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你怎么样?在创作吗?”
我知道克莱姆的话并无恶意,但从她的嘴里说出来却像是直接攻击。你想知道什么?我怎么回答!我没有弹一晚上钢琴,而是在床上辗转反侧回想我生命中的那些不如意,我四点左右到厨房喝了一杯威士忌热牛奶。我只睡了一个小时就醒了。我的生活就这样继续。
“我在慢慢地开始,但是很坚定,”末了,我说,“我正在进入一个新阶段……”
有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是尼尔斯的声音。克莱姆分了一会儿神,错过了我那句关于创作生涯和精神世界的话(实际上我只是修剪草坪和给栅栏刷油漆)。然后她转过头来给我一个苦笑,说要挂掉了。尼尔斯在等她,也许是要做什么很棒的事情吧,或许是一个大型社交聚会,或许是被乐队环绕的高级餐厅,那些我无法企及的华丽的东西。
“现在,我必须走了,皮特,不要忘了准备去机场接孩子的手续,好吗?下周我再打电话给你。”
杰普和贝阿特丽丝乘爱尔兰航空从阿姆斯特丹飞往都柏林的航班于7月10日抵达。
我早早地起床去“安迪家”购物,东西塞满了整个沃尔沃的后备厢,我又买了一杯大拿铁和两个巧克力棒,两盘路上听的车载CD——尼尔·杨的《收获》和弗利特伍德·麦克的金曲选辑。
我开了一整天的车,中途只在巴利高利休息站停下来吃了一些炸鱼和土豆条。下午我终于开上了都柏林正值高峰期的环线,从环线到崭新的国际机场航站楼的这一路与我当时离开这里寻找新生活时已经完全不一样。时间还很富余,我可以喝杯咖啡,在机场规定区域抽一根香烟。
五点半的时候,爱尔兰航空EI611航班由于近地强风晚点20分钟后才顺利落地。杰普和贝阿特丽丝出现在人群中,他们紧跟着机场地勤,由于是第一次独自出门,一脸严肃地手牵着手。贝阿特丽丝13岁,拖着一个粉红色的拉杆箱,而8岁的杰普则背着自己的乌龟背包。看到他们,我的心头为之一振,三个月不见,他们长高了将近20厘米。
他们一开始没有认出我,他们站在地勤的身旁,皱着眉四处看,带着“爸爸在哪里”的表情站在那里。杰普先认出我,他放下手提箱,跑向我,扑到我的怀里。紧接着贝阿特丽丝表演杂技般地飞奔到我的另一侧,我们几乎摔在了地板上。他们抱怨我扎人的胡须,贝阿特丽丝对我的马尾辫做了一番讽刺的评论。我回答说这总比任其无法无天看着合适,我已经两个月没理发了,走在街上随时都会被抓。
“他们不会抓你的,爸爸,”杰普说,然后看着微笑的金发蓝眼的女地勤说,“我爸爸可有名了!”
我把“无人陪伴儿童”回执表递给地勤,她瞥了一眼下方的签名,然后用无线电向登记台再次核对详细信息,结束了对孩子们的看护。
“整个飞行期间他们表现得很好,”她抚摸着杰普那头总能激发起成年人无限柔情的金色头发说,“他们俩真是非常勇敢的孩子!”
下午六点半我们到达都柏林。这座古老的城市一如往昔的模样。被出租车堵得水泄不通的圣母院街。奥林匹亚剧院周围,游客们像碳酸饮料里的气泡一样聚集在圣殿酒吧,音乐腾空而起,与来自啤酒厂的烟雾混杂在一起。这就是我又老又脏但乐趣十足的都柏林。
我那伟大的帕特里克·哈珀——体型仍旧像公牛一样,坚硬的下巴,刮得干干净净的脸,短发,老香料的香水味——正守在自由街的家门口欢迎我们。他已经做好了一个爱尔兰鳏夫能做的最好的晚餐:炖培根、烤土豆和一个在超市买的新鲜出炉的大冰淇淋蛋糕。
晚餐期间,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填补了我和父亲之间的沉默。
他们非常兴奋能来这里度假,不停地问关于多内加尔和海边别墅的问题,还对我们整个暑假要做的冒险的事进行规划。
“我们可以游泳吗?可以买一艘充气船吗?”
“噢,当然了,这是北海,但也许会有海豹咬你噢!”
“《孤独星球》上说有个叫‘巨人之路’的地方,你可以带我们去吗?”
“当然了孩子们,我们可以做你们想做的所有事。”
“你也跟我们一起吗,爷爷?”贝阿特丽丝问。
我的父亲苦笑着摇摇头。
“不,亲爱的,没有什么能让我离开这个区了,海边的漂亮别墅也不行。”
父亲问他们学校里的事,他们一如既往地回答“一切顺利”,一听就知道是在撒谎。我知道杰普成绩不错,但是仍然没有什么朋友,贝阿特丽丝呢,各方面都更差了。她说一切对她来说都无关紧要,因为她长大后要成为音乐家,像她老爸一样,我小时候成绩也不好。“是吧,爸爸?”每当这时,我就会在心里诅咒自己为什么要在孩子们面前吹嘘显摆。
贝阿特丽丝去年通过了高级中学测试,在荷兰的教育体系中,这意味着“有能上大学的智慧并有机会成为社会的领导者”。伍德西区的老师同意培养她(老师说这是衡量标准之一),所以她除了要学习诸如拉丁语课程之类的高级中学必修课程以外,还可以选择一所新的学校上一些新的课程。
克莱姆在尼尔斯的支持下已经准备好资金供她申请阿贝拉学院,这是阿姆斯特丹最好的学校之一,也是尼尔斯的荣耀。而贝阿特丽丝却宣布说她要放弃培养资格,和另外两个好朋友去东边的学校。她有一个颓废的父亲,且刚经历了父母离异,这种青春期的阵痛使得她对自己的未来是否光明漠不关心。克莱姆向我求助,我和贝阿特丽丝相处了一整天,和她谈论生活、决策以及方向错了是多么难回头。“莫愁前路无知己。” 嗯,我觉得当时是我的错,是我劝说她进了阿贝拉学院。入校两个月后,她就因为和人打架被要求叫家长来。
克莱姆向我讲述了这一切后,我回到阿姆斯特丹,带女儿离开了那所学校。圣诞节,我和孩子们度过了一整周,我们一致决定保持冷静,甚至连尼尔斯也开始反思自己当时的决定是否正确。克莱姆花1000欧元请了一位儿童心理学家,他只告诉了我们一个常识:离婚意味着不稳定性。所以我们决定夏天到来的时候,让孩子们远离喧嚣,和我共度三四周。多内加尔就是我们心灵的避难所。
我把孩子们安顿在我的旧房间里,那里很多年没有人住过了。房间的墙上还贴着我的“瘦李奇”乐团、齐柏林飞艇乐队和皇后乐队的海报,还有一张我青春期听的第一场音乐会的海报:《蓬齐与帕内尔街蹦蹦房间里的僵尸》(1990年5月26日)。
“这是你的房间吗,爸爸?你睡在这里吗?”
“每天晚上,”我回答说,“直到我18岁。”
“然后你遇见妈妈,就去阿姆斯特丹了,对不对?”
“是的,就是这样。”
皇家音乐学院的学位证和体育奖杯上已经落满了灰尘。将他们安放在儿童床上后(杰普睡在爸爸为他在地板上铺的小床垫上),我试图从旧书柜里寻找一本故事书读给他们听。贝阿特丽丝说不用找书了,他们的iPad里有卡通片。“我们在家一直这么做。”
“爷爷的房子里有无线网吗?”她问。
“无线网?我不知道……应该没有吧。”
“好吧,我去偷邻居的网用。”
还没等她的父亲张开嘴反对这个主意,贝阿特丽丝已经找到了一个开放的网络,并已连接上,开始检查电子邮箱、WhatsApp和Facebook账号(她的一个叫安妮可的朋友上传了一窝小猫的照片)。
我陪了他们一会儿,他们便开始看卡通片。我猜克莱姆大概早已忘了我们给孩子讲故事的老习惯,或者说,孩子们不再感兴趣了。没过多久,杰普渐渐倦了,贝阿特丽丝也睡着了。我便悄悄地离开房间回到楼下。
父亲坐在舒适的沙发上看电视,沙发靠着的窗户正朝着自由街。这几年来他应该每天都是这么过的吧,我想。一个人维持着生存所需,没发胖也没有消瘦,但是头发已经全白了。穿戴整齐,但看得出,穿的仍然是妈妈还在的时候买的旧衣服。想到这儿我的内心已经泣不成声,但是表面上,我仍然努力微笑着。
我坐在餐桌前的椅子上,递给他一根烟,但他说已经戒掉烟和酒了。“你妈妈从来都不喜欢我抽烟喝酒。”我尊重他的新原则,把烟揣进了大衣里。我问他想不想喝茶,他点头。我便去厨房烧水,我瞥了一眼冰箱和橱柜,结果没有太令人震惊。里面放着食品、罐头和一些水果,没有酒,一切都整洁有序。上帝保佑,我的父亲依然神志清醒。母亲去世后,作为他唯一的儿子,我的内心常常愧疚挣扎,也许我应该更亲近他,每分每秒地照顾他。但是,和克莱姆的婚姻失败后我回到了都柏林,我意识到,如果我回到都柏林和父亲生活在一起,将摧毁我内心仅有的自尊。
我端着在阿姆斯特丹买的粉红色的旅行纪念茶壶和两个杯子。那是贝阿特丽丝的洗礼日那天,我的父母买给她的。她是我父亲唯一认识的孙女,后来杰普出生的时候,父亲只是通过照片和电话认识杰普,直到我们带他回来见爷爷。自从妈妈去世后,没有什么能让他离开都柏林,确切地说是离开这所房子。
我们喝了茶,不痛不痒地聊了一会儿。然后他问了我关于克莱姆和离婚的事情。我跟他讲了克兰布朗、新朋友和新房子的事。我省略了朱迪的部分。我开始谈论我的创作问题,但他从来不感兴趣(也许对于爱尔兰铁路的前雇员来说这的确是一个十分无聊的话题)。“孩子们怎么办?”他问,“他们是最受伤害的,你要记住,皮特,如果你们利用他们来进行战争,上帝是不会原谅你的。”
上次我告诉他贝阿特丽丝换了新学校,也提到了她在旧学校的问题(虽然克莱姆的出发点并不是太错,因为社区学校已经成为毒品、斗殴的摇篮)。上次我还问他过得怎么样了,他说这不需要操心。“看看你的周围,孩子,一切都是你的母亲离开时的样子,而我也一样。每天下午在沙发上度过。有时我也去酒吧喝上几杯,开心开心。然后我回家打开门……有时候我会幻想着你妈妈在家,听到我回来,她会用音乐般美妙的声音叫我的名字。
“我希望她能给我一个拥抱,因为她总是这么好脾气,能驱赶我脑海中所有的魔鬼。我想象着她在我身旁,一边看电视一边默默地织围巾,正如我们共同度过的千万个枯燥而幸福的夜晚。你想知道我过得好不好吗?如果我有胆量,我想挖出我的心脏,我想在铁轨上奔跑,或者把头塞进烤箱里。但是我不能,因为她要我继续活下去,但我活得好艰难。我住在自己狭隘的洞穴里,等待末日降临那一天。你能明白吗?”
短暂的沉默,整个房间里只剩下电视的背景音乐。
“两个星期前,我出了点事故,”我开始说,“没什么大碍,我在海边的别墅附近被闪电击中了。”
父亲的目光从电视上转过来:
“该死的……你……”
“我很好,只是有点头疼,但医生说这是正常的。我是幸运的。疼痛进来后会出去,就像子弹一样。 ”
“啊,皮特,我很高兴你没有大碍,”他说着,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你可以去买张彩票。”
“是的,他们也这么说,”我笑着说,喝完了杯中的茶,“但你知道奇怪的是什么吗?那天晚上我离开家之前,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好像我内心有什么东西告诉我‘今晚不要出门’。”
我的话落进了空气中,电视里帕迪·莫洛内的长笛填补了沉默。我的父亲僵硬地盯着电视,眼睛一动不动。
“爸……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是的,”他最后说,目光并没有从电视上移开,“预感,你的意思是就像你的母亲一样,对不对?”
“嗯……是的。”我回答,“我是这么认为的。但当然,我知道你不信……”
“这是真的。”他打断我,“你妈妈有一种天赋,我猜想你也有,一种第六感,或者类似的东西。”
我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看着我的父亲,发觉他的眼睛里含满了泪水。我觉得我的脸颊和喉咙开始燃烧,这是回忆母亲的代价。
“我总是拿这个事情开玩笑,你知道吗?每当她跟我讲你的叔叔文森特和那枚纽扣的故事,我总爱唱反调。”他说,“在一个家里,总要有人活在现实里,去抵消这些疯狂的言论……我承认,起初不相信她,但科克的航班事故发生后……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吧?”
“是的。” 我说。
“事情确实如你妈妈所说,那天早上她哭着醒来抱住了我,告诉我她在梦里看到的葬礼。中午电台播报新闻的时候,我正在车站工作,不得不走出房间透气。我当时吓坏了,你知道吗?我怕你妈妈……生病什么的。所以我一直回避这个话题,但它的确是真实的。现在你告诉我你的事,我猜你可能遗传了她的……‘天赋’。毕竟,你妈妈也是从她的家族遗传得到的。这就像某种东西一直遗传了下来。”
他的话回荡在我的耳边,一股寒气贯穿我的身体。父母遗传给孩子,那么如果杰普和贝阿特丽丝……
父亲继续安静地看电视,仿佛想看完某一集。其实我不认为他正在聚精会神地看电视,只是没有话要跟我说了。半个小时后他起身关掉了电视,并说要上床睡觉了。
“我给你留了两条毯子,”他指了指壁炉前的沙发,“如果你冷可以打开壁炉,或跟我再要一条毯子。你知道你妈妈对毯子的热爱,我的房间里还堆着二十多条在那招蛾子呢。”
“晚安,爸爸。”
父亲从我身边走过,捋了捋我的头发:
“你也是,儿子,有时间去理理发吧,呃?”
“你在……开玩笑吧?”
我躺在沙发上,裹着羊毛毯,闭上了眼睛。本以为一天的奔波之后我会昏睡过去,但我的身体拒绝投降,再加上,隐隐作痛的脑袋,一切都令人沮丧,瑞恩医生也拿我毫无办法了,就算开出药房里最“毒”的药也无法缓解我的痛苦。那么我接下来应该怎么办?那个贝尔法斯特医生的名字最近几天都我脑海里盘旋,但我不想毁了本该和孩子们共度假期的计划。上帝啊,我继续忍耐吧。
我从外套里掏出香烟,用毯子盖住肩膀,来到小花园里吸烟。这是一个晴朗的月夜,我一边抽烟一边望着远处在星空映衬下都柏林房顶上歪斜的烟囱。回到房间的时候我恰巧经过那架古老的立式钢琴。我坐在凳子上打开琴键盖,象牙和木头的陈旧的气味飘进我的鼻子,将我带进回忆中。
音乐家?赶紧停止你的胡思乱想吧,皮特·哈珀!你是裁缝和铁路工人的儿子,你知道吗?我们家没有贵族!你的身体里流淌着工人的血……别想逃脱你的命运!别做白日梦啦,还是踏踏实实学一门手艺吧。这是你的错,孩子妈,都怪你把那些疯狂的想法塞进孩子的脑袋里。
我在凳子下面发现了一本旧乐谱,上面匆忙潦草地记录着旋律。
是的,妈妈。我抚摸着我的早期作品,感觉眼里流出了苦涩的泪水。都是你的错,所有的一切。
也许是烟草或者分心缓解了我的疼痛,我躺在沙发上,在这件旧家具上辗转几次之后终于合上了眼。
不一会儿我醒了,我睁开眼睛,只见月光洒满了房间。我闻到一股刺鼻的烟味。
我抬起头来,看到餐桌上的烟灰缸里,烟头仍在黑暗中冒着烟。我记得自己的烟头已经扔在花园的垃圾桶里了,这只能是父亲的。但是爸爸,他不是说不会再在屋子里吸烟了……
我重新躺回沙发上,突然瞥见烟灰缸旁边有些别的东西。我站起来,走到桌子旁,桌上还放着一个威士忌酒瓶和半空的酒杯。桌子的中间摊着一张报纸。
我有些隐隐担忧,父亲半夜起来喝酒,难道不记得我正在客厅里睡觉吗? 但我的注意力慢慢地被报纸所吸引,这是一份《爱尔兰时报》,在月光的照耀下,我看清了新闻的标题:
多内加尔惨案
一场暴力犯罪夺走了平静小镇克兰布朗四个人的生命。
一根香烟仍在烟灰缸里燃烧,薄薄的烟柱升入房间阴暗的空虚中。然后,我注意到,这酒瓶完全是空的。
告诉我这只是一个梦。
这张占据了封面的三分之二的照片非常暗,但我还是能辨认出一名站岗的警察的身影。这是在海岸附近的某个地方,可能是任何一个地方。我能清晰地分辨出的是爱尔兰警察脚下白床单遮住的四具尸体,像四个幽灵。照片的近处是警察用来保护犯罪现场的塑料带子。
任凭我凑得再近,我也无法看清楚图片下方的小字。新闻的内容也同样如此,那些字都太小太模糊了。我再次仔细端详那张照片,发现自己非常熟悉,这是里奥家的屋顶吗?我的喉咙想大声尖叫,尖叫声足以穿透墙壁和窗户,叫醒整个城市。我立刻跑到门口找电灯开关,我要读这条新闻,却又非常害怕我即将读到的内容。也许里奥、玛丽和……难道朱迪也……
但父亲为什么一个字也没跟我提呢?难道他不知道我就住在那儿吗?难道是今天下午发生的事?什么时候呢?
我摸到了电灯的开关,霎时间光亮让我无法适应,我感到头部一阵刺痛。我靠在墙边,直到能够再次睁开眼睛。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眼前有些不一样了。
眼前是明亮的房间,我回到桌子旁,只见桌子上是空的,没有报纸,没有威士忌,也没有香烟,只有一直摆放在桌上的老桌布和用假花装饰的装餐巾纸的瓷盒。
2
“告诉贝阿特丽丝该我玩了。”
“iPad是我的。”
“但妈妈说我们一起用!”
“贝阿特丽丝,求你了……”
伴随着弗利特伍德·麦克合唱团的音乐,我们一路向北。后座上我的两个小鬼在争论这电子产品的归属问题,而我则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安静地开车。
你什么都没看到,一切都是因为那该死的闪电,医生都说了幻觉很正常,会逐渐消失的,你必须要像个成年人一样处理这件事。难不成你想因为几个噩梦毁掉孩子们的假期吗?
“好吧,等我玩完这局就给你,稍等一分钟。”
“你这局已经玩了半小时了!”
“哎,你别太过分了,再说了你也没有表,你怎么知道时间?”
但爸爸承认了妈妈确实可以看见幻象,能预知未来。我还记得那个声音告诉我晚上不要离开家,也许我看到的这些幻象是……是……
当我们终于驶离了劳斯郡,我几乎已经快要理清那张报纸的含义了。一个小时之后,我心中已经有答案了。“这是电击引起的超现实梦魇。”我应该开始服药,或许我真的应该去咨询一下医生给我介绍的心理学家——考夫曼。等过了这段时间孩子回家后,我就打电话给他。但现在我唯一要做的就是专心开车,安全地把孩子们送到海边的房子里,尽你所能给他们提供一个愉快的假期。他们已经度过了糟糕的一年,你还记得你开口向他们解释整件事时他们的表情吗?“有时候两个成年人不想继续一起生活了……”“但你们不是两个大人,” 他们的眼睛似乎在说,“你们是爸爸妈妈,是我们世界的地图,除了你们,我们没有别的了,你们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然后是新房子,新学校……多亏他们的父母以及成年人所谓的感情和归属,他们吃了太多苦。因此,你得停止那些荒谬的想法,别再有恐惧,好好地做一个父亲该做的事,别再次让他们失望了,皮特·哈珀。
大约下午六点,我们终于回到了家。此刻的海景蔚为壮观,一些罕见的椭圆形的云朵栖息在海洋上空,就像外星飞船一样,四周装点着黄昏时分最后一道彩色阳光。金色的海和粉色的沙滩连成一片。就在这美丽的景色之中,我们的房子出现在高高的山上,四周是翠绿明亮的草坪。
“噢,爸爸,”贝阿特丽丝说,“这就像一个梦!”
“是的,女儿。”我轻抚她的脸蛋。
孩子们想立即到海滩上玩,风很大,但毕竟在车上待了这么久,想舒展舒展胳膊和腿是正常的。于是我把车停下来,我们顺着连接海滩的木板台阶一步步朝大海走去。杰普开始敞开外套,像风筝一样逆风蹦跳,贝阿特丽丝也照做,“看啊,爸爸!我要飞了!”
也许是他们嬉闹的、天真的想象力让我忍不住加入他们。我飞快地跑起来,跃入空中,脱掉我的风衣抛入强劲的风中。但风席卷着我,我摔倒在一个沙堆中。地心引力让我很快意识到我不再是一个小孩,而是一个200磅重的42岁的成年人。杰普和贝阿特丽丝跑过来拯救我,他们各抓着我的一只手把我拉起来,我们手挽着手朝着房子的方向走去。
玛丽正在精心地为我们准备晚餐。我们还没走到她家门口就闻到了食物诱人的香味:新鲜的面包、派……杰普和贝阿特丽丝有些害羞,他们躲到我的身后,想变成隐形人。里奥给我们开的门,他向他们伸出了手,“很高兴见到著名的杰普和贝阿特丽丝!”他说。贝阿特丽丝回答说:“我很荣幸见到你。”杰普重复了姐姐的话。 “一看就受过良好的教育,是吧,先生!”他大声说,朝我使了个眼色。
几分钟后玛丽像往常一样穿着得体地出现了。她为孩子准备了两袋“欢迎礼物”。每袋包含一个绘图板、蜡笔、橡皮擦和各种糖果。杰普和贝阿特丽丝在得到允许后怯生生地表达了感谢,便迅速拆开礼物开始在桌上画画。
“要小心哦,不要弄脏了!”我警告说。玛丽撤走了一些老照片和烟灰缸,以便腾出更多空间给孩子们。
几分钟后朱迪也赶到了。听到她停车的声音,我开始变得有些紧张。孩子们听我说起过朱迪,但以为她和里奥、玛丽一样,只是我住在海边的新朋友,仅此而已。我原本打算在开车的时候向他们巧妙地解释,说她是爸爸的一位“非常特殊”的朋友,跟女朋友类似,但一路上没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
里奥为了缓解紧张,便在我们面前消失,去厨房“给玛丽打下手”了。
“你来开门吧?”他问。
不要跑,你这个胆小鬼。我心想,点了点头。
打开门的时候,朱迪也显得有些紧张,我们都没有行贴面礼,反倒几乎同时愚蠢地笑起来。“你想和我握手吗,亲爱的朋友?”我注意到她的妆容和穿着与平日里有一丝不同。她穿了一条黑色短裙和一件淡紫色上衣,给人一种“好老师”的印象,就差一副眼镜了。
她走近壁炉旁的咖啡桌,杰普和贝阿特丽丝正在专心地画画。
“你好,”她伸出一只手说,“我叫朱迪。”
“你好,朱迪,”杰普说,在她的脸颊上一吻(不管怎么说他继承了我哈珀家的基因特质,对美女很有品位),“我叫杰普。”
“我叫贝阿特丽丝。”我的女儿说,“我喜欢你的辫子。”她指着朱迪的头发,朱迪的头发就像两根藤蔓从额头一直延伸到后脑勺,形成一个蝴蝶结形状。
“你要是想,也可以跟我编一样的辫子。”朱迪说,“你有一头非常漂亮的头发。”
“你也是,”贝阿特丽丝礼貌地说,“你也住在这里吗?”
这难道不是一个愚蠢的问题吗?我想也许她以为朱迪是里奥和玛丽的女儿。
“不,但里奥、玛丽和你的父亲是我的朋友,他们邀请我来这里吃饭。我住在镇上,你们今天来的时候路过那里了对吧。我在一家商店里工作。”
“服装店吗?”贝阿特丽丝说。
“呃,也卖二手服装,但实际上什么都卖:书、影碟、纪念品……”
“我长大了想设计衣服,或者像爸爸一样当个音乐家。”
“聪明的小姑娘!”里奥喊道,他正端着盘子出来。
“你呢,杰普?”朱迪问,“你长大了想当什么?”
“电视台主持人!”杰普说,所有人都被他坚信不疑的表情逗乐了。
玛丽邀请大家上桌,于是杰普和贝阿特丽丝坐在我的两旁,贝阿特丽丝让朱迪坐在她另一侧。
嗯,我想,这还算是一个顺利的开头。朱迪朝我会心一笑,我注意到里奥和玛丽也相视而笑。
第一道菜是鱿鱼圈配莫萨里拉干酪和番茄酱拌沙拉。一整天只在加油站吃了三明治和几袋薯条的孩子们狼吞虎咽,差点就直接用手抓了。
玛丽问他们第一次独自乘飞机是不是很刺激。
“空姐给我们玩具玩,”杰普说,“然后就开始了争夺战。”
杰普所说的争夺战引发了笑声一片,于是大家开始拿飞机上发生的争夺开玩笑。
朱迪说她在阿姆斯特丹有一个好朋友,并回忆说几年前去了阿姆斯特丹。
“你有在女王节扫货吗?”
在女王节的最后一天(4月30日也是荷兰国庆日),贝阿特丽丝准备好了在冯德尔公园跳蚤市场兜售的三明治,并且几乎被抢购一空。也许是因为她是市场上唯一一个除了卖三明治还准备了新鲜的桑格利亚汽酒的卖家。杰普(我是从克莱姆那知道的)则在一棵树下弹琴,他弹了两小时马拉那民歌却只赚到2欧元18分,于是放下乐器宣布说要放弃那些无聊的吉他课程,因为目前看来指望弹吉他养家糊口是无望了。而他的父亲——我坚决支持他的决定。
里奥斜倚在杰普的椅子上和他聊天。
“你会喜欢这个地方的,孩子。这是一个充满梦幻的地方。你的父亲给你讲过莫纳汉修道院吗?它建在悬崖边上,在古代它一年内被维京人袭击了两三次,依然岿然不动。那个年代的僧侣非常顽强。据说,他们在附近埋了大量的宝藏,以防维京人找到,现在宝藏仍然埋在那里。”
“真的吗,爸爸?”杰普瞪大了双眼问道。
莫纳汉修道院目前仅残存着三面摇摇欲坠的墙壁,过去的辉煌已经荡然无存。
“呃,孩子……如果真有人埋了东西在地下,我觉得没有人能够找得到,因为一定埋在了1000多米的地下。”
我留下杰普和贝阿特丽丝与里奥和朱迪玩耍,起身帮玛丽收拾桌子。我端着一堆盘子走进厨房,玛丽让我放在水槽旁边。厨房是一个方形的空间,窗户外面是沙丘,有一扇通往车库的门,这是几年前里奥修建的非法建筑。除了一个黑色电冰箱之外的所有家具都是用层压轻木做的。冰箱门上至少贴了十多个冰箱贴,来自维也纳、阿姆斯特丹、伦敦……
“放下吧,我们把它们放进洗碗机。”看到我拿了块洗碗布,她说,“这趟都柏林之旅顺利吗?你的爸爸怎么样了?”
“还活着。”我回答道,“他还留着一口气,但我觉得他看到孩子们倒是很高兴,这是我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看他笑。”
玛丽的话很少,通常和人保持着一定距离,所以当她抚摸我的肩膀给我一个温暖的微笑时,我有些措手不及。
“我很抱歉你的父亲仍然这样,但也许生活会给他一个理由,一个真正好的理由……让他从哀悼中解脱出来。”
“是啊……也许……”我咽下嘴边的话,说,“谢谢你,玛丽。”
她把所有的盘子都放进了洗碗机,轻轻地关上了门,然后拍了拍手笑着说:“看到有多快了吗?”接着她让我帮她拿一碟干净的放牛排的盘子。
“你的头还疼吗?晚上能睡着吗?”
“差不多吧。”
“医生有什么新说法吗?”
“医生给我开了些新药,但我决定不吃。这些药物的毒性会破坏人体正常的机能。我每天服用一些阿司匹林止痛,目前为止没什么大问题。医生还给了我一个贝尔法斯特的用催眠法治疗睡眠障碍的专家的电话。”
“你还在做奇怪的梦吗?” 她故作沉稳地问。话音刚落,我却感到一丝沉重。我又想起了父亲餐桌上的报纸,标题上赫然写着“多内加尔惨案”。照片上,警察的双脚上蠕动着蛆虫,死的四个人到底是谁也无从得知。
我笑了笑。
“做了一些噩梦,但不像上次那样‘严重’到半夜三更来吵醒你们。非常抱歉吓到你们了。”
玛丽笑着把牛排扔进锅里。
“我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我真的很担心,皮特。我跟里奥不同,我信与梦境相关的东西,我认为梦是有缘由的。”她说着,用叉子把牛排叉起来,“这块熟了,递个盘子给我。”
桌上摆了六个盘子,还有一些沙拉和烤土豆。我拿起一个盘子放在平底锅旁边。玛丽小心翼翼地将牛排铺在盘子里。
“你的意思是……这个梦带给我某种讯号?”我问。
玛丽盯着锅里新下的牛排,说:“如果经常重复某个梦境,有可能是,如果只梦到一次可能就不是了。”
我又想起了那张报纸,还有梦里倒在血泊中的里奥。
“嗯,我明白了。”我吞吞吐吐地说,然后默默地拿了盘子放在灶台边。
“如果是不断重复的梦就意味着某种信息,你应该试着破解它。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沉默地看着玛丽,试图从字里行间品味这句话的意思。她到底想告诉我什么呢?
“大功告成!”她说着,把第二块牛排放到盘子里。我们四目相对了许久,然后她说:“如果你需要找人聊,我随时都可以,皮特。”
“谢谢你,玛丽。”
“现在趁它们凉掉之前把这两盘端到桌上去,让大家趁热吃。”
桌上交谈正欢。贝阿特丽丝兴奋地讲着不久前去西班牙南部旅行的见闻,杰普把他的绘图板摆在桌布上,让里奥替他画恐龙。杰普正处于迷恋恐龙的阶段。
“不对……”他纠正里奥的画,“原角龙的脖子上应该有盾牌!”
“啊哈,当然,当然!”里奥说。
“来吧!”我说,“我们先吃饭,吃完后你可以让里奥给你画整个系列。”
吃完主菜,我们一致认为今晚玛丽的厨艺超常发挥。
等待上甜点的时候,我注意到杰普已经安静了好一会儿了,我开始表示怀疑,几分钟后,杰普证实了我的怀疑。他站起来,走到我身边,凑到我耳边低声说:
“爸爸,我得去趟……”他涨红了脸。
“洗手间对吗,我的小冠军?”我低声说。
他尴尬地悄悄点头。肠胃不舒服是一件非常难受的事,而更加令人着急的是要在陌生的房子里方便。
洗手间在楼上走廊的另一头。我起身抱歉说我们要去“处理一项紧急事务”。幸运的是,这会儿贝阿特丽丝正在跟大家讲阿姆斯特丹船屋的趣事,我和杰普急忙上楼,没有引起大家关注。
进了洗手间,我遇到了一件几个月没和孩子们共同生活的父母们都经历过的事。我弯下腰帮杰普解皮带,他一边回答说:“现在我自己可以了,爸爸。”一边把裤子脱至脚踝坐到坐垫上。
“我在外面等你哦,儿子,祝你好运。”
我走出来掩上房门,低声地笑。
楼上共有三个房间:里奥和玛丽的卧室——一个布置了一张双人床和一个宽敞更衣室的舒适的大房间;一间客房;一间闲置的房间,也就是所谓的“办公室”,里面放了里奥的健身器材,玛丽独自在家也会在里面玩电脑打发时间。我双手背在身后,在走廊里悄无声息地走动,听着客厅里的欢声笑语。我想,朱迪和孩子们的第一次见面并不糟糕。另外,里奥和玛丽真是一对可爱的邻居。想想今晚美妙的晚餐,他们甚至还准备了小礼物!而最棒的是今天一整天我没有头疼,当然并不是说完全不疼了,我仍然能感觉到跳动,但今天没有发作。好像全身的器官都在告诉我:“你快好起来,杰普和贝阿特丽丝来啦!”
我在几乎占据了走廊一半空间的书架旁踱步,到了楼梯口又折返回来,轻轻地敲了敲洗手间的门。
“一切都好吗,我的小冠军?”
几秒钟后从里面传来杰普的声音:“是的,爸爸。”听起来像一个正在挖宝藏的家伙。克莱姆的便秘被可怜的小杰普继承了,相反地,贝阿特丽丝和我则能尽情享受清空肠道的喜悦。
我又开始在走廊里踱步,这一次我在书架前停了下来。书架很狭窄,放置在客房和“办公室”之间的过道上。架子的正中央摆放着书籍、影碟和小型CD。书架的一侧贴着里奥和玛丽年轻时的一些老照片。其中一张照片上,他们在麦田里拥抱,背景是橙色的天空。另一张则是长满棕榈树的海滩,里奥抱着玛丽向海边走去,玛丽的表情则像是在挣扎。我抑制不住内心的羡慕。我深知,在心底里多么希望克莱姆和我也能像里奥和玛丽一样,幸福地活到60岁,那时候我们也会有一个类似的照片墙,还应该有一堆孩子,我们的孙子也许会在周末或圣诞节来看望我们。
不知不觉,我的手碰到了一本马克·吐温的小说集,这是一个早期的版本。我快速翻页,随机停在一页上读起来:
问:您怎么会觉得并非如此呢?但是告诉我,墙上的肖像到底是谁?难道不是您的兄弟吗?
答:啊,是的,是的,是的!现在我想起来了,那是我的兄弟……威廉……我们叫他比尔。可怜的比尔啊,见鬼!
问:这……难道他死了?
答:我觉得是,虽然我们不能肯定。他身上有很多疑点。
问:我很抱歉,那么,他失踪了吗?
我往后读了一会儿便觉乏味,于是将书放回书架。我看了看浴室的门,杰普还没有结束的迹象,于是我开始欣赏那些照片打发时间。看到那些大峡谷、约塞米蒂国家公园和鲍威尔湖的照片,我回忆起和克莱姆新婚宴尔开着大篷车穿越传说中的66号公路,一路从芝加哥到洛杉矶旅行的时光。把影集放回原位的时候,我的目光落在了书架底部的纸卷上。纸卷上有经常被展开来看的痕迹,我突然意识到这是一幅油画,玛丽没有将它装裱起来,而是卷起来放在书架底端。
一定是出于某种原因被藏在这里。我想。脑子里突然闯入了要翻开来看的想法,我有点震惊,仿佛有个声音在脑海里说:对,就是这样,皮特!
千万别这么想,这种偷窥的鬼念头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我试着在书中腾出一个空位把影集放回原位,但是整排书失去了平衡,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了下去,书架边缘的几本顺势滑落到了地上。
加油,笨手笨脚先生!
楼下传来阵阵笑声和谈话声,我庆幸没人听到楼上的动静,要不然还以为我在翻箱倒柜。或许我已经这么做了?我把书从地上拾掇起来重新放回书架上。
看看吧,就一眼!那个声音仍然盘旋在我的脑海里!
我应该忘记一切,转过身继续在过道里踱步,或者敲敲门看看杰普的情况,反正我绝不会翻看这幅画,因为它藏在那里肯定是有原因的。玛丽把所有的画都挂在家里了,唯独这幅不同,一定是有她的原因的。一个声音在我脑海里盘旋,我无法控制它:
来吧,你还等什么呢?你知道你无法控制。
我抬头看了一眼楼梯,交谈声和笑声仍在继续。楼梯老旧得一有人踩上去就会吱吱作响,一旦有人上来,我将有充裕的时间来收拾残局。而至于小可怜杰普,还没传来坦克开过的噗噗声。
如果你是一个做过恶作剧的小孩,此刻的心情应该跟我一样。
当我展开纸卷的时候,绘画的柔软香味扑鼻而来。画幅不大,长约50厘米、宽约40厘米。这是一个孩子的肖像,一个几个月大的婴儿。孩子躺在类似棉团或者浮云上,他的表情是快乐祥和的,整个画面给人一种平静的感觉。孩子的脸画得极其细致,明亮的眼眸凝视着站在画前怔住的我。
虽然我知道自己已经越界,应尽快物归原位,但实在难以将视线从画上挪开。画面的右下角有一个签名,我以为会是M.柯根并且“柯根”的首字母“K”应该是连写的,正如玛丽在所有画上的签名一样。但是这次不同,签名是另一个名字——“琼·布兰查德”。
琼·布兰查德,会是谁呢?很明显是另一位画家。会是镇上另一位女士吗?但是他们夫妇为什么藏着一幅别人署名的婴儿肖像画呢?
“楼上一切都好吗?”
里奥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我打了个哆嗦,赶紧卷起画纸,往里一扔,但是掉了下去。
“是的……不太顺畅,”我把画放回原位,然后我探出头对下面的里奥说,“不过不太严重。”
“好的,别着急啊,” 里奥开玩笑地说,“告诉杰普甜点已经上啦!”
“我会转告他的,有点额外的动力总是好的嘛。”
我转身走向走廊尽头,正打算敲杰普的门问问看问题是否已经解决了,突然瞥见有什么东西掉在书架前面的地板上了。原来是一张剪报。
大概是我翻书的时候从某本书里掉下来的吧,又或者是被卷在那幅画里面的……我捡起来仔细看。这是半张报纸,可以看出是被人悉心剪下的,从报纸的一边可以看到东方文字的广告片段,另一边剪得很平整,可以看到一则新闻:
2004年12月14日,东京
东京湾附近飘着一艘无人帆船。
初步断定船员是一对定居在东京的美国夫妇,目前已在一起绑架案中遇难。
吉姆·雷恩斯福德,东京。
救援大队于星期二中午在距东京市区50英里的东京湾附近发现一艘漂浮的帆船,上周当局确认其失踪,救援直升机发现船上空无一人,整个下午都在搜查船上那对定居东京的美国夫妇。
船长29英尺,于周日下午两点起宣布失踪。码头工作人员报告称这艘帆船在“没有提交超过一天航行备案”的情况下出航时间已超过一天。
一位渔民向海上救援警察报告说有一艘帆船漂浮在海面上,下午证实就是“愤怒号”,随后警方通过备案登记册查到了该帆船的驶离港。
虽然不能明确船员失踪的原因,但从东京湾这两天良好的天气情况以及海警对船只的初步分析来看,目前已排除海上事故的可能性。初步判定为一起绑架案,其他细节并未透露,但警察说他们“仍必须彻查船只,如果是海盗所为,那么接下来一定会提出赎金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