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乔河和陆疏记忆里的不大一样。
上辈子他在陆疏的团队里跟他一起做事, 严燃待他们都很不错，态度客气，还算是有求必应。
乔河是陆疏的发小, 习惯一张笑脸迎人，又会说话, 人缘很不错, 因此有时偷懒或是犯错照样有人兜住。
没有工作和生存压力，差不多也是要什么有什么的状态, 天天跟在陆疏后头嘻嘻哈哈，好似没心没肺，面颊比现在要充盈的多，白白嫩嫩的, 气色好的出奇。
哪像现在, 两颊凹陷, 神色阴郁, 眼底布满血丝，满脸的愤恨不平, 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当然了，陆疏觉得自己也从未真正了解过他。
纪野坐在会议桌的另一头，双腿交叠, 手臂交叉垫在脑后, 好似看着天花板发呆的样子, 但他既然在这里, 就是默认了他和陆疏的谈话是可以让他听的。
乔河知道，他一定有话要问自己。
这两个人既没有捆住他，也没有采取什么限制行动的措施，还真是肆无忌惮。
乔河嗤笑一声, 看着面前明显这两年没过过苦日子的陆疏，嗤笑一声：“有什么想问的就直问吧，你们大半夜的守在基地外面把我抓到这里来，难道是带我来做客的？”
谈话还没开始，纪野就忍不住先插了句嘴：“哎，不算是守在外面，只是觉得你今晚得做点什么，开车出去兜风顺便而已。”
乔河怒瞪：“关你什么事？又没有跟你说话！”
纪野似笑非笑：“脾气还真大，真是一点儿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啊。”
乔河丝毫不怯：“怎么，难道你们俩会把我杀了？你听他的话，而陆疏不是能做出这种事情的人。”
说着，还非常挑衅地望向陆疏：“我说的对吗，陆疏？”
陆疏淡淡道：“这是我们之间的最后一次谈话，就不要把时间浪费在这里了。”
乔河冷笑一声：“最后一次？未必吧。既然你有一次机会，为什么我不能有？”
陆疏：“所以你要赌吗？”
他顿了顿：“其实我并不介意。如果你真是这么想的话，那我们没有必要再聊了，你可以尽情幻想你的‘下一次’。”
都走到这步了，彼此之间再没有什么疑问了，就算有，那也是不重要的细枝末节。
比如乔河‘回来’的要比他晚，又比如纪野根本不知道上辈子发生的事情，这些都已经变得无关紧要。
说完这句话，陆疏还真的拉开椅子站起身来，转脸朝纪野示意，一副准备要走的姿态，乔河愣了几秒，似乎有些不敢相信，咬着嘴唇并没有立马开口挽留。
可他们却是认真的，动作丝毫不拖泥带水，眼看就要走到门边，乔河终于忍不住高声道：“等等！”
“你难道就不想知道为什么吗？！”
陆疏脚步一顿，扭头看他，学着乔河的口吻重复一遍那几个字：“为什么？这好像也不是很难猜吧。”
“因为你从来没有把我当过你的朋友，我只是你打成目的的途径，从前掩饰本性只是因为我还有可以被你利用的地方，后面你不想装了，也忍不下去了，所以露出了真面目。”
陆疏不紧不慢道：“这些事情，并不需要你亲口承认才能获悉。”
他的平静无异于从另一个层面激怒了乔河，更显得他幻想中的对峙像是一场笑话。
这个跟自己认识了十几年，小时候关系铁到可以穿一条裤子的人，在面对他的时候，竟然连愤怒的情绪都显得那么奢侈。
在他看来，这无异于又被陆疏羞辱了一次。
或许是他变幻莫测的神情在纪野看来实在太好笑，这种该是严肃的时刻，他没忍住‘噗’了一声，旋即被身边的陆疏轻轻瞪了一眼。
纪野轻声咳嗽，低声道：“抱歉。”
乔河咬牙：“你难道忘了自己上辈子是怎么死的？还有你的——”
“没有忘。”陆疏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但是也没有再回忆的必要了，你现在说这些也并不会让我觉得诛心，反而更显得你这个人卑劣无比。”
“我卑劣？”乔河将那两个字的字音咬的极重：“你运气好，我比不过，所以想要用我的方式改变命运，就卑劣了吗？”
他们是打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小时候不懂，友谊也不会被成年人世界里那些复杂的东西所影响，所以那时候的乔河从来不会觉得不公平。
可渐渐的，陆疏的父亲做生意赚了许多钱，生活条件有所改善，哪怕乔河再迟钝，也会发现自己这个关系很好的朋友身上的变化。
他想要的东西，父母只觉得为难，而陆疏却能轻松拥有，在知道他喜欢之后随手赠送，仿佛这对他来说毫无价值。
他零花钱少，稍微买个大件就显得捉襟见肘，陆疏的零花钱却仿佛取之不尽，任何一个因素都可以成为他家人给他打钱的理由。
陆疏喜欢享受，喜欢出去玩，假期不用在家里做作业，可以世界各地四处旅游，作为发小的乔河，自然被邀请着一起同游。
可每一次，陆疏帮他买机票订酒店，站在他前面付款的每一次，都会让乔河觉得很不公平。
明明陆疏跟他一样，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凭什么他的运气就可以这么好？
但很快，他连觉得不公平的机会都没有了。
陆疏家里买了更好的房子，搬去了更繁华的地方，他们之间的联系便只能在互联网上。
乔河不会刻意询问，陆疏也不是那种会天天在朋友圈发什么新买的奢侈品，又去什么黑珍珠米其林尝试美食之类的东西。
他换了一种新的方式在乔河面前展现他的优越感。
陆疏开始炫耀他的天赋。
他的作品、他的成绩、他的学校。
乔河没有那样的天赋，就算他退而求其次选择同专业的其他学校，和陆疏之间的距离也犹如天堑。
哪怕他用这种方式重新跟陆疏住在同一座城市，照样是两个世界的人。
陆疏约他见面，赠送礼物，为他买单。
不出意外的话，他这个发小的未来会这么继续顺风顺水下去，比起在名校授课，美名远扬，乔河只能在公司当个普通的社畜，一个月的工资A不起与陆疏一次国外游的花费。
当然了，陆疏是不会让他掏钱的。
正因如此，乔河才觉得更加无力。自己好像一辈子都逃不开沦为对方陪衬的命运。
但很快，陆疏家里的变故终于让乔河发现，原来他并非上帝的宠儿，没有办法真的一帆风顺。
没了父母，公司股份抛售，陆疏的人生应该要走下坡路了吧。
但现实却给了他一记重重的耳光。
陆疏可以靠他的天赋吃饭，可以靠父母留给他的遗产继续舒适的生活，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他可以在名校授课到退休，拿着退休金和存款继续逍遥。
幸运之神永远站在他那一边。
所以在看到有人在论坛上发帖诽谤的时候，他才会那样兴奋，私下花钱找了人炒热帖子，还想要把这件事情闹大，投稿到营销号。
丧尸爆发，满城大雪的那一天，乔河刚花费一笔存款，准备把陆疏的照片和帖子里的内容一起传播出去。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人的运气会这么诡异。
末世来了，谁还关心那些破事？
在曙光重逢后，听陆疏说他‘流亡’那段时间的经历，乔河只觉得无比痛快，要不是他身边那个纪野一直对自己虎视眈眈，他真要忍不住在陆疏看不见的地方偷笑。
可他没能笑太久。
陆疏不仅自己有本事，找来的什么男朋友也这么烦人，严燃明明更器重依仗他们，自己的享受全是陆疏和纪野的工作成果换来的。
但乔河第一次忍下了这口气。
毕竟陆疏他们看着好像也没有那么风光，严燃只是表面上装得好罢了，还不是把他们当做工具人利用，工作多到做不完，连休假都不见得有多少。
他知道陆疏是最喜欢享受的，如今却要被各种因素推着往前走，连停下来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
乔河很是幸灾乐祸了一段时间，精神状态非常好，明明各方面都没有末世前方便，但他还是更喜欢现在。
这种情况下，陆疏还怎么去摆弄他的艺术，怎么全球乱飞去享受？
他忘了一件事，每当他开始为陆疏的‘不幸’开心的时候，老天就会赠与一些东西给对方，不断地摧毁乔河的心态。
陆疏竟然发现自己有空间。
得知这个消息的当晚，乔河按照陆疏的方式，用血将自己身边的所有物品都抹了一遍，试图寻找自己也拥有空间的证据。
但是，没有。
他再一次败在了陆疏的光环下。
于是乔河费心筹谋，毫不犹豫地背叛了对方，联合严燃以及其他野心勃勃之人，费心权利将陆疏拉入了万劫不复之地。
这是乔河唯一一次赢了陆疏。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陆疏竟然还能有机会翻身。
这段时间，‘凭什么’这三个字不断地折磨着乔河，他辗转反侧，无论如何都想不通，凭什么陆疏就可以拥有这么好的运气，有这些别人羡慕到眼红的机遇。
他只是想要跟陆疏有一样的待遇，怎么就卑劣了？？
“没错。”面对他的歇斯底里，陆疏的反应尤为平静：“因为你所谓的方式，是建立在伤害我和别人的基础上的。所以，你不止卑劣，还非常令人作呕。”
陆疏：“我也是刚刚才发现，其实我们没必要进行这次对话的。”
“我已经想好了，属于你的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