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结束后,人们蜂拥到了费根酒馆,每个人都坚持要请我喝上一杯。我笑着接受了所有的邀请,孩子们则坐在酒吧后面的木桶上,和他们新交到的朋友喝着苏打水谈笑嬉闹着。贝阿特丽丝为有一个明星爸爸而得意不已,她新认识的两位英国小朋友怯怯地走来向我索要签名照,口中说着:“贝阿特丽丝说您不会介意的。”
看到里奥和玛丽进来的时候,我正被女子文化社团的女士们、多诺万和他的家人以及特蕾莎·马隆(她整个人都要贴到我的身上)簇拥着。我设法挤了出来走到里奥的身边。他见我走过来,脸上露出了招牌式的微笑,拍了拍我的后背,说道:
“你刚刚太棒了,皮特。我们大家都被你的音乐打动了。”
“谢谢你,里奥,真的谢谢你。对了……”我压低声音,以防别人听到,“我觉得我应该向你道歉。”
里奥·柯根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脸,笑着说道:
“忘了那些吧,皮特,我早就原谅你啦。”
“但是……”
“别说什么但是,我说真的,你只是犯了个小小的错误,甚至都算不上是什么错误。我知道你是我的好朋友,这对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我早就原谅你啦。”
“好吧,至少让我请你喝上一杯。”
“你太了解我啦,我们已经好几周没有在下午坐在你家后院,开上几瓶比利时啤酒,大侃国际大事了。你家的栅栏都要再刷次漆咯……”
我的笑容淡去了,我差点就要告诉里奥下午发生的事情。但我强迫自己相信那都是幻象。别又把事情搞砸了,忘了它吧。我在心中暗暗告诫自己。想到这里,我只是和他说我回去得去买些正在促销的卡美里特酒。我告诉他我们会像过去一样,喝着小酒看日落,讨论国际大事。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然后里奥和玛丽便和我道别。孩子们也累了,我见已是夜里十一点,便招呼朱迪一起离开。她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便把旅店的钥匙交给我,让我带着孩子先回去。“我会在办公室里面睡觉,不会吵醒你的,放心。”她说道。
我把孩子们哄上床,在他们旁边躺下,听着他们给我讲在船上游玩的经历,听他们讲螃蟹如何爬上了杰普的腿。贝阿特丽丝似乎喜欢一个叫西莫的男孩,他是这次旅程的向导,教贝阿特丽丝从船头跳水的方法。我记得他对于我女儿来说大了点,但我想他应该比奥洛克家的孩子更招人喜欢,毕竟成熟的孩子更加招人喜欢。我想,我快要能够欣赏一出多内加尔仲夏恋情了。
聊了一会儿,孩子们便睡着了,我看着熟睡的孩子们,心中犹豫是不是要将烦恼抛到脑后,放弃我那个大胆的计划。
朱迪大约十二点半才回来,我听到旅店的门开合的声音,以及她嗒嗒的脚步声。正像她之前说的那样,她会去办公室休息,这就为我偷偷溜出去提供了方便。
当钟指向两点半的时候,我终于下定决心出发。旅店十分安静,孩子们都睡熟了,呼吸匀称,小小的身体缩在被子里,让我的心里充满柔情,我不禁亲了亲他们额头。
我在厕所里穿上衣服,轻手轻脚地走下楼梯,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朱迪在店的后面,应该听不到我的动静。
小镇在一夜喧嚣后恢复了宁静,街上黑黢黢的,道路两旁门窗紧闭,猫咪在屋檐上沉沉地睡着,远远地传来一些夜猫子看的电视的声音。
沃尔沃被我停在了港口旁边,我像撕开创可贴一样干净利索地启动了汽车。也许有人会听到汽车启动的声音,也许有人会隔着窗户窥视。我开着车沿着街道缓缓前行,将街道两旁的房子甩在身后。又沿着狭窄的道路行进了一英里左右,我将车头转向了海滩方向。
寂静的乡村郊野被漆黑的夜吞噬了,天空中没有半点浮云,深邃的夜空中镶嵌着一颗颗如同银色纽扣般的星星。路两旁的泥沼仿佛是黑暗泛起的皱纹,车的大灯照亮了前方干枯嶙峋的树木以及上面偶尔停歇的几只昏鸦。前面的道路突然出现了急转弯,让我不禁庆幸自己开得很慢。
终于,我的眼睛适应了黑暗,可以勉强看清前面的景物。灯塔射出的光柱一直向西延伸到茫茫大海的深处。
不久我便到达了“比尔之齿”的山顶,车灯照亮了闪电形状的老榆树,我向左转,沿着斜坡下行。我的房子在黑暗中矗立着,大灯首先照亮了房子前面倾倒的栅栏。我不知道哪种结果更加糟糕:是发现栅栏仍然直立,一切都只是我的大脑和我开的玩笑;还是发现栅栏碎裂,翻倒在泥土中?
但这终究不是我的想象。
我将车停在离房子几米远的地方,车灯将前方照亮。一切都如同我在梦中所见的,只是那晚并没有暴风雨。
我走下车子,关上了身后的车门,站在房子前,做好了迎接一切的准备,等待梦中的场景在我脑海中重现。
来吧,冲我来吧!
一阵微风吹来,青草摇曳,蟋蟀在院子里轻唱,但什么都没发生。
我在那里站了接近三十分钟,在车子外面抽了几根烟。也许我还应该做些什么?哦,幻象是从屋子里面开始的,那好,我进屋去试试。
我像鲁莽的侵略者一样闯进房子,一切都和我昨天下午离开时一样。装满线材的箱子仍然倒在卧室地上,电缆和设备被杂乱地放在一旁。
我坐在沙发上,静静听着窗外浪花拍打沙滩的响动,随意翻动了一下咖啡桌上的杂志,又切换了几个电视节目。 真是荒唐的行为呢……
也许我终究还是错了。我以为我可以凭自己的意志让幻象到来,我是从哪里得来这么滑稽的结论呢?
我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随后,又上楼检查了每个房间。床没有收拾,衣服和书本被散乱地扔在地上,我把它们都捡了起来。毕竟,我不想白白开车回来一趟。
走进我的房间,我发现我的床也没有收拾。我爬上床,踹掉鞋,拍了拍枕头便躺下了。我把烟灰缸放在肚子上,抓起了烟。烟只剩三根了,我点燃了其中一根,深深吸了一口,黑暗的房间瞬间变得雾气缭绕。
你该走了,皮特·哈珀,别像个傻瓜一样。没人会来的,至少今晚不会。这里没有穿着睡衣的玛丽,没有载满凶手的商务车。今晚你应该和朱迪、孩子们在一起,忘了所有这一切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谁知道呢,也许幻象再也不会产生了。
我闭上了眼睛,想起了朱迪,想起她轻咬嘴唇的样子,想起了我们几个月前就在这张床上缠绵,在这个房子中,没有人能听到我们的声音。
我又深深吸了一口烟。
上帝,我真希望她现在在这里……
这时我注意到了,疼痛像往常一样在跳动。跳动的频率逐渐加快,我的整个神经和血管都在砰砰跳动着。随着血液的流动,这种感觉蔓延到了我的全身,冲进我的头骨中,仿佛戴上了头戴式耳机,耳机中的声响越来越大,震得我耳朵生疼。
我睁开眼睛,吸了最后一口烟。心想:终于来了。
在几秒钟之后,刺痛感逐渐变成了我习以为常的痛感。仿佛有一根长长的指甲从我的耳朵一端插入,从另一端穿了出来。我捂住耳朵,痛苦地惨叫,这种痛苦就好像牙医拔牙时不使用麻药。我在床上翻滚,不一会儿便摔到了地上,把装满灰烬和烟头的烟灰缸也一同摔落。就当我要张开嘴大声号叫时,疼痛突然一下子消失了,我在卧室地板上喘着粗气,一动不动。
突然,我听到了什么声音,有人在院子里关上了车门。
窗外,风在咆哮,雨重重地敲打着窗户。
我躺在地上,静静地听着。
我听到了发动机以及说话的声音。他们又来了,就在房子外面。
太好了,这次我来解决他们。我差点兴奋地笑出声来,但我忍住了,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一切就看今晚了。
我从铺着地毯的地上挪动到窗帘边,那是陈旧的浅黄色窗帘,我从来没有注意到它们的存在,但今天我十分庆幸没有把它们扔掉。我紧贴着墙,慢慢地向外望去。果然!我的老朋友们就在窗外,我们又见面了。
铬合金轮毂、暗红色的GMC商务车停在我的沃尔沃旁,旁边是倒下的栅栏,大灯全开,两个雾灯将我的房子照得如圣诞节时那般通明。
嗯,这倒是个新情景。我虽然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幻象,但是它看起来很合理。那个胖子和约翰·列侬的邪恶版将一个女人拽向他们的商务车,那个女人看起来已经昏迷或者死去了,双脚紧扣,头发垂在地上,任凭两个男人拽着她的手臂。我见过她的衣服,那是玛丽第一次见我时穿的衣服。两个男人将她扔在车门处,打开了车内的灯。
这时我能看出,她还活着,只是失去意识了。她似乎被下了药,身子摇摇晃晃的。
另一个女人从房子的某处出现,我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能看出她棕色的头发被扎成了马尾,黑色的紧身衣衬托出她玲珑的曲线。她径直走向商务车,站在玛丽面前,狠狠地拽着玛丽的头发将她的头抬起,抽了她两个耳光,并对她叫嚷着什么,接着又打了玛丽两下。
“这个狗娘养的……”我低语道。
是时候挺身而出了,这些都只是我的幻象,我一定要让自己知道:我能掌控它……
当我想有所行动时,突然感觉身体很沉,地板仿佛流沙一般,让我无法站立,无法呼吸。我害怕极了,真的,害怕极了。
我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缓缓地挪出卧室,到了走廊才终于能站起来。一次又一次的幻象至少让我知道了,他们有三个人,他们都在外面。我快步下楼,想要做些什么,虽然我现在毫无头绪。
客厅里的东西已经完全变了样,装满线材的盒子没有被扔在地上,通往露台的大门敞开,风夹杂着雨向屋内吹来。窗帘像幽灵一般起起伏伏,地板和电视上都是水,咖啡桌已经被踢翻了,杂志散落在地上,沙发垫也被随意乱扔。
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味道,我在阿姆斯特丹新年夜放烟花时曾经闻到过,那是黑火药的味道。
外面传来关门的声音,我不想让他们就这么跑掉。我走到壁炉,拿起铁质的拨火棍。
也许他们会杀死我,但这只是梦对吗?我们在梦里是不会死的对吧?
我像武士一般举着拨火棍跑向客厅,像被附体一般大喊道:“狗娘养的,来吧……!”
他们应该已经上车并关上了门,所以听不到我的叫喊。我跑出门,冲过草丛向商务车跑去。车的滑动门在我眼前“嘭”的一声关上了,我听到发动机启动的轰鸣声。眼瞧着这辆车调转车头,撞了一下我的沃尔沃,便在一片扬起的尘土中疾驰而去了。
“停下!”我声嘶力竭地喊道,但是商务车已经加速向山上开去了。
不可以,不可以就这么结束,我们今晚就要来个了断,你知道他们要去哪里,他们要去玛丽的家,里奥也会在那里——生死未卜,快开车跟踪他们。
我试图打开车门,发现车门紧锁着。我明明记得没有锁上的呀。对了,这不是发生在今天的事情。车钥匙应该在我平时放钥匙的地方。
我连忙向房内跑去,但并没有在挂钥匙的地方找到它。为什么?我跑回卧室,四处是挣扎的痕迹。火药味弥漫在房间内,我循着火药味来到了厨房。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厨房内的灯关着,但凭着不锈钢橱柜上的反光,我可以看到三个人围着桌子在黑暗中静静地坐着。
那是一个男人和他的两个孩子,一个大约13岁,一个8岁。
我顿时僵住了,棍子掉在地上,打破了寂静。
我张开嘴,想对在黑暗中一动不动的三个人说些什么,但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杰普双眼圆睁,木然地望向前方。他被捆起的双手无力地搭在桌子上。我注意到他的额头被枪打了一个圆洞,那个血洞在他小小的额头上显得格外狰狞。他的脑后勺已经完全被子弹穿透了,椅子上挂着喷射出的残留物。
贝阿特丽丝不再是贝阿特丽丝,她已经面目全非,双手被绝缘胶带紧紧地捆住,腿以一种不可能的姿势扭曲着。
最后,我看到了自己,与自己的尸体面对面。
我看到自己倚着桌子,嘴半张着,仿佛在被子弹穿入眼睛前曾想要叫喊,仿佛想诅咒那些即将杀死我的混蛋。
我走近桌子,合上了杰普的双眼。他冰冷的眼皮像蝴蝶的翅膀般闭合,最后一丝理智让我的眼泪流了出来。
我不敢看贝阿特丽丝,不敢看她面目全非的脸颊,我想我应该找一块塑料布将她盖起来,我不想让别人看到她这个样子。
最后,我走到自己的尸体面前,我看到自己的眼睛还睁着。这时,我感觉自己在不断地下沉……沉没在无尽的虚无与寂静里。
他在这里!皮特!我的天!
他是不是……?
别瞎说,他还有呼吸,快帮我把他抬上车……!
[警笛声]
对不起,克莱姆。我很抱歉,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孩子!
安静点,皮特。
他又产生幻觉了,可怜的小伙子。
他最好能睡一觉,这么吵闹可如何是好?
[警笛声]
我身边围着一群警察,我在父亲的报纸中看到过的他们,他们是负责看守尸体的。我被他们围在中间,看着眼前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他们想要把我带到什么地方,我现在只想见我的孩子们。他们只是按住我的肩膀,不断地和我说:“你的孩子们都很安全,皮特。”为什么他们要一直这么说?我怎么知道他们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我想抽出双臂,我想回家,想回家见我的孩子们,但是有人又一次把我的手臂按住了。
我尽力反抗,向空气中乱挥拳头,似乎打到了某人的骨头。我听到一声闷响,随后便感觉有更多人按住了我。我挣扎得更加厉害了,来回翻滚。突然,我觉得身边有一群马蜂,我喊道:“该死的马蜂,离我远一点!”有人紧紧把我按住了,我感觉有一只马蜂在我的胳膊上狠狠地蜇了一下,我便跌入了无边黑暗之中。
3
我的眼球在眼皮里跳舞。我现在感觉很好,全身很舒服。我能想象我的眼球像两个星球一般,在他们各自的轨道里旋转着。做了一个美妙的梦,突然,梦醒了。
有人把我浴缸里的温水放干了,我逐渐感觉到了寒冷。我裸露的身体暴露在空气中,身上说不出的寒冷,我的手甚至已经被冻得失去了知觉,我想缩起来取暖,却发现自己无法移动。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你在邓洛伊的医院里,”那个声音说道,“能听见吗?”
我试图说些什么,但是我的舌头僵硬,竟发不出声音。那种感觉就像是醉酒的人想要点最后一杯啤酒。我轻叹一声,疲惫感让我放弃了尝试交流的想法。我试图睁开眼睛,却只看到一片晃眼的白色,有些模糊的人影。这时,我感觉到了左臂传来的阵阵刺痛。
“让他休息吧。”
我梦见克莱姆穿着万圣节派对上的仙女服。她是所有妈妈中最美的, 当她和朋友聊天时,我看着她,仿佛被下了魔咒。 我对自己说:“你是地球上最幸运的人。”当她用魔术棒轻柔地给孩子们祝福的时候,样子更是迷人极了。
我梦到了阿姆斯特丹的大学宿舍,宿舍里每个人都是音乐家,大家弹奏着音乐,欢笑着,喝着温过的红酒。那是圣诞节。
我梦到了贝阿特丽丝出生的那天。
我缓缓地睁开眼睛。一开始光线有些刺眼,过了一会儿,屋里的阴影逐渐变成了真切的物体。
我盯着天花板,看着悬挂的荧光灯和灯上的油漆斑点。我转头望向房间里的窗户,窗外有一棵小树在随风摇曳,不时地,我能听到汽车在街上行驶的声音。
我没法移动双手,这才发现它们被绑在了床上。我试图挣扎,但是徒劳无益。
“皮特,我们昨晚不得不把你捆起来。你还记得昨晚的事情吗?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吗?”
说话的人在我的左边,过了好一会儿,我才从一片模糊中找到了她的身影,随着她的脸颊在我眼中逐渐清晰起来,我认出了她。她是阿妮塔·瑞恩,红头发医生,我试图起身。袭来的虚弱感让我微微抬起的头又落回了枕头上。房子里的景象开始旋转起来,我没有力气坐起来。我记得什么呢?
我记得尖叫声,我记得十几只手把我按住,我记得那些手阻止我见我的孩子,我以为身边都是凶手,但耳边却不断有人告诉我一切都很好。
“我的孩子们。”我说,这时,我意识到我的声音有些嘶哑,喉咙疼得难受,就像刚刚在一场死亡金属音乐会上大喊大叫过一样,“我的孩子在哪儿?”
“他们在休息室里,一切正常。你很快就能见到他们了。”
“很快?为什么不能让我现在见他们?”
“我们必须确定你现在精神正常,你之前状态很不好。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我……”
我闭上双眼,但刚刚经历的幻象仍然不断在我眼前浮现。即使噩梦也会在早晨结束,成为在未来几个小时或几天内便会消失的模糊记忆。 但我所经历的事情,却在我的脑海中变得越来越清晰,这绝不是简简单单的噩梦。
“你的朋友们发现了你,你晕倒在家里的地板上了。你因为某种原因半夜开车去了那里,还记得为什么吗?”
“不……不,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医生的脸更加清晰了,她用可爱的绿眼睛观察了我一会儿,随后便将视线转移到了我床边悬挂的输液袋上,一根塑料管从袋子下面接出来,管子的另一端扎进我的左臂,液体顺着管子流入我的身体。
“这是什么?”我问道,“你在对我做什么?”
“这是镇静剂,昨晚为了让你不伤到自己,我们不得不给你注射。你当时太激动了。”
“我想见我的孩子们。”
“放松,皮特。你很快就能见到他们了,但你得先休息一下,缓解一下情绪。”
医生像安慰孩子一般安慰我。我当时应该表现得太过孩子气吧。她在本子上做了记录,说五分钟以后回来。
我又将视线移回天花板,看着荧光灯,看了看窗外的树,昨晚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你的朋友们发现了你……
医生又一次走进了病房,身后跟着一名护士和一名护工,两人推着滑轮病床。
“我们需要拍个片子,”瑞恩医生说, “我们得先把你推到医院的另一侧,我认识你,你会配合我们完成检查的对吗?我能相信你吗?”
身旁那名强壮的护工紧紧地盯着我,他壮得像一名摔跤运动员。护士的表情也很不好看,看来我昨晚让他们吃了不少苦头。
“我不会吵闹的,”我说道,“我保证。我觉得我自己能走了。”
护工笑了一下,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他拍了拍滑轮床。
“没关系,我们可以带你过去,这个更舒服些。”他说道。
天花板的颜色变成了橙色,眼前的空间也更为宽阔。我们走过了一段长长的走廊,我数了一下,至少经过了十几盏荧光灯。我的滑轮床从形形色色的人身边经过,他们有的穿着病号服,有的穿着便装。每个人都用带着怜悯的眼神看着我,都在心里问,为什么这个可怜的人被滑轮床推着。“他看起来真的很年轻,是癌症吗?”“某种心脏病?”“不不,看他呆滞的眼神,头发那么长,应该是毒品上瘾。”
我被推进了一个新的房间,房间里的人们都自顾自地聊着天,没有理会我。我见到了我此行的目的地,那台巨大的核磁共振机。
我又一次被人抬了起来放到一张狭窄冰冷的床上,把我推入巨大的机器里。我闭上眼睛,只听到耳旁机器的声响,那声音像是不断敲击的锤子的响动,突然,一个声音在我耳旁响起:“现在,放松些,哈珀先生。”
地西泮的药效开始退去,我的胃开始感觉到饥饿,我应当是错过了几顿饭。当他们把我推回病房的时候,我看到有人已经先我们一步进来了。那是一位推着餐车的护士,她将餐车停在我的病床旁,把一个装满食物的托盘放在床旁边的简易桌上。
瑞恩医生走到我的床边。
“皮特,我觉得我们不需要继续捆着你了,但是你会在一定程度上被监管起来。昨天你在急救室袭击了两名护工,你应该能理解我们为什么这么做吧?”
“我理解。”
“医院要求我们对你进行进一步评估,看是否需要被转去相应的精神治疗机构。但我清楚你的情况,我们会尽力治疗你,并弄清楚你的病因,好吗?”
“好的。”
瑞恩医生和护士说了几句后便一同离开了。五分钟后,护士带着朱迪走了进来,朱迪看起来气色很不好,眼睛下面带着重重的黑眼圈。她没有化妆,头发被草草地扎成马尾,身穿一件深色羊毛套头衫和一条牛仔裤。她看起来就像是半夜被人叫起来的样子。
“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留在这里。”护士和她说。
“我没事,谢谢。”她说道。
护士犹疑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朱迪。老天,看来昨晚我真是出名了。
“如果你需要任何东西,只要按一下这个急救按钮就可以。护士站就在走廊尽头。”
朱迪笑着点了点头,护士便离开了,留下我们两个。
“对不起,朱迪。”
我不知道还能对她说什么。她走近我的病床,将一只手轻轻地放在我的额头上。
“你没做错什么,皮特。”
“我不应该让你担心,对这一切我都十分抱歉。”
“没关系的,皮特,一切都好。”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安慰精神病人。
“孩子们怎么样?”
“孩子们都很好……”她听起来有些犹豫,“但都很担心你,皮特。”
她将放着饭的简易桌推到我的面前。
“你该吃些东西。”
“朱迪,你能帮我把我的手机拿过来吗,我想给克莱姆打个电话。”我说道,“事情有些麻烦,我想让她来把孩子们带走。”
她需要带孩子们离开这里,越远越好,千万别……
“你要先冷静下来,皮特。现在不适合做重要决定。”
“朱迪,他们把我关了起来,给我注射镇静剂。事情还能更糟糕吗?我不想让他们自己飞回阿姆斯特丹。等等,你可以跟他们一起回去!”
朱迪沉默了。
“他们不会自己回去的,皮特。”
“你这是什么意思?”
“医院的员工已经在和荷兰大使馆沟通,他们在试图和克莱姆取得联系。”
“哦,我的天……”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医院员工去联系大使馆只能意味着他们已经有了结论。
“医生说你什么都不记得了。”朱迪问道, “这是真的吗?”
“不。”我说道,“我是骗他们的。”
“为什么?”
“因为我不觉得他们能帮到我。”
“把事情藏在心里不能解决任何事情,皮特。那天晚上你也对我隐瞒了一些事情,对吗?栅栏被你的车子撞倒了,正如你在幻象中所见到的一样,所以你才半夜开车回去验证的,对吗?”
“是的,但是你是怎么……”
“今早我看见了,皮特。”她说道,“我回去取一些东西,你为什么不和我说呢?”
“我当时不确定事情是不是真的发生了,另外,哎,我也不想破坏大家的心情。你是什么时候找到我的?”
“一大早,杰普起床去上厕所,发现你不见了,便下来告诉我。我一开始以为你是睡不着出去散步了。但后来发现你的车子也不见了,才开始担心你,我想你可能是忘了什么东西,要回去取,所以便给你家里打电话,但是没有人接。我又给里奥打了电话,他到你家去才发现了你。”
“我当时在厨房里吗?”
“是的,你当时倒在地上。里奥以为你犯了心脏病,他打电话叫了急救车。后来他见你口中喃喃自语,说着什么死人的事情,才意识到你又产生幻觉了。”
“我知道我说了什么,我也记得我看见了什么。那不是幻觉,那是……那是……”
“未来?”
这个词与我脑中想的一模一样,成百上千次,我的脑海中都出现了这个词,只是我一直不敢将它说出来。
我点了点头。
“是的,我是这么想的。”我说道。
“栅栏倒下了,正如你预见的一样,所以你认为其他事情也会发生,这是你的逻辑吗?”
我又点了点头,朱迪笑了一下。这是对我不理智想法的最理智回答。
“别担心,”我说道,“我不指望任何人相信我,另外,预见未来是不可能的。这就是我为什么不和医生说的原因。正如奥卡姆剃刀定律指出的,最简单的答案通常是正确的答案,我的大脑产生了幻觉,是精神方面的问题。这就是医生的诊断,对吗?”
“目前还没有对你的诊断,皮特,但昨晚工作人员给你打针的时候,你确实打伤了一名护工的嘴唇和一名护士的屁股。加之你最近刚离婚,带着两个孩子,压力很大,这些情况可能会相对影响医生的判断。现在有个坏消息,就是在克莱姆带走孩子们之前,他们可能会由护理人员照顾。”
“什么?”
“里奥目前在和社会服务部的人沟通,他在试图说服他们让他和玛丽照顾孩子们。但你也知道事情一旦涉及孩子就会十分复杂。”
“不!这是个错误……”
“对不起,皮特,真的对不起。”
“我能见见他们吗?只见一下,好吗?”
“他们很快就能来见你了,我们要等社会服务部的最终决定,孩子们都很好,都很想你。”
“他们知道什么了吗?”
“我们告诉孩子们你在回房子取东西的时候昏倒了,我不知道他们相信了多少,但是等你见到他们的时候,最好还不要和他们说太多事情。”
“我明白。”
朱迪站了起来,向门口走去。
“朱迪,”我在她出门之前对她说道,“不要把我又产生幻觉的事情告诉别人好吗?我不想让事情变得更糟。我不觉得告诉他们我能预见未来会帮助我出院。”
她点了点头。
“哦,还有一件事,孩子们晚上能和你睡吗?如果可以的话。”
“放心吧,皮特。”她在开门的时候转过身说道,“吃点东西吧,你的午饭要凉了。”
一个小时以后,瑞恩医生回到了病房,她身旁跟着另一位医生。那是一位戴着圆形眼镜、卷发、个子很高的年轻医生。这位医生是医院精神科主治医师,他在我进入医院之前没有接待过几个病人,只是潜心研究第四代药物(比地西泮更为有效的抗精神病药物)。他一定已经研究过我的病历,和里奥、朱迪了解过情况,与远在贝尔法斯特的考夫曼医生探讨过我的病情。听他的意思,我暂时不能够回家。
“哈珀先生,请相信我们,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您能够尽快康复。”他说。
光是听他说这句话便让我感到恶心。
他比我年轻至少十岁,看起来家庭出身不错。他应该是那种有着漂亮的妻子,每天开车和岳父去打高尔夫球的年轻人。在我进医院之前,他也只是我在加油站碰到的陌生人或者是一位和我就某个问题争论不已的普通人。但是,我现在只是他们的一个“病例”,我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我是得了精神分裂症吗?”我问道。
医生默不作声。
“判定一个人是否有精神分裂症必须很谨慎,你必须符合很多的病症表现才能被定义为精神分裂。我们还需要很长时间才能下结论。现在能确定的是你刚刚经历的这些说明你的状态的确不太稳定,但我们对你的病症还没有结论。”
“我经历了很多东西。”我说道,“我看到了一些事情,另外,请您叫我皮特。”
“好的,皮特。瑞恩医生给我讲了你几周前的事故,现在让我们保持乐观,假定所有发生的一切都与那场事故有关,考夫曼医生也同意这个理论。至于你的幻觉,它不是简简单单的精神分裂症能够解释的。我们建议你能在接下来的几周留在医院,协助我们完成一些测验。我们希望能得到你的理解和同意。”
“你是什么意思,这个是自愿的吗?”
两位医生交换了一下眼神,我知道,我要听到的肯定是坏消息。
“哈珀先生,我只能说,您最好愿意积极配合。”
“如果我不配合呢?”
“那么事情就会变得更加复杂,相信我。现在的首要任务是确保你孩子的安全。我们建议你先不要出院,我们要先和相关法律部门联系,他们会派专人立案调查评估,与此同时,我们还要和社会服务部联系……”
“听着,皮特,”瑞恩医生对我说,“调查只会持续一两天的时间,我们都知道你没有暴力史。只是要走个程序。”
“但是我的孩子们……”
那位年轻的医生清了清他的嗓子。
“医院同意让你的朋友们先帮你照顾孩子,直到他们找到孩子的母亲,据说她现在正在度假。”
“是的,他们正在土耳其度假。她和她的新男友尼尔斯·韦丹柯在一起,他是个知名建筑师,也许你们可以找他。”
瑞恩医生将名字记在本子上。
“至于现在,我们没有理由阻止你的亲友照顾你的孩子们。另外,朱迪是一位有执照的心理学家,每个认识她的人都知道她会担起责任的。”
我笑了笑,感觉精神终于开始放松了些。
“听着,我保证我会尽我所能尽快完成检查,让你尽快出院。”
我靠到枕头上,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希望一切都只是一场可怕的噩梦。希望我从来没有被那道闪电击中,希望我从来没有见到那些愚蠢的幻象,但当我睁开双眼时,两位医生仍然站在我面前,等待我的决定。
“好吧。”我轻轻叹了口气,说道。
杰普和贝阿特丽丝来到了我的病床前,带着小孩子来到医院常有的胆小与害怕,但当我让他们给老爸一个拥抱时,他们便向小虎崽一般轻巧地跳上了我的床。
杰普问起我的伤,我回答他说还有一点疼,但医生说很快就会好的。贝阿特丽丝则沉默地看着我,我能看出她眼中的疑惑:如果爸爸跌倒在楼梯上,那么他腿上敷的石膏呢?护颈呢?为什么他身上一点瘀伤都没有?我依照朱迪提醒我的,很快岔开话题,用笑话使他们开怀大笑起来。
朱迪、里奥和玛丽随后也进了病房,玛丽带了一束鲜花和一盒系着丝带的巧克力,盒子上贴着一张写着“早日康复”的纸条。里奥一进来就拿我打趣,连说要给我买一个头盔,让我每次回家都戴着。这是一个干瘪的笑话,但却把每个人都逗乐了。我注意到他每次看我时眼中闪过的担忧。
在儿女面前我强打着精神,但我能察觉自己的强颜欢笑随时都会被拆穿。看着他们的脸,我立即回想起前一晚的情景。看着贝阿特丽丝,我就看到她头顶裂开后裸露出的头颅。杰普的额头裂出一个窟窿,像马尾一样长的“东西”从脑袋后面流出。但我还是什么都没说,紧紧地抱着他们,亲吻他们,用一只手擦干眼泪,不让他们看见。探访过程中玛丽在房间的角落里一直在和里奥、朱迪聊天。当我看到她,也同样想起那毛骨悚然的情景,那些人拽着玛丽,打她耳光,羞辱她,几乎快要杀了她。
但我掩饰得很好。“你们晚上可以和朱迪待在一起,有可爱形状的家庭比萨,你们可以玩地产大亨游戏,看皮克斯的电影,第二天爸爸再回家,因为医生让我在医院再留一晚。爸爸身体情况挺好,不用担心。”我真的很想相信我自己所说的。
晚上八点左右他们陆续走了。朱迪,孩子们,里奥和玛丽。里奥是最后一个离开房间的,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
“里奥,”我对他说,“你可以等一会儿吗?”
他停下了脚步,好像知道我会叫他,随后转过身冲我沉重地笑了笑。
“皮特,什么事?”
“两件事,第一,谢谢你带我到这里。”
“没什么,兄弟,尽管你甩了我一肘子。”里奥笑了笑。
“对不起,里奥……我当时失控了。第二件事是关于……我昨晚看到的情景。”
听我提起这个,里奥摆了摆手。
“皮特,我不想听这个。”
“我知道,我也不想说,里奥,但我不能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你是我的老朋友,也许我疯了,所有的那些都是我的幻觉。到底是怎么回事,以后我们会知道。要是两个月后我进了疯人院,穿着白色病服,两手被捆绑着,那请你把我们今天的谈话内容都忘掉,行吗?要是到时的结局真是这样的话,你就时不时地送些花给我,在花盆里藏一罐威士忌。”
里奥笑了笑。
“别说了,皮特。”
“不,真的,里奥,你听着,除非真的到了那个时刻。但在医生还没确诊我疯了之前,我要拜托你一件事情,可以吗?”
“好的,皮特。”
“你有武器吗?”我问。
里奥没料到我会问这个,一脸惊讶。
“你说什么?”
“手枪、步枪或者随便什么枪。”
“皮特,问这个干吗?”
“不管怎么样,你准备好,上好子弹放在床边,行吗?我看到的情景里……他们都带着枪,所以你也得准备一把保护自己……如果最后证明我是对的话。”
“好吧,哥们。”里奥看着门说,“我会考虑的。”
“你要是看到有什么商务车靠近你家,比如一辆暗红色的GMC汽车,轮毂镀了铬,车里面坐着一个女的和两个男的,千万不能让他们靠近你们。明白吗?二话不说直接毙了他们,里奥,不管怎样,你他妈的一定要这么干。”
“皮特,我保证一定会这么做。”
我终于舒了口气。
“里奥,但愿这些都是我疯狂的幻觉。”
这时候玛丽进来找她的老公。里奥紧紧地握了我的手,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皮特,你多保重。”
我点了点头。
玛丽凑了上来,盯着我看,我也安静地看着她。
“玛丽,你们保重。”
“我们会的,皮特。”她回答说。
我感觉在她的眼里看到一股深深的恐惧。
4
戴着小巧的圆眼镜的卷发精神科医生名字叫作约翰·莱维,我们一整个早晨都在他办公室里聊天。他提问,我仔细思考后作答,我们两人都不着急。我跟他谈了我离婚的事,以及我离开阿姆斯特丹的原因,还谈了我的工作和我的孩子。我毫无保留地回答了他想知道的一切,并且尽量表现得举止正常、文明有礼……毕竟他能决定我是可以顺利地走出医院,还是应该住进这座花园环绕的白楼,楼里的人会和苍蝇讲话。
我们谈论了我的幻觉,他之前应该是和考夫曼医生交流过,所以了解我看到的大体内容。不过,他还是想听我亲口叙述每个具体细节,我告诉他我所看到的一切,并注意不能表现得太过“情绪化”。我像回忆一场梦境一般讲述我的经历。年轻的医生穿着黄领衬衫,外面套着一件绿色的鳄鱼牌毛衣,穿着上好的灯芯绒裤子和皮鞋,边听边做记录,之后看着自己的笔记。医生受过良好教育,硕士学位,应该是在一个严格的环境中成长,身边的人都不允许他犯哪怕一个错误。不过现在他面对着这些莫名其妙的记录,毫无头绪。
他讲到了被害妄想症、妄想痴呆症、偏执症,提到当人们面临巨大的精神压力(离婚,职业上的严重问题……是不是听着很熟悉?),会丧失自信心。这些人,特别是其中最聪明的那些人,他们的潜意识里会出现幻觉,而这会给他们的存在赋予一种新的意义,来战胜痛苦。但是有时候这些幻觉会越来越严重,摧毁人,让人看不清生活的目的。“皮特,你觉得目前你身上出现这样的情况了吗?”
“约翰,我觉得很有可能,真的,很有可能。 ”
约翰·莱维,33岁的年轻心理医生,希望确认自己的诊断是正确的,希望所有他学生生涯读的那些书都是对的。我也顺水推舟配合他。我也听他的,服用了三粒药片,然后回到自己的病房。也许那些疯子的故事就是这么开始的。
皮特,疯子。
那天下午,在镇静剂的作用下,我的大脑开始想着那种可能。
我可能疯了。我最后疯了。我在某个地方疯癫地度过余生。我会和那些人一样,穿着浴袍走在充满消毒水味道的走廊上,灵魂和躯体分离。我已经不用在生活里拼搏,只用一天服十片药度日。我会越活越呆滞,精力不断消耗,头脑似乎也一分为二。每天在花园里踱步,坐在板凳上看着小鸟,和花交谈。像是提前退休一样。也许也不全都是坏事,至少不用再创作,不会再有音乐,也不会有失败。
他们说那是幻觉,是梦,是梦游,我已经准备接受所有这些说法。但我知道在内心深处,我确定那些都是我亲眼见到、亲耳听到和亲身感受到的。我的身体里似乎有东西在敲打着,内心仍有未愈合的伤口。我仍然能感受到看见那些歹徒抢劫我家时的恐惧和害怕。那些残暴的罪行是那么真实。那不是噩梦,不是什么奇怪的梦或者星际旅行,那是亲身经历。然后突然一切又都消失了,像一个恐怖的笑话。如同密歇根蛙的漫画一样,青蛙只有和主人单独待在一起的时候才会唱歌剧,当主人在人前展示时它便不唱了。
疯子。
也许已经没有回头路了。闪电把我脑部某个东西劈坏了,其他人都看不到。但是,到底有多少事情是科学解释不了的?有一个词正好可以描述这样一种难以理解的困惑和紊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