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室里只有几朵磷火的微光在跳跃着。
此刻,婉贞和王四都没有离座的意思。俩人脉脉对视着,模糊的面容,彼此却看得非常清晰、明净。
“这是寻找了许久的缘吗?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缘分?难以名状,述说得清楚。就像雨后的白云,在河水里找到了自己的影子。”
婉贞不住地在心里感叹。
而王四却不由得在内心产生出一种依恋,奇妙的依恋。以至于不能自己,忘记周围世界的存在。
俩人就这般,在半明半寐的状态下对弈着。过程中,谁都没有多说一句话。
终于,结局落幕了。婉贞吹亮了白蜡烛的火苗,然后,抬手,轻轻落下最后一枚黑色的棋子——
和棋。
鬼婴出没
桌子上的蜡烛影子缥缈着,燃烧到零点的位置。
婉贞常用此法计算时间。
“是时候了,我该动身了。”王四起身说。
“夜深了,去那里的路不好走,我送你一程。”婉贞起身拎起白灯笼说。
“不用了。”王四平静地说,“我一个人能去。你如果陪着,鬼道士一旦发现,他会笑我没有独立性,像那只关在笼子里鸟。”
婉贞欣慰地笑道:“你开悟了……”
王四向婉贞伸出手。两只阴阳相隔的手,终于没有隔阂地相握在一起。一个冰凉。一个温热。但彼此的心是暖意融融的。
王四走了。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49号墓地深处。
婉贞还一直站在那里,依依不舍,目送王四的背影远去。婉贞的心里突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她很恍惚,觉得空间里只剩她一人,好孤独的寂寞。
婉贞的眼角有些湿润,用手抹了,是泪水。白色的眼泪。阴间的女人用情时,从眼里流出泪水,便是白色的。
婉贞回到墓室,守着白蜡烛,默默祈祷。她期待着王四真正能从鬼道士那里得到法术,悟道‘阴阳一指剑’魔力的真味。
墓室外突然吹起一阵风。秋凉的天,风黑天高,鬼影出没。
王四独自在墓地走着。
刚走进墓地的最北的拐角处,一座孤坟显露出来。此坟墓稍现颓败,看样子多年没有管理。拱门道已经开裂,桃红色的墓室门斑驳陈旧,颜色褪去不少。
王四走到墓门稍微停顿了一下,墓门咯吱一声打开了。接着,墓主小桃红披散着头发,凌乱着衣衫,从墓室里跑了出来。
小桃红发出一阵疯了似的狂笑,然后上前紧紧抱住王四,说:“哦,亲爱的,我可把你等来啦!我要你、要你……”
小桃红说着就要把王四往墓室里拽。
王四哪里见过这等火辣的阵势,拼命挣扎,摆脱小桃红的手,说:“小桃红,请自重,我现在没有时间与你胡闹!”
“哎哟,假正经!”小桃红伸出手,在王四的脸上捏了一把,说,“你和婉贞住在一个屋子里几天不出来就可以,跟我一晚就不行?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王四撩开小桃红的手,说:“既然男人不是好东西,你何必拦着,闪开,让我走!”
小桃红见状,故作撒娇姿态,扭捏着说:“你可不一样,你是个好人呢!我知道你的心思。可你也要可怜可怜我吧!我无亲无故,沦落到此,孤独地守在这个角落里,我……我好苦啊……”
小桃红似哭非哭地幽咽着。
王四从婉贞那里听说过,小桃红过去是个花柳巷的女子。从小被卖进妓院,后来被一个疯狂的嫖客醉酒甩出窗户外三层楼下摔死了。那年小桃红才刚刚十七岁。
此女虽然可怜,但性情放浪,又可恶,是沾不得的。粘上,就甩不掉。王四没有搭理她,转身就离去了。
这样的好时机,小桃红哪里肯放手。她起身飘忽着鬼步,瞬间飘落在王四的前面,拦住去路,说:“今儿个,你若依了我,就放你走。若不依,休怪本姑娘不客气!”
王四自知好男就怕鬼来缠。眼前何况是个女鬼,更难脱身。一时想不出什么办法,王四只好楞在那里,再想脱身之计。
小桃红见稳住了王四,便要施“鬼魅艳情”迷离妖术,逼王四就范。
突然,小桃红像是发现了什么,惊慌失措手收住妖法,化一股粉红色的风,匆忙逃进自己的墓室去了。
王四觉得奇怪。又感觉身后有什么东西站着。直觉感,让他回首一看,心不由得悬了起来……
鬼婴魅影
原来王四的身后,站立着一个十分袖珍的婴孩。
不过,这婴孩不是普通的吃奶孩子。她的模样生得好生奇怪、恐怖。
婴孩头比身体大,圆盘脸。小翘鼻子,阔气的嘴巴,最让忍受不了的是:她只有一只小铃铛样的大眼睛。眼睛长在两眉心的中间,眼珠呈瓦蓝色。圆滑光光的头上,竖立着九根弯曲粗而长的红色头发。
“九发鬼婴!”
王四在心里惊叫一声!
关于九发鬼婴的传说,王四曾经在鬼书里翻阅过。记载不是很详细。说九发鬼婴即非凡胎也非鬼胎,乃天地阴阳不合生产出的怪物。
此鬼婴看似形体幼小,但鬼魅法术骇人!他先是与你顽皮地嬉戏、玩耍,等玩耍的不厌烦后,就要敲骨吸髓。总之,始终只有奶牙的鬼婴,一些动物和人血都是他最喜欢喝的东西。
不过,这只是书里记载的恐怖传说,世上谁也没有真正见到过。
站立在王四面前的是一个粉红色皮肤的鬼婴。她安静地立在那里,歪着圆圆的脑袋,十分天真地望了一会儿王四,然后转身,烟一样地跑开了。
鬼婴离开的时候,嘴里发出“咿呀……嘿嘿……”的奇怪声音。像是笑,又不像笑,听着令人毛骨悚然!
见鬼婴奇怪地离去,王四的心才稍有平定。他没有多想,继续赶路。
通往迦摩柏野云沟路径是一条偏僻的小道。
平时,这里是放牧人偶然经过的路径。后来,有一个放牧人,傍晚途经此地,忽然,凭空被什么东西打击了三闷棍。当时一条腿就瘸了。
放牧人在此路转悠了一夜,天亮才走了出来。走出来的牧羊人面目全非。半面脸变成鬼绿色,声音也变声成羊的语气。如今,腿一直瘸着,半面脸鬼绿,天天神经兮兮蹲在山坡发出连绵不断的绵羊叫声。
后来有人给他算过命,说他前辈子杀生太多,所以遭了报应。变作羊声,意在这辈子要软弱如羊,不要再杀生了。
原来,放牧人的父亲在当地是个赫赫有名的杀猪匠。一生杀猪无数。最后连猪见了他,即使被摁住杀戮,也不敢叫唤一声。
有了这样的传闻,这条背静的小路从此没有人敢走,一直荒芜着。
王四在小道上默默地走着。路还好走,虽然有些积累的尘土和杂草,但过去土路的大致轮廓形状还在。所以,跟着老路走,不会走错方向,迷失到其它岔路上去。
王四从49号墓地出来,除了碰上小桃红的麻烦,一路还顺利。他放得很轻松。正想着没有什么事情地走着,突然,风停止下来。
风停得好奇怪。瞬间,一点感觉也没有。周围静得有些不安。
半面残月从云层里穿了出来。鬼月当头。月影幽灵一样在树林里游动,把周围的气氛衬托得很鬼魅。
这时,王四恍惚看见前面的树叉上有一团白乎乎的物体在跳跃,树上的枝叶随着舞动了几下。
眨眼间,活跃的白色物体不见了。但那棵树的枝桠还在摇晃,并有精怪一样的笑声,咯吱吱地发出来。
王四停住脚步,正想看个仔细。那笑声却嘎然而止。枝桠也停止了摇曳。
“咿呀……嘿嘿……”忽然,王四觉得有个什么物体骑在自己的身上,并发出刚才那个鬼婴一般诡怪的似笑非笑的声音。
王四心里明白:真正的鬼婴来了……
鬼婴白骨林(1)
王四想回头观望,可是头颅不知是什么缘故,僵直的,没有办法回首。
“咿呀……嘿嘿……”的声音还在继续。时而急促,时而缓慢发出。王四还感觉到有一双柔嫩的手指,在左右拽着他的耳朵,好像是在戏弄他。
有了几次鬼的遭遇,王四不是像刚进49号墓地时那样紧张、慌乱。他很镇定。因为他感觉骑在他背上鬼,分量不重,一定是一个小鬼,但千万不要是鬼婴。
小鬼一般不像恶鬼。恶鬼要索命。小鬼要钱。买路钱。
买路钱王四都提前准备着的,不用担心。
王四没有理会背上的鬼怪,默默地背着鬼怪走了一程路。
鬼怪似乎不买帐。见怪异的笑声吓不住王四,拽耳朵也不管用。于是,从王四的背上跳下来,悠忽作一团浅蓝的影子,蹿进密林里去了。
王四顿时感觉身体轻松多了。这蓝影鬼,看样子不是刚才的鬼婴。颜色不一样。虽然体型娇小,但还是有些分量,也许是一个小胖子鬼。
王四在心里判断着。他很自信,鬼有什么可怕的?你若怕鬼,鬼才会盯住你不放。
鬼怪一时没有了动静。王四又模糊着往前面走了一段路。
这时,他感到恍惚。因为脚下根本没有路的轮廓,他迷路了。
王四朝四周一看,还了得!周围的树木各个变异成鬼怪之树。树身和枝桠都是像风化的白骨头一样惨白!且枝桠弯曲鬼魅,没有树叶,是一个迷宫式的鬼树白骨林!
王四迷茫,自己是沿着那条荒芜的土路走着的,周围的树木原是片暗绿色,怎么突然间全变白了?而且白得这样可怕、恐怖!
“咿呀……嘿嘿……”
王四正想着,鬼婴的声音又来了。
“咿呀……嘿嘿……”的声音传播得很快,声音到,鬼婴也就到达了。
王四马上感觉背上又有物体骑了上来。这次让他感到非常意外,似乎骑在背上的鬼婴不止一个,好像有两个。
要命!王四暗暗叫苦。
一个小鬼婴还好对付。两个同时出现,就麻烦了。现在鬼婴是在游戏、玩耍,不过逗逗乐而已。就怕玩够了,两个鬼婴一起干敲骨吸血的勾当,那就可怕了。
王四想到这,拔腿拼了老命样疯狂地奔跑起来。王四想用速度,把骑在背上的两个鬼婴甩下去。
鬼婴白骨林(2)
可是,情况没有王四想得那样简单。
王四越是奔跑得快,骑在他身上的两个鬼婴越是得意,觉得刺激好玩。
狂奔一阵,没有什么效果,王四只好停下脚步。
王四喘着粗气,歇息了一会,说:“两个鬼小子,玩够了吧?别折腾了,我可是不想与你们玩下去,求求你们,放一条生路,让我走吧。”
王四换了一个策略,口气缓和多了。
遇见鬼缠身,光硬来不行,得软硬兼施。
“咿呀……嘿嘿……”
两个鬼婴好像听得懂王四的话。嘀咕呼应了一声,便从王四的背上跳下来,然后飞蹿到王四身边的一棵白骨树上。
王四这回看清楚了,他的感觉没有错:的确是两个鬼婴。
一个是早先见到的,皮肤颜色是粉红色的;
另一个是后遇见到的,皮肤颜色是鬼蓝色的。
一个粉红,一个鬼蓝,一模一样的长相,定是双胞胎无疑。
两个鬼婴伸出胖乎乎藕节一样的小手臂,攀着柔软的白骨枝条,摇晃着秋千玩耍,好不天真。
他们似乎很开心,嘴里发出“咿呀……嘿嘿……”的语言。
王四听着他们的语言,想着,这一定是他们高兴时的笑声。
鬼书上好像有记载,鬼婴多半不会说话。他们的语言始终处于婴孩时期,只会用哭和笑来表达情绪。
显然,两个鬼婴乐疯了!刚才被王四傻乎乎地背着跑了一大圈,快乐极了!
所以,他们现在是在庆贺。庆贺找到了一个开心的玩物。
王四仰望着白骨树上的鬼婴,心想,快玩够了,现在是高潮期,接下来或许就是剥皮敲骨吸血的行动。
鬼婴敲骨吸髓,是用他惟一一颗坚硬的乳牙。
这颗乳牙能轻易把人的脑袋凿开一个洞,然后吮吸脑髓和血液。
得趁势离开他们。
王四想起自己带了一包阴钞。是该用着它的时候了。
于是,王四把阴钞打开,嘴里也学着鬼婴“咿呀……嘿嘿……”的呼喊,怪叫了几声,然后一边跑着,一边把阴钞抛撒向空中。
花花绿绿的钞票飘了起来。纷纷扬扬,看得两个鬼婴眼花缭乱。
这一招果然奏效!两个鬼婴欢喜地从树上跳下来,争先恐后地去抢空中飘飞的钞票。
王四见时机到了,将最后一把钞票抛出后,拣了空挡,便朝一侧的白骨树林溜了进去。
两个鬼婴拣了一会钞票玩。蓝鬼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朝粉红鬼婴哇呀一叫。
粉红鬼婴转溜着独眼,四处环顾一圈,然后也哇啦喊了一声。
接着,两个鬼婴同时把手里的钞票甩掉,似乎很生气。一蹦一跳地去寻找王四去了。
两个鬼婴在地面跑动,没有在树上蹿动得快。
他们的脚步像磷火一样跳跃着行走,如果不施法术,不会很快消失。
也许他们知道王四不会跑得很远,用这样玩耍的速度,就可以把王四抓到。
鬼婴白骨林(3)
王四神出鬼差地钻进了另一个岔道。但依然是一个迷宫。
非常奇怪。这片白骨林像是被什么东西有意识嫁接过一样,处处都是通道,都是入口,而处处又无法找到出口。
王四摸索了好半天,还是没有找到脱离白骨林的方向,总是在诡秘的林子道道上转着圈走。
完了,这次恐怕是凶多吉少,要落入鬼婴的口中了。王四在心里感叹道。
这或许就是鬼书里传说的鬼婴地界。只是自己没有学到如何化解鬼婴术。如果有鬼道士在身边就好了,他一定能解除鬼婴的鬼符魔咒。
王四开始怀念和婉贞鬼道士在一起的时光。那是一种十分幸福美好的怀念。
人孤独无援的时候,就会想念过去的美好。
这样想,是在寻找自我安慰平衡。
王四甚至已经想到死了。只是不甘心。
还没有完成对婉贞和小铃子的承诺,还没有跟鬼道士学会无量道术。
而且他还有更远大的计划,去莫到山寻找莫迦陀珞的古墓,获取圣典真经和那把惊动鸿蒙的“摩天邪魔剑”。
如果有了这些法术在身,还怕什么天下的鬼神邪道?
王四扶着白骨树干,深切地感慨了一阵。
他最不甘心的就是要落在两个小不点鬼婴的手里。
将来一旦被两个小东西敲骨吸髓,岂不让人笑话。即使投鬼胎到了婉贞那里,也抬不起头来。
王四还没有想完道理,忽然,一阵幽怨的女人哭声,隐隐约约地从前面传了过来。
有声音,还有出路。
有人的哭声就好!王四终于找到了一个同类的声音。
王四马上打起精神,寻着声音,小心翼翼地摸索过去。
女人的哭声忽高忽低,时断时续。仿佛是在有意捉弄王四,始终不肯露出面影来。
莫非又遇上了一个怪异的女鬼?
王四在心里揣摩着,但愿这次不要让自己失望。
寻着哭音,转悠了几道弯,哭声渐渐在不远处的一棵白骨树前停了下来。
王四终于寻到了哭源。
只见前面一棵长势粗壮的白骨树上,坐着一个瘦若黄花的纤弱女子。
王四看不清楚她的面容,因为女人一肩从树上拖在地面的枯涩黑发,遮住了她的面目。
女子穿一身黑色的衣服,系一个黑色的拖地披风。
这哪里是人?简直就是一个黑色的幽灵!
王四又失望了。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上前去问话?
王四心里没有底。因为没有看清楚这哭哭啼啼女人的真面容。
他想看清楚,但又犹疑、恐惧。怕眼前这位一旦撩开长发的女人,容貌是一个从来没有见过“鬼模样”,这也许比两个鬼婴还要惊悚!
可是,诡异的行动还是在他面前出现了……
鬼婴白骨林(4)
黑衣女人哭泣了一阵,抽泣声渐渐停住了。
她悄然从树上摸了下来,没有一点声音发出。
感觉起来,简直像微风吹过脸面那样轻柔。
又是一个黑衣女鬼无疑。
王四基本为自己的判断定性。
他在心里默默祈祷,但愿不要是一个精变的恶鬼!不要撩开头发,哪里来,哪里去吧!我们各不相干。
黑衣女鬼仿佛无视王四的存在。
她没有抬头看王四一眼,只是稍微欠了欠身体,把拖地的披风轻轻撩了撩,然后默然地朝白骨林深处走去。
但黑衣女鬼行走的脚步不是很快。
她把脚步放得十分缓慢。时走时停,又始终不回头,似乎在等着王四跟上来。
王四想就此分开,各走各的路。
可是黑衣女诡秘飘忽的行踪,又让他好奇。
不如跟她去,免得自己一个人在白骨树林里乱闯,再遭遇鬼婴,可就麻烦了!
王四一边想着,一边悄悄跟了上去。
黑衣女鬼绕过几道弯,来到一块比较空阔的白骨林地带。
这一片白骨林,中间有一块一百平方米左右的空地。
空地被阴森森的白骨林包围着,地面生长着一种名叫“莎喇密码”锁魂草。
锁魂草通体颜色纯白。跟白骨林的颜色差不多。草茎细软,一根根卷曲成麻花形状。
这些还算不上什么怪异。
怪异的是,锁魂草遍布的空地中央,停放着一个人骨制作的棺材。
一根根阴惨的白骨,巧妙衔接起来,组合成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人骨鬼棺。
人骨鬼棺肃穆地躺在“莎喇密码”锁魂草丛里。
即使人骨鬼棺里面没有死尸,也跟装殓着鬼魅的尸体一样。
黑衣女鬼径直走到人骨鬼棺旁,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缓慢地弯下腰,用手挪开棺材盖,然后静静地躺了进去。
可怖的是黑衣女的手,乌黑颜色的手,从棺材里探出来,将棺盖轻轻移动,盖严实。
整个过程很熟练。像是经常重复要做的工作。
黑衣女鬼的这个举动让王四吃惊不小!
一个见不到脸面的无名女鬼,没有想到皮肤是黑色的。简直不可思议!
不过,锁魂草,鬼书上是有记载的。
这种特殊的草,粘有天然的魔气。能把冤魂锁住,让受到冤枉而死的人,无法脱身去阳间洗冤。
看此情形,这个黑衣女鬼前身或许是一个可怜的冤魂。
王四思忖着。
可是,没有想到的事情,还是莫名其妙地发生了……
鬼仙兰采儿(1)
那人骨鬼棺的棺材盖又开始挪动了。
一只纤细的黑手从挪开的棺材缝里伸了出来。那只瘦弱的黑手无力地摇动着。像是在与王四打招呼。
王四顿时眼前一片迷茫,竟然神使鬼差地主动朝人骨鬼棺走了过去。
这不是他自愿的。在他的身体上,仿佛有一种引力在驱使着他,左右着他的行动。
王四的意识处于一种懵懂状态。他似乎觉得自己不怎么用力气,脚步就可以轻松移动。脚底像生了风,踩着棉花云一样。
王四走到人骨鬼棺的旁边。那只探出棺材的黑手突然把王四的衣服紧紧拽住。王四这才蓦然清醒。原来女鬼耍了个计谋,引诱王四靠近她,然后像捕获猎物一样捉住他。
王四惊诧,想离开,可是衣服被女鬼的黑手死死拽住,无法脱身。
这双黑手如同练过功夫一般,十分坚韧有力!
挣扎了一会,王四见黑衣女鬼没有松手的意思,便央求说:“仙姑道人啊,对不住你了,我得离开这里。放开手吧!不然我要……”
王四说着佝下腰,用双手拼命去掰黑衣女鬼的手。
可是,又失算了。王四哪里知道,这一伸手,自己就主动送上门了。那只黑手是松了衣服,但迅速又把王四的手牢固地钳住。
黑衣女鬼发出一阵琅琅的笑声。笑声虽然很奇怪,但很动听。王四从来没有听到这样的犹如古琴样流水清雅的笑声。不是像是普通人类的声音,也不是鬼怪狰狞的声音。总之,非常奇妙,令人遐想。
棺材的盖子彻底移开了,黑衣女鬼从棺材里爬出来,然后随手把棺盖复原。出乎意外的是,女鬼亲热地拉着王四的手,示意他和自己一起坐在棺材上。
王四开始是闭住眼睛的。因为他不忍心看见那张让他惊悚的乌黑的脸。
慢慢地……王四把眼睛睁开。在近处仔细观看了女鬼的脸容,特别清晰真实的脸容。
这张脸容如墨一样漆黑。只有墨绿色的眼睛和纸一样洁白的牙齿,可以分辨出她的部分五官。要耐心看的时间长一点,就比较清晰。
其实,这是张标致的美人脸轮廓。瓜子型椭圆的脸盘,樱桃小口,双眼秋波盈盈,桃花顾盼。鼻翼挺秀端庄。若不是黑颜色的皮肤,称得上是一个古典极致的美人。
“呜呓……呓呓……”一个袖珍的小鬼婴,从白骨树林里攀越悠晃了过来。
“小贼头毛孩子鬼婴来了……”黑衣女鬼说着撩起黑披风,将王四遮盖住,搂进自己的怀里……
鬼仙兰采儿(2)
黑脸女鬼知道,这些毛头小鬼婴,是前来监视她行动的。
王四被黑脸女鬼的突然行为,搞得懵了头。但根据他的判断,是在小鬼婴出现的时候,女鬼才做出如此举动,显然是在保护自己,不让毛头小鬼婴发现这里出现异样情况。
王四被黑衣女鬼揽进怀抱,脸紧贴在女鬼的胸部。女鬼的胸部绵软,富有弹性,很温热,而且还散发着幽兰般隐约的体香。
王四闻着幽雅的香,感受着富有弹性的女性细腻柔静的气息,一点也不惧怕。他甚至在想,外面的蓝面小鬼婴多呆一会,不要忙着走了,他的脑袋好一直这样依附着,被女性特有的温暖爱护着。
这是十分幸福的时刻,非常幸福的时刻。
蓝面小鬼婴很快来到黑脸女鬼面前,咿呀哇呀地比画,不知在说什么话。他的铜铃样滑稽的独眼,提溜转悠,一副人小鬼大的样子。
黑脸女鬼佯装着什么也不知道,不搭理他。
蓝面小鬼婴胡闹一阵,没有了兴趣,然后一蹦一跳,“呜呓……呓呓……”地跑开了。
蓝面小鬼婴一走,黑衣女鬼便撩开黑披风,将贴在胸部的王四耳朵拎了起来,道:“听够了没有?我的心是不是在跳动?心在跳动,就不是鬼!鬼心可是冰凉的。”
王四痛得咧了咧嘴巴,连连称是,说黑衣女鬼,是人,不是鬼。黑脸女鬼这才满意地放了王四的耳朵,继续与王四聊天。
王四见女鬼并无恶意,长吁一口气,故意又朝着身边靠紧了紧。他觉得应该这样向女鬼积极靠拢,让她放心。放心就会放松警惕。
虽然眼前的女鬼身体是热的,但感觉总不像人类。王四心里没底,他时刻寻求着逃脱的机会。
黑脸女鬼见王四放乖了,这才松开了手。接着,她用衣袖拭了一下眼泪,说:“公子不要害怕。我本来不是什么作怪的女鬼,是那两个作孽的鬼婴把我变成这般模样。瞧,我的样子,是不是很恐怖?”
王四有些明白了,这个女人恐怕是和他一样,遭遇到鬼婴的折磨。不过,王四目前的运气要比她好一些,至今,鬼婴还没有开杀戒。这女人一定是遭遇了鬼婴的毁容术。而且,她的灵魂也被吸附在锁魂草里。
“你……你别担心,”王四说,“我见到你,并没有产生什么恐惧。要不,我怎么会走到你的棺材前,握住你的手?”
黑脸女鬼摇了摇头,说:“这不是真话。你刚才可是想逃跑呢。要不是死死被我抓住,你早就跑得没有影子了。不过,你要知道,在我面前不说真话的人,我的脸容颜色,慢慢就会变化到他的脸上……”
黑脸女鬼瞪着秋水波荡的桃花眼,目光直逼王四的眼睛。
王四的身体不由地颤动了一下。他用手摸了一下脸,忙改口说:“仙姑说得极是。刚见到你,是有些可怕,看时间长了,我就觉得你很美,一种黑色幽默韵味的美,简直美丽极啦!”
王四说起赞美的话。他知道,女人都爱听美丽的语言赞美她们。女人爱美是好事。但最大的弱点,恰恰是在追求美的欲望之中。
美丽过了头,就会完结。宛如鲜花,到了最灿烂的时刻,后面就是漫长的凋零日子。
不过,鬼女人的美丽不一样。她会变化,更会伪装。
黑脸女鬼瞥一眼王四,说:“这才像真话。但有明显的马屁精味道。记住,以后对我必须讲老实话,绝对的真话。否则……”
“否则把我的脸变成黑色。像碳一样的黑色。”王四诚恳地说。
“算你脑瓜聪明!”黑脸女鬼满意地说。接下,黑脸女鬼看时辰不多了,便将她的真实身份一一告诉王四。
鬼仙兰采儿(3)
原来此女子名唤兰采儿。是西凉谷药王兰弗若仙的小女儿。俗名:采药仙子。
因前些日子尊父命,前去艾仙山采还魂草,途中却被鬼婴设置的迷嶂所迷惑,引自白骨林,误采了锁魂草,被鬼婴变色了容颜,锁在此地,作看护锁魂园的家奴。
兰采儿适才见到王四,知遇见救星,才引王四来到此地。
王四明白缘由。才晓兰采儿是个凡胎仙骨的人物。
王四说:“我也是被鬼婴的白骨林诱惑缠身,受困在此,如何救得了你呢?”
兰采儿说:“你这个人又愚又呆!瞧,穿越这片白骨林,后面有一座埃喇嘛古墓,那里是鬼婴的老穴。老穴里藏着一把修剪锁魂草的古犸象牙剪刀,只要得此剪刀,就能救我脱离锁魂白骨棺。”
王四诧异,说:“一把剪刀,有这般神力?是拿来剪锁魂草的吗?”
兰采儿说:“不,是剪锁魂衣。”
兰采儿说着将黑上衣的排扣解开,露出里面一件粉红和蓝色相间颜色的小夹袄。
王四看了,这件小夹袄的颜色是那两个鬼婴身上的颜色。小夹袄倒是缝纫得精致,紧紧地束缚着兰采儿丰润的身体。兰采儿身材窈窕,腰细臀圆,胸部曲线丰满。这件鬼婴小夹袄,倒是把该凸该凹的曲线完美地裹了出来,尤现性感迷人!
王四眼神盯着,不觉有些发呆。脸热心跳的。他想着此女皮肤变成黑色了,都如此有魅力!假如哪天变回原色……
王四不敢想象下去。
兰采儿见王四如此神态,明白了七八分。她马上扣好扣子,用指头戳了一下王四的额头,说:“色!你们男人都这样,见不得女人脱衣裳。再正经的,也是这样,过不了美人关。”
王四被说得不好意思起来,涨红着脸,说:“神仙妹妹说得是。男人的眼神见到美女都是‘邪’的。可是我没有邪念。是你让我看的,我只有看了。看了你又说我‘色’,不看你又让我看,这如何是好呢?”
“呸!”兰采儿轻轻唾了一口,说,“你这样一说,倒是我的不干净了。好啦,女人不妖,男人不色。我本不妖,你也不色。不过,我看你充其量是一个有贼心而无色胆的浊物。废话少说。怎么样,你敢不敢去埃喇嘛古墓取那把‘古犸象牙剪刀’?”
“敢!为了救你脱离苦海,即使那埃喇嘛古墓里藏着一百个鬼婴,我也敢进去闯一闯!”王四拍着胸脯说。
兰采儿终于露出难得的一笑,说:“这还像个男人说得话。你若救了我,我要终身报答你的。”
王四玩笑着说;“只要别让我娶你,做什么都行。”
兰采儿不明白,有些嗔怒,道:“怎么?我现在是不是很‘丑’啊?”
王四说:“不。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是你太美了。美若天仙,不,比天仙还要美。我哪里敢有什么妄想。”
兰采儿正要接下面的话,突然好像听见了什么动静。那“咿呀……嘿嘿……”的声音由远及近,飘忽不定。好像是朝着这边来了。
“鬼婴来了……”兰采儿判定地说。
鬼仙兰采儿(4)
果不其然,一阵风过,前面的白骨林波动起来,一红一蓝两个鬼婴在树巅上欢欣雀跃着,朝白骨棺这边飘忽而来。
两个鬼婴好像特别喜欢玩耍。他们攀越枝条,像猴子一样轻盈。而且速度非常快。白骨林枝条柔韧性很强,所以鬼婴每当跳跃攀附,他们的身体都被弹得很高,起落的弧线非常优美。
兰采儿见了,说声:不好!便一把拽住王四,掀开白骨棺,先将王四塞进棺材里。然后轻捷翻身进去,用身体,压在王四的身上。
一切安顿好,兰采儿迅速检查一番,见没有留下什么破绽,便将棺材盖板严实合住。
兰采儿躺在王四的身体上,下面有宽大的黑披风遮掩,若不细心查看,是看不出她的身体下面藏着人的。
王四哪里见过这种阵势。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就被拖进了白骨棺材里。
完了。这回彻底崩溃了!我好愚钝哦!很可能又被兰采儿耍弄了。她要找个替身,自己倒真正成一个垫背的“冤魂”了。
王四一时气都不敢出一口,胡思乱想一阵,小声问;“小仙姑,你要把我怎样?不会把我也锁在这里吧?”
兰采儿轻轻嘘了一声,说:“别吱声,这两个鬼婴可不是吃素的。若是知道你在这里,必将索了你的命去!”
王四不说话了。心想:现在说什么也没有用处。人都被弄进棺材里盖棺论定了,这一生,恐怕要在这里跟这位鬼脸仙子安静地过一辈子了。
王四想是这样想,心里倒也自在。一个黑珍珠样的美人,躺在自己的身体上,王四明显能感觉到兰采儿柔软的身段和幽幽温馨的肌肤芬芳。
美人的气息,总是与一般女人的气息不一样。美的感觉有一种迷迭香的气场,环绕着你,久久不肯散去……
王四美滋滋地想着好事,内心的担忧,渐渐减轻了许多。
两个鬼婴终于晃悠到白骨棺材的跟前。
先是粉红鬼婴用她的招风耳,贴在白骨上安静地听了一会。她似乎有所察觉。举起双手,握紧拳头,朝同伴“呜咿……哇呀……”讲述着什么。
接着,蓝面鬼婴跳跃到棺材上,嘴里一边发出与刚才粉红鬼婴一样的叫喊声,一边蹦跳着,用双脚来回跺着棺材盖。
王四的心陡然提将起来。最糟糕的时刻要来到了。也许鬼婴闻出了他的味道,或者听见了什么,所以在发怒。别看两个鬼婴矮小,两只小脚丫擂动棺材的声音可是不小。咕噜咚咚的,直逼你的耳膜。
“贼毛孩!真想拎着那九根头发,把你们甩到月球上去!”王四在心里愤怒道。
两个鬼婴闹腾一阵,停止了动作。空气恢复的宁静。
“喂,小仙姑,外面两个捣蛋鬼在做什么?会不会把我拎出去?”王四有点沉不住气问。
“别问,当心被他们偷听,那鬼婴的招风耳朵,灵敏得很。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得见的。”兰采儿轻声细语地说。
王四不敢吱声了。他仔细一分析,兰采儿说得有道理。两个鬼婴可是寻着我王四来的。兰采儿这样做,是保护着他。根本没有陷害他的意思。
王四心里顿时感到淌过一股暖流,好温馨。他想探出手臂拥抱住身上的这个美人儿,可是他不敢。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这样做。
邪念啊!男人的邪念什么时候能在女人身体上消失,这个世界便真正清洁纯净了。
王四正想着,棺材盖子被一种力量,缓缓移动着。
虽然移动的节奏缓慢,但还是一点点给挪移开了。两个鬼婴的圆脑袋,贼机灵般地探了进来。王四透过黑纱披风,隐约可见到他们的影子和那只铜铃样鬼魅的眼睛。
此刻,王四的呼吸几乎是停止的。他闭住眼睛,等待最后命运的裁决……
鬼仙兰采儿(5)
两个鬼婴贼头贼脑观察了一圈棺材内部的动静。
诡谲的铜铃独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兰采儿的容面来回细看。
蓝面鬼婴皱着鼻子嗅了嗅气味,还用胖乎乎的手在兰采儿的鼻孔前试探了一会,看看她是不是真入睡了。
仔细端详了几分钟,好像没有发现什么破绽。两个鬼婴对视,狡猾的独眼提溜一转,点了点头,一起行动,把棺材盖子挪移回原位,然后“呜咿……哇呀……”地叫着离开了。
鬼婴的脚踩在锁魂草的草尖上,很轻盈,像微风滑过一样,飘着走过去。鬼婴身体行动表现出轻柔的质感,显影出鬼世界的神秘和鬼魅。
王四蜷缩在棺材里,心弦始终绷着。他不明白鬼婴为什么要不时地发出这样奇怪的叫声?如果一个人走在白森森的林子里,突然听见这样精怪出没的声音,会感到非常恐怖。
过了好一阵,王四感觉外面没有什么动静了,便小声对兰采儿说:“小仙姑,鬼婴走了,我们……我们可以出去了。”
兰采儿“嘘”了一声,说:“别急,再等等,这俩个鬼婴狡猾得很!谨防他们杀回马枪!”
王四满不在乎地说:“不会的。两个贼毛孩子,被我一把钞票就骗晕了头,哪里会有那么多的诡秘心计?”
王四的话还没有说完,忽然,半空中又传来一阵“呜咿……哇呀……”的怪叫,接着,好像是一个重重的脚步、落下、踏在棺材上面。
棺材被突如其来的重力震荡地颤抖了几下。王四着实被惊吓了一跳!身体打了个颤。
小仙姑果然算得准。这两个毛头鬼婴比自己想象得要贼!简直像是有神经病!反复折腾个没完没了。这次返回来,会不会重新开棺验尸?
棺材上一时没有了动静。像死去了一般沉寂。
王四安静地躺着,屏住呼吸,不敢挪动,生怕发出一点声响,被上面的鬼婴听见。他在等待那个沉重的脚步挪动、离开……
静静地等待了十多分钟,还是没有动静;一个时辰过去了,仍然没有动静。
兰采儿耐住性子又等了一个时辰,仍然没有任何响声。仿佛周围的空气凝固住了,鬼婴是不是定在棺材上面不想走了?
两个多时辰过去了,王四实在憋不住了。他感到呼吸有些困难,浑身冒虚汗。如果再这样呆下去,恐怕有虚脱的危险。
王四说:“小仙姑,我快闷死了,放我出去透口气,好不好?”
兰采儿小声道:“忍住点,再等一等,今天的情况有些奇怪呢。”
王四说:“还等?是不是要等着鬼婴他姥姥头发花白啊!”
王四埋怨着,他恨不得立刻打开棺材盖,去揪断两个贼毛孩鬼婴的招风耳朵!
兰采儿没有理会王四的情绪。她知道,以往,两个鬼婴最多闹腾一阵就会离开,不会再来。今天却有些反常、异样,反复来回折腾,踩踏棺材。这半天了,一点响动也没有,是走开了?还是没有走?
兰采儿把耳朵静静贴在棺木上听了一会,没有一丝动静,棺材外面静得有点让人担心。或许鬼婴真的离开了。
见兰采儿如此小心翼翼,王四耐不住性子,又在下面说话了。
王四说:“小仙姑,别怕呀。我看两个鬼婴没有这样的耐心,或许他们早就溜回家吃晌午饭去了。”
“哼,别多嘴!那鬼婴的免费午餐就在你身上呢。现在出去吧,你这块头,正好够他们享用。反两个鬼婴折腾了这半天,肚子肯定是饿极了……”兰采儿没有把后面的话继续说下去。她的语气分明是在故意调侃。
王四听兰采儿这么一说,缄口不语了。他清楚鬼婴那颗锋利无比乳牙的厉害。当然,更令他恐惧的是鬼婴敲骨吸髓的过程。那可是动真格的,不是闹着玩的。
鬼仙兰采儿(6)
王四憋住闷气想了一会,自认倒霉。走迷了路不说,还逞什么能耐来救人?这下可好,人没有救出,自己的搭命也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