相违背的行为……但是到头来,我似乎还留有着一点点的矜持。
「能告诉我么?」
眼前的信号灯变成了红色。人流被截断,一瞬间人行横道前就聚满了神山高中的学生。或许是有些忌惮眼前的人群,千反田没有回答。我看着她的侧脸,在她那一直温柔如水的眼睛里,似乎流露出了几分忧愁。藏住她那大大的眼睛的话,千反田看起来真的很清纯。
待信号灯转换,人流开始移动时,千反田慢慢的说道:
「折木同学。对于这次这件事,你知道我在好奇什么吗?」
时至现在还问这些干什么?我直率地回答道:
「二年F班的录像电影结局如何,是吧?我们就是因为这个才走到现在的。」
然而意外的是,千反田摇了摇头。
披肩的长发轻轻飘摇。
「不是的。其实,我觉得那个电影如何结局都没有关系。所以我觉得,折木同学你的方案已经十分的漂亮了。」
「那……」
「我好奇的是本乡这个人。」
说着,千反田瞟了我这边一眼。我脸上的表情大概很傻吧。对本乡好奇,不就是在意那个电影的结局嘛。
像是察觉到了我的想法,千反田强调道:
「这次的事情不管怎么想都很奇怪。本乡同学真的是因为神经的问题而病倒了吗?……可能是真的吧。但若是如此,为什么不找人帮忙呢?比如江波同学。」
我歪着脑袋,想不明白她在说些什么。
「主语和宾语太省略了吧。」
「啊……抱歉。我是说,为什么入须同学不向江波等等和本乡比较亲近的同学询问本乡准备的诡计呢?」
…………
这是本次事件的题设:如果本乡需要静养,那就必须得让她远离写剧本这种费神的工作才行吧。
然而在我说出自己的想法之前,千反田继续道:
「本乡同学对剧本肯定有整体的把握。所以即使她在中途病倒了,我也不认为结局部分的核心,也就是犯罪手法就会问不出来。就是说,本乡同学没有透露犯罪手法。
最初,我觉得是因为本乡即使抱病也要坚持一个人完成剧本,不想让别人代劳。但是就传闻而言,本乡并不是那种自我中心的人,他应该是不会让同班同学都等着自己进度的。不如说,感觉她更像是那种无法拒绝剧本家工作的、有些怯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