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克斯·希弗劝我多出门走动,他甚至组织了一些聚会和晚宴,邀请了他所有的单身女性朋友,想让我重新振奋起来。但是可怜的麦克斯很快就后悔了。他的邻居们问他那个经常睡在梯子上酗酒成瘾的人是谁。那段时间,我只有在接两个孩子的时候才是清醒的。我每两天去接一次,我们会一起遛一圈,然后把他们送到以前的家门口。最痛苦的是站在门栏边跟孩子们道别,那里曾是你每天擦鞋的地方。他们看着你,问你为什么不进来。你独自徘徊在长长的街道上,整座城市突然间变得陌生起来,好似整个世界突然都开始敌视你。
我一直坚持玩那个游戏直到他们抓住我。尼尔斯的邻居好几次看到我下午在他家门口逗留,并告诉了他。尼尔斯什么都没说。一天下午,他在克莱姆洗澡的时候下来找我。他从侧门出来,出其不意地抓住我,我根本没有时间逃跑。他说他可以想象到我有多痛苦,但是这种跟踪已经构成骚扰罪了。他叫我离开,说再也不想在附近见到我。我开始烦躁起来。一切实在是太糟糕了,再加上我喝多了,我一把抓住他的脖子,大声地告诉他真正的犯罪是勾引别人的妻子。他比我高一个头,把我重重地撞在墙上。但这个时候我比他更加愤怒,于是我左右开弓,对他一顿乱揍。然后就像电影里演的那样,邻居们打电话叫了警察。克莱姆下来,歇斯底里地尖叫着说我疯了。尼尔斯的嘴唇裂开了,他一边和邻居说话一边摇头。我坐在地上,抽着烟。
尼尔斯说他不会起诉我,但也不想再看到我这样,否则他的律师会不留情面地来找我。帕特、麦克斯和其他几个亲近的朋友试图帮助我。我和福克斯的合同搞砸了,但在某种程度上我很高兴,因为我现在没必要创作了。我觉得自己应该远离这一切的一切,即使这意味着我必须忍受与孩子们的分离之苦。那段时间,我如同行尸走肉一般,非常暴躁易怒,总是忍不住想伤害我周围的人。所以我逃走了。我找到了特雷莫雷海滩的一个房子,然后发现这正是我所需要的。我要在这里慢慢忘记伤痛,忘记克莱姆,忘记尼尔斯,忘记我曾经有过一段幸福的婚姻生活!我要改头换面,重新开始,这是在阿姆斯特丹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
律师们介入,把我们的财产一分为二,房子将出售。同时,尼尔斯给克莱姆提供了一套东部的大房子,克莱姆接受了。很自然地,法官判孩子们跟尼尔斯一起生活,因为他是荷兰社会真正的名人,而他们的亲生父亲在爱尔兰只是一个拮据的音乐家,甚至在阿姆斯特丹还有暴力和酗酒的小前科。我的律师们建议我不要对抚养权有异议。另外克莱姆在这方面也很大方,她并不阻拦我和孩子们一起。她并不是一个愚蠢的女人,也不自私。杰普身上开始出现问题的时候我才证实了这一点。我知道她想带孩子们一起去国外旅行,自从她跟尼尔斯住在一起后,她便习惯这种旅行方式,但我猜她发现有些事情变得无法控制,那时候她便知道孩子也是需要亲生父亲的。
也许我是一个糟糕的丈夫和父亲,总是以自我为中心,只为自己的工作而活,为治愈脆弱的虚荣而活。当孩子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却离他们而去。我本想变得更坚强,以更体面的方式来忍受我的痛苦。但事情就是这样,我试图以我的方式来恢复,而不是像好莱坞电影里面的那种方式,在那里,英雄们总是拥有钢铁般的意志,并且总能做出正确的决定。
夜晚天气转凉,我决定点燃壁炉。事实上并不需要,但杰普从第一天开始就想点燃它。贝阿特丽丝练习着尤克里里,杰普和我则躺在地毯上在纸上画恐龙。“这是三角龙,爸爸。”“这是剑龙。”“这是雷龙……当它咆哮的时候,听起来像雷声。”
那一刻,我看着杰普在纸上涂涂画画,听着贝阿特丽丝弹奏着轻柔的旋律。我想象着20年后的杰普在大画板上作画,而贝阿特丽丝拉着小提琴,而不是弹尤克里里。她周围坐着很多音乐家,她会在不同的管弦乐队里演出。
“你会永远待在这儿吗,爸爸?”当我们在地上摆弄恐龙大军的时候,杰普问我。
“这里?你是说爱尔兰?”
杰普点头,视线没离开他的恐龙。
“哦,不,”我很自然地回答,“不是永远,一直到我完成几件事。”
“然后你就搬回阿姆斯特丹?”
“可能吧,或者去其他一些城市。”
可能是其他地方,远离尼尔斯和克莱姆,远离那座城市所有的朋友们。也许是南部的某个地方,马斯特里赫特或者布雷达附近。我可以修剪草坪,粉刷栅栏,认识一些新的邻居。他们也许会比较可爱和风趣,就像里奥和玛丽一样,也许不会。
“无论如何,肯定离你们很近。”
“朱迪会和你一起吗?”杰普问道,好像知道我的心思一样。
“你们希望她一起吗?”
他笑着点头。在房间的另一侧,贝阿特丽丝也转过头来表示肯定。
“拜托!爸爸,一定要说服她!”
“对。”杰普把一个恐龙放到我的背上,“一定要哦。”
“好吧,但是我不知道她是否会同意。她看起来很享受这里的生活,包括她的商店还有这里的一切。也许她不喜欢这个主意呢。”
“她会喜欢的。你只要好好问问她就行了。她是你的女朋友,不是吗?你们很般配,大家都这么说。”
“什么?大家指的是谁?”
“里奥和玛丽啊。他们在船上说的,但你没听到。”
我笑了。杰普继续将一堆小恐龙放到我的肩胛骨上。
“还有,你一个人住在这里是不好的。”贝阿特丽丝又继续说道,好像在背诵一篇精心排练的独白一样,“妈妈有了尼尔斯,而你现在也有了朱迪。这样很好。但是你现在孤独地住在这里一点都不好,像爷爷一样……”
她提到我父亲,这让我震惊。我抬起头,而贝阿特丽丝却已经垂下目光,低头盯着尤克里里,脸颊红通通的,好像知道她刚才的话触碰到了我敏感的神经,默默地等着我的反应,可能我会斥责她,诸如此类的。
但我一句话也没说,这个13岁的女孩的话让我陷入了沉思。我想到我自己,想到父亲,想到实际上我们并没有什么不同。可能都受伤了,然后藏起来,期待答案能从天而降。
这时,杰普又拿着他的玩具恐龙,让它沿着我的脊椎开始往上爬,直到爬到我的头顶上。
“噢噢噢!这是丛林!”当杰普推着他的恐龙经过我的长头发时,他这样说。
我不禁笑了。
“小心点!”我逗他,“上面可能会遇到真的野兽哦。”
贝阿特丽丝开始用尤克里里弹奏一些熟悉的旋律。
“在海的某个地方……”她低声吟唱,“某个地方正等待着我……”
“嘿,我在你这个年纪也弹过这首歌……”
“我的爱人正站在那鎏金的沙滩上……”她旁若无人地继续唱道,甚至像歌唱家似的放大了声音。
我站起来,坐在钢琴旁。这架钢琴最近对我来说就像一位不希望被打扰的老图书馆管理员。“好了,今天我们就开心起来,老伙计,准备好了吗?”
没有任何华丽的姿势或者仪式,我直接开始。杰普坐在我的腿上,我给了他一个节拍器玩。
我们开始一起弹奏起来。
“看着那航行的船儿……”
“那本书里还有什么歌?”我指着那本从朱迪店里买的尤克里里的乐谱书问道,“有披头士乐队的歌吗?”
“ 《在我的生命中》?”贝阿特丽丝读着目录。
“我记得有些地方……”我哼唱起来。
“披头士乐队是谁?”杰普问。
“你妈妈没给你们放过披头士的歌吗?我的老天啊,我觉得我应该负责你们的音乐教育。听着,杰普,他们是世上最好的乐队之一。”
“怎么开始呢?”贝阿特丽丝问道。
“不要担心副歌,我用钢琴弹奏。你只要弹和弦就行。”
“好的。”
“我应该做什么,爸爸?”杰普问道。
“嗯,杰普,你打节拍,像这样:一,二,三,四。这很容易,一直这样做。”
杰普上下摇动着节拍器,直到找到一个好的节奏。音乐虽然不是杰普所擅长的,但他的节奏感很强。
在几次错误的开始之后,“哈珀乐团”开始了正常演奏。这是多么美妙的时刻!那架老旧的钢琴穿上了她的礼服,开始正常发声。贝阿特丽丝仿佛赋予了尤克里里个性一般,无所畏惧。我们俩一起唱起来:
我记得有些地方,在我的生命中
虽然有些已经改变
有些再也没法变得更好
有的已经逝去,有的依旧还在
所有的地方都有属于它们的时光
那里有我铭记的爱人和朋友们
有的人死去了,有的人还活着
在我的生命中,我爱他们所有人
我们变成了一个团队。有人说过,如果你想知道是否真的爱或者恨一个人,你应该和他一起去旅行。我要补充的是:如果你想看到某人的灵魂,你应该和他一起演奏一曲。那天下午,我们三个的灵魂似乎找到了共鸣,连我们自己几乎都没意识到。这首披头士乐队的歌可能也是这种演奏风格最好的选择了。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看着孩子们在我经历了这一切后还是跟我在一起,我忍不住要落泪,但是我竭力忍住了。他们经受住了父母带给他们的暴风雨,笑对现实。
《在我的生命中》结束后,我们又一起合奏了《甜蜜战车》和《圣者的行进》,然后贝阿特丽丝又转向吉他。我们先调了一下音,有了这六根弦,我们就可以弹奏一些更欢快的歌曲了。她给我展示了一首“石器时代皇后”的歌——《无人知晓》。
“爸爸,别踩踏板共振了, 这可是摇滚!”
弹奏完以后,我们休息了一会儿。壁炉里,炭已经烧成了几束橙色的火焰。外面,海浪轻轻地拍打着沙滩。我们打开电视,开始看我们几周前从朱迪店里借的《千与千寻》。看到一半的时候,杰普疲倦地躺到我的膝头,张开双腿,一只胳膊伸着朝上,这个奇怪的姿势表明他要睡着了。贝阿特丽丝和我觉得这很好笑,但是过了一会儿贝阿特丽丝也开始打瞌睡,最后,在放到千寻从澡堂里逃出来从巫婆那里解救父母的时候,我抱起杰普把他送到楼上,然后以同样的方式把贝阿特丽丝送回房里。她中间醒了过来,抱着我的脖子,在我七天没刮胡子的面颊上留下了一个香甜的晚安吻。
“好蜇人!”
那天晚上外面刮了一阵奇怪的风。一整天都没事的我又开始头痛了。嘀嗒,嘀嗒,嘀嗒……像一只老式时钟。那些药片我已经吃了一半,但是我也明白了这些药一点用都没有。
我闭上眼睛,等待头痛过去。
4
我睡了几个小时,但醒来后疼痛又回来了,而且变本加厉,变成难以忍受的刺痛感,我忍不住睁开眼睛,大喊一声:“天啊!”外面的暴风雨像往常一样敲击着房子,仿佛我又回到了上次梦里的那个地方。
疼痛渐渐退去,像一条毒蛇袭击了猎物以后便撤退一样,它又安静地藏回了我的头部深处。钟表的嘀嗒声就好像我的老狱友。我浑身是汗,却不愿动弹,一直躺在杂乱的床的中间。我闭上双眼,试图重回梦里,但失败了。暴风雨、汗水、头痛,这一切让我无比清醒,难以入眠。
更不用说楼下的门被风吹得轰隆隆响了。
不可能又开始了,不,我不想起床,这又是一个噩梦。
我听到几声噪音,仿佛很遥远,夹杂着呼啸的风声。但显然是从楼下传来的。我悬着心仔细辨认,其中有楼梯的嘎吱声,我病态地猜想这是一个杀人犯的脚步声,但是实际上这也应该是风造成的,或者是旧木头之间的摩擦声。突然又一声巨响,这次更加清晰、有力,整个屋子都能听到,那就好像现实生活中的一记大耳光一样。我突然担心孩子们在房间里也会听到,如果我不起来的话,可能杰普或者贝阿特丽丝也会起来的。这将会更糟糕,一定会更糟糕。
我睁大了眼睛。
又是你吗,玛丽?
我回想起我与朱迪最近的一次谈话。难道这和她告诉我的那些清醒梦一样,我也在做梦吗?这似乎是不可能的,周围的一切我都感觉是真实的。我能触碰床单,我的睡衣被汗水浸透了。黑暗中,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能感觉到杂乱的头发散落在枕头上。风猛烈地撼动房子,但是在多内加尔,这很稀奇吗?
不管了,继续睡吧。
我试着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我告诉自己这个噩梦会像它们出现时一样迅速消失。漫长的一分钟,我什么也没听到,除了外面一直未停的暴风雨。风声、雨声、远处隆隆的雷声。现在赶紧入睡吧。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然而又传来一阵响声,那是坚实而有力的敲击声。应该是门砰地撞上某个东西的声音,就好像它原来是开着的。
我一个挺身坐起来,不再多想,也不再犹豫。如果那是梦,就像朱迪说的,那应该是我的生命里最离奇的经历了。就在那时,我想起了笔记本。
我踩到地毯上,当我走向壁橱的时候,能清晰地感觉到我的脚趾踩在蓝色的羊毛纤维上。是的,这似乎是真的。我伸手抓住壁橱门把手,我能感觉到它的冰冷,以及手指间磨损的黄铜纹理。这就好像我抽了很多大麻,又可能玩弄了某种带有类似仙人球毒碱的东西一样,让我能在这些幻觉中感知到真实的细节。它是真实的,甚至可以确认这就是现实。
我打开壁橱的门,听到了吱吱作响的铰链,闻到了樟脑球的香味,那应该是有人在我搬来这里之前放到抽屉和壁橱里面的。我在黑暗中摸索着大衣。大衣口袋里放着朱迪送给我的小笔记本,还有一个打火机和揉皱的面巾纸。
没有哪个梦里会有揉皱的面巾纸。
我又坐回床边,打开床头灯。我把笔记本放到床头柜上。这是一个红壳带线环的3M笔记本。我甚至注意到贴在封面上的价格标签——7.5欧元。一支黄黑颜色、顶上还带着粉红橡皮擦的铅笔插在螺旋环里面。我拔出来,打开笔记本,开始写:
今晚暴风雨又把我吵醒了。可能还有撞击声。我不敢确定,得去看一看。一切都感觉很真实,包括这支铅笔和这张纸在我手里的触感。注:确认这个笔记本值7.5欧元。
就在我开始怀疑自己听到的声音,觉得这一切都是我的想象的时候,楼下又传来另一个声音,听起来像是在拖什么东西。然后我听到门那儿发出砰的一声,几乎在同一时刻,一阵雷声作响,我突然又不确定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了。在起床前我又写下一些东西:
我感到害怕,我的恐惧如此真实。我要去楼下看看。我听见有东西在移动。
杰普和贝阿特丽丝睡在他们的房间。我没有打开卧室的灯,但我能看到他们在被子下面安静地呼吸的样子。我小心翼翼地关上门,赤脚走下楼去。一股冷风从客厅里灌了进来,我感觉鸡皮疙瘩在睡衣里面扩散开来。
楼下的一切都蒙上了阴影。窗户上印着一幅黑色和深蓝色的画。玻璃被风吹得呼呼作响,雨滴也在不停地敲击着窗户。门厅那里的又一声巨响把我的注意力又拉了回来:门开了。
风像一双无形的手把门打开,又关上,不停地敲打着门框。这就是我之前听到的声音,也是冷空气吹进来的原因。
现在我要去看看玛丽是否还活着。
我深吸一口气,朝门口走去。
好吧,如果这是必须要做的事,那就赶紧结束这一切吧!
当我走到门厅时,浑身颤抖,不知是出于寒冷还是恐惧。我双手抓住门把手,钥匙在锁上晃来晃去。门上插着钥匙,但是我可以发誓我睡觉前把它锁好了,就像平时一样。
我想把门关上再上床睡觉。但我没有这么做。如果这是真的,我需要一个答案;如果这是一个梦,我要彻底理解它的寓意。
我猛地推开门,好像要把藏在背后的那个人或幽灵抓住,但是没有人。一阵风和雨吹进屋里,打湿了我的脸。如果我手里拿着笔记本,我会写下:雨是冷的,风也是真实的。我能听到夜晚的海浪声,空气中有咸咸的味道。
在走廊的壁橱里有一双旧雨靴。我把它拿出来穿上,套上肥大的黄色雨衣,然后拔下门上的钥匙,将它塞到雨衣口袋里。我找到开关,打开院子里的两盏路灯。这两盏灯亮起来,好像黑夜中的两团萤火。
雨停了,风还在呼啸,院子里的草被吹得一会儿倒向这边一会儿倒向那边。远处的大海笼罩在黑暗中,海浪不停地拍打着海岸。目光所及之处的沙丘在夜色中泛着冰冷的白光。
当我望向远方的时候,突然看到了栅栏。
又坏了!它在风中像拨浪鼓一样摇晃着。坏了,坏了,坏了……怎么坏的呢?
我走过去,蹲在一旁仔细检查。我刚粉刷完没多久,它还是新白的。有东西粗暴地敲打过它,把它从土里连根拔起,就像上次一样。两块木板被切开了,有大概两米的一段倒在地上。
如果这样还能说服我自己这一切只是梦,那简直是太疯狂了。因为我能触碰到带有毛刺的木头的边缘,我可以把我的手伸进因栅栏倒下而留在地面的黑洞里。我蹲下来,看着栅栏,再看看屋子,想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突然身后闪过一道亮光,很快照亮了房子的前面。起初我以为那是一道闪电,但当我转过身来,我注意到这束光消失在“比尔之齿”后面。
当它再次出现时,又在山的另外一侧,就像灯塔的光束穿过了黑暗。但那不是灯塔,因为它在移动。而且是从里奥和玛丽家的方向移动过来的。
我站着一动不动,浑身冰冷,寒风吹进我的脖子里,吹得我雨衣上的塑料沙沙响。
我该去看看吗?那里能找到答案吗?
光束穿过天空照进云层里,雨越下越大。我想我知道那是什么,我想去面对,于是我沿着道路向山顶走去。
靴子踩着沙砾嘎吱嘎吱地响,耳边风声呼呼,冰凉的雨水打湿了我的头发。我想说这一切是真实的,但还是忍不住怀疑。这也是我没有开车的原因。我不敢开车,因为不想死在车里,走路比较安全。如果我在这个梦中醒来的话,顶多就是一个穿着睡衣、靴子和雨衣在午夜闲逛的傻瓜。
走到一半时我才发现那束灯光似乎在向我靠近。灯光闪烁着,消失在山的阴影当中。与此同时,我听到远处传来汽车发动机发出的隆隆声在逐渐靠近。
我放慢速度。灯又亮了,这次清晰地朝着我的方向。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大,一分钟后,我正好走到路中间,一辆开着前灯的汽车正好向我开过来。车开得很快,非常非常快。
我猜一定是里奥。我很快看到了四个灯(一对前灯和一对雾灯),应该是里奥的路虎。我甚至站在马路中间挥动手臂,这样他就会看到我,然后停下来解释一下为什么他会在深夜里像疯子一样开着车。
那个两三吨的大家伙跳起来就像一头愤怒的公牛跃向“比尔之齿”,扬起一堆沙子和尘土,红色的尾灯一照就像一溜血迹。我以为它会向左边转,驶向克兰布朗。也许他家发生了什么紧急情况……但是出乎我的意料,那辆汽车继续朝我开来,径直奔向我家。
“哎呀!”
我站在窄窄的公路中间,一边是沙丘,另一边是峡谷。直到那时我才意识到他没有足够的时间刹车。
“停!”我喊道。
汽车在狭窄的公路上全速行驶。里奥一定是瞎了或者是醉了,因为他根本没有试着停下来。我先看了看沙丘,又看了看峡谷。我心想着跳哪边好呢!在我跃向峡谷边缘的那一刻,汽车从我旁边擦身而过。
我重重地摔在地上,胸口撞到沙丘,痛得嗷嗷叫。那辆车在离我的头只有几厘米的地方呼啸而过,扬起的沙子落到我的嘴里和鼻子里,我紧闭着双眼。我翻过身,却突然发现背是悬空的,紧接着滚下山坡。整个过程中我被地上的树根和蒺藜不停地划着,有的时候还会撞到一些石块,一直滚到一堆灌木丛里才停下来,那些刺让我遍体鳞伤。
好吧,到此为止吧。现在你睁开眼睛,就裹着被子躺在床上。不要担心这些伤口,马上就不疼了……
但是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浑身都是沙子,嘴里也有很多。这清醒梦也太糟糕了吧。这就像裤子拉链卡到了下体一样真实,好疼。但是梦里不会疼的啊。
我坐起来,感到胸口一阵疼痛,连呼吸都很困难,但肋骨应该没有断。我把嘴里的沙子都吐了出来,然后用睡衣的袖子擦了擦眼睛,直到能睁开眼睛看清外面。我在“比尔之齿”的山脚,那里有些大石头,要是撞到它们估计一定脑袋开花了。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不管是谁,我真想揍你一顿!我一边想着,一边咬牙切齿看着高处。
非常幸运的是我的耳朵没有受伤,听到了前面汽车刹车的声音。那辆车在我的家门口停了下来,我刚把我的孩子们丢在里面,他们还在房间里睡觉。我很着急,于是赶紧跑回去,试图追上他们。
我急忙赶向那里,全然不管我的腿受了伤,也不管在沙子里面跑起来有多么艰难。我能看到汽车的大灯还亮着。吵醒了孩子们吗?可能没有,他们的房间朝西。但是汽车弄出的动静这么大,不好说……
我与沙丘平行地跑着,到了最后那段路,我看到了那辆车。它停在我家外面,我的车旁边,但并不是里奥的车。
不,这不是里奥的车,是别人的车。
那是一辆有滑动门的GMC商务车。16岁的时候,我梦想着买一辆这样的车,这样就可以带上我的冲浪板走遍法国南部的海滩。昏暗的灯光下它呈暗红色,还有铬合金的轮毂和黑暗中亮着的LED尾灯。
有人站在车旁。我数了数,一共三个。他们是谁呢?太远了,我看不清。
我又靠近了一些,在离他们大概还有20米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刚在沙子上跑过之后,我大口地喘着气,慢慢走进,我要看看这些不认识的家伙,就是他们差点轧到我,想到这里我不禁血液沸腾。我想大喊:“你们是疯了吗?还是怎么了?”然后再揍他们每一个人一顿。我想他们可能是迷路的游客或多内加尔海岸的冲浪者。
但当我走近时,我清楚地看到其中一个。那是一个大块头,肩膀像坦克一样宽,没有脖子。不是冲浪者,也不是游客的打扮。他穿着一身黑衣服,一件中长款的风衣,看上去更像入殓师或者卖保险的。他走到车灯前。我看见他背在身后的手上握着一个闪闪发光的东西。我赶紧停下来,屏住呼吸。
他的手里拿着一把长刀。
这是异常煎熬的几秒钟,我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
他们肯定是欧洲的犯罪团伙,玛丽(还是劳拉?)几个星期前在晚餐时还提到过。他们要来打劫我的房子,而且可能是在抢劫了里奥和玛丽的家之后。他们对里奥他们做了什么?他们又要对我们做什么?
我躲到墙后面试图快速思考,虽然现在我喉咙发紧,心跳加速,血压飙升,头也好像要爆炸一样。天哪,这感觉就像在游泳的时候碰到鲨鱼。现在最好是走过去一拳打在他的脸上。
我又探出头来,感觉自己已经完全暴露了,但其实并没有。这时,那个胖子朝房子走去,突然从车上下来一个人拦住了他,开始跟他说话。从我这边可以看到,那是一个很苗条的女人,穿着深色衣服,但她背对着我,我看不见她的脸。有一瞬间我怀疑他们并不是罪犯,尽管他们拿着那一把亮闪闪的刀。我安慰自己,也许他们只是迷路了,根本就不想伤害我们。什么罪犯会如此明显地暴露自己呢?可转念一想,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他们不害怕被看到。
当那个胖子和女人在讨论什么的时候,那辆暗红色的汽车旁边出现了第三个人。我看不清他的脸,但可以看到他在抽烟。从他嘴里吐出的烟飘散在空中,被商务车的灯光照亮。
房子仍然漆黑一片。我祈祷贝阿特丽丝能从窗户往外看,当看到三个陌生人时,能到我的房间找我。当没看到我的时候,能察觉到出事了,然后打电话给朱迪、警察,或者消防员和其他人。
她是个聪明的女孩,她是个聪明的女孩,皮特。拜托,贝阿特丽丝,拿起你最爱的iPad,发挥它的作用吧,发送电子邮件、推特和脸书消息给所有人!求救啊!
我沿着墙后面走着,头压得很低,以免被发现。现在离他们只有几米远,我甚至能听到他们在低声交谈。
再给我一分钟,只要一分钟。我默默祈祷着。
如果我能到木头梯子那里,我就可以从另一侧悄无声息地爬上去,然后就能绕到屋子的后面。再然后呢?天哪,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从厨房里拿一把刀,或者拿一把我曾经在棚子里看到过的斧头,躲进孩子们的房间里,做好防守。
我继续屏住呼吸往前走,紧贴着墙,直到离他们足够远,迅速冲向梯子。我从扶手的另一侧开始往上爬。商务车停的地方,灯光照不到屋前草坪和厨房区域,这样我就可以爬到木梯子上面,跳到草坪上,贴着地面匍匐到我们每天吃早饭的那块小露台。我很高兴这里的桌子和椅子没收走,这样我就可以躲到下面,一边休息一会儿,一边观察一下情况。
那个胖子又向屋子走来,手里的刀背在身后。他也不是真胖,但是这个词却很好地描述了他的外貌。他身材很宽,个子也不高,整个人像一个柜子。他的风衣袖子卷起来,可以看出我的肱二头肌比他强。他的步子很小,看起来挪动身体很费力。他的脸很黑,是地中海地区的长相,粗眉毛,黑头发。也就只能看出这些了。跟他一起来的还有另一个抽烟的男人。相比之下,他又高又瘦,移动起来像条蛇。他的长相比较独特:戴着黑色圆框眼镜,像约翰·列侬的邪恶版本。他的头发被剪成二战时期的头盔状,紧贴在脑袋上,就像刚在头上浇了一桶水一样。他穿着皮夹克和黑色紧身裤,手里拿着一支长枪。
那个胖子(就这样叫吧)消失在我的视线里。他一定是到了前门。但现在“约翰·列侬”(很抱歉用了列侬先生的名字来形容这样一个罪犯)却走向我这边。我躲在桌子底下。周围是一堆椅子。我跪着,把自己缩成一个球,屏住呼吸。
我看着他的双腿从我面前经过,一双黑色锃亮、一侧还有一个厚厚的铜扣的鞋子突然停在桌旁。我听见其他的脚步踩在草地上,是那个女人,她的腿很优雅、很美。到了我们这边时,她压低声音说着什么,但我听不清。
“其他人留在这里,明白了吗,只需要抓住那个婊子。”
抽烟的男人微微一笑,他一直走到房子的后面。女人站了一会儿便回到商务车那里。
“其他人留在这里,只要抓住那个婊子。”她是这么说的。
就在那时,好像前门那里有人按门铃。一定是那个胖家伙。铃声很响,声音充斥着整个房间。孩子们不可能听不到。
我躲在桌子底下,抱着膝盖,几乎要被吓死。那个高个子在厨房门那里,也许他已经设法进去了。或者他只是想确保没有人从那里跑出去,否则就开一枪。我该怎么办呢?他只要拐过来就能发现我。
这时,一个念头突然出现在我的脑海里:阳台的门。那扇门锁不好,因为门闩有点问题。这是我唯一的机会。如果门开着的话,我就可以从客厅里不引人注意地溜进去。但如果那时发出一丝声音的话,我立刻会被判死刑。
门铃又响了,我的思绪回到了孩子们的身边(希望他们没醒过来,希望他们没来找我,希望他们能好好躲在卫生间里)。我转过身面向着门,把手放在玻璃门上,用力往右推。起初,它卡住了,我觉得幸运女神这次恐怕不会眷顾我了,但在我第二次尝试时,它开始向右滑动。打开了!那是一扇又大又旧的门,锈迹斑斑。门开的时候发出了噪音,但是可能因为风声,胖子、“列侬”和那个女人都没有听到。门铃又响了,接着是砰砰的敲门声。我已经设法将玻璃门滑开了足够大的空间溜进去,但其中一只桌腿挡住了我的路,我不想再发出噪音。因此我又用力推了一下,终于,我可以进去了。
我手脚并用地进入客厅,这时门铃第三次响起来。
“喂?有人在家吗?是这样的,我们的车出了点问题,有人在吗?” 门口传来一阵叫喊声。
我谨慎地向四周看了看。没有人,但我不能暴露自己。那个“列侬”可能已经进入了厨房,正在走廊走着,或者是拿着他的枪在爬楼梯。我走近壁炉,抄起一根足够重的拨火棍,这可真是件好武器,我双手举着它,走到厨房门口,稍稍探出头。后面的门是锁着的。
我朝过道走去,环顾四周,空无一人,也没有踩在老木地板上发出的嘎吱声。
于是我一步一个台阶轻轻地爬上楼梯,手里攥着拨火棍,随时准备搏斗。我一会儿看看上面,一会儿看看下面,感到心跳得越来越快,就要撑破胸腔。至于这些人是谁,以及为什么来我家杀我们,这些都不重要。难道一只疯狗扑向你和你的孩子时你还会问为什么吗?不,不会,你只需准备好你的拳头,在它咬伤你之前迅速干掉它!我在我家里,就算杀了他们也是正当防卫(即使不是,在这种情况下就让法律见鬼去吧!)。
一楼的过道沉浸在一团黑暗和安静之中。孩子们卧室的门半掩着,透过门缝看不到一丝光,甚至连夜灯淡淡的光都没有。这有些出乎意料,我立刻警觉起来,因为刚才楼下的门铃声和男人的尖叫声应该吵醒了他们,又或许他们已经藏起来了?
我低声喊他们的名字:“杰普,贝阿特丽丝。”但没有回应。
已经有一会儿听不到门铃声、敲门声和吼叫声了。我猜想胖子一定在想办法悄悄溜进来,或许“眼镜蛇”已经毁坏了门锁,很快他将踩在木地板上,整个楼梯将会摇晃。我得快点儿了。
我推开卧室门,门铰链发出吱吱声,像正在演奏的管弦乐队。那一刻,我的大脑已经开启了原始人狩猎模式,它已经下达了指令,往我手臂的肌肉里输送了大量血液,随时准备殊死搏斗;我的耳朵可以听到比平常多十倍的声音;我的瞳孔扩张到极限,准备好观察一切可疑物。
但是,房间里一片祥和。
我屏息仔细检查两张床上的两团被子。先走近第一个,杰普保持着一贯的睡姿。毯子盖到他的下巴,一只小手伸出来放在脸下边。我把手指放到他嘴边,感受到他小小的身体呼出的温暖气息。
我摇晃他的肩膀,低声说:“我的儿子,快醒醒。”
我的小可怜睁开疑惑的双眼,正要说点什么,但我做了个手势让他别说话。然后我叫醒了贝阿特丽丝。
“有人闯进我们的家了,” 我对他们说,“你们别出声,贝阿特丽丝,你的电话在这儿吗?”
“有人?”她惊恐地说,“小偷吗?”
“是的,”我回答说,“小偷进屋了,你有手机吗?”
“手机吗?有,但是在客厅的背包里。”
“见鬼,好吧……没事。你们躲到床底下稍等,我去找电话。”
“别走,爸爸!” 贝阿特丽丝喊道。
“我马上就回来,你们先钻到床下。”
贝阿特丽丝带着她的弟弟钻到杰普的床底下,那里离门口最远。我走到门口,先贴到一边,然后再贴到另一边,观察过道里的动静,但什么也没有,甚至连一只苍蝇都没飞过。
我走了出去,穿过过道走到浴室,等了几秒钟,看看有没有什么异样,但同样的,房子留给我奇怪的沉默。之后,我两步并作一步穿过走廊走到我的卧室门口。
卧室正对着房子的正面,下面就是大门。我把棍子扔在床上,扑倒在地以防止那些家伙透过窗户看到我。我想回忆起究竟把手机放哪儿了,可能在大衣的口袋里。我爬到衣柜前,小心地打开它,打开时,铰链再次吱吱作响(等一下,我之前关上衣柜了吗?)。在一片黑暗中,我摸到大衣,拽到地板上。然后,当我把手插进口袋,我摸到了熟悉的金属环,那是朱迪送我的笔记本。
我转身看床头柜,我发誓,几分钟前我写完后明明把本子放在柜子上了。
铅笔套在环内,我打开本子,里面竟一个字也没有。
我匍匐着爬到窗口,胸中杂糅着奇怪的情绪,一方面我舒了一口气,另一方面仍然保持警惕。我透过窗帘观察外面,看到夜空中划过的流星。天空中没有云,更没有暴风雨的迹象。海浪拍在沙滩上。院子前面没有停车,栅栏也是完好无损的。
我感到双腿发软。
又来了,我的上帝,又来了。
我不再害怕外面有人会看到我,便站起来拉开窗帘。家门外没有商务车,也没有围堵在门口的杀人犯。
5
朱迪在半夜接到我的电话后赶到我家,我给她讲述了整个过程。“这一次别说什么清醒梦了,这真的不是梦。”
她穿上牛仔裤,开着她的“小钢炮”穿过湿地来到我家,前后只用了20分钟。她就像一个医生或者天使一样出现了。杰普仍在发抖,贝阿特丽丝坐在床上哽咽着。
但我坚持:“绝对不是梦。”
我承认,其他的一切都消失了。我写在笔记本上的字消失了。“我感到害怕,我的恐惧如此真实。”我回忆起这句话。
“但……你确定吗,皮特?”
“像我站在这里一样真实,朱迪。你的本子标价7.5欧元也出现在我的梦里了,一模一样。”
外面当然一个人也没有,除了朱迪和我的车也没有其他车开过的痕迹。我从车库里拿出手电筒,打开庭院路灯,和孩子们一起仔细检查了房子周围。他们俩不想离开我们的视线,显然被吓坏了,这不是他们的错。
首先,栅栏完好无损地立在那里。我解释说,在我的“噩梦”里,栅栏被破坏,碎得满地都是。而现在这些栅栏静静地立在那里,像生长了几百年的树一般牢固。
其次是暴风雨。朱迪告诉我整晚没有下过一滴雨,只需要检查地面就知道了,道路是干的。
“但是,我,”我摸摸自己的头发,“我很确定我确实在雨中走。我穿着雨靴大概走了五分钟,直到发现车子和……”
我向她展示雨衣、靴子和睡衣上沙子的痕迹,以及我在山上摔倒的划痕,我还给她看了胸部撞击到沙丘的位置。我跟她说如果我们拿手电筒,顺着这条路往上走,肯定会在某个地方找到我的脚印。
“所有这一切都是真的,皮特,” 她一边说一边安抚着我的两个孩子,“但是,这有什么用呢?”
天快亮的时候孩子们才重新入睡。朱迪连续讲了三个故事,他们却没有一点要闭上眼的迹象。然后她给他们唱古老的爱尔兰民谣,美妙的歌声让整栋房子变得温暖和安全。终于,朱迪赶走了鬼魂,房间的空气又变得清新了。关于疯狂的爸爸拿着拨火棍四处跑的记忆消失了。我听到他们的呼吸逐渐变缓,半张着嘴巴,从毛毯后面望着朱迪,直到眼皮放弃抵抗,沉沉睡去。
“爸爸做了一个噩梦,非常抱歉吓到你们了。现在睡吧,睡吧,明天将是新的美好的一天。”
等他们睡着后,朱迪回到我的房间。我的头和心脏都很疼。我吃了点药,又喝了点威士忌,然后便躺在床上。朱迪坐在我的床边。我注意到她避免靠我太近,因为我太累了。外面的太阳正在升起。
“如果克莱姆在阿姆斯特丹的话,她肯定命令他们回去。”我说,“他们的继父虽然是个混球,但人家至少不是疯子。”
“皮特……别说胡话了。”朱迪轻柔地“偷”走我放在床头柜上的威士忌,然后将她的手指插入我的发间,轻轻地抚摸,说,“你确实有些异样,但你不是疯子。”
“之后还会发生什么呢?如果在下一个场景里我把他们混同为杀人凶手,那我是不是会用该死的棍子敲破他们的头骨?”
这听起来合理得近乎可怕,朱迪试图不让我受到惊吓:
“你也不知道是否还会有下一次,对不对?”
“这就是我们所‘希望的’,朱迪,这就是我们祈祷的‘好消息’。但是今晚我吓坏了我的孩子们。我把他们拖下床,还冲他们大吼大叫让他们藏起来。这是这回,谁知道下一回会发生什么?我不愿意拿孩子当赌注,对你也一样。现在我希望你坦白告诉我,我是不是可能患上了精神分裂症?”
她咯咯地笑。
“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谷歌说的。我查到精神分裂症患者会出现幻觉。”
朱迪向我要了一支烟,烟盒就放在床头柜上,我递给她,她点燃一支,鼻孔喷出两缕烟。
“如果一个人有精神上的疾病,比如精神分裂症,他‘听到或看到’现实中不存在的事物,但除了这一点,他们还有一系列其他症状,这是你没有表现出来的,明白吗?你所‘看到的’是非常有条理的,比如你总能发现起止时间。”
“这就是我区别于精神分裂症患者的地方?”
“这是你和绝大多数精神分裂症患者或妄想症患者的区别,虽然我不能确定是否还有其他和你相似的情况。在我看来,在你身上发生的是现代医学不能轻易‘贴标签’的。那三个你从没见过但又如此清晰的人是从哪里来的呢?不断重复地毁坏的栅栏呢?我敢打赌,比起脑叶白质切除术,荣格或弗洛伊德对你更有帮助。”
“什么意思?你是说所有这一切就像一个蕴含着某种信息的梦?”
“当然这只是一个推测,但是为什么不可能呢?一切事实都表明你真切地‘活’在你看到的场景中。当你觉得即将遭遇袭击的时候,你移动,行走,还会跳跃。这就像一个清醒梦,或者说,你就像戴了一副虚拟现实的眼镜。但不管怎样,我们要搞清楚的就是你为什么要做这些梦。”
“我为什么会做这些梦?” 我闭上眼睛,重复这句话,“为什么呢?像一种威胁。似乎有事情要发生在我们身上。每一次都像是一个碎片,正在逐渐地拼凑成一件完整的事。第一次是玛丽,她当时很害怕,一定是她身上发生了什么。第二次是都柏林,那些死者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