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个傻瓜,无可救药的傻。怎么会有这种对妾身掏心又掏肺的笨蛋呢……
——不过啊,戒指还是怎么找都找不到唷。
无论小桃受到多大的虐待,就是坚决不吐露。明明已经承认事情是她做的,却绝口不提赃物的下落。她到底是想包庇谁呢?……应该没有才对呀……
她现在应该已经在地狱了吧。对阎罗王保持缄默的话,应该是行不通的吧。
话说回来,她若是还活着,也等同于住在地狱门口呀,根本没两样嘛。
……老爷老爷,您已经睡着了吗?……真的睡着了耶。亏我花了那么多精力,您总算是睡着了。
那么,我说姐姐啊,这次换你醒醒喽。
起来听我说话吧。我好想彻夜不睡的跟你聊聊。
这样可以吗?枕头的角度还好吗?再往左斜一点啊?我知道了。
……哇呜,这月亮真美呀。极乐世界应该是阳光普照的吧,而地狱则是永远处于黑夜吧。
姐姐你应该知道吧。其实我一点都不讨厌小桃。
搞不好还像喜欢那位巡查大人一样,那么的喜欢她。
但是,我非恨小桃不可呀。
一想到巡查大人就流眼泪是无所谓的,但若想到小桃,是绝对不能哭的呀。
姐姐一定能够体会吧。
因为小桃要去极乐世界呀。
或许她做的是卖淫勾当,但她真的是个心地善良又纯净的女孩。
偷走戒指的人其实是我,这点她也知道。她明知道却仍包庇我。
那孩子只听我的话,也非常喜欢我唷。
但我却成了折磨小桃的始作俑者。
而且……姐姐你也知情吧。
勒死小桃的,就是我。
并不是因为我担心她说出实情,会造成我的困扰。
我只是想让那孩子前往极乐世界呀。
勒死人非常简单。虽然是从后面勒,但小桃的脖子这么一斜,歪头看着我。那是一双美丽无邪的眼睛,相信人心的眼睛,真是恐怖啊。
当那股痉挛传到我身上时,我很清楚的明白,小桃一定可以去极乐世界。
还有,我一定会被打入地狱。
即使阎罗王不收我,我在活着时就决定了。
自己决定就好,我要下地狱去。
打从出生至今,我从未自己决定过什么,一次也没有。不用说做决定,连拜托过上天都没有。但唯有一件事,我想自己决定。
那就是下地狱这件事。并不是被打入地狱,而是自己决定去的。
我之所以憎恨小桃,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如果我说喜欢小桃的话,阎罗王应该会疑惑,为何小桃会有这么坏的朋友吧。既然有这么坏的朋友,那小桃应该也是坏人吧。阎罗王说不定会因此将她打入地狱。既然这样,我当然必须憎恨小桃才行。
因为憎恨到极点而痛下杀手。小桃是被自己最相信的人给勒死的。
这么可怜的事情怎么可能发生在她身上呢?不管阎罗王再怎么啰唆,佛菩萨也肯定会牵住她的手,带她前往极乐世界吧。
这么一个好女孩,甚至还愿意为我顶下偷窃的罪名,却居然被我给勒死了。我还故弄玄虚,让人误以为她是自尽寻短。因为只有这个方法,才能达成我们彼此的愿望。
姐姐应该心知肚明吧,如果我下地狱的话,就代表姐姐也一样要下地狱喔。无论你的想法多么崇高伟大,也是无济于事。不论念了多少感恩经文,也是徒劳无功喔。
姐姐既没有杀害父亲,也没当过小偷,更没杀害过朋友,而且也没卖过淫,却将被带到地狱去。
应该没关系吧,因为我要你陪我呀……应该无所谓才对吧。
因为我们原本就生长在地狱附近呀。
我们原本就是阴错阳差才被生下来的,而且还莫名其妙被留下小命。
我自己一个人去游地狱当然没问题,但若能跟姐姐一起去,肯定会更棒。
——咦,老爷呀。您该不会在装睡吧?
唉呀,身体怎么绷得那么紧啊。
因为妾身说了什么恐怖的故事吗?那是老爷您在做梦啊,是做梦。妾身什么也没说,您怎么像个孩子一样,身体缩成一团呢。呵呵呵。
……不过,我越来越觉得您真是个怪人耶。想再听梦境的后续吗?好吧,但这是梦喔,只是一场梦罢了。而且,如果您真的信了妓女所说的话,可就是个傻瓜喔。
请您明天醒来后,就立刻把它忘了吧。如果忘不了的话,那么每晚就会出现更恐怖的梦境,让老爷无法睡个好觉喔。
您是指刚才所说的「姐姐」吗?如果您真把它当作是一场梦的话,那我就让你们见个面吧。
可以请您稍微坐起身吗?待我把头发给放下来吧。
老爷,您知道为什么妾身会长成这副德性吧?眼睛跟鼻子之所以会朝着左侧太阳穴向上吊起,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呀。
唉呀,您惊讶到合不拢嘴啦?还流了一身汗呢。即使这么扇个不停,终究难抵夏日的炎热啊。但您还真会流汗呢,还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呀。
这就是我姐姐,我们是双胞胎。对了,老爷,妾身只是说「我姐姐,她已经没了」,但我可是从未说过她已经死了呀。所谓「已经没了」是指她没有人的外貌而已,并不是指她没了性命。
双胞胎中,较先出生的是弟弟或妹妹。因为妾身出生时胎位不正,从脚先出来,而头上连接着的部分则成了姐姐。如果是正常从头先出生的话,那么妾身就是姐姐了。
听说在江户时代的文献上,也曾记载过像我们这种怪异的双胞胎。
但这是从一个不守纪律的和尚那儿听来的,应该不是很准确吧。
什么?您说我们不是双胞胎?那是什么呢?
……人面疮?
或许吧。这东西与其说是我姐姐,不如说是妖怪还比较贴切。
是的,打从出生开始,她就这么黏在妾身的头顶左侧。而且只有一张脸而已,眼睛、鼻子和嘴巴都有,但没有头发和眉毛就是了。
怎么吓到闭上眼睛啦,请您仔细看一下嘛,这只是个梦境罢了。
牙齿则是长出三颗。这牙齿还真令人头痛呢。每当她发怒生气或心情不好时,就会啃咬妾身的头,好痛喔。
她明明就只有胎儿拳头般的大小而已啊。
事到如今,再找借口也没用,其实杀了我爹的……直接拿起捣麦槌从我爹身后敲下去的是妾身,但情绪激动的喊着杀了他、杀了他来怂恿妾身的,是姐姐呀。因为她自己也想做那档事,但没办法而恼羞成怒吧。
唉呀,如果真觉得恶心的话,那就闭上眼睛,假装它只是个烂瘤好了。
但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她至少不是长在前面或后面吧。哈哈哈,您知道妓女都是右侧朝下入睡的吧。那么,妾身成为妓女一事,真可说是前世注定。
这里的人应该都不知道吧。这件事只有我娘知道而已,我爹什么也不知道就死了。我爹大概只对妾身的屁股有兴趣吧。
我都是一个人入浴,洗头时也是小心翼翼避免让人发现,所以谁也不知情。
只有一个人知道,那就是小桃。
当她被我勒住时,痛苦得拼命挣扎。然后,她一把抓起妾身的头发……而我姐则正偷看着这一幕。
小桃?……如果在这世上临死前所看到的是姐姐的话,那应该就死而无憾了吧。
……老爷,您醒来后,就把这件事给忘了吧。
我姐姐的怨念是很可怕的。因为没有身体,所以意念非常强喔。
……姐姐,姐姐,让老爷瞧瞧吧。
您瞧,她笑得多开心啊。虽然像个妖怪,但也满可爱的吧。
姐姐嘴里含着的呀,就是那枚钻石戒指。
并不是妾身想要啊,而是姐姐想要的。
或许因为长得这副德性吧,姐姐经常哭着说「好想看看美丽的东西」。
啊,对了。她虽然无法说话,但我们的头连接在一起,所以妾身跟姐姐的想法是彼此了解相通的。
姐姐也常想起巡查大人的事情,但她不会掉眼泪就是了。
对于妾身跟姐姐而言,什么崇高理想、感恩惜福的,其实都无所谓了。现在才祈拜尊贵的神明,那又有什么用呢。
我们只想在死亡之前,多看点美丽的事物。
不过,第一次看到这枚戒指时,的确觉得它相当耀眼,但现在看起来却觉得平凡无趣。充其量只是个发光的石头罢了。
若真要比的话,小产儿漂浮的河里,那四处滚动的小石头反倒比较美丽。有时候,我还会找到浮现胎儿脸孔的石头呢。每个都是灿烂笑脸,因为他们还眷恋着爹娘吧。
话说回来,这枚戒指跟姐姐的牙齿刚好相合呢,姐姐说只要咬着它,心情就会很好。在光线照射下,它甚至比小石头更闪闪发亮,让她相当开心呢。
唉呀,真是的。我不该重复说同样的事情。
这只是一场梦。如果醒来后,能够忘个一干二净的话,那妾身就全部说给您听。
您问,如果忘不了的话……?
那么,您下次肯定就无法再来了喔。
因为,您将无法从这二楼活着走下去啊,呵呵呵。
事实上呢,老爷。妾身自从十六岁被卖到这儿,到今年已经满七年,卖身契即将到期。苦海……没错,苟活沉沦的苦海只剩下半年了。
离开这里后,就可以任意过自己喜欢的生活了。不过,其实我连任意跟喜欢的意思都还不懂就是了。
欠债也都还清了。
只是,我娘已经不在那个家了。
她说要去朝圣参拜,就带着所有钱财到四国去了。
我想,她应该是回家了吧。回到那个庭院里有着鲤鱼悠游的池塘的大宅邸。
因此,妾身离开这里后,还是孤单一人。
不过,姐姐会一路伴着我直到地狱最底层喔。
仔细想想便觉得无比神奇。因为不管遭遇多么可怜的困境,总是有个紧紧相连的姐姐陪伴着我呀。
老爷您一定知道吧。冈山到津山之间的陆地蒸汽车(亦即火车),在今年年底就要通车了。就像炮弹一样快,那用铁做成的车子居然会跑呀。
妾身把欠债还清后,在这里攒的钱也全都没了。
不过,用来购买陆地蒸汽车单程车票的钱倒是还有。
这里所提供的食物,不过就是夜里的一碗茶泡饭而已。您知道外叫的餐食都要自己付费吧?妾身可是在这方面尽量俭省才存到一些钱的。
因为,我已经习惯挨饿了呀,并不觉得有多难熬。
跟不是很喜欢的男人做那档事也是啊。
妓女的行规有千百种,其中之一就是即使在寒冬也不能穿上短布袜。所以,妾身已经事先买好短布袜了。
那是双雪白美丽的短布袜,妾身要穿上它搭陆地蒸汽车回津山。我只挂心这件事,而今也都完成了。
姐姐应该不需要车票吧,呵呵呵,也不需要短布袜呀。
只要让她咬着钻石戒指就好啦。
终点站是津山,接着还要穿山越岭,走过水田、田间小路和矮竹林才行。纯白的短布袜肯定会变得脏兮兮。
您问我是不是很想回老家?
不是喔,那是因为我只能回到那里去啊。
那空无一人、没有人等待着、杂乱荒芜的破烂小屋。那只是个至少不用露宿街头的替代品。也是个渗满鲜血、粪便与怨念的腥臭地方。
即使堕子婆不在了,但小产儿依然会被丢弃在那条河里,独自嘤嘤哭泣吧。
尽管如此,妾身还是要回到那里。
如果可能的话,真希望陆地蒸汽车不要在津山停车,而是直接通往地狱。
搭上陆地蒸汽车后,大概会飘飘然而昏沉想睡吧,既然如此……那我干脆睡过头而忘记在津山站下车,直接抵达真正的地狱。那令人昏昏欲睡的血池。
在抵达地狱之前,从窗口会看到什么样的景色呢?应该不会马上看到针山血池吧,也不会有恶鬼突然跑出来吧。应该会先看到被折磨至崩溃的人类吧。
那肯定是空洞而乏味的景色吧。
鲜红色的地面,漆黑的天空。从天与地的正中央流过的泥巴河。飞翔其间的则是瘦弱的鸟儿。
那大概就是人类诞生前所见到的景色吧。
喂,姐姐,我们一起回去吧。
那么,老爷,请您好好的……休息吧。如果能做个好梦就好喽——
老爷,该起床喽。天已经亮了。您听,那不是佣人打铃的声音吗?您看看窗外,那渲染得湛蓝无比的天空。
怎么啦,一脸发呆的样子。
没睡着吗?做梦……您应该没做梦吧。
妾身看您睡得相当沉啊。
总之,快把那些奇怪的梦给忘掉,今天也要努力工作唷。
一直催促您,真是抱歉,因为今天轮到妾身打扫茅房跟洗澡间呀,呵呵呵。
……是什么让您睁不开眼睛呢?是我的头发吗?这是理所当然啊,因为我们不能让客人看到睡醒的凌乱模样。在客人起身之前,我们必须先梳妆打扮整齐才行。
过几天一定要再来惠顾唷。
什么?想来个离情依依的告别?
想要亲嘴啊。可是人家觉得难为情耶。
那么,老爷……请您一定要闭上眼睛唷。
——
喀的一声,是什么碰到牙齿了吗?
那当然是妾身的牙齿喽。
什么?牙齿上好像咬着坚硬的金属?
您还真敢讲,真是的。唉呀,头发都乱了。
您说我的发间好像有什么在偷看着?还看到了红色的舌头吐来吐去?真是的,一大早就这么爱说笑。
……老爷,您嘴里含着什么东西呢?
闪闪发亮的……真的好美呀。
——我姐姐好像爱上老爷您了耶。但不知您意下如何?
告密箱
由于冈山县内霍乱病蔓延,谨于××村公所内设置告密箱。倘若邻人中有疑似患者或藏匿患者之嫌疑,皆应写下其姓名并投入告密箱。此外,除了对告密箱加以严密上锁之外,为了保护密告者,也均予以匿名处理。
为了避免传染病蔓延,才加强宣导此举,然决议不给予任何奖励。
和气××村公所
明治三十四年六月一日
「冈山市公所果然就是不一样。因为原本就是士族大人的宅邸,墙壁甚至干净到刺眼,还有很多女子学校出身的美女。跟我们这老旧脏污的村公所实在差太多啦。」
在这熏黑老旧的村公所里,只有柴田副村长一人身穿西装,可脚上却踩着草鞋,而且每天都会突然扯开喉咙大声嚷嚷好几次。尤其自从上个月,村长因腰部受伤而没来村公所之后,副村长更是变本加厉。每当副村长又突然大声嚷叫,垂挂在低矮天花板上的油灯,总会跟着摇晃,并将那穷酸身影倒映在晦暗的墙壁上。
副村长用那震耳嚷叫声所要表达的,不外乎因优越感与自卑感交织而成卑微又自我的当年勇,或是高傲又自大的吹嘘话语。出身于冈山师范学校,虽是他最引以为傲的过往,但问题是他的同班同学们全都离开家乡,在冈山或神户各有一番成就了。尽管他好歹也升到了副村长,但在这仅有三十几户的穷乡僻壤中,也没啥好骄傲自夸的。
「没有白色墙壁倒还无所谓,但至少来个女子学校毕业的美女嘛。」
被柴田副村长这么一说,那些「只喝过一点墨水的老百姓职员」,他们的工作态度就如同对待副村长的回应般,一样都是虚应故事。
「如果副村长再有力一点,就可以帮忙改建这里了呀。」
不论副村长说什么,有五名职员都会予以回应以讨其欢心,有两名则会委婉的挖苦或讽刺,而一句话也没说、总是工作不离手的则仅有一人。
在这村公所里,最资浅且未满三十岁的片山弘三,默默做着单调的谷物检查票的确认工作。他嘴角浮现些微苦笑,但并没有侮蔑副村长的意思,而是怀抱着「我其实没有恶意唷」的谨慎想法。尽管没有明确说出这些想法,但他心里明白,比起每次去冈山市公所或县政府洽公回来后都带着一脸自卑,而且变本加厉更加自吹自擂的副村长,自己显然明辨事理且乐天知足多了。
弘三在这村子里,是普通农民家庭的三男,高等小学毕业后就投入职场。因为在校成绩相当好,因此立即被村公所采用,以他的学历而言,虽然升迁不甚有望,但是他本人跟双亲并不在意。因为他毕竟是以读书、写字、算术等知识性工作来维生,如今能够在村议员、村长、副村长等村内名人身旁任职,他觉得已经是无上的光荣。而且对弘三的双亲而言,比起继承家业的长男以及被邻乡富农招赘的次男,弘三这个儿子更让他们引以为傲。要当个随时让父母感到骄傲的儿子并非难事,只要每天持续工作不间断就行了,只要在上班时间处理完上司交付的工作,便能准时下班回家,而枕边人也是永远忠贞不变。
弘三的眼神落在因天色变暗而蒙上阴影的手上,小心翼翼的叹了口气。飞蚁在微暗的吊灯下交错飞舞着。已进入夏天时节了。单薄的木棉上衣沾染了汗渍。尽管妻子阿富已相当努力每天换洗,但那湿透的布料还是紧贴在他的皮肤上。
「这么说是没错啦,但看来还是会再度蔓延哪。」
频频扇着扇子的副村长,这次压低了音量说。坐在弘三隔壁的男子在打死停在脖子上的蚊子后,也同样压低了音量附和。
「就连我们这村庄,也都有人死掉啦。」
这时,弘三的手突然停下来。他手上翻到的确认票上所登录的名字,即使在幽暗的灯光下,也清晰可见。那是邻居老人的名字。也就是方才副村长他们压低声量说着,因传染病而被带到避难医院隔离,随即一命呜呼的老人。
「唯有狼神,才能胜过虎将军呀。我看我们村公所干脆到木野山神社去拜拜好了。」
「可是,木野山神社远在上房郡跟川上郡那一带,需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吗?」
霍乱病的别名又叫做虎将军,而高梁川的木野山神社所供奉的正是狼神,这点弘三也知道。但随后他们暧昧窃笑而脱口说出的女子名字,弘三可就完全没听过了。
「不需要特地跑那么远吧,叫早纪的爹娘作法就好啦。」
「早纪的爹娘可会做生意了。听说他们已经把木野山的神明给请出来了。」
「不不,最会做生意的应该是早纪吧。」
弘三抬起头来,发现坐在幽暗墙壁旁的柴田副村长身上,有奇妙的影子。理应只有副村长的影子才对,但浮现于粗糙土墙上的影子,却覆盖在副村长的影子上。不知为何,还能清楚看出是个女人身影。
弘三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全身无法动弹,连眨眼都动不了而眼睛干涩。以塞坐在倾斜简陋的木桌及椅子间的姿势,弘三不知为何,没喊娘也没叫出老婆名字,反而念出前些日子因霍乱病而死的老人名字。就在那墙壁上螺丝松动的八角形时钟传来冷清的报时声时,弘三便从莫名的诅咒中解脱了。在那已幽暗到看不清人脸的室内,微弱的灯光让虫鸣声更加明显。副村长已起身站在出入口方向,背对这边,边吹着烟管边眺望门外。那诡异的影子已经不见了。不过,这次却换成副村长本身的影子莫名消失了……
上衣吸了大量汗水后,有种不舒服的凉意。弘三因感到害怕而更加惊恐。他相信在意识到的瞬间,那影子已经来到自己背后,所以自我安慰着:那是清洁工忘了打扫油灯灯罩,所以才会映照出奇怪的阴影啦。
不过,奇特的影像又再次映入弘三眼帘。从副村长的烟管口吹出的烟,逆着风且拉长了尾巴。下一瞬间,弘三耳畔还感觉到一股女人的气息。这女人留下蒙胧模糊的闷笑,穿墙壁而去了。弘三顿时起了鸡皮疙瘩,并且觉得自己刚才似乎可看透墙壁。应该是太累了吧,他不由得喃喃自语着——。
前往弘三家所在的村庄道路,是条和缓的坡道。虽说在冈山市内会有点灯人沿路点起路灯,但在这贫穷村庄里可别指望太多。爬上坡道后,首先出现的是细井家的灯,这对弘三而言,可说是盏指引方向的明灯。至于庭院里拥有大棵柿子树的这户人家的灯光,则仿佛是喜悦地告知我家就快到了的路标。那宽广的庭院里随时都有人在。老爹打稻草、男主人劈柴火,或是年幼的小姐姐照顾着弟弟等。偶尔还有媳妇洗衣服,老婆婆在一旁将豆子铺在席子上晒的情景。无论是谁,一定都会向路过的行人打声招呼,弘三也会和他们寒喧几句。如果打招呼的是媳妇,他就会想多聊个几句,但内容也仅限于村里的谁嫁人了,或是喝过山阳弹珠汽水没等,无关紧要的闲话。其实弘三也想多聊点其他话题,但一想到静吾郎凭着粗壮的手腕,在祭典的相扑大会上总是荣获冠军,在前阵子的日清战争还光荣受赠金牌勋章,他就露出软弱谄媚的微笑了。
不过,今天庭院里却是空无一人。拉门上映照着橘黄色灯光,但是四周寂静无声。在弘三的心里,不满的成分比疑惑来得多,毕竟在这里被迎接招呼已经成习惯了。
突然间,在柿子树底下似乎有什么在蠕动着。有个穿着白衣的人在那儿,弘三本以为是这户人家的老爹。但在夕阳余晖下,那严重凹陷的眼窝及消瘦的脸颊,实在是怪异到太醒目。不过,体格也不一样。因为这家的老爹个子矮小到会被误认为是个孩童,但这个人甚至比弘三高大许多。
弘三吓得无法动弹,目光也被吸引过去。这个人忽然在柿子树下蹲了下来,发出漏水的声音,接着便闻到一股难以言喻的腐臭腥味。地面上散着一摊白色浑浊的水,大概是严重下痢吧。随即传来一阵高亢的悲鸣声。那并不是鸟叫声。赤脚飞奔而出的媳妇急忙跑来,弘三终于了解那异样者并不是老爹,也不是魔鬼,而是静吾郎。啊!弘三不自觉的发出惊叹声。
是霍乱病。静吾郎已经被感染发病了——。
桥黄色的门上,蒙上了一层无比不祥的颜色。按摩着静吾郎背部的媳妇,怀有敌意的抬头看着弘三。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望同村村民,而是在瞪视着关系到静吾郎是否会遭到隔离的村公所职员。恨到咬牙切齿的媳妇,脸上表情从那平日可爱的鼓鼓笑脸,瞬间变为令人难以想象的可怕模样。
「没事的,快点回去吧。」
弘三不发一语的走了出去。心跳跟脚步声都相当沉重,胸闷难受得差点喘不过气来。而那早已忘却的孩提时期所惧怕的草纸画,瞬间栩栩如生的复活了,但他立刻告诉自己,诸如此类容易被人一眼就看穿的幽灵,都只是虚构的故事罢了。西风卷起一股排泄物的恶臭,如影随形的跟随着弘三。如果家园没了,该怎么办呢?弘三就像个孩子般手足无措的想哭。淡黑色的乌云越压越低,逐渐笼罩整个村庄。
「怎么啦?是不小心掉进河里了吗?」
阿富惊讶的张大眼睛,开门迎接几乎全身湿透的弘三。她立刻把水桶提来,坐在玄关木地板上,脱下弘三的衣服,仔细为他擦拭身体。
「细井家的静吾郎,好像感染到霍乱病了。」
终于能够好好喘口气后,弘三跟阿富这么说。正在拧干手巾的阿富,那圆圆的脸上多了点阴郁。阿富一向不会表露情绪,就像弘三被称作是认真又从不犯错的男人一样,大家都说阿富是个沉着冷静的好女人。她自幼父母双亡,或许是由祖父母扶养长大的缘故吧,她的长辈缘因此特别好。在听到弘三的话之后,她并没露出惊讶的样子。她迅速脱下弘三的衣服,连同手巾一起放入水桶中。或许是被这异样的气氛给吓着吧,和子和美佐子都待在最里侧的六叠大榻榻米房间里,不敢出来。
「放心啦,你们爹没感染什么病呀!」
阿富转头看了孩子们一眼,随即打开衣橱取出换洗衣物。
「田边家也是全家都卧病不起哪。得赶紧把那个消毒药水洒在家中四周才行。」
将石炭酸溶于水制成消毒药水洒在霍乱病患住家的四周,弘三从小就负责做这工作。因此,消毒药水与排泄物臭味混杂在一起的气味,对他而言,是可怕却令人怀念的儿时回忆之一。
「田边全家都被带到避难医院去了呢。至于细井家……既然被你知道了,恐怕也难逃被隔离的命运吧。」
出现霍乱病患的人家,都会极力隐藏染病事实。因为比起「在避难医院抽光鲜血」的恐怖传言,患者家属宁愿选择让传染病蔓延。以弘三的立场而言,理应要破除这种不实传言并且劝告入院。但事实上,在公家任职的弘三也曾视察过避难医院,那气味真是令人退避三舍,不过,那种医院只会让病患服药或浸泡药水浴,并不会如传言那样将病患放血杀害。只是,那里约有六成的病患都是药石罔效就是了。
立刻向上级通报细井家出现感染者,并尽速将病患带至避难医院办理隔离手续,这是弘三的职责所在。不过,弘三至今虽曾多次听到某人受到感染的谣言,他却一律装作不知情而交由其他人通报,或是暗地里等待着该名病患病死。因为一旦通报者的身分被拆穿,虽不至于受到全村的排挤,但势必会遭受被隔离者及其一家人所怨恨。实际上,村里还曾因此发生械斗事件。
弘三顿时起了鸡皮疙瘩,但不全是因为裸身的缘故,而是想起静吾郎他老婆那锐利的眼神,因而背脊发凉。这一家人当然极力想把罹病的静吾郎窝藏起来,无奈却被弘三亲眼目击到。因此,倘若因谁的通报而导致静吾郎遭到隔离,那么这家人肯定会认为通报者,不,告密者就是弘三,因而怀恨在心吧。不论多么诚恳解释避难医院拥有如何完善设备都没有用。因为告密者就跟出卖村庄的人一样,让人憎恨。
「阿富!」弘三不自觉的喊了一声。从背后为自己披上干净衣服的阿富,平日只是个娇小安静的女人,但此时却变得让人想依赖的巨大。弘三就像个被斥责而拼命找借口的孩子般,将心里的不安全说了出来。女儿们总算来到地炉前,天真的玩着小沙包。真不知这平淡安稳的日子往后将会变成什么模样?这么想着的弘三顿时害怕了起来。因为这股动荡肯定比感染霍乱病还要严重。
「我懂了,不用担心,你只要像平常那样路过就好啦。」
帮弘三绑好腰带后,阿富在耳边轻声地说。思索片刻之后,弘三说出了个突发奇想。虽然知道这绝非正确对策,但此时也只能交给阿富来处理了。
虽然因此暂时松了口气,但弘三终究没说出有个诡异影子出现在副村长背后的事情。因为他认为静吾郎毕竟是活在这个真实世界,而那怪影不过就是个怪影罢了。尽管阿富再怎么厉害,应该也拿幻影没辙吧。没错,那只是身心疲惫所造成的幻影。眼前的担忧就只有静吾郎染病这件事,而这件事只要交给阿富来处理就行了。阿富会像这样永远扶持着丈夫,以贤慧干练的媳妇之姿守护这个家,直到死亡为止。因此,那个诡异谣言中的女人身影,应该不需要跟阿富讲吧……
尽管只是稍微浅眠,隔天弘三仍一如往常的按时起床。阿富所做的早餐,除了酱瓜之外,其他都是热腾腾的。阿富的教育程度虽然仅止于勉强能读写平假名,却非常具有卫生观念。吃喝的食物全都以火加热过,当霍乱病蔓延时,连午餐也不是准备便当,而是让他回家用餐。这种好女人在村子里也相当罕见。
顺带一提,她总是一再换穿着陪嫁时带过来的衣服,但弘三毕竟是在村公所任职的身分,若是穿得太寒酸,总是会不好意思,所以她都会在夏冬换季时,帮弘三做些新衣服。她不但努力做着麦秆编带手工,还会默默帮忙大哥家的农活。对于弘三的爹娘而言,就跟认定弘三是最值得骄傲的儿子一样,阿富也是他们心目中最好的媳妇。
——当柴田副村长直到晌午时分才走进办公室时,尽管大家心里都打了个寒颤,外表却仍强作镇定。也就是说,「你是工作过度得了夏季感冒吧?如果很难受的话,就回家休息没关系。」
以担心的表情出声关切的有五人。
「你气色这么差还坐在这里,会把前来村公所的人全都吓跑喔。」
皱起眉头的有两人,但即使这两人想开玩笑说「该不会是得了那个传染病吧」,但终究还是说不出口。
「不是啦,不是你们担心的那种病啦。我也没拉肚子啊。」
尽管副村长这么说,但那声音却不是以往的声音。他似乎努力的想提高音量,却越显得嘶哑。总是一脸苦笑表情的最后一人——弘三,将那不自觉会望着副村长背后的目光,拼命的移往其他地方。虽说是晴朗的上午时分,但低矮的老旧木造房屋里,到处都形成了影子,就连自己那握着笔的手下方都有一层影子。
副村长的脸色跟静吾郎非常相似。虽然不至于双眼凹陷、脸颊消瘦,但眼睛下方的眼袋却乌黑一片,嘴唇也没有血色。因为是圆脸,所以少有被岁月刻画的痕迹,但今天那像是被深烙下的皱纹,却相当醒目。即使坐在座位上,也用那充满血丝的双眼不停张望。副村长的一位心腹下属,悄悄地被叫了过去。弘三持续做着单调的资料登记工作,努力让自己不要看向那边。
弘三低着头,眼前闪过一个女人名字,那名字化成了一股不祥的影子飘然而过。
「柴田副村长被早纪给附身了啦,那女人……是真的呀!」
是早纪。当这名字传入耳朵的瞬间,似乎有股力量迫使弘三转向那头。敞开的大门边,站着一个女人。身上穿着花俏而俗气,却衣衫不整的年轻女子。没气质又打着坏心眼的表情,为何能拥有这么一副美丽容颜呢?正当感到不可思议时,弘三发觉这女人正看着柴田副村长,不禁发出一声惨叫。
事实上,是有那么一声惨叫,但那并不是弘三发出的,而是柴田副村长捂着胸口跌倒在地。弘三像弹簧般跳起的同时,那女人也不见了,不是用走的离去,而是真的在眼前消失了……而且是连个人影也不剩。
因心脏麻痹而昏倒的副村长,被村公所里的男子们抬起来,送往村里唯一的诊所。根据回来的人的说法,副村长虽然救回一命,但身体似乎已经相当虚弱。
「总之,幸好不是霍乱病。心脏麻痹应该不会传染吧。」
这个人被公认是副村长最忠实的下属,却讲出这么事不关己的话,其实是有原因的。
「他跟早纪不是搞在一起嘛!那女人可厉害了。」
柴田副村长好歹也是村子里的名人,虽然不至于愚蠢到招惹附近人家的女儿或媳妇,却不断地与妓女有所牵扯。那么,早纪也是这种女人喽。弘三自从出生以来就未曾离开过这个村庄,连职场也是在村公所。如果说他熟知村里每张脸跟每件事,其实一点也不为过。那么,早纪应该是游民喽。生性谨慎的弘三,犹豫着该向谁确认这件事。而且,他也想亲自去了解这个女人。在这老旧村子一成不变的生活里,他有预感红花即将绽放。虽然这不见得是个好的预感……
——黄昏时分的坡道一如往常,但弘三今天的脚步却格外沉重。和缓的坡道并没有不同,但那家的灯火却已不一样。那灯色一如庭院里的柿子颜色,但如果静吾郎又从那地方走出来的话……一想到这里,弘三就紧张得不得了了。再想到那柿子树下假如又排出大量灰色排泄物的话,双腿就不禁发软。
庭园里,果然有人在。弘三心想大概会有谁出声打招呼,于是便刻意吞咽口水想润滑干渴的喉咙,这时,与不祥的橘色相同色系却闪耀着温馨色彩的灯光却浮现眼前。弘三假装不知情的走了过去。阿富也按照约定前来迎接。
细井家果然打算在被揭发前隐匿静吾郎的病情,媳妇跟老爹察觉到弘三及阿富出现后,生硬的打了个招呼。在这个闲静的日暮时分,任谁看了也不会发现,平静橘黄灯光的另一端居然藏匿着重症病患。然而,那柿子叶的黑影似乎越扩越大,甚至完全遮蔽了这个家。老爹跟媳妇若无其事的走出庭院,脸上果然蒙着一层阴影。阿富却仍笑容满面的横越庭院,边摇晃着手里的提灯,边向细井家人们寒暄致意,态度自然又不做作。
「这人最近有点夜盲症,走夜路很危险呀,我担心才来接他的。」
弘三表情僵硬,也没答腔回应,阿富只好再推一把。
「听说静吾郎大人身体微恙,但已经恢复不少了吧。这人还说他在黎明时,看到大人在荒神家门前的田地里割草呢!」
弘三终于勉强的点了点头。因脱水症状而近乎木乃伊状态的静吾郎,是不可能会去割草的,但静吾郎的父亲与媳妇都含糊的点头致意。以这种程度的演技,来让对方觉得「那么,他那时候应该没看清楚病状吧」,实在是有点困难,但也别无他法了。总之,弘三必须确信这件事只要交给阿富处理,就绝对可以顺利解决。
两人齐声道别后,便一同踏上归程。或许是暂时放下心底重担吧,弘三开始想着别件事。中午所看到的、带着下流媚笑的美女,就是早纪呀。尽管只是惊鸿一瞥,但在弘三心中,早纪却已成了美艳绝伦的「自己的女人」了。但这种话当然不能跟阿富说。
「……活该!我从以前就不喜欢那媳妇,总爱对男人抛媚眼。」
在天色迅速变黑的黄昏中,弘三瞬间停下了脚步。阿富嘴里吐出的话既冷酷又无情,脸上还露出一副不输给魔幻之女的冷酷表情。弘三只好假装没看到这一幕……
不久,细井家在不到一周内,就办了三个人的丧礼,静吾郎、他娘跟媳妇。而尽管老迈的丧家跟失去爹娘的孩子们都希望,至少等到丧礼结束才进行消毒工作,但避难医院的相关人员却立刻在细井家四周洒上大量的溶水石炭酸。无论怎么解释是夏季感冒恶化所致,细井家人是死于霍乱病的消息还是传遍了整个村庄。在丧礼当天,竟轮到细井老爹发病而被带到避难医院隔离,而且还只活了两天就病重不治了。至于细井家的孩子们则被其他亲戚领养。
尽管为细井一家感到深沉的哀伤及悲痛,但在弘三心中,却是安心的情绪胜过一切。因为在被指责是自己通报前,事情就被解决了。他也不是没想过,倘若当时立即通报,或许就不会造成那么多人丧命,说不定那灯火至今也仍可温暖照耀。但他只要一多想,静吾郎那张脸就立刻浮现脑际,所以便决定不要再去想。他相信阿富会对这个秘密守口如瓶,而且一如往常待在他身边劳心又劳力。
被弘三视为路标的那户人家的灯火,再也不会在日落时分亮起了。整个家园都被深沉的黑暗环绕,任由其荒废。尽管那是栋豪华宅邸却没人愿意购买,只因为那里飘散着挥之不去的石炭酸与排泄物的臭味,以及这家的亡者们会现身于柿子树下的传言。
弘三在回家的路上,总是头也不回的快跑而过。他固然害怕会有鬼魂假装成活人,突然跑出来寒暄问候,但最令他恐惧的是,万一那格子门上的橙色灯光突然亮起的话,肯定会让他吓破胆而惊声尖叫。
真正的夏天终于来临。尽管夏天是个食物中毒频传的季节,但在阿富的细心照料下,弘三一家人平安无事的度过每一天。霍乱病的感染人数在冈山县辖内直线上升,而相信唯有狼神能战胜虎将军而前往木野山神社膜拜的参拜者也大排长龙。由于弘三需要到街道或港口进行检疫工作,因此暂时无暇去幻想有关早纪的事。而且在那之后,那女人的幻影也未曾再出现过。
柴田副村长大概是觉悟自己的死期将近吧,也或许是因为身为副村长,却没有留下任何名副其实的功绩而心焦吧,抑或纯粹是担心霍乱病蔓延而一心想做些什么来预防吧。
任谁看来都会觉得死期不远的柴田副村长,居然在病床上拟了个提案。但那究竟该说是奇招还是妙算呢,一时半刻也很难去判断。
「告密箱?这是什么呀?」
「假使附近有疑似霍乱病患者,可写下其名放入箱中。通报者不需署名,箱子也将严密上锁,这样一来,大家便可放心告密了。」
然后,村公所里便当真设置了个告密箱。在沉重且坚固的橡树木箱外,牢牢贴上一层铁皮,还刻意装上一个庞然大锁,并且取名为告密箱。前往探病的弘三等人还顺便报告告密箱已装设完成的消息。已经完全呈现死状的柴田副村长,动了动干涸的嘴唇,呼喊着某人的名字。因为只是嘶哑的细语声,其他三人似乎都没能听懂,但弘三却听到了……是那个女人的名字。
从那遥远的天空,不,莫非是从自己的耳垂后方,传来了一阵女人的笑声。明明就是个不祥的东西,但那吐在脖子上的甜甜气息却感觉好舒服——。
柴田副村长死后,设置告密箱一事便正式在村子里公布。负责保管钥匙的,当然是最资浅的弘三。尽管是个招致怨恨的苦差事,但弘三却不敢有所怨言。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反正又不是我告的密,而是匿名的告密者呀。如果要怨恨的话,就恨那个人吧……他同时也将负责开启告密箱的事情告诉了阿富。阿富当然以一贯的口吻安慰弘三。
弘三的座位就在后门的前方,如果有谁想悄悄绕到后门的话,立刻就会被他察觉。而每个想要通报的人,都仿佛自己就是感染者似的蹑手蹑脚,并且在迅速将纸片放入箱中之后就逃之天天了。开箱作业是在每天下班的两小时前进行。有放吗?同事们也会好奇的过来围观。昆虫尸体声沙沙作响,纸片也纷纷掉落。
真是个狭小的村庄呀。里面尽是弘三看过或听过的名字,其中甚至还出现了上司的名字,但下场却是遭到弘三马上捏碎。因为他再怎么看,都觉得这个上司是健康无虞的。只不过,有传言说他的男女关系复杂程度不输已故副村长就是了。大概是因此而引来仇恨及厌恶吧。弘三最讨厌这种麻烦事,所以装作事不关己。
如果这告密箱早点设置的话,自己大概也会写上静吾郎的名字吧!停下手边的工作,抬头望向窗外的群山,远处似乎亮着桥黄色灯火,弘三又慌张的低下头来。视线停留在某个女子名字上。「道长之女——早纪」。
弘三瞬间捏碎了那张纸,心跳急促,内心深处燃起一团炙热火焰。他努力压抑情绪,若无其事的拿着几张纸片,走到上司面前。这位上司就是方才说到被写上名字的男子。他就像传承自柴田副村长似的拉开嗓门,大声下令。
「从明天开始,前往这些住家探查。千万别说是要抓出霍乱病患者,尽量态度温和,放低姿态解释说这只是挨家挨户的例行视察。」
真讨厌!但这表情只出现一瞬间。弘三立刻自我安慰着:会招致怨恨的只有通报者一人,然后便坦然接受了。而他回家后虽然因此借故对阿富发牢骚,但阿富的不悦表情也只维持了几秒钟而已。
「只是来回视察的话,应该不会感染吧。我会比以往更加小心卫生的,你就放心去工作吧。」
被阿富的坚强与温柔所打动的弘三,不自觉便脱口说出那女人的名字。虽说这名字是从别人那儿听来的,但他也很想知道同样身为女人的阿富究竟了解多少。
「早纪?是那个假道长的女儿吗?在那森林尽头的空房子里,他们就这么霸占着住了下来呀。」
超乎想象的回应。原来阿富也知道早纪呀。
「明明就没有效,只是在骗财而已,天底下居然有这种坏名声的游民道长夫妻呀,现在八成也打算靠霍乱病大赚一笔吧。还说是从木野山神社请神出来的,根本就是大骗子,会遭天谴的。就连鸟居和狼神像也是不知道从哪儿偷来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