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听了二少奶奶这样一番话之后,姜老爷顿时眉开眼笑,赞不绝口地夸奖二少奶奶聪明,夸奖她慈爱宽厚,夸奖她对待长女如同自己嫡亲的孩子一样。
一夜,长女都没睡着,她坐在窗前,怨恨了一夜。
好像是迫不及待了一样,二少奶奶在得到了老爷的许可之后,迅速地将长女嫁了出去。嫁妆什么都是操办尤佳,虽然比不上自己亲生母亲来操办,但是也总好过一般的家庭。
长女不能忘记嫁衣送来的那天,绣着龙凤的大红色嫁衣血色殷红,让她睁不开眼来,二少奶奶抚摸着那嫁衣,“我出嫁的时候都不能穿上这样的好衣服呀。”
她这话说得不假,虽然二少奶奶家境也不凡,但毕竟只是个侧室,礼数这东西让人讨厌,却是不能不遵守了。
看着手中华丽的嫁衣,二少奶奶有点儿恍惚,“嫁吧,嫁了好,嫁了就踏实了……”
长女不能明白二少奶奶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像是亲生母亲一样对于女大当嫁却心有不舍,但是只能口上这样自欺欺人的感情。还是拿她当了眼中钉,恨不得早点赶出家门的感觉。
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小时候的那件事情,她记得自己看到二少奶奶在窗内带着笑意偷看的时候,自己也在看她,两人的眼睛有所对视。
虽然当年她并不知道二少奶奶对自己和母亲做了些什么肮脏卑鄙的事情,虽然这两年经历了世态炎凉之后她已经慢慢地明白了当年那件事情的真相,但是她早就习惯了,也懒得说了,毕竟那些事情已经过去了。
她开始好奇,为什么那个女人要这样对待自己。
婚礼的前一条,新郎按照习俗来了家中,长女这一次已经懒得站在屏风外偷看了,自己独自在后花园里散步,那新郎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站在了不远处,看着自己,长女回过头去和他对视两眼,竟然像是个小女人一样捂着嘴笑起来,然后娇羞地扭头就跑了。
长女鼻孔出气儿,不屑地哼了一声,对那男人彻头彻尾地看不起。
但是转念一想,她又忍不住笑了,大声而放肆地笑着。
“真是的,都到了这种时候了还有什么资格去笑话别人呢?要知道,他并没有什么可笑的,可笑的是自己,学了女书经典学了琴棋书画,却要和这样的人共度一生。”
当天晚上,长女就自尽了,穿着嫁衣自尽的,盘了精致的发髻,花了红妆,然后用一截红绳将自己挂在了房梁上。
她没有挣扎没有后悔,生怕花了妆。
我们听着姜爱兮讲述着这个故事,“一个穿着红衣死了的人,怎么可能不去诅咒这个世界,更何况她对这个家族有着极大的怨念,”姜爱兮叹了口气,像是个迟暮老者看透了岁月一样,“她诅咒姜家的轮回,就是墙上的那副画卷,是她死前画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们动了她,对不对?”
姜偣瞪大了眼睛看着姜爱兮,“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已经感觉到姜家的轮回开始了。”她低下头笑了。
“等一下,”之前一直处于沉思状态、一言不发的幺伯突然抬起头,眼睛放光地看着姜爱兮,“你说的是姜爱……”
“没错,”姜爱兮放肆地笑了,“她的名字就叫姜爱兮,和我的一样。”
幺伯顿时惊讶万分,他的手微微有些颤抖,“那个姜家世世代代唯一一个没有在族谱上留下名字,死后牌位也不能放在祠堂里,连埋葬在哪儿都不知道的姜爱兮?”
“是的,就是她。”
姜少奶奶也感觉很惊讶,但是她似乎对这一段历史一无所知,“为什么我不知道?”
“知道这件事情的,”幺伯顿了顿,“只有姜家不出三代关系的人和姜家仆知道。”
“爱兮,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情的?”
姜爱兮扭过头来饶有趣味地看着母亲,“她和我有着同样的名字,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她的事情呢?”
说句实话,姜少奶奶对这件事情确实是一无所知,当时姜爱兮的名字也是祖奶奶给取的,当时完全没有想到竟然还有这样一段历史,居然如此地碰巧。况且姜家的族谱上之前也没有出现过这个“爱”字,的确令人费解。
“哎……真是多少年以前的历史了,我都想不起来,还是我小的时候我太爷爷给我说过一点这件事情呢,难怪当初给爱兮取名字的时候我觉得有些怪怪的。先不说那些,”姜偣看着姜爱兮,显然已经有些不知所措了,他将我们在山洞里与祭台上那个女尸之间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一字不漏地完全告诉了姜爱兮,“真的,已经开始了么?”
“我说了,我不会撒谎的,”姜爱兮一字一顿,与姜偣对视着,“确实开始了。”
“还有办法去补救么?”
姜爱兮用手撑着歪在一边的小脑袋瓜,“我倒是觉得就算有办法的话,也没必要补救,姜家总该这样,一个轮回接着一个轮回,已经是时候了。”
从姜少奶奶家离开的时候已经是夜半了,姜家村唯一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姜偣虽然没有唉声叹气,但是表情明显有沮丧,一直到我已经睡下的时候,我听到姜偣对幺伯说着,“爹,这下咱们姜家村要怎么办才好?”
幺伯无奈地摇摇头,“万事随缘吧。”
小董和老技术员的事情是幺伯陪着姜偣一起去处理的,工程队里赔了些钱也就了事儿了,但是姜偣被红妹儿的爹骂了一通,骂得狗血淋头。
当初姜爱兮对红妹儿作出预言结果红妹儿真的死掉了的时候,姜偣就觉得这件事情是自己的责任,于心有愧,但是他一直没有说出来,让愧疚感不停地折磨自己,那时候他就在想,如果红妹儿的爹骂自己一顿或者是打自己一顿都行。
☆、暗水贞楼44 开始的结束(1)
但是现在,那失去了女儿、一夜间头发全都花白的未来丈人站在自己面前,指着自己的脾气劈头盖脸就是一通让人难以接受的恶言恶语,“你以为你是谁?用得着你下去探查去?真拿自己当一根葱了,现在捅了篓子了吧,我告诉你,老子是有人情味儿,要不然我让你自己负责,那些钱你小子一辈子也赔不出来!老子今年真是不顺,女儿也没了,做生意也赔钱,要不是你的话,要不是红妹儿跑到工地上来送饭的话,我那唯一的女儿也不会这么短命!当时我可怜你,也没说什么,你小子还给我捅娄子,你给我滚!”
红妹儿爹说的那些话不堪入耳,幺伯却站在一边一言不发,有些理亏,他点起了烟袋锅,想想看,他在姜家村这么一辈子大概还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丝毫不留情面的话吧。
姜偣静静地听着红妹儿她爹的训斥,想说就说吧,反正自己确实有做的不对的地方,那些是红妹儿她爹这样的外姓人不能够理解的事情,关乎着姜家一族的命运。
“孩子,不用太难受,你这么做是为了姜家,姜家人是会明白的。”回去的路上,幺伯拍着姜偣的肩膀轻声地说着。
“可是,爹……你说我为姜家做了什么?”姜偣的声音让人听起来觉得有些难受,呜咽的感觉。
幺伯站住了脚步,回过头来看着姜偣,“怎么这么想?”
“我是想去看看山里面到底有没有姜家轮回的封印,我是看到的,可是是我弄得封印被揭开了,姜家的轮回又要开始了呀!”姜偣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哭腔,他脸上的表情有些扭曲,“我后悔啊,我不该去,怪我笨手笨脚的,现在怎么办?现在咱们姜家怎么办,一族的老老小小都因为我……”
“孩子,别这么说,没有人怪你,你想想看,”幺伯皱着眉头,好像在绞尽脑汁思索怎样去安慰姜偣,“如果你不去的话,咱们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那封印,事实是值得人用尽各种办法去获得的,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就算事情是在往不好的方面发展,至少我们已经知道了,对不对?就像爱兮的预言,其实我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只是人在气急败坏的时候才会刻意地给一件事情强加一种概念,故意往不好的方面去想,实际上姜爱兮的预言也好,你和封印的事情也好,意义和后果都是相同的,我想,这一点你是明白的!”
“那么……”姜偣咬着下嘴唇,表情凝重,有一种悲哀的情绪在我们之间蔓延开来,“他们也会对姜爱兮一样,对待我,是么?”
姜偣再一次失业了,幺伯没有再去逼迫他工作或者是去姜家祠堂,但是姜偣好像转了性一样,每天一觉睡醒之后总会往姜家祠堂跑上一趟,中午的时候我会去给他送饭,看着他跪在祖宗牌位前,一言不发,好像入定的老僧。
☆、暗水贞楼44 开始的结束(2)
在大家望眼欲穿的盼望中,杨半瓶始终没有回来,上次见到武子的时候,和他聊了两句,说起来这件事情,武子有些骂骂咧咧的,“我看杨半瓶那老东西八成是自己偷偷把那东西卖了之后把钱给卷跑了,你想,他是唯一一个在村子里无父无母无儿无女的人,完全没必要跑回来这个穷地方给咱们分钱么。”
对于武子说的话,我不置可否,关于他的焦躁不安对于我来说完全是毫无意义的东西。
最近下了大雨,阴雨连天,这个星期下了两场雨,一场三天一场四天,在这两天下的这场雨还没有开始之前,幺伯拉着我用砖和土以及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混合在一起,成为了他口中所说的“非常坚固、非常耐水”的东西,用它将房屋的门槛加高了,免得雨水流进来。
这一点他是非常有先见之明的,暴雨开始的第二天晚上,水便漫到了踏脚的地方,真是罕见的涝灾。
在这样的天气里,农作无法正常进行,大部分人选择在家里睡大头觉——没有工作可干是想要偷懒睡觉最好的理由,窗外淅沥沥的雨声像是催眠曲一样。
我和幺伯整天围在电视前面,百无聊赖,雨下到第三四天的时候,我们开始刻意地关注天气预报,心情有些急不可耐,想知道这场雨到底什么时候会停。
国家天气预报说,浙江晴。
浙江天气预报说,淳安晴。
淳安天气预报说,全部地方晴天。
所有的天气预报都是用一个“晴”字来描述了这烟雨连绵的天气,反常的雨季和反常的天气预报开始让每个人都不安起来。
有些奇怪,不得不承认,有些诡异的事情正在发生。
难道这连绵了半个月之久的阴雨从来不曾被人发现过么?若是平时,如此大的降雨量必然会在新闻上有所报道,可是好像全世界的人都没有发现这个小小的村子正在被阴雨侵袭着。
村长打电话报告了上级,因为这大雨已经让农田被毁,今年的庄家田地里必然颗粒无收,在以田地为生的乡下,这就意味着这一年的劳作全都白费了,今年,他们将面临饥饿和贫穷,无法挽救。
但是电话中,上级表现出了怀疑,“没有显示姜家村有那么严重的涝灾呀,你放心好了,我再去派人查一查,如果情况属实……”
官腔是令人讨厌的语调,村长挂掉了电话,看着窗外那不知道何时才会停止的大雨,长叹了一口气。
中午幺伯只准备姜少奶奶两口人的食盒,还让我带了些蔬菜和鸡蛋过去,他说,无论如何也要让我把姜偣叫回来,不能再待在祠堂了。
姜家老宅的地势本来就高,门槛也高,这座不知道什么时候建起来的院子里还有排水道,以至于雨水还没有积深就在院角四个张大嘴巴的蛤蟆口中流走了,姜少奶奶打着雨伞出来接过我手中的食盒,她看到我半身都湿透了,摇摇头,“你告诉幺伯,雨太大了,太危险,不用来送吃食了,有什么事情我会打电话给他的。”
那天我没有看到姜爱兮,据姜少奶奶说,是昨天半夜睡癔症了,竟然梦游,结果弄得感冒了,正在卧床休息。
从姜家老宅出来我便直奔祠堂里,虽然水不是特别深,但是进了大门我就看到姜偣正穿着雨衣打扫门前的积水,他只是想要给自己找点事情去做,就算根本没意义,像是现在,他一边清扫,雨水一边从天上往下掉。
姜偣很是执着,他没有和我争论太多,“吃喝我自己来负责,你告诉我爹,祠堂里没人看着不行。”
“幺伯说了,我们现在赶紧把门槛再调高一下,就先不用过来了,再说,这边天气凉,你晚上要怎么睡呢,身体是要搞坏的。”
不是我找说法劝阻姜偣,事实确实如此,他在祠堂里已经睡了两天了,虽然祠堂后面有一间小屋,是看守人住的地方,但是不知道从哪一辈开始,看守祠堂的人也不住在这里了,那间破旧且根本没有阳光的房间里,到处都是发霉的味道,除了一张硬邦邦的床板之外,空无一物,我不知道姜偣是怎样在这里睡着的。
但是不管我怎么劝阻,姜偣还是没有和我一起回家,我向幺伯把姜偣说的话一字不落地又述说了一边,幺伯摇摇头,没有说话,直到晚上的时候,他忍不住了,做好饭准备好了饭盒,扛着被子让我陪他一起去姜家祠堂。
父子二人见面也没多说什么,幺伯把铺盖收拾好,冲着姜偣摆摆手,“既然你不放心,那我留在这里看着好了。”
“爹,这怎么能行,你的腿也不好,呆在这儿要睡出病的。”
幺伯摇摇头,“这有什么的,我一把老骨头了,睡出病也无非再病上个两三年,你要是害了病后半辈子都得腰酸背疼,就这样吧,你听我的,赶紧回去。”
两人半天争执不下,最后说定了一人在这里轮守一天,这才算是商量好。
我和姜偣一起回了家,那天晚上留着幺伯一个人守在姜家祠堂里,往回家走的路上,我们亲眼看到路边有一户人家的院墙塌了,砖瓦散落一地,有些顺着水流被冲走了,家人赶出来抢修的时候,我看到他们家养的□□站在房间门口,跳上了被加固高的门槛,挥动着笨拙的翅膀,跳了出去,顺着水流,游走了。
下雨天里,人都不喜欢出门,但是那天我们迎来了访客,是村长,他穿着高高的雨靴进了门来,寒暄了两句之后直奔主题,“你爹呢?”
“我爹在祠堂里,”说这话的时候姜偣有些不好意思,我从他的脸上看到的尴尬,我能猜得到他心里的想法,他怕村长会胡思乱想——为什么老子在那么恶劣的地方看祠堂,儿子却呆在家里不知道帮忙,只会享清福,但是姜偣并没有解释,毕竟,这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事情都是越描越黑的,“村长找我爹有啥事儿么?”
☆、暗水贞楼45 疯子杨半瓶(1)
村长和姜偣对视了两眼,大概在犹豫着这件事情该不该让姜偣知道,不过经过了一番心理斗争之后,他还是告诉了姜偣,“是这么一回事儿,当初走的时候杨半瓶不是和你爹一起出海了么,后来他没有回来,我问了你爹,你爹说是杨半瓶还有点儿事情没办完,所以自己去办事情去了。你看看现在都多长时间了,杨半瓶也没回来,本来我还以为他不打算回来了呢,结果我今天接到了一个电话,是舟山的收容站打来的,说是杨半瓶在那边,派咱们去接。”
我觉得有些纳闷儿,“收容站不是要遣送的么,为什么要我们这么老远派人去接呢?”
“说是这么说,”村长皱着眉头叹了口气,“对方说杨半瓶的情况比较特殊,所以还是派人去接比较妥当。”
杨半瓶是村长派人接回来的,当时我们都被吓了一跳。
那天的雨下得格外大,电闪雷鸣,乌云在头顶笼罩着,暗不见天,姜偣在姜家祠堂里值守,所以我陪幺伯去看杨半瓶。
因为最近的阴雨,地面上的尘土都被雨水冲刷掉,露出了最原始的街道,我和幺伯走在路上,雨水击打在脚下,四溅到裤子衣服上,但是已经只有一个水印,而毫无灰尘了,我们往村办公室走去,杨半瓶被直接带到了那里去,因为他们家的房屋年久失修,下雨前也没有人帮忙去把门槛垫高,结果现在雨水全都灌进了房子里,这样又是风吹又是水泡,房子已经全部垮掉了。
我的心情有些复杂,隐约感觉到有事情发生,至少我看杨半瓶把事情没办好,我总是觉得,那个东西如果没有被处理妥当的话,早晚还会惹出更大的乱子来。
见到杨半瓶的时候,房间里除了村长只有另外两个负责接来杨半瓶的人,他们看到我和幺伯走进来就借口家中还有事儿,仓皇逃亡一般地离开了。
村长的面容像是窗外的阴雨天一样,一片阴霾,他带着我和幺伯到了里面的房间,那是村长的办公室,推开门,我看到办公桌和沙发都被挪开了,地上放着一只笼子,那是用来锁大型犬的笼子,一个浑身肮脏的人蹲在笼子里,听到我们推门进来的声音,那个人缓慢地回过头来。
是杨半瓶。
这么久没有相见,我没有想到相见竟然是这样的结果,他蹲在笼子里,嘴里还叼着半截布头,脑袋上头发也长了,黏在一起,好像很久没有洗过了,非常凌乱,像是从哪里捡来的废旧的油毡。
长发遮着他的脸,让我看不清他的面容和眼神,杨半瓶的嘴突然长大了,好像是笑容,嘴唇的轮廓随着肌肉诡异的扭曲而张大,一口烟熏的黄牙此刻不知为何残缺不全,那缺口参差不齐,竟好像是被磕掉的。
幺伯低下头看了看他的牙齿,“和牲口的一样,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我不明白幺伯说的是什么意思,但是村长刚一听到这话就抬起头来看着幺伯,“你怎么知道?”
☆、暗水贞楼45 疯子杨半瓶(2)
“你看他的牙,想吃牲口吃的东西,又没有那牙口,牙齿当然被蹦成这样了。”
村长点点头,“当时收容所找到他的时候,这家伙正在桥底下,不知道是谁家的宠物狗,发现的时候已经被他吃得差不多了,活吃的。”
这话让我惊讶不已,没想到杨半瓶怎么会变成这样,他是怎么变成这样的,怎么可能!
杨半瓶的眼神里冒出了令人胆寒的光,他正在冲着我们嘿嘿傻笑,舌头在嘴边掉出来半截,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着,一滴一滴流到了手臂上,他也没有知觉。
正在村长和幺伯说话的当口,杨半瓶突然冲我招了招手,意思让我过去,我有点儿不情愿,但是却对他有着极大的好奇,不知道他怎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于是我靠了过去,他双手抓着笼子,嘴巴贴到了我耳朵旁边,“那东西,太好了。”
我没有明白杨半瓶说的是什么意思,他的语气太过于诡异,我纳闷儿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刚离开他的嘴边,这家伙竟然一把从笼子里把手伸了出来,死死地抓住了我的胳膊,上来就是一口,死死不放开,我打开了一声,疼坏了,杨半瓶却怎么也不肯松口,鲜血顺着他的牙齿和嘴唇往下淌,幺伯上前来挥起手中的烟袋锅冲着杨半瓶的脑袋狠狠就是一下。
挨了这么一下子,杨半瓶总算是松了口,我看看自己的胳膊,上面一个鲜红的血印,鲜血还在顺着手臂往下流,这下咬得不轻,杨半瓶脑袋上挨了一烟袋,顿时愤怒地有些抓狂,他发出了喊声,含含糊糊听不到里面有什么内容,只是那嘶吼的声音让我觉得害怕。
彻底像个野兽。
村长看到杨半瓶的脑袋上流血了,血流如注,顺着眉心的地方往下淌,“幺伯,你下手太狠了吧?”
“对付牲口就有对付牲口的手段,”幺伯恨恨地说着,“他现在已经不是人了。”
不是人的人是什么?当做牲口又不能劳作,这样说来也只能栓在门口看家护院了,这让我想起了鬼子六,不知道他现在是否还活着。
杨半瓶的嘶吼声还没有停止,让人心烦意乱,幺伯拉着我准备回家,“村长,你看着办吧,到了饭点儿了,我得回家给儿子做饭去。”
村长张开了嘴巴,好像想要说什么,但是始终没有说出口来,我和幺伯转身就准备离开,我看到杨半瓶,他也看着我,眼睛里带着凶光,还有野兽看见猎物时的表情,他伸出了舌头,将流到了嘴边的鲜血一卷而过舔舐干净,一副满足的表情。
有人说,我们承受悲痛是为了将来有更大的悲痛的时候,可以不至于垮掉,如果这样说的话,那么承受悲痛的意义就在于承受悲痛,这样来讲,完全是没有意义的。
那么我们会问,为什么人生中会有那么多的悲痛,喜悦呢?喜悦跑到哪里去了?答案是喜悦也是要靠悲痛来衬托的,如果没有悲痛的对比和衬托又怎么能显现出喜悦的弥足珍贵呢。
话是这样说,然而真正悲痛来临的时候,任凭是谁,也都是无法释然的。
我个人认为,最大的悲痛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
大雨一直没有停止,平时看着不起眼的小河流也造了反。曾经用来灌溉农田的河水要靠水泵引流才能用来为民所用,今天倒显得热情,不请自来,浑浊的河水从河堤蔓延上来,卷过农田,冲向了房屋。
那是在夜里,那天幺伯有些感冒,姜偣让他回家休息,晚上,我给幺伯熬了姜汤,让他喝了之后早早睡觉,我则坐在一旁看书,时不时帮幺伯量量体温,感冒发烧这等小毛病对于年轻人来说不算是什么,但是像是幺伯这个年纪,不注意是不行的了。
半夜,我已经有些困了,坐在桌子前面睡了几个小时,被幺伯时不时的咳嗽声吵醒了几次,后来那次怎么也睡不着了,心里有点儿乱,索性从抽屉里翻出了姜偣的烟抽了起来。他喜欢把烟藏在床头的抽屉最下面那层里面,虽然幺伯知道他抽烟,只是姜偣很少会当着父亲的面前吞云吐雾,这是父子二人心照不宣却不会拆穿的秘密。
刚抽了两根烟,幺伯突然坐了起来,他摸了摸脑门儿上的汗,“几点了?”
“哦,”我看了看手表,“已经是三点了。”
幺伯一下掀开了被子从□□坐了起来,就准备穿衣服下床,我摸摸他身上的汗,刚刚盖了厚被子,准备的就是让这一身汗发出来感冒就好了,这时候要是受了凉肯定又要有大毛病,我赶紧扯过被子给他裹上,“幺伯,你要干什么去?着凉了可就不容易好了。”
“不行,”幺伯将我推开,非常固执地穿上了鞋就准备下床,“我得到祠堂去一趟。”
“去祠堂干嘛?”
“我做了个梦,梦见祖宗们都被大水给冲走了,我想,可能是祠堂出事儿了。”
这话让我哭笑不得,只是一个梦而已,未免封建迷信的意味有点儿太大了吧,人就是这样,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做梦无非是因为自己心里惦记得太多了而已,怎么能当真呢,“行了幺伯,你别想那么多了,我看你先睡着,明天早上我陪你一块儿去,这么着行不行?”
幺伯没有说话,已经站起身来开始找外套穿了,真是倔强,完全不听劝,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跟在他的身后,“要不这么着,你看你还在生病呢,幺伯,幺伯!听我先把话说完行不行?”我一把拦住了正在忙忙碌碌找雨伞的幺伯,硬是把他按住了听我说话,“你看这么着行不行,您老人家先在家等着,我过去看看,要是出了什么事儿,我立马回来告诉你,行不行?”
☆、暗水贞楼46 浮尸姜偣(1)
本以为这样说来,他也许就没什么理由阻拦了,可是幺伯非常坚定地将我推到了一边,“我非得亲自去不可。”
看到他这样,我也有点儿急了,“不去就不行么,好话赖话说了一大堆,您就行行好,大半夜的别折腾了行不行!”
站在我面前的幺伯背对着我,他没有回头,只是停了那么一步,“我梦见姜偣也和祖宗一起被冲走了。”
说完这话,幺伯没有任何向我商量或者是解释的意思,大踏步就出了门,我赶紧披上了雨衣跟在后面,情急之下忘了只穿了短雨靴就要出去,刚迈出门槛立马心里一惊,这雨已经下到一米深了,把腰没过去了一半儿!
眼看着幺伯已经迈出院子了,我赶紧跟在了后面,刚走出门,房里的灯灭了,看来是电力也出了问题,我顺手摸过杂物间里的手电,将房门锁好,赶紧追了出去。
还好手里拿了手电,不然这么大的雨势让人连眼睛都睁不开,更别说去找幺伯了,他的身体有些佝偻,雨水在他肚子的位置,让他完全走不快。我跟在幺伯后面,雨水灌满了雨鞋,好像脚上绑着两块儿砖一样,我索性把鞋脱了拎在手里,这种天气,有闲心的人可以出来游泳了。
半夜三点,家家户户有吵闹的声音,有孩子的哭声,我看到一家人把两个孩子放在了房顶上,他们顶着雨伞,咧着嘴大声地哭着。
走着走着,我感觉脚底下有点儿软,踩了两下心里直发毛,喊了半天幺伯才听到我的声音,回过头来,我冲着他直招手,他纳闷儿着冲我走过来了,我指了指水下,“好像是个人!”
幺伯和我两人合力,手忙脚乱了一阵子,将地上的人拽了起来,不知道是谁家的丫头,还穿着睡觉的衣服,难不成是睡着睡着就被冲出来了?我正纳闷儿的时候,幺伯指着我的身后,回头一看,不知道又是谁家的院子,已经被彻底冲垮了。
在睡梦中死掉不知道是好还是坏,但是如果是我的话,还是希望任何事情自己都能清楚明白,不要一觉醒来已经是在另一个世界了。
我们将这人拽到了一户人家,敲开门,是一个邻居,经常见面但是我想不起来叫什么名字,感觉是个憨厚老实的人家,幺伯将那丫头塞进了那家人房里,“能救就尽量地救吧,救不了了再说别的办法,我还有别的事情。”
幺伯说着转身就走了,剩下那家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妻子将手指探在那个小姑娘鼻子下面放了几秒钟,顿时就被吓坏了,“死……死了?!”
男人倒是没那么惊讶,沉默了两分钟,“乖乖哟,真没听说过下雨还能下死人的。”
我和幺伯没有过多的耽搁,一路往前走着,远远地望见了祠堂里一片黑暗,连油灯都没有点,看样子是睡着了吧。
黑暗之中,我正想伸手去开祠堂大门,伸出手来却什么都没有摸到,大门已经被风吹开了,风雨打在门板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来。
☆、暗水贞楼46 浮尸姜偣(2)
打开手电,院子里面空无一人,水深已经到了我的腰间,我拉着幺伯的手,他在这时候走起来更加的困难。
院子里院子外,祖先的牌位到处飘着,难道是幺伯的梦真的应验了?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祖先们都被水冲走了……”
那么姜偣呢,难道真如幺伯的梦中所预测的,已经遭遇了危险了么?
看到水面总到处漂浮的牌位,幺伯也急了,大声地喊着儿子的名字,“小偣,小偣!”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幺伯这样喊着儿子的名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也是最后一次。
我们始终没有找到姜偣,天色明亮起来的时候,我看到幺伯站在水中,浑身瑟瑟发抖,水里面有奇怪的颜色。
微微泛红。
那一场大雨,姜家村里死了二十三个人,他们的尸首都被找到了,包括姜偣的。
看到姜偣的尸首,我被吓了一跳,随即发现所有遇难者的尸体都一样。
按理来说,被水淹死的人死后就算不会泡胀也不至于被风干吧,但是他们的尸体都好像是被风干了一样,干瘪而发皱,身上的皮肤都变得松垮垮的,只剩下皮包骨头,身上苍白得一点儿血色都没有,好像身体里的血液全部都被抽干了。
我有这样的猜测并不是心血来潮的胡思乱想,要知道,之后的日子里都是晴天,在大雨退去的几天里,积水都泛着红色,可是仔细检查遇难者的尸体,却没有发现任何的伤痕,谁都不知道那么多的血色从何而来。
总而言之,那几日,我们一直在鲜血之中生活。
救灾的人在大雨停了之后终于赶来了,帮忙简单打理一下之后又匆匆地走了,他们来的时候地面上的雨水已经完全退去了,那些人奇怪地摇着头,用疑惑地目光看着我们,好像是姜家村的所有人串通一气对他们撒了一次谎,为他们上演了一次真人版的狼来了的故事。
这让我有些窝火,不管怎样对他们解释都无法得到信任,他们只是微微地冲我们笑着,然后点头,可是表情里面有着明显不信的味道,他们根本不相信我们所说的话,只是像是个成人对待正在讲着手指谎言的孩子时的那种宽容而无奈的姿态。
就在救灾队离开的第二天,那疯狂的暴雨又一次开始了,好像是老天在和我们开着玩笑,人们焦急却又无可奈何地看着地上的水位越来越高,心中一阵悲凉。
我和幺伯干脆一直守在姜家祠堂里,已经没有必要回家了,吃饭的话就是在姜家老宅里吃着,姜少奶奶一直帮我们准备着饭菜,幺伯的情绪不高,一直不怎么说话,姜少奶奶非常善解人意,吃过饭之后就带着姜爱兮早早回房休息了。
姜爱兮一直呆在房间里,她的鞋子很精致,并且干燥,这样的□□,也许是在这阴雨连绵的天气里,普通人家的穷苦小孩儿做梦也想不到的感觉吧,他们没有奢望,因为他们连自己可以奢望什么样的内容都不知道,他们已经习惯了自己的脚丫在湿漉漉的鞋子里泡着,泡得脱皮,泡得泛白,甚至还不知道在这种天气里也有一种小孩儿可以一直这样让自己鞋子保持干燥舒爽。
☆、暗水贞楼46 浮尸姜偣(3)
床板已经被我们垫高了,虽然水深还不到一米,晚上的时候,幺伯早早睡了,我却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好像心里面有心事儿。
夜半的时候,哨子的声音响了,这是村子里的预警,因为没有更先进的设备,所以村长只能派人不停地在村子里走着,一边走一边吹哨子。
我听到了哨子声音,但是没有叫醒幺伯,这声音代表着雨将越来越大了,我看看地上的水位,现在还没问题,刚刚到我的膝盖位置。
姜家祠堂里,祖先的牌位都被一个一个找回来了,被幺伯按照祖先的排序重新摆放好了,他精心地对待着这些东西,姜家就是他的事业,就是他的生命,是他的全部,已经失去了儿子,不能再让姜家祠堂出什么问题了。
对于姜偣的死,幺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有一次,姜少奶奶为我们温了一壶酒,说是反正也没有什么事情要做,喝上两杯暖暖身子,只是那么两杯,幺伯就喝醉了,这是我没有想到的,因为以他的酒量,别说那两杯,就是两壶都不算什么问题,大概是人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不适合喝酒吧,在姜家老宅里,幺伯没有说什么,但是我已经感觉到他走路的步伐蹒跚不稳,将他扶回了姜家祠堂,我让他躺一会儿,刚帮他盖好被子,幺伯抓住了我的手,“你小子真是的,平时怎么让你去祠堂你都不去,现在转了性子,老爹我高兴还来不及,可是你也犯不上为了它连命都搭进去吧……”
幺伯哽咽地说着,他当我是姜偣了,我没有动,任由他抓着我的手臂,嘴里含糊地说着什么,片刻,他将手放了下来,就这样睡了。
虽然幺伯没有讲出来,但是我也能猜出来,他也一定觉得姜偣的死有蹊跷,不只是姜偣,所有在这场大雨中丧生的人死得都有些蹊跷,而且大部分都是些年轻人,要知道姜家村是什么地方?就贴着千岛湖,在这里,哪个人不是精通水性的,在湖里一个猛子扎下去,三分钟见不到人,你刚开始着急,他就吐着气泡嘿嘿笑着从水下钻上来了,从来没有淹死过人,怎么可能在这还不到一人高的水里出了这样的事情呢!
抱有同样疑问的人不知幺伯一个,但是他们并不太了解其中的原因——本来姜偣打算把自己解除了姜家封印的事情告诉大家,但是被幺伯压下来了,他说是打算找一个合适的场合和机会,可是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完全没有办法说出来了,不然的话,姜偣会被拉出来鞭尸也不一定。
就着月光,我坐在祠堂里,雨势稍微小了一天,月色皎洁,微微洒下的毛毛雨也让人觉得清爽了不少,我点了一根烟,关于姜偣和那些人的死因谜团一直在我的脑袋里转啊转,我正需要这样一个让人思路清晰的天气,好来认真地思考一番。
正在这个时候,祠堂的大门被推开了,吱嘎一声响,很长,并且刺耳,一个身着白衣的小家伙隔着祠堂的大院子与我面对面相视。
是姜爱兮,我看了看表,已经是半夜里了,这个小家伙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来干什么?我不禁开始好奇地看着她,只见她突然提起了裙子,迈出腿,走进了水中,似乎是想过来,随着她沿着台阶一层层地走下来,水慢慢地从她的脚边,蔓延到小腿,大腿,这种水深对一个成年人来说不算什么,但是对姜爱兮这个年仅四五岁的孩子来说,确实是太深了。
☆、暗水贞楼47 姜爱兮的眼球(1)
“等一下,爱兮,我过去接你。”我说着站起身来,她没有回应,但是脚步已经停了下来。
我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她的面前,“你来干什么?”
姜爱兮没有说话,指着祠堂里面,“想要过去么?”
她没有回答我,只是点了点头,我将她抱起来,顺手扛到了肩头,她骑在我的脖子上,这是每一个孩子童年时候都有过的经历,骑在父亲的肩头,但是想想看,我猜姜爱兮从来没有享受过这种看似平凡却并不平凡的待遇,所以当我将她扛在肩头的时候,她出于本能紧紧地抱住了我的脖子,好像非常紧张的样子,她的长发扫到了我的头顶,有些痒痒的感觉。
我将姜爱兮放在了凳子上,帮她脱掉了鞋子晾干小脚丫,她坐在那里,一条腿横放着,另一条腿竖直蜷着,恍然间,我大概猜测到她的未来,一袭长发,一个慵懒的姿势,坐在院子中,月光下,像是画卷中那慵懒而优雅的女子。
“你是来找我?”我问着姜爱兮,但是她始终没有说话,咬着下嘴唇看着我,眼睛非常清澈,不经意间会流露出一丝类似焦虑的神色,两人对持了半天,一直是我在提问,却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可能会有点冷吧,”我已经放弃了问她什么,这孩子今天像是个哑巴一样,完全不似平时,一张嘴好像有说不完的话,“我去给你拿一件衣服来。”
说完,我转身准备进屋去找一件衣服给这个小家伙披上,衣角却被抓住了,回过头来,是姜爱兮的小手在我的腰间,死死地攥着我的衣服。
“有什么事儿么?”我蹲下身来,尽量想表现出一副有耐心的慈爱样子,免得把这欲言又止的小鬼刚刚萌生出来的一点儿勇气又吓回去。
姜爱兮伸出手来,从衣服内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一只小手死死地攥着那东西,然后摊开在我的面前。
她的手很好看,虽然还没有脱离稚嫩,但是天生就看出了是个美人坯子,包括那只手,修长的葱指非常漂亮,真如诗歌中赞颂的一般。
而她手中的东西,却不甚丑陋,让我恨不得抢过来一把扔到水里去,干脆让水将它冲走算了,带得远远的,我这一辈子都不想再看到!
在姜爱兮手里的,是那颗眼球,丑陋,却灵敏地转动着。
“你是怎么有这东西的?”我疑惑地问着姜爱兮,我不可否认,当时自己有些太冲动,我抓住了姜爱兮的肩膀,这个五六岁的小孩儿突然有些害怕,我记得很清楚,她当时的眼神,躲躲闪闪,我想到了当初在姜家老宅门口,百十来号人来闹事儿,姜爱兮都不曾表现出任何畏惧,可是此时此刻,她却袒露了这种恐惧的表情。
姜爱兮的眼神始终不肯与我对视,同样,她也一直一言不发,这是让我无法理解的,为什么不肯说话?
我盘问了她将近一晚上,最终她睡着了,那时候大概是凌晨四点钟左右,我将她抱在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像是个慈爱的父亲在哄着自己的女儿一样,早上六点钟左右的时候,姜家老宅的大门被猛地打开了,姜少奶奶套着一件外衣,头发都没有梳理好,那一袭长发宛若是山间的黑色瀑布一样,顺着肩头往下流淌着,原来姜爱兮这样美丽的头发是从母亲那里遗传来的,如此的魅力。不知道她身为人妇之后会不会像是母亲一样收敛起来,只留下一个神秘的发髻盘在脑后。
☆、暗水贞楼47 姜爱兮的眼球(2)
姜少奶奶好像发疯了一样,很少见到她如此激动的样子,而且我已经猜到了原因,赶紧抱着姜爱兮往外面走去,当她看到在我怀里的姜爱兮时,完全不顾地上的积水,就向我这边跑了过来,一把将宝贝女儿从我怀里抱了过去,死死地搂在怀里。
可能是本来就睡得不踏实吧,姜爱兮被吵醒了,她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伸出莲藕一般的手臂抱住了母亲的脖子,姜少奶奶差点儿哭了出来,“昨晚睡觉的时候还好好在□□,怎么半夜跑出去的?”
姜爱兮没有说话,面对母亲的质问,她好像充耳不闻,完全没有听到一般,姜少奶奶来回盘问了几次,她都一直一言不发。
我们的声音把幺伯也吵醒了,看到我们三人站在街上这样的情形,幺伯很明显好像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仔细地询问了原有之后,他拍了拍姜少奶奶的肩膀,“少奶奶,站在水里身子骨受不住,你和我们这些下苦人比不了,还是赶快进去吧,反正爱兮回来了就好了嘛,你们等一下,我去给你们准备早点。”
幺伯往厨房走去,我也跟上了,准备去给他打下手。姜家确实是望族,连后院的厨房也是一般人家所比不了的,熬了白粥,准备了一点简单的小菜,我将饭菜端上了桌子,姜少奶奶还抱着姜爱兮,不过母女两个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服,但是姜少奶奶始终不肯把女儿放下来,母女二人对视着,姜爱兮始终不肯说一句话,眼睛看着墙上的字画和门窗上的雕花,偏偏一句话都不肯说。
准备早饭的时候,我已经把姜爱兮昨天晚上突然出现在祠堂门口,以及她将那个眼球递给我的事情,一字不落全部都告诉了幺伯,他皱着眉头,“等一下我再问问这孩子。”
幺伯也尝试着想要问姜爱兮一点儿什么,但是事实上,不管谁对她说话,这个小家伙都置若罔闻,我甚至怀疑她是不是聋了。
吃过饭之后,我和幺伯回到了祠堂,今天雨停了,幺伯看了看头顶的天,二话不说到院子后面拿出了打扫的工具,“还是要下的,得赶着下一场雨来之前把这些积水清扫出去啊。”
有着同样想法的人不只有我们两个,所以当我们来到街上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在打扫这些积水,而做好清理之后的我和幺伯准备往村口走,疤三和武子家住在那边,我们要去和他们商量这东西到底怎么办才好。
刚走到村口,我听到了普通话。
虽然姜家村里的人说的也是普通话,但是其中夹杂了大量的方言,而这时候我听到的并不是,不仅没有夹杂方言,而且有些生硬,并且非常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