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柏林?”朱迪问。
我意识到那天关于报纸的事我还没跟任何人讲过。
“那天晚上,我在父亲家睡觉的时候,我又做了一个……‘噩梦’。我应该是看见餐桌上的报纸里边的新闻,说的是克兰布朗凶杀案,一家人都被杀了。但我打开灯的时候一切又恢复了正常。就像今晚……每个夜晚一样。我很快便忘了这件事……”
“还有你觉得重要的细节吗?”
“我不知道,其他的不记得了。栅栏总是坏,我想这是有道理的,因为事情总是发生在同一个晚上。而在今晚,我发现凶手是来家里找某个人的,找某个女人。”
朱迪抽完烟,将烟头摁在烟灰缸里。她沉默了,若有所思了好一会儿。
“你认为我疯了对不对,朱迪?因为你是在这个世界上我唯一能相信的几个人之一。可是最近的一切……一切都是那么奇怪。我看到一些跟现实不一样的东西,我开始不相信里奥、玛丽……甚至……你。”
“也包括我?”
“是我自己傻,你别担心。”
“不,告诉我,”朱迪突然严肃起来,“我想知道为什么。”
“你……也出现在我的噩梦里。非常可怕,跟其他梦一样。而且我发现,当你发现纸条上考夫曼的名字时,反应似乎有些奇怪……请你告诉我我错了,我就是一个偏执狂。”
我注意到,黑暗中,她正盯着我。
“你梦到了什么,皮特?”
“你想知道吗?太可怕了。”
“我想知道。”
我一口喝光了杯子里的威士忌,冰块在嘴里咔嚓响。
“你被捆绑着,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有人要来找你,试图伤害你,你向我求救,说‘他会杀了你’。但这也许只是现实的反映,我知道你……好吧,你晚上常常做噩梦。我可能已经将这个和其他梦一样埋在心里了。”
“被绑着……”朱迪说,她的嘴唇开始颤抖,“没有其他人出现吗?”
“有……”我回答,不明白为什么朱迪对我的梦表现得如此不可思议。
“一个男的吗?” 说罢,我看到她害怕了。
“不,是我的妈妈。”我说,“她告诉我离开这个房子。”
朱迪一只手捂住脸。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哭了,但她的呼吸变得急促。我靠在椅背上。我们突然互换了角色:现在她是病人,而我是医生。
“朱迪,你还好吗?”
“我没事,皮特,呃……只是有些震惊。”
“我说了什么……”
“要不我们今天到此为止吧,现在还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我双手放在她肩上,黎明的微光穿过屋子,照亮了她的脸。我眼前的朱迪与平日迥然不同,她脸色苍白,像被吓坏了的样子。
我伸出双臂想拥抱她,但她抽身离开了:
“我觉得我最好还是下楼在沙发上睡吧。你也睡会儿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但是,朱迪……”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皮特,给我一些时间,可以吗?”
她走出房间,我听到她磕磕绊绊地走过走廊。很显然我的话触碰到她内心深处的一块东西了。我正要起身追出去,但想到她的性子,今晚一定问不出什么东西,便随她去了。
直到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我才入睡。在此之前,我做了两个决定:
第一是找考夫曼医生,让他无论如何治好我的病。而且这件事情刻不容缓。我是多么希望彻彻底底解决这个问题,重新回归正常的生活。
第二个决定则是关于里奥和玛丽的。如果有什么能和电影的戏剧性比肩,那就是关于这对夫妻的秘密了。虽然我还不知道是什么,但我一定要刨根究底。
6
第二天,一名叫席亚拉·道格拉斯的多内加尔警官在邓洛伊警察局的一间小审问室里接待了我。接待台的一个矮胖红脸的警察一直在推脱:
“您到底要做什么?”他问我,“报案?”
“不,我只是想找你们这儿的负责人聊聊。”
“您是记者?”
“我已经告诉您我不是记者,只是克兰布朗的居民。我想咨询一些事。”
说完之后我便想,也许我可以说自己是一个作家,或者学犯罪学的学生。
事实上,我根本不该来这里,来做什么呢?来问梦里的人是否真实存在?但我觉得有必要采取措施来控制局势。
“说真的,我不会耽误你们超过十分钟,有人肯抽出十分钟来帮个忙吗?”
席亚拉是一位个子高挑的女警官,黑头发,绿眼睛,举止透着军人作风。她在我等了将近半小时后才出来,表现出一种我在浪费她的时间、只想尽快赶走我的架势。
“特雷莫雷海滩?是克兰布朗北部的那片小海滩,对吗?我不知道那里竟然有这么多房子。”
“其实只有两栋。我和我的邻居柯根。他们一直生活在那里,我只是短租几个月。”
“嗯,很好,哈珀先生。我们直奔主题吧,您想知道什么?”
面对这个问题,面对道格拉斯警官严肃的脸、她的军衔以及威严的气势,我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将显得多么幼稚。
“是这样的……一天吃晚饭的时候,有当地的邻居聊到了安全问题。据说这一带有犯罪团伙出没,比如东欧盗窃团伙之类的。总之呢,我独居……不过现在我的两个孩子来了……好吧,我在想,您认为我应该安装报警系统或者……”
席亚拉·道格拉斯嘴角上扬,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的弧度。
“哈珀先生。我不能给你安装报警系统的建议,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的确发生过盗窃案,不过大多在无人居住的避暑山庄,而且被盗的也是一些不值钱的东西。两周前莱特肯尼附近发生了一起盗窃施工材料的大案,两个爱尔兰犯罪嫌疑人被逮捕。不过没有东欧人。”
她双手交叉着沉默了一会儿,用一种“够了吗”的表情看着我,但我还不打算将屁股从那把塑料椅子上挪开。
“那么您听说过郡外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吗,比如关于一辆盗窃团伙的商务车的国际逮捕令。”道格拉斯警官应该会以为我是一个私家侦探,或者仅仅是一个无聊的游客,正在等老婆做完头发。
“没有,先生。” 她回答说,“这里是多内加尔。我们非常幸运地没有遇到过这样的问题。如果你对这样的故事感兴趣,你应该去南欧之类的地方看看,那里有钱人多,有真正的犯罪。这里的人只会偷铜、等离子电视机、汽车,然后卖给收废铁的。所以呢,哈珀先生,您可以安然入睡。还有其他问题吗?”
她看着我,手指不耐烦地敲击着桌子。
“最后一件事。您接到过特雷莫雷海滩的报警吗?”
“您的意思是指两套房子中的一套?”
“是的。”
“我可以帮您查查,但您知道吗?我开始怀疑您问我这些问题另有原因。”
“什么意思?”
“有什么想告诉我吗,哈珀先生?您似乎很好奇这些房子的历史,难道是您的邻居有什么问题?”
我很想告诉她一切,但迅速忍住了这种冲动。我怎么告诉她呢,告诉一个警察你因为做噩梦跑到警察局来了?这听上去倒像是精神出了问题,现在正好两个孩子在我家(而我最近离婚了),这倒是能够很好地引起警察的注意。
“也许是一个人住在大房子里比较孤独吧。”最后我开口说,“中介告诉过我这一点,但我没理会。有时在夜里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我睡不着,再加上老听到一些有关盗窃团伙的传闻。可能在心底里我还是一个城市人吧。”
道格拉斯盯着我,并不是特别相信我说的话的样子。
“这种事情有时会发生。”她终于说,“特别是孩子们来看您,您比平时更加警觉。放松些,哈珀先生。那些声音应该就是羊吃草的声音或者风声。这里可是多内加尔,我们可以开着房门睡觉。”
7
我很高兴那天中午当我敲开了柯根夫妇家大门的时候,玛丽不在家。里奥告诉我玛丽在克兰布朗专心筹备下周四的露天电影之夜。
“你把你家的小可爱们放哪里了?”他问。
“和朱迪在镇上,去港口看海豹了。”
“来杯啤酒吗?”他站在厨房门后问,“现在喝酒有点儿早,但是我出去了两小时,现在口渴。”
“去悬崖边上了?”我提高了音量,因为里奥正在冰箱里翻找。
“是的,先生,”他喊道,“从这里到莫纳汉。我发现空气很潮湿,希望电影之夜不要撞上下雨。”
他从厨房里拿出两罐喜力啤酒,我接过来并说了声谢谢。
“我听说你可是电影之夜的主角,你准备好演讲稿了吗?”
“呃,说实话,没有。我会讲一些关于住在小镇里的美好感受,来自简单事物的灵感……我也不知道,或许可以从书上摘一些来讲。”
“小镇子,大地狱,这是我的看法。现在好事者劳拉正在四处说我们是有钱人,因为我们在考虑买帆船。不过弗兰克是个好人,他一直在给我一些很好的建议。说不定我哪天就会把房子卖了。你知道吗?我特别想买一艘帆船。”
孩子们不停地谈论在船上的感觉有多好。里奥说在孩子们回阿姆斯特丹前我们也许可以再出海一次。孩子们一个多星期以后就要回去了。
我们坐在壁炉旁的沙发上。
“他们回去你会很难过,对不对?”
“是的,非常难过。” 我说,“他们才刚来,却要走了。”
“这一点也不令人意外,皮特,他们是如此可爱。他们还那样崇拜你。但是不管怎样,你会尽快回去的,对吗?”
“我想是的。”我说,“等我写出一些东西,然后就必须做决定。也许回荷兰,只要是阿姆斯特丹以外的地方。我在哈勒姆有一些朋友,也许可以定居在那儿,这样的话,也许我每周都可以去看看孩子。”
里奥喝了一大口啤酒。
“我会想念你的,朋友。”
“我也会想你们的,里奥。不过我还会在这里待一阵子呢。你和玛丽呢?你们还没在这里吹够冷风吗?准备把定居泰国的梦想推迟到什么时候?”
“呃……”他笑了,朝我挤了挤眼睛,“不知道,皮特。人有很多梦想,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会慢慢变老,你的梦想会逐渐变成一件精美的瓷器,你除了欣赏它,给它扫扫灰尘,什么也干不了。我也不知道我们会不会离开这里。玛丽已经爱上了这个地方。老婆喜欢哪里我们就跟到哪里,对吗?”
我默默地点头。然后注意到里奥看我的眼神。
“朱迪呢?如果你不介意我问你的话,朱迪在你未来的计划里吗?”
我笑了,喝了一大口啤酒。天哪,来这里问问题的人应该是我。我看着他,想用我的微笑和眼神代替回答,但他似乎一直在等我开口。
“我不知道。她在这里很幸福,商店就是她的全世界。说服她可不是那么容易。”
“或许只是你开口求她的问题。”里奥笑着说,“如果说我脸上成堆的皱纹教会了我什么,那就是只要你大声说出心里所想,事情就会按照你所希望的轨迹发展。她是个很了不起的姑娘。”
“我也这么觉得。” 我回答说,“每当我看到她和孩子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会想到其他一些事情。我害怕发生同样的事情,你明白吗?”
“明白……”
他正想说什么,突然厨房里的电话响了,他进屋去接电话,一会儿回到客厅。
“该死的天然气服务。如果他们故意这样停气的话就太差劲了。他们说一周后才会有气,而我两天前就已经没气可用了。幸运的是现在是夏天。不管怎样,我要去‘安迪家’买几罐发电机用的汽油。你现在打算做什么?”
我的手指用力地掐着啤酒罐。
“其实,里奥,今天我来是想和你谈件事儿。” 我说。
里奥皱了几秒眉头,但随后笑了。
“是我的错觉还是你真的变得很严肃?来吧,不管是什么,说吧。”
“你确定吗?”我说着,从衬衫里掏出万宝路,抽出一支烟递给他,“这得说好一会儿……”
“有这么严重吗?”
“嗯,我刚从邓洛伊回来,和警察谈了谈。”
他愣住了,一口气喝光了啤酒,接过香烟。
“说吧。”
就像憋了很长时间的忏悔者,我把整个故事暴风雨般地一股脑儿全倒出来了。所有的一切在我眼前一幕幕闪过,无比清晰与笃定。都柏林父亲家里的报纸,前天晚上发生的事,敲打在门框上的门,另一个山头上的亮光,“比尔之齿”上疾驰的商务车,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以及闪着冷光的长刀。
当我在回忆所有故事的时候,我心里默默希望里奥能插个话,讲个笑话或者反驳我。但是他没有。他陷入巨大的沉默中,从他脸上只能看到凝重。没有丝毫担心、恐惧或者怀疑。他逐字逐句地听我讲,像是要记下我说的每一个字。当我讲述完后,唯有大海和盘旋在屋顶上空的海鸥填补着笼罩在我们两人之间的寂静。里奥窝在沙发里看着我,双手交叉在胸前一动不动。那一刻,就算他一拳揍在我脸上我都不会感到一丝诧异。
“你怎么看?”说着,我又点燃了一支香烟。半小时之内,我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积攒了四个烟头。
良久,里奥终于有了反应。他松开紧抱的双臂,向前坐了坐,手肘撑在腿上长长地吁了口气。目光凝聚在那张摆满了他和玛丽照片的小桌上。
“见鬼,你想让我说什么?我们以为一切都成为过去,但我们错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皮特。”
他抢过一支烟点燃,我则继续保持沉默。
“你是一个直率的人,我相信你不会夸大其词或者无中生有。你所讲的一定是的的确确发生的事情,至少你对此深信不疑。我唯一能告诉你的是昨晚‘比尔之齿’上没有车开过,你家里没有停商务车,没有人袭击玛丽,至少在我生活的维度里。所以这一切并不能解释任何问题……”
“如果……还有别的意义呢?”我问。
“别的,比如?”
“比如……”我望向天花板,很清楚我将要说的话听起来会多么愚蠢和疯狂。
“一种预感?”里奥说完,喝光了啤酒,目光望着远处的海,“对吗?”
“嗯……虽然听起来很愚蠢,但这就是我想说的。有坏事要发生了,这关系到我们所有人:你、玛丽、朱迪、我,还有我的孩子们……我没跟你们说过关于我家族的事,里奥。听起来不可思议,但我妈妈把能看到未来发生的事情的能力当作一种天赋、一种特异功能。我也有这种功能,而且因为闪电击中我的缘故变得更加强烈了。”
里奥盯着我,不说话。
这话被大声说出来的确听起来很愚蠢。在长时间的沉默中,我想。
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着,擦了一把额头,不时看看我。我注意到他变得非常紧张。嗯,这才合乎逻辑。毕竟我告诉他有一个犯罪团伙正在追杀他和他老婆。
“假设你说的是对的,你为什么觉得我能帮你呢?”
“我也不是特别清楚,但这也许和玛丽有关……那些男人是来找她的,这是我的理解。我吧……一般来说不爱咸吃萝卜淡操心,但我还是想问问,你能为这些人追杀你老婆找到合理的解释吗?”
“没有。”他尖锐地回应,然后转过身去,好像在刻意回避自己的脸,“没有……没有解释。”
我不信,听到自己脱口而出:
“谁是琼·布兰查德,里奥?”
我无法阻止自己不这样问。话音刚落下,我感觉里奥就快全盘托出了。他放慢了脚步,静静地停下来,在客厅中央伫立了几秒便迅速转过身来,对我说:
“你是从哪儿知道的这个名字?”声音如响雷,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生气。
我感到脸在发烧,心中巨大的耻辱让我无法直视他的眼睛。我跟他坦白了自己是如何在晚餐期间陪杰普上楼,又是如何在偶然间发现了那幅油画。讲完后,我便静静等待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任何事。
里奥可能会抽我几个嘴巴,也可能会生气地对我破口大骂。但是他对着空房间长叹一口气,仿佛试图将刚才听到的话都忘掉。接着他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
“琼·布兰查德是一个老名字,多年前,玛丽在油画上会签这个笔名。她最后一次用这个名字的油画就是你看到的那幅,画上的男孩是丹尼尔,我们唯一的孩子。”
里奥的话在空中飘荡,飘进了我的耳朵,让我的呼吸暂停了一秒钟。
“你们的……孩子?”
里奥抬起头,眼睛里充满痛苦。我开始为刚才所说的话后悔了。我极力保持镇定,不愿意张嘴寻求原谅,但在内心里我觉得自己是个十恶不赦的混蛋。
“如果他还活着,”他开始说,“现在应该跟你差不多大,但他还不到一岁的时候就夭折了。我们痛苦得近乎疯狂。我们管他叫丹尼尔。1972年他出生在巴西。由于提前两个月早产,他患有先天性心脏衰竭。他只活了三个月,就像一只蝴蝶,或者小天使。我透过玻璃箱,只看到他笑过一次,那个笑容永远烙印在我心里。
“在极度痛苦的时候,玛丽画下了这幅画,但一直没有挂在墙上。有时在夜里,她会展开画纸来端详他,对他笑,轻声对他讲话。这让我很担心,于是,我决定带她离开我们居住的地方,到世界遥远的角落生活。这就是我们离开近东去了东南亚的原因。后来我们便再也没有勇气尝试要个孩子,我觉得这是我们两人的问题,我们让时间匆匆溜走,逐渐习惯了孤独,那也许成了我们永远无法摆脱的恐惧。”
“实在抱歉,里奥,我不是有意要揭开你这段伤心往事,我……”
“没关系,年轻人。我不知道是你的大脑还是上帝告诉你的,但我非常感谢你来告诉我。不过,现在我的确很伤心。”
他并没有赶我走,但我明白自己应该自觉离开。我就是这样感谢你邀请我共进晚餐的,我就是这样回报你的好意,在你的家里翻箱倒柜牵扯出你痛苦的回忆。
我夹着尾巴走出门,多么想转身一头撞在门上,道歉千百次。
8
“我觉得自己脑子坏了,朱迪,我想去看那个医生。”
晚上八点左右,我们在霍利亨旅店的厨房里,孩子们吃了饭,贝阿特丽丝在读她那本《暮光之城》,杰普用iPad玩“愤怒的小鸟”。
朱迪邀请我们住在这里,避免回到那个让孩子们不寒而栗的家里,我欣然接受。下午我们在镇上散步,出席关于电影节的讨论会。在这期间我都努力在孩子们面前保持笑容,但当只剩我和朱迪在厨房刷盘子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向她倾诉:
“这真是糟糕的一天。我先在警察局犯傻,最重要的是我伤害了一个朋友。”
朱迪立刻猜出我说的是谁。
“是的,里奥。我跑去他家跟他聊了,其实我想逼他说我没疯,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背后有合理的理由。然而事实证明我的行为只是揭开了他的旧伤疤。我承认,从孩子们到他家做客那晚起我就开始调查他的过去。”
朱迪面无表情。
“你真这么做了?”
“偶然间发现的,但是我确实这么做了。我在无意间发现藏在书架上奇怪的东西,便忍不住看了。现在是时候跟你讲讲关于哈珀家族血液里的奇怪的能力了。”
洗碗时,我在她的耳边,低声向她讲述了我的母亲、我的叔叔文森特、那场爱尔兰航空事故,以及暴雨夜我离家前听见的对我讲话的声音。后来我还讲了杰普能“感觉”有坏事发生。当我发现杰普的异样时,我像自己的父亲过去那样试图逃避,自欺欺人地认为只要不说出来,这个秘密就会自动消失。
“你可以认为我是一个疯子。”末了,我说。
“也许你也并不是那么疯狂。”朱迪说。
我问她什么意思,她将手指放在唇边,示意我跟着她。我们走过卧室,瞥见杰普已经睡下了,iPad掉在床另一边的地板上。上铺的贝阿特丽丝开着小手电,已然沉浸在小说里。
我们静悄悄地走下楼梯。楼梯下面除了一个通道可以通往铺面,还有另一扇门。朱迪打开了那扇门,我们从阴暗的隔间走过去,两旁挤满了微型灯塔、模型船以及摆满二手书的货架。
“我想确保他们听不到。”
“什么?”
“我那天晚上本应该告诉你的事。那天你说你做了一个关于我的梦,你能再重复一下梦中看到的吗?”
她坐下来,打开装着烟卷的小盒子。
“朱迪,我不确定我还想不想说,我今天已经很糟糕了,不想再伤害你了。”
“讲吧,皮特,是我让你讲的。”
好吧,于是我又复原了梦境:她被捆绑着,躺在我的钢琴音箱里,鲜血淋漓,求我帮帮她,有个男人要来杀害她。
朱迪卷起一撮叶片,一边点燃一边听我讲。我讲完后,她用一种恐惧又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
“这令人难以置信,皮特,真的。”
“什么?”
“一切都对了,尤其是你跟我讲了你的家族。我也该向你坦白。”她继续说,“唐纳德·考夫曼的确是我的老师,但是,但是他也曾经治疗过我。我是他的病人。”
“你?”
“是的。我曾经有过需要别人帮助的时刻,那是去印度之前。我遇到了……”她深吸了一口烟筒,吐出烟圈,“意外。”
我坐了下来,伸手去寻找她的手,紧紧握住。
“与你背上的伤疤有关,还有那些噩梦,对吗?”
她点点头。
“没有什么摩托车事故,我想你其实已经猜到。而那些噩梦……从那以后,我已经很多年没和人一起过夜了,你是第一个。我知道你心中有疑问,我想着会在某一天告诉你……真的很想,但我害怕。这就像打开一扇让更多痛苦涌现出来的门。”
她长长地深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管递给我,吐出一团香气四溢的烟雾。
“皮特,你是这世上仅有的我能相信的人之一。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不讲这件事了,但你有权知道。” 她叹了口气,“有个男人伤害了我,特别深的伤害。我背上的疤是他弄的,但是跟在我心里造成的伤害比起来只是冰山一角。他的脸仍然会在夜晚出现。”
她无意识地抓紧了我的手。
“事情发生在五年前,当时我住在伦敦,在格蕾丝公主医院做心理医生。这是克兰布朗的人对我在伦敦的生活唯一的了解。但是还有其他的是人们所不知道的,那就是我离开那里的原因。”
“夏天到来的时候,我每天都去摄政公园吃午饭。在那里,我交了一个朋友,他叫……”她停顿了一下,仿佛这个名字让她难以启齿,但她还是克服了,“他叫佩德罗,葡萄牙人,在附近地铁站的快餐店工作,卖沙拉三明治,我最喜欢的食物。于是我几乎每天都去店里买东西,跟他聊会儿天,然后我到公园里一边晒太阳,一边吃午饭、看书。
“一个月后,我逐渐意识到他常常注视我的眼睛,举止更有礼貌,还记得我讲过关于自己的每一个细节。是的,我也喜欢他。当时我单身,和在一起三年多的男朋友刚刚分手,并不想认真谈恋爱,只想认识有趣的人。佩德罗看起来很有趣,笑起来很好看,常常跟我谈论葡萄牙的小镇、海滩、美食和葡萄酒。虽然他这个人的外表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但我还是挺喜欢他,所以在一天晚上同意和他出去喝一杯。下班后,我们去了公园附近的一家酒吧,佩德罗坚持要付钱,他微笑着说:‘在我的国家,我们男人负责一切。’这让我觉得非常浪漫。
“于是,我们开始喝酒、聊天。一切都非常美好,直到我开始感觉昏昏欲睡,我打哈欠的时候我们还为此开玩笑。我对佩德罗说不是因为无聊感到困倦,一定是因为上了一周的班,所以有些疲惫。他笑着说没多想,毕竟这是周五晚上,觉得累是正常的。他告诉我说还有一个更热闹的地方,也许能让我打起精神。于是我们去了一家迪厅,喝完第二杯酒的时候我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佩德罗还在跟我讲他的生活,他说他打算在马德拉岛买一栋小产权房屋。直到最后他提出送我回家。‘你这样不能独自乘地铁,’他开玩笑地说,‘你醒来估计已经坐到终点站了。’
“迪厅的声音变得模糊起来,我觉得自己似乎醉得有些太快了,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个错误,不应该坐进陌生人的车。但我的潜意识就是如此荒谬,而且他把我扶出迪厅的时候,我几乎快睡着了。在我完全昏迷之前,我猛然发现自己没有给过他我的地址。我真是个傻瓜,对不对?”
朱迪用鼻子深吸一口气,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下,她却笑了。我握紧了她的手。
“呃……”我说,“你不用……”
她像没听到我说话似的继续讲。
“他强奸了我。”她轻声说,然后重重地抿了一下嘴唇,“在我睡着的时候。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恐怖的地方。那是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布里克斯顿的一间地下室。我被捆绑在床上,手脚动弹不得,正如你梦见的,皮特。”
“见鬼!”
我从衬衫里摸出香烟,点燃一根。
“我在那里待了两天,皮特,不知为什么,我觉得我现在还在那里,可能我身体的某个部分永远待在那里了。从墙上的抓痕、地板上的女装和血迹可以看出,那个房间里曾经关过其他女孩。我立刻意识到可能这就是我以后的命运。
“我看到了他的脸,所以他绝不会让我活着离开那个房间。每天早上他出门之前,都会往我手臂上注射一些东西,后来被证实是海洛因,然后我几乎睡一整天,一旦醒来便大声尖叫,尽管他用东西塞住了我的嘴。我不断试图挣脱皮质的镣铐,就算弄断我的双手我也要挣脱。最后,一根皮链松动了。我过去总是抱怨自己手腕太细,现在这终于救了我的命,这很讽刺,对吗?
“我的拇指可以滑出来,但是手腕却不行。我毫不犹豫地用另一只手肘猛烈撞击手腕,直到手腕脱臼。终于,我的一只手得以解放,于是立刻扯掉了塞在嘴里的东西,歇斯底里地大喊救命,不过很快嗓子就哑了。如果当时佩德罗用手铐铐我,那么我必死无疑。但那个混蛋肯定以为我白天都在睡觉,感谢上帝,他错了。该死的混蛋先杀害了自己的母亲,然后在那个地下室犯下三起谋杀案。我觉得那三个女人要么手腕比我稍粗,要么身体抵抗毒品的能力没我强。伦敦公布了三起失踪案,分别是38岁、41岁和19岁的女性。我并不想了解更多关于她们的细节,她们在那里待了多久,发生了什么,等等,只是问警方要了每个人的照片,这样我便可以给她们一个微笑,因为她们冥冥之中帮助了我。她们在另一个世界对我说:‘朱迪,你可以的!加油!’
“佩德罗下午回来看到我的时候,意识到外面一定有人听到我的尖叫了。他吓坏了。我再次开始尖叫,他跪在地上求我,还猛扇了我三个耳光,把我打得神志不清。然后他宣布说将用跟对待前面三个女人一样的方式给我自由。他说要把我放在浴缸里剁成一块一块的,然后放在锅炉里烧成灰。鉴于我的表现不好,他决定活剥我。
“谢天谢地,一个邻居听到我的叫喊声后报了警,警察及时赶到。他们已经在附近蹲点一段时间了,因为几个月前警察局接到出租车司机报警,说看到一个人背着一个喝醉的女人,那个女人与失踪的女人相似,而她正是上一个受害者。我的哭喊声和邻居(一个名叫阿西夫·萨希德的印度小伙子,往后每年我都会打电话祝他圣诞节快乐)的报警使得警察立刻行动。警察在门外剧烈地撞门,佩德罗知道已经暴露了,便要报复我。他举起切肉刀,在我的背上砍了两刀,警察破门而入,在他胸前连开三枪。”
“那道疤痕……”
“是的,” 她说,“这就是结局,但故事并没有结束。在这之后的半年里,我每天失眠,日日被恐惧包围。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噩梦无时无刻不笼罩着我。我每天晚上都尖叫着醒来……或者说是恐怖地号叫。最后我找到了一个小窍门:在住满年轻旅客的旅社睡。被三十多人的鼾声和放屁声围绕着,我才能入睡。
“但要从噩梦中走出来还是异常艰难。有天晚上,我独自一人待在医院大厅,突然看到一个长得像佩德罗的人。尽管亲眼见过他的死亡证明和尸体,我还是怕他活过来。那天,我把自己锁在清洁间里,哭了一整晚。
“后来,我开始吸毒。起先只吸食合法药品,你知道的,由于工作原因我很容易搞到这些东西。后来我便吸食效果更强的,就这样我度过了五六个月。在这段时间里,我不能独处,频繁地出入酒吧,与身材强壮的人交朋友。我沉迷于这种状态……直到有一天,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睡在一个陌生的房间一个陌生人的身旁,意识到自己正在通往地狱的路上。医院也帮了我一个大忙:辞退了我。我的主管(当然我当时恨死了他,现在却从内心里尊敬他)对我说,从我频繁旷工和工作状态看来,我确实不适合继续工作下去。他跟我提到考夫曼,因为他知道那是我认识并且尊敬的人,于是他建议我去贝尔法斯特找考夫曼聊聊。好吧,事实上是他强制我拨通了老师的电话,我便去找他了。
“考夫曼听了我的故事后,说他会帮我,前提是我得搬到贝尔法斯特。他说:‘我的方案强度很大,但一个月之内会有效果。’
“那是我第一次到爱尔兰,第一眼就爱上了这个地方。周末,只要我不去治疗,我便租辆车开到北部四处转转,我想定居在这里。有一次,我在克兰布朗迷路了,认识了霍利亨夫人。那天下着雨,她的商店是唯一营业的,她给我倒茶,给我提供住宿(那时候克兰布朗还没有旅馆)。她是一个非常讨人喜欢的人,几乎走遍了半个地球。那天晚上,我们两人彻夜长谈,我略过了自己的秘密,不过我觉得她能猜到大部分。她说打算几年之内退休,但不知道谁能来接管她的生意。我猜她已经预料到我会答应,因为当我说我来的时候,她并没有表现得很惊讶……‘但在这之前我想去远方旅行一趟,就像您一样。’
“‘当然可以亲爱的,’她对我说,‘但是别让我等太久哦。’那天晚上,我一年来头一回不用借助任何药物或者特殊方法的帮助入睡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到港口看到老人给海豹喂食,便彻底爱上了这个地方。
“一个半月后,考夫曼和我都有了很大的进展,但是我依然做噩梦。考夫曼如实跟我说:‘朱迪,这些噩梦恐怕将继续伴随你,也许是整个后半生。它们是你的一个巨大的伤口,不过至少这个伤口已经止血了。’的确,那个怪物已经被催眠术赶走了,留下的只是模糊不清的声音,已经不再让我无力抗拒。之后,我背着包去了越南、泰国、印度和尼泊尔。学会了灵修和冥想,逐渐可以控制自己的情绪,我能重新开始生活了。当我回去的时候,霍利亨夫人仍在等我,她准备退休后搬到特内里费。”
“真幸运,你回来了,”我抓住她的手,亲吻它,“真高兴你的手把你带到了地图上克兰布朗的位置(你掌纹中的生命线把你带到了克兰布朗),我才能在这里遇到你。”
“我也很高兴,皮特。现在你知道了真相,所以也许你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疯狂。”
“的确,不过不管怎样,我还得去见考夫曼。我对自己没有自信了,必须试图控制这一切,现在他是我唯一的选择。你能帮我安排尽快见到他吗?”
“没问题,皮特,”她说,“我会安排。”
9
四天后,唐纳德·考夫曼在贝尔法斯特的阿彻街接待了我。 朱迪周二跟他联系过,但他日程已经排满了,最后还是靠朱迪的关系才约上了星期日。
考夫曼大约60岁,个头不高,长着一双像猫头鹰一样的大眼睛,精神矍铄,说话坚定有力。他穿着高领毛衣,头发别到耳后,看起来智慧过人,朱迪也证实了这一点。朱迪说,他是临床催眠领域的翘楚,著有大量的著作,创新了精神病学和心理学的临床治疗方法。
咨询室就设在他家的地下室里,房间舒适明亮,从窗户可以看到大街上路人来来往往的脚。书架一直延伸至天花板,旁边摆着一张小木桌,桌上的书不可思议地堆砌在小型打字机的两旁,打字机上放着未完成的论文稿。
我一进屋就连声道谢,他摆摆手让我不必客气。
“别客气,朱迪是我的好朋友。”
他给我倒了杯茶,让我坐在浅棕色的真皮沙发上,然后开门见山地说:
“朱迪在电话里跟我讲过一些,但是我想听您亲自讲讲。”
我坐在舒适的沙发里,开始从头讲起。从闪电讲到玛丽的出现,再到父亲家里的报纸……商务车以及里面的三名乘客,或者说是恶棍、流氓、凶手……我逐个仔细描述他们:有着美丽双腿的女人,走起路来像是在踢门的胖子,戴着黑框眼镜、卷头发的沉默男人,我尽量还原自己看到的所有的细节。
考夫曼像一个拥有火眼金睛的巫师,认真听我的讲述,一个字的笔记也不用做。他靠在沙发的扶手上,双臂交叉在胸前,在我一个小时的讲述中几乎没有挪动过身体。我就像一个咳嗽的病人,只需要告诉他我的症状他就几乎已经了解了我的病症。
他问了我一些问题。
“你有没有看表?”
“没有,”我说,“出于某种原因,从来没有……”
“你有没有给别人打过电话?”
“我的手机总是关机。”
“为什么听到敲门声后没有叫醒孩子们?”
我说我不想让他们担心。
“告诉我最后一天晚上你是什么时候觉得凶犯离开了的?”
“我不知道,我猜也许是在重新进入房子的时候。”
他表示需要吸烟,便去了卫生间。我走到门厅,给朱迪打了个电话,问她那边怎么样了。杰普和贝阿特丽丝早上有些担心,因为早上我跟他们解释说我要去看医生,所以不能陪他们去动物园了。
“一切正常,你不用担心。”她说,“你呢?考夫曼怎么样?”
我告诉她考夫曼正在抽着烟斗,朱迪笑了。
“这是他中场休息的借口呢,他总是这样。”
她告诉我说他们要去汉堡王吃饭,之后会去电影院看动画片。按照考夫曼的计划,我大约六点钟可以结束。于是我对朱迪说:
“等结束后一起去吃晚餐。”
然后我便回到地下室,坐在沙发上,考夫曼又给我倒了杯茶。我问他有什么建议。
“你的情况非常特殊,我不骗你,”他说,“我也听说过类似的案例,但是碎片化的。而你所描述的更像一部大型的戏剧。你的大脑非常有趣,哈珀先生。”
我还是笑了,虽然这不完全是我乐意接受的恭维。
“原谅我开个玩笑,哈珀先生。当一个人听过各种各样的故事后,在听到别人变得不正常这种故事时只会觉得很愉悦。就您的情况来说,毫无疑问,闪电造成的电击在你的视觉上印上烙印,所以,在我看来,它就像你情感上或者心理上的扩大器。这也就是为什么你的检查结果都显示正常,老实说,我不认为您身体上有任何疾病。”
“您的意思是我的头痛也是自己想象出来的?”
“我不是说是想象出来的,但是您头痛的原因一定和我们原先设想的不一样。您正在服用的药物,没有起效,所以这与身心紊乱有很多相似之处。另外,我可以给您写下都柏林的一位很有名的神经学家的联系方式,如果想听听其他人的意见,可以去找他,就说是我介绍的。”
然后考夫曼将注意力集中到我描述的细节上,他非常肯定地将这定义为异睡症。
我在网上查到过这个词,知道它是一种与梦游症类似的病症。
“那该如何解释我完全能够记得所有的事情?”
“首先,这是您自己认为的。”考夫曼说,“您无法证实亲身经历了记忆中的事情,没人帮您录下来,也没有目击者。怎么能确定您确实从山上摔下来了呢?也许是您绊到了家里的门框,梦里被演绎为跌下山谷,家里沙子的痕迹也有可能来自其他地方。也许一切都是您自己在梦游中根据实际感觉的重新演绎,哈珀先生。有时候人们分不清‘清醒梦’和‘现实’。”
“但是……如何解释第一次发生的事情呢?我开着车到了邻居家,这可不是感官重建,我确实到那儿了。”
“我毫不怀疑,但确实有梦游症患者的案例表明有人在梦游的时候开车,甚至可以发生性关系。我自己有个病人睡着的时候能做饭,有时梦到自己得了厨艺大奖。别太焦虑,哈珀先生,您的情况可以解释为大脑由于某种原因在夜间活动。”
“但我到底从哪里得到的那些场景呢?那辆商务车以及车上的三个人是如此真实,我甚至可以听到他们的声音!”
“相信我,您可以从任何地方得到这些信息。也许他们是您在其他城市的火车上两次擦身而过的人……大脑能储存脸部数据长达几十年,并在梦境中反映出来,于是显得是大脑凭空创造的。您看过弗洛伊德的《梦的解析》吗?这本书里讲了一个故事,说有个人梦到自己用草药给动物治病,醒来后仍然记得草药的名字——卵叶铁角蕨。这位名叫德尔伯夫的男人第二天一查,惊讶地发现现实中真有这种植物。可是他几乎没有掌握任何关于药用植物的知识。十六年后一个偶然的机会,这个谜底得以解开。他在瑞士一个朋友家做客的时候,发现了一本药用植物的小册子,上面竟然有他自己的笔记!德尔伯夫的大脑十六年前记录并储存了被遗忘的植物的名字,直到某一天大脑重新组织了一个梦境,将记忆中布满灰尘的角落重新放置在大脑舞台的聚光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