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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岩井志麻子 当前章节:15460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0:53

显然不是询问「她是个大美女吧?」的好时机。只见阿富轻皱眉头,眉宇间刻画出皱纹。

「早纪是有名的淫荡女呀!只要付钱,谁都能上。不,听说不用付钱也行。」

原来如此,这大概是阿富最讨厌的女人类型吧,但弘三却涌起至今未曾有过的兴奋感。在这个私通盛行的村子里,弘三在与阿富结婚前,不知悄悄上过几个女人或寡妇的床,而阿富在婚前应该也有过好几个男人吧。

现在结婚了,又在村公所任职,弘三明白自己必须谨慎行事。因此尽管欲望高涨,但弘三也只得边抚弄着阿富边幻想。若是以告密箱为由前去视察的话,应该马上就能见到早纪,同时也不会被村民们罗织八卦流言,而且在面对阿富时也有借口可搪塞。更何况早纪并没有受感染,只是因个人恩怨被投书而已啊,弘三如此自我安慰着。因为他希望这个令人魂牵梦萦的女人,有着美丽妖艳的外貌。

在地炉火苗的微弱火光中,并没有发生阿富变身成早纪这类的怪谈。不过,香汗淋漓的阿富却在今夜散发出一种异于以往的女人味——。

从隔天开始,弘三就必须以村公所的代表身分,前住家家户户进行巡查。也就是说,他必须前往被写在告密箱内的嫌疑者的家。因为是匿名且严加重锁,所以单纯是私怨的投书也不少,这个部分可以立刻察觉。但确实藏匿着感染者的家中,恐怕也不会轻易让人进去。不过,弘三是有正当理由可依循的,「真的只是想确认有否而已」。为了达成这项任务,弘三默默的不断在心里说着「要恨就去恨告密者吧」。

今天要针对四封告密信前往侦察,但实际上只有两家。其中有两张写的都是早纪。但都已经被弘三给捏碎了。因为他虽然最想先去早纪那儿,却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那女人并没有受到感染。昨天跟今天都听到不少传言。投书者是被抛弃的男人或是被偷走男人心的女人。不过,如果真有这么复杂的男女关系,那被指责会造成病情蔓延,也是没办法的事。再过不久,自己也要去威吓那恶女了,光是这么想象,弘三就仿佛沉浸在超越自我的恍惚之中。

首先是拥有一座花纹草席工厂,而且雇用好几个帮佣的安西家。那是从以前就飘散着一股蔺草香的富裕之家。告密者以相当好的文笔,述说至今已经一个月没看到安西主人家的身影。这极可能是商场竞争对手的投书,但总之必须去看看才行。

茅草屋顶厚达三尺高的安西豪宅,即使在炎炎夏日里,也是凉快的伫立着。泥土房间被打扫得相当干净,稍远的工厂则传来编织机规律运作的干涩声响。蔺草的芳香弥漫四周,这里的夏天是清爽宜人的。不过,得是在没有藏匿霍乱病患者的前提下。

弘三安静的深吸了一口气。他并没有闻到那甜腻厌恶的腐臭味。

「我是村公所的人,听说有人最近不太常见到府上主人,所以有点担心。」

当然不能开门见山就说有人投书至告密箱一事。因为刚开始曾经这样老实交代而失败过。有人因而大声嚷嚷是谁告的密,也有人到村公所动怒发火。尽管这些尴尬场面都被年长的上司巧妙的化解了,但就连他那以儿子在公家任职为傲的双亲都曾哭着说,「如果是那么被讨厌的工作,干脆辞职算了啦。」

此时,弘三的上司不只劝说弘三爹娘,还对怒气冲冲前来村公所的人好言相劝。「弘三也不是故意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工作,而是为了遏止村里传染病的蔓延而努力呀!」总之,虽是被迫接受这份工作而只能毫无怨言的默默承受,但能够因此而受到上司赞赏也算是好事一桩。毕竟若光是做确认谷物检查票是否有误的工作,是无法获得好评的。

边取下戴在头上的手帕,边走出来的是这家主人的老婆。在这穷乡僻壤里,难得拥有白皙丰满身材的广江,是从小就非常疼爱弘三的伯母,但她现在的眼神却异常严厉。「别多管闲事吧,阿弘。你是来查这里有没有藏匿霍乱病患者的吧,像这种连狗都不愿做的低贱工作,你还是早点辞掉吧!」

这让一向好脾气的弘三不禁大动肝火,以激烈的口气回嘴道:「无论再怎么低贱,毕竟都是我的职责所在啊。不好意思,伯母,总之让我跟伯父见个面吧,我才好回去报告。」

「……他生病了,还躺在床上。」

面对这意想不到的弱势态度,让弘三顿时对自己的严厉口气感到后悔。因为这里的主人家是不太好相处,但广江伯母却是小时候常将自己抱在怀里,还给自己糖吃的好人。

「不过,绝对不是霍乱病。喂,你就回去这么说吧!」

虽说弘三向来不喜欢强迫他人或是勉强自己,但细井家那家破人亡的下场,对他而言,就好像荆棘刺在胸口一般。他一再思量,倘若这里也因自己的逃避而造成一家离散、甚至导致家破人亡,那就必须坚持下去。细井家的橘黄色灯火已经熄灭了,他不希望连安西家的蔺草味也消失。

「别动气,伯母。我相信不是霍乱病,但请让我见个面就好了。」

广江又重新别上了手帕,圆润的身躯转过身,无言的引导弘三走进屋内。弘三被带到一个距离主屋跟工厂都相当远的地方。在长长的回廊上,每走一步就发出嘎吱声,庭园里很干燥,但踏脚石上的青苔却是潮湿幽暗的颜色。听得见鸟啼却不见踪影。广江背对着弘三开了门,那碧绿清澈的纸门上,有浓密叶影摇晃,里面还有个格子门——是间榻榻米牢房。

待在那一片漆黑之中的,既不是畸形者也不是妖怪,而是安西家的主人。一股寒气瞬间袭来。假如我是被他们夫妻联手拖来这里监禁,而且他们还出手殴打我的话,该怎么办呢?弘三真的好害怕,好怕自己的想象成真。

广江呆站在格子门前。在那大白天都嫌暗的房间里,全裸的主人家端然而坐。桌子上的卷纸及笔也都整齐摆放着,只不过纸上什么也没写。此时,原本逐渐昏暗的天色突然转晴,强烈的阳光照进室内,让弘三有点喘不过气来。

三方包围的白色土墙上,全都用墨笔密密麻麻写上姓名。安西康治安西康治安西康治……有书写潦草的大字,也有仔细勾勒的楷书,更有凌乱到难以辨识的字体,但全部是男主人的名字。

尽管全身赤裸端坐着,活脱像是遭到惩处的作恶多端之人,但男主人却仍保有一贯的威仪。这样的情景反倒令穿着衣服的弘三感到羞愧。

「他是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呢,还是只知道自己的名字呢?」

弘三对着转身静静关上格子门的广江发问,却得不到回应。

「既然知道不是霍乱病,那就请回吧。」

弘三当然是打算回报,说安西家主人只是因夏季感冒而卧病在床,但心里却不知怎地感到有点不安且不甚服气,于是不知不觉地嘀咕了起来。安西家在村子里是数一数二的富豪,没想到家人之间的感情也挺和睦的。广江在转个弯后就不见身影了,暮蝉的鸣声也戛然停止。

空气中充满静寂气氛,却突然传来一声女人的叹息。弘三没头没脑的往前跑,心想:总之就先把安西家的事给忘了吧,而且也必须赶往下一家啦,只要把交付的工作做完,能够准时回家的话,就能让自己跟家人永远都不会改变啦。这点是无庸置疑的呀——。

下一家的老婆婆,长期卧病躺在储藏室里。当这家人一把门打开时,冷不防迎面扑来大量苍蝇,伴随着一股令人几乎窒息的死鱼腐烂味。这一家子都是教育程度不高的老百姓。尽管吓得倒退三步,但弘三仍然用袖子掩住口鼻,探了一下里头的老婆婆。躺在稻草上的那副躯体,已经腐烂到发黑而肿胀,也正因为这股诡异臭味才会遭到通报。老婆婆吐出发黑膨胀的舌头,确实是令人发寒的冷笑表情。

「她已经死了吧,而且死很久了吧!」

强忍住嘴里令人作呕的酸味,弘三不禁怒斥起那发楞站着的媳妇。那外表邋遢又胸口敞开的媳妇,以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还边用力抓着跳蚤的咬痕。

「不是呀,昨天老婆婆还说了话呢,还问我豇豆晒了没……」

像是意识到会被传染更可怕的疾病般,弘三飞也似的奔了出去,因为他必须走一趟派出所报案才行。虽说这是自己分内的工作,但他其实很想就这么逃回家。因为如果回去村公所的话,那只增不减的告密箱肯定在等待着他。

——狂奔在烈阳下,却被吓出一身冷汗,让弘三已精疲力竭。上司们虽然也深表同情,但并不打算协助弘三处理告密箱事宜。不断用已经湿透的手帕来回擦拭脸部到肩膀,弘三盯着死去的柴田副村长经常坐的椅子。下一位继任者尚未决定,所以座位还是空着,但那妖艳的女人幻影,至今仍令人怀念。

弘三几乎是无意识地走到后方,把可能又装了新纸条的告密箱搬进来,然后进行确认。里面明明就只是没什么重量的纸片,箱子本身却相当沉重。大概是充满了怨念所致吧。虽然被嘲笑是份因果报应的工作,弘三却无法像往常那样苦笑以对。他无奈地用酸痛手臂伸进箱子取出告密的纸片,这些纸片却像是不断地在对他嘲笑。

「道长之女早纪」、「早纪」、「早纪那女人」、「蔓延的原因就是早纪」——

全都是女人的字迹。弘三想象这些大概是被偷走男人的女人吧,这令他顿时感到口干舌燥,于是他偷偷溜出村公所,心想着:凭着此刻这份异样的兴奋和疲倦的心情,应该可以轻易见到那女人才对。

太阳西斜,但烈阳的强劲却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在草木不生的小路上,弘三仰望着西方的角度。那是森林神祇的方向,原本是自古以来信仰的对象,而今却已遭废止。那里住着一对刚搬到此地、冒充神明的夫妇。弘三以一副前往参拜的信徒表情,走上尘土飞扬的小径。

那一家就位于大雨时必定决堤的河川下游地区。这里的地理位置奇差,却仍零星散布着几间简陋的民家,假使台风一来,肯定会悉数遭到冲毁。当弘三看到那几近塌毁的稻草屋顶时,便开始后悔,心想早知道就不该来的。那破旧的门口,竖立着不知从哪偷来的鸟居,还安置个粗糙马虎的狼石像。庭院里的杂草是清理干净了,却反而显得荒凉。

弘三停下脚步,耳边传来了诡异的念咒声,仿佛是从地底响起的幽灵咒语。当他意识到双脚无法动弹时,同时也感觉到一阵女人的气息。这女人是突然从背后压上来的,就是还活着时的副村长所被覆盖的阴影。只是,这片阴影有重量也有温度。她在弘三已麻痹的耳边吹气,飘来一阵即将腐烂的无花果气味。那份甜美腐臭的来源,还发出了与其气味相呼应的咸湿妖艳的声音。

「要请我爹我娘作法吗?明明就一点效果也没有呀!」

弘三小声尖叫的刹那,方才的咒语就解除了,但却暂时无法动弹。想不到刚才还与那个女人后背相贴,转瞬间她却已站在伸手无法触及的地方。那夸张而质地粗糙的绢织衣裳,以及放荡不整的腰带,随着微温的风摇曳生姿。随意绑起的头发凌乱散落,顺着汗水黏在额头及脸颊上。身后响起高高低低的念咒声。像是被召唤似的,女人用那白净的喉咙,爽朗而残酷的大笑着。

魔幻之女并非幻影,她真的就在这里。弘三不是在迷宫的另一端,而是突然来到了迷宫的入口。不过,即使声音兴奋而高亢,弘三却只能像个官吏般询问。

「你没有感染霍乱病吧?」

早纪向后仰,发出尖锐的笑声。光是这样,弘三就能预知自己未来将会对这女人唯命是从。见面前明知她是无比可恶的女人,但这面貌实在美得令人难以招架。甚至冒充外地的公主来行骗也绰绰有余。莫非这女人生来如此美貌,就是为了要骗人的吗!

「我什么病也没有喔!不然我可以让你确认一下呀。」

内心那异常的兴奋,不管怎么压抑都不断的高涨。这让弘三感到百思不解。这几年不就是甘于平淡、不期待有任何激动心跳的经验吗?但是今天却接连不断的踏入奇异的世界,我在畏缩着希望一切都停止的反面,究竟还想追求什么样的刺激呢?抑或只是被眼前这女人蛊惑而已呢……

副村长在自己面前被夺走了魂魄。这份恐惧越强,想触碰早纪的欲望就让自己更不像自己般的益形激烈。在自己内心,居然仅存着些许冷静的部分,真是令人感到不可思议。为何会被这种女人所吸引呢?

弘三无意识的向早纪伸出了双手,早纪却没有抗拒,反而轻轻抓住后摇晃。几乎没做过庄稼粗活或搓绳手工的手,比起至今曾摸过的女人的手都还要温柔百倍。看来以行骗维生的工作让她得以无所耗损。正因为内心累积无数骗取得来的东西,才能更加琢磨出那份淫靡的妖艳吧。

「我真的……该走了。」

早纪转过身,跑向快被踏烂的走廊上,就像被吸进去般地消失踪影。诡异的咒语也瞬间停止,只有鸢鸟叫声回荡在低矮的山谷间。破旧拉门的彼端漆黑一片,里面似乎挂着一张帷幕,从这头可窥视到,黑暗中居然连支蜡烛也没有。不,或许因为是敞开在阳光下,所以才显得那里暗也说不定。突然间,传来女人尖锐的惨叫声。但不确定那是不是早纪。

弘三只是呆站在原地,心想着:难道直到刚才为止的一切都只是幻影?但那尖尖的白色虎牙残影、腐败果实残留的香气、亲手摸到的双手温柔触感,都仍清楚留在脑海里。不久,强劲的西风让道路卷起一阵沙尘,树木也倾倒在地,仿佛是有只无形的野兽,以凌厉的气势驰骋在碧绿田野间。那只野兽离去后,又再度恢复一片死寂,只有从遥远的天空,传来一阵隐约的野兽嚎叫声。

现在正是在里面接受祈福的信徒们出来的时刻。在这么小的家中,居然可以容纳那么多的人。但每个人都不是弘三熟识的面孔,大概是近郊的村民吧。而那穿着白色服装、人模人样的中年夫妇,应该就是早纪的双亲吧。她父亲看起来就像前世就注定这辈子要来行骗的人,尽管五官还算端正,但来世肯定会投胎成畜生之类的缺德面相。母亲则是一副精神完全失常的模样。

「居然被老虎咬成这样!」

那看似是早纪母亲的女人,从脑门爆出拔尖的叫声,挽起和服的袖子,卷起下摆。裸露两只胳臂跟大腿,凸显出那处莫名紧实的肌肉。虽然印上了清楚的咬痕,但怎么看都知道是人类的齿痕。烬管如此,却没有人敢说「是刚才跳进来的早纪咬的吧」。

「我把虎将军给赶跑了。放心啦,狼神会保佑你们的。」

弘三强烈怀疑,刚才被赶跑的并不是老虎而是狼。留意到弘三质疑表情的,是早纪的父亲,他装出一副庄重而沉稳的口吻询问弘三。

「您应该不是巡查大人,而是政府官员吧?」

弘三吞吞吐吐的说了个理由搪塞。尽管他装神弄鬼的恶名远播,但若此时被他下怪咒回家,肯定会睡不安稳,他心想着。这时,早纪的眼神正从阴暗的家中飘向这边。

「啊,四处视察呀。唉呀,人多的地方就容易传染疾病,请千万小心身体呀。」

早纪的父亲诡异的点了点头,嘴角浮现像是要把弘三吞下肚的奸笑。她母亲则喃喃念着狼神狼神的,胡乱甩着头发,露出脖子上的齿痕。只有那些聚集着接受作法的信徒们,安静的低声念着刚背起来的咒语。弘三一脸困惑的望向破旧的拉门。突然间,一只白皙的女人手伸了出来。

那只手并没有妖娆的勾引手势,而是以细长的食指笔直指向弘三。持续曝晒在太阳底下的弘三,感觉到强烈的疲惫,甚至还产生错觉,以为白色手臂上长了硬毛,大概是流汗的关系吧。枯黄的裸枝,舞弄着天空。

……当回神过来时,只剩下弘三一人留在现场。早纪一家跟请求作法的村民们都不在了。能够听到的,只有湿润夏草随风摇曳的声音、纠缠在寂寞野花间的蜜蜂振翅声、仿佛在催促什么似的暮蝉叫声。原本应是早纪一家所住的地方,已感觉不到任何踪迹。弘三开始全身发冷。他判断自己应该要走为上策。那恐惧感仍停留在某处,尚未爬上背脊,如果错过此刻的话,那自己肯定会发疯——。

「这实在是难为你了,早点就寝吧。」

弘三对阿富说了今天那些意想不到的事情,不过,针对早纪却加了点修饰。他说自己只是远远的看着早纪而已,而且她是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女人。往后他不会跟她有所瓜葛,也不想有任何牵扯。

地炉里的火焰摇晃着,将阿富那扁平的五官勾勒出阴影。她在煮至快融化入味的芋头锅里,加了荞麦粉均匀搅拌。和子跟美佐子都喜欢这甘甜滋味的什锦粥。吃饱后,弘三马上翻个身睡着了。安西家主人、被弃置于收纳室的老婆婆、那些奇怪的信徒们,全都恍如噩梦,但此刻呈现在他眼前的,却是个回别于上述噩梦的平静情景。

不过,弘三却跟那个女人牵扯上了。即使在那爪子里,被注入比霍乱病还猛烈的毒,他也想被搔搔看。弘三跟阿富进了被窝,心里却想着早纪。盖上代替棉被的藏青色厚重棉袄被,今晚果然闭上眼睛后就沉沉睡去。端坐在格子窗另一头的裸男、在仓库里腐臭掉的老婆婆、从黑暗那头不断招手的女人,以及,告密箱。构成噩梦的元素无一不缺。躺在一旁的阿富则面无表情,望着被熏黑的低矮天花板——。

为何只有自己被指派呢?如果有人能分工合作该有多好。在办公室的后头来回踱步的弘三,不禁苦着一张脸。告密箱的分量与日俱增,周遭的人大概都想象不到弘三心生多少不满吧。自己究竟是被大家所信赖呢?还是被当作笨蛋耍呢?死掉的飞蚁掉地发生细微声响,纸片也满到掉了出来。活着时就是个讨厌的男人,但即使是死了,柴田副村长似乎也以令人厌恶的形式支配这个村公所。

霍乱病也侵袭到村公所里的某个同事一家人。看着那空出来的座位,弘三试着想勾勒出那男人的模样,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因为他从未抬头好好看那位同事的脸。霍乱病所造成的全国死亡人数,已经超越日清战争的战死人数,各地的例行祭典也大都被迫中止。各村所设置的交通隔离所大增,寺庙及校舍被充当为临时避难医院,死者专用的白布也宣告缺货。阿富则前往各地的丧礼会场帮忙缝制丧服。那个世界,本来就不是个有去有回的地方,而是个有去无回的地方。

里头放了将近十张纸条。纸条上面以丑陋的字体写着奇怪的邻人或讨厌家伙的名字。早纪的名字这次并没出现。由此可知,这次所写的应该全都是真正的感染者才对。黏腻的汗水顿时喷涌而出。弘三不由得出声说话。

「实在是太多了,有谁可以帮忙呀?」

办公室内寂静无声,没有人抬头看弘三,也没有人答腔。面对这群像泥偶般的同事,弘三感到不寒而栗。他知道即使再次出声拜托,或是说些笨拙的笑话,都很难缓和这尴尬的气氛。弘三的指尖微微颤抖着。他想象着,身为唯一的人类却误闯进奇妙的异乡,大概就是这种心情吧。但实际上,弘三知道自己才是这人类世界的闯入者呀。他从不知大家是如何看待他。此刻借由这份沉默,这问题硬生生的被拿出来摆在眼前……弘三慢吞吞的收拾准备后,走了出去。

自从就职以来,这是弘三第一次搁下工作不管。因为他要去与妖女同伴相会。

「初次见面时,我心里就想说,终于见到你了!」

早纪似乎能够看透一切,不管是弘三在见面前对自己的思慕之情,或是心情消沉但却无法求助于妻子的烦恼。从狼神石像阴影处轻轻走出来的早纪,今天穿着格纹的藏青棉衣裳,但依旧一副衣衫不整的模样。或许对这女人而言,衣服并不是用来穿的,而是用来脱的吧。随意绾起的头发上,插着鸡血色珠簪。在那血红色闪过的瞬间,早纪轻巧的转过身去。

「人家也是。」

就这么一句话,弘三就认定这女人是属于自己的了。颈子的香粉上浮着一层汗垢,却更显得娇媚动人。脚指头夹着的木屐带也是鲜红色的,只有指甲是秀丽的珊瑚色。有人居住却像废弃屋的家,活像是野兽的体内,潮湿而温热,跟早纪的身体一样。缓缓刮过的风飘着一股石炭酸的味道。无论早纪做何种打扮,总是习惯趁人不备之际从背后将整个身子压上来。就跟当时副村长背后的阴影一样。

弘三抱头烦恼着。实际上见到这女人才仅第二次,但那股愿意舍弃工作家人,只求两人在一起的欲望却不断的膨胀。不像跟阿富在一起时,总是客气拘谨。弘三愿意如同那监牢的主人般,关在自得其乐的世界里。即使只能在墙上不停写着早纪早纪也好。即使到最后像那被弃置在收纳室的老婆婆般膨胀发黑发臭,也无所谓。不,其实他感觉到自己身上的某处似乎已开始腐烂。

「下次要来跟我爹请安喔,可以算你便宜一点。」

光着身子趴在发黏的薄板上,懒洋洋的早纪低声说着。也就是说,早纪要求从下次开始就得付钱。在一旁坐着不动的弘三,迎着从荒芜庭院吹来的风。眼前飞过两只紧紧相系的蜻蜒,那雄雌当中哪一只的心情会比较好呢?弘三自顾自的嘟囔着。

将其他投书全都撕毁并丢到河里后,弘三回到了办公室。他向同僚们报告的今日行程其实全都是捏造不实,而大家也都暧昧的点了点头。泥偶们在夕阳中,逐渐融掉了轮廓。

自从那次以后,告密箱里的纸片全都被捏碎处理。弘三假装外出视察,却是前往早纪的住处。感染霍乱病的人死了就算了。弘三漫不经心的走着,与早纪的双亲擦肩而过。那带着假狼神像在充满石炭酸味道的家中来回走动的夫妇,看似假冒却又非常相称。早纪的母亲毫不在意的卷起衣摆,仅有那白净大腿与女儿极像。而尽管夫妻俩都是一身简陋灰暗无花样的穿着加上磨破的草鞋,但不知为何却让人感觉是五彩缤纷的模样。弘三以为那母亲嘴里念着的是咒语,原来是唱着安眠曲。与弘三错身时,那对夫妻一句话都没说。他们正往两人所期盼的黄泉路前进——。

「白天为了你空下来了唷。」

早纪的家门前,总是吹着非常强劲的风。倒塌的土墙内,似乎有人在讪笑着。还有对偷窥的眼睛。鸟儿鸣唱着弘三的流言——从告密箱中取出丢弃的纸片,全都化成花瓣漂流在前面那条河上了,而早纪则是一片温香暖玉。

「你是不是也跟柴田副村长好过?」

听到这句话之后,早纪的瞳孔瞬间缩小了。那如同玻璃珠般的眼眸里,倒映着因说错话而胆怯的弘三。面对一时口快失言的弘三,早纪用那红色小嘴噗嗤笑着说:「他满嘴甜言蜜语的说要纳我为妾,但一不顺他的意,就动手动脚的。可怜的是我呀,经常被打得满身瘀青,而且他还小气得不得了。」

跟早纪有过肉体关系后,弘三便去向早纪双亲祈拜奉钱。她父亲装模作样的登堂作法,而她母亲那似乎反而会召唤恶灵的咒语,也在山谷间流动着。弘三总是献上比作法费用还多的金额。那些钱会变成纸门、会变成米,还会变成早纪的衣裳。由于弘三的薪水一向交由阿富掌管,因此弘三这阵子经常支出的事,阿富当然都知情。弘三是以要提高和气银行的存款为借口。日清战争后陆续成立了不少银行,能够将钱存进银行是手头宽裕的象征,但弘三却为了早纪,将那所剩无几的存款全都领了出来。

阿富默默的多接了几份手工。弘三明知老婆非常贤慧,却在认识早纪后,开始对这女人感到不耐,甚至心怀憎恨。早纪才好呢!弘三有时会有股冲动,想要对着那低头在地炉边专心缝补衣服的侧脸,骂出这句话。不过阿富却完全没有反抗的态度或不满的眼神。她以为弘三是为了告密箱的事情而心情不好,因此她独自忍耐着。有时弘三因为某些琐事细故而举起拳头时,阿富也会跟那两个在床边撒娇黏人的女儿做解释。

「你爹是因为工作太辛苦、太疲劳了啦!」

尽管觉得痛心内疚,但从床上看着正在编草鞋的阿富,弘三心里想的却是早纪。人家想住好一点的房子嘛!早纪这么对弘三撒娇。当然,她一定也跟其他许多男人卖弄过风骚。弘三心想:副村长虽然死了,但如果出现了个有钱男人也喜欢早纪的话,那一切都会结束,自己也会被抛在一旁吧。那黑影并没有缠住自己,原来早纪对自己并没有那么强烈的依恋呀,反而是我更加贪恋了。

蹲在地炉火苗旁的阿富,从某个角度看来,很像鬼故事里的鬼婆婆。阿富与早纪不同,绝对不会背叛自己,也不可能打坏主意。弘三翻了个身,看到和子跟美佐子的天真睡脸,枕头边还放着扇子。行走贩售的商人所给的扇子,让女儿们爱不释手。描绘着夏天的红花图样,下方则写着两人的名字。尽管阿富只会写平假名,但却是充满了朴实母爱的字。看到那扇子上的字跟女儿的睡脸,弘三不禁动摇了信心。

「……生下鬼的孩子,生下蛇的孩子,生下长角的孩子……」

以为阿富嘴里念的是咒语,让弘三瞬间全身战栗。阿富唱的是古老的安眠曲。雨窗的破裂处,看得到漆黑的夜空。鬼的孩子、蛇的孩子、长角的孩子,或许真的在这村子里的某户人家诞生也说不定。而产下怪胎的则是遭到村人排挤的女人。

——一度随着这首歌深深入睡的弘三,深夜里突然醒过来。女儿们的酣睡声此起彼落,睡得非常香甜。不过,却没看到阿富。

弘三于是起身四处张望,却不见她在土房内,也不见她在地炉前。应该是去外面的厕所了吧!尽管弘三这么自我解释着,却迟迟不见阿富回来。地炉里的闷火露出细微火星,不安的骚动着。没想到她会因这点吵架而动了气。自幼失去双亲的阿富,已经没有可称为娘家的家了。然而,周遭却仍是一片刺耳的寂静,似乎连月亮缺一块的声音都听得见。突然间,开门声响起,门并不是被风吹开,而是阿富蹑手蹑脚的走进来了。理应询问她去哪儿了,但弘三却假装睡着的缩在一起。阿富悄悄走到他身旁,然后脱下衣服。这村子里的人大都半裸睡觉,连去外面上厕所也一样。弘三心想:阿富是刻意披上外衣去的吗?该不会是去哪儿跟男人密会吧?但话说回来,她又不是早纪……

带着寒意的夜气袭来,弘三感觉身旁似乎躺着一个素昧平生的女人。他刻意不去想已故祖母曾经说过的鬼故事,却又不自觉的回想。已故祖母在他耳边细语着:「你老婆啊,悄悄的爬下床,跑到郊外的坟场去了。挖掘那里刚下葬的坟墓,吃死人的肉,啃死人的骨头呀……」

因霍乱病而死的人数激增,而村子坟场内的新墓也不断增加。下葬后不久,因为棺木腐烂所致,土馒头便会严重下陷,在来往村公所的路上也时常看到。尽管再装土填平,但从棺木露出来的死者,因许久未见天日,腐烂的速度反而更加快速。弘三从静吾郎的墓旁经过时,就是这种感觉。总觉得一点也不想看到的东西似乎就近在眼前。

没听到阿富的沉睡呼吸声,而且她一动也不动。弘三就连把眼睛微微张开都不敢。为什么连一句「你去哪儿了?」都不敢开口问呢,说不定答案只是「因为担心田里的水呀」这类无聊的理由啊。因为去吃死人肉这种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

躺在旁边的说不定是早纪,弘三又开始出现这种无聊的幻想了,于是他毅然决然的闭上眼睛。这次在唱歌的并不是阿富,而是他已故的祖母。

「……生下鬼的孩子,生下蛇的孩子,生下长角的孩子……」

究竟是在向谁威胁要生下如此可怕的孩子呢?关于这个部分似乎是模糊没定论。不知是那爱哭的孩子?还是没有用的媳妇?抑或是欺骗男人的女人……呢?

隔天早上,阿富看来毫无异状。这一带住家的早饭,大都是在昨晚的剩饭上倒点热茶和着吃,但阿富却很用心的熬了什锦粥。边喝着在碎麦里加了菜叶的热腾腾粥汤,弘三恍惚的听着嘈杂的暮蝉叫声。如果每一家媳妇都来跟阿富学习的话,那霍乱病应该就不会蔓延了吧。不过话说回来,他用筷子挟了口菜叶,又想着:阿富还真是个平凡的女人呀,相对之下,像早纪那种女人才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村公所四周被暮蝉聚集的树木所包围,但烈日仍透过树影间隙炙人。位于下方的告密箱也因阳光照射而变烫。因为重症患者大都立即死亡或是迅速遭到隔离,因此箱内的纸张也大幅减少,今天仅有区区两张。其中一张是已被送入避难医院的老人名字。在打开另一张时,弘三突然感到一阵非刺眼阳光所导致的晕眩。

「务必把早纪抓起来,因为她是霍乱病蔓延的根源。」

务必把早纪抓起来,因为她是霍乱病蔓延的根源。吹在弘三脖子上的冷风,来自和子跟美佐子的扇子。紧闭的双眼上,散落着红色花瓣。

弘三又仔细看了那字体,果然是出自于在扇子上写着平假名的人之手。不。有些人写的字本来就很像啊。弘三决定这么解释。可是,阿富昨夜的确套上衣服外出了。她凭借着月光,一声不响的走到村公所,清清楚楚的写下来。对弘三而言,这样的阿富简直跟挖新墓的鬼新娘没两样。

她是什么时候知道我跟早纪的事情的呢?弘三紧握着纸片喃喃自语着。突然间,他想起了阿富怒骂静吾郎老婆的侧脸。尽管装着一副若无其事,但阿富其实已经看穿弘三对这女人有非分之想了吧。不过,最可怕的莫过于弘三此刻握在手中的这张纸片。因为它说出了那逐渐变身成厉鬼的女人的真面目。

从烈日当空的户外走进室内,眼前暂时一片黑暗。柴田副村长正坐在里面的桌边也纯粹只是幻觉。如扇子图案的红色花朵,在破裂的空洞中盛开着……这时,弘三的视界不再黑暗模糊,副村长的幻影也消失不见,但一切就仅只于这样。因为弘三的世界再也回不来了,他身边的可怕女人已经增加为两人——。

表面上,阿富一点也没变。尽管霍乱病即将进入尾声,但大家仍不敢掉以轻心。阿富依旧每天端出炖煮的食物,并将衣服用热水洗过风干再以熨斗烫过,还默默的前去大伯家帮忙割草,而擅长的手工也日益增量。这是因为弘三多了许多不必要的支出所致,但阿富却毫无怨言,也未曾逼迫弘三拿出和气银行的契约书来。

果然,只是个字迹很像阿富的告密者而已。弘三终于渐渐释怀,心想:那天夜里,她应该是因为在意田里的水量才出门的吧。以前,弘三相信只要自己不引起任何事情,那么这个家就永远不会有所改变。而即使是自己已经惹出事端的现在,他也相信只要事情不被揭穿,就肯定不会起风波才对。

他此刻最重视的就是早纪。但问题是她的态度明显冷淡了许多。以往都会对弘三撒娇说白天都给你了之类的话,但最近却总是不见人影。因为上头下令告密箱即将撤掉,如此一来,弘三就没有理由再外出溜达,也没有勇气趁着夜里去偷腥。一来他怕会被阿富察觉,二来害怕在私会时遇到其他男人而引起骚动,进而被村公所给解雇。

事实上,早纪开始缠上了最新的明星产业,也就是防火砖瓦工厂的经营者。她爹娘也很高兴。靠着招摇撞骗作法日入斗金,不但不需要再流浪,说不定还能靠女儿赚进冈山市内一户豪宅。要早纪放弃这些而选择贫穷的村公所男人,根本就是不可能。

尽管对早纪仍然念念不忘,但弘三还不至于失了分寸要舍弃官职、家人及双亲。好在早纪对弘三毫不眷恋,也没变成妖孽继续纠缠。因此弘三索性祈求上天,希望早纪感染霍乱病而死。

在那之后,弘三就没再看过以笨拙笔迹写下平假名的「早纪」字条了,告密者应该是知道弘三已经被早纪抛弃了吧。心情烦躁的弘三,在办公室里虽然认真服从,但在家里却会因细故对阿富动粗。阿富只是缩成一团的忍耐着,独自低声啜泣,但和子跟美佐子都因害怕而越来越不敢靠近弘三了。

——那一夜,是仿佛以墨水涂黑般的深沉夜晚,半梦半醒间被打更声惊醒的弘三,听到外面骚动时,以为是自己睡迷糊了,但在充满不安感的黑暗中,和子沉睡着。美佐子却起身要人哄。

「娘不在!」

弘三飞跳起来。跟不久前的晚上一样,阿富不见了。他忍不住紧紧的抱着和子。此时,通报火灾的打更声清楚传来。抱着像个小动物般发抖的和子,弘三也全身颤抖。令他感到害怕的并不是打更声,而是另一种预感。

突然间,门被打开了,白色月光照了进来。是个女人。刹那之间以为看到了早纪,但那上气不接下气的却是阿富。那身上果然穿着外出服。娘!和子从弘三的手中挣脱,跑向阿富那边,美佐子也清醒过来,紧黏了过去。

「……你去哪儿了?」

弘三今晚终于用压抑的声音问了。忽远忽近传来大批群众的喘息声,还有狼群的嚎叫,甚至回荡着在这个国家应该不存在的老虎咆哮。黑鸟拍打着羽毛,鸡群也在深夜里啼叫报时。从敞开的大门看出去,俨然是个小地狱。山的那头正烧得火红。

「我听到人家喊,失火了,就急忙跑出去看。」

之后仔细回想,如果从床上飞奔出去的话,应该不可能会穿着外出服呀,而且应该会先摇醒一旁的丈夫,或是赶紧抱起孩子才对啊,弘三心里的疑惑不断涌出。不过,他还是凑身靠向眼前的妻子。弘三其实已经猜出,在那烧红的天空底下是谁的家。

此时,有人激动的敲着门。是隔壁家的男主人。

「快出来帮忙灭火呀!」

将水桶装在扁担上,把孩子托给阿富后,弘三就狂奔出去了。

「是那个狐狸精的家呀!」

邻居男主人一脸嫌恶的表情。弘三这才明白,原来不是每个男人都会对那女人着迷,原来也有人是这么的讨厌那女人。弘三仿佛还在梦境里,比起早纪死亡的预感,似乎有个黑压压的东西在背后压迫着。黑暗中也有明亮浓淡,以明亮的顺序排列,依序为天空、住家、山脉、道路,最亮的则是人。尽管举着火把,还提着提灯,却仍出现了不祥的人影……而且那人影也会出现在弘三家。

地狱的起点大概就像这条路吧。大地宽广平坦,完全没有遮蔽物,却看不透未来。一砍掉就会作怪的森林到处都是,青色的磷火是野兽的眼睛,还是妖魔鬼怪呢?抵达目的地后,眼前只剩下焦黑一片的住家残骸。

这里大概聚集了村里半数的男人吧。尽管大火已经熄灭,但余火仍冒着不祥的红烟。为了汲水挂在肩头来救火,大家都像是刚从河里上岸般全身湿透。尽管巡查大人也来了,但因为现场一片混乱狼藉,一时也想不来这个人自己是否认识。

「弘三,你不是夜盲症吗?还敢走夜路呀?」

背后站着个高大的男人,以静吾郎的声音跟弘三说话。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霍乱病患者才有的甜腻腥臭味。弘三不禁开始耳鸣,满脸通红,但脖子以下却像进入冰室般冰冷。正当寒气快冲到心脏时,身体却又急速恢复到常温。站在他身后的是个子矮小的巡查大人。

「全都死啦,警察要来调查尸首啦。」

巡查大人拿着长竿子翻弄倒塌的木材,发现下方的确有人类死尸。异样的臭气扑鼻而来。影子僵硬的翻倒在地。缩成一团的焦尸似乎在恳求什么似的伸长了手。尽管尚未确定性别,但弘三直觉应该是早纪。因为那虎牙闪闪发亮着。弘三的头皮发麻,完全没有涌出浓烈的情感。

鸟居也被烧个精光,只剩下被熏黑且破成两半的狼石像。弘三试着回想与早纪在这里共度的时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甚至觉得,自己该不会是打从一开始就跟这个黑炭般的焦尸在交往吧。

巡查大人抓了几个村人间话,并记录在记事本上。

「因为太黑了,看不太清楚,但有个女的跑了过去,确实是往那个方向跑……然后就发生火灾了……我也不太清楚啦。」

全身无法动弹。带着浓密白烟的火苗从弘三脚边窜出,从烧焦的下半身延烧到全身。阿富急奔在漆黑小路中的景象,鲜明得吓人。背景还蒙上了一层早纪的笑声。此时,有个人不知不觉的靠了过来。因为太自然了,弘三下意识的点头致意。身穿西装却着草鞋的柴田副村长,用那精神抖擞的破嗓子说:「你这笨蛋!她并不是会就此认输的女人啊,那女人会纠缠到底的,不管活着或死后都是呀!」

本想回答却又立刻清醒过来。弘三心想,副村长不是已经死了吗?然后便吓得牙齿直打颤。不知是否因为巡查大人暗示大家快点回去,只见那黑影逐渐远离。

——究竟是如何走上回家之路的呢?弘三一点也不记得了。打开门后,只套了件布裙的阿富走了出来。她似乎已经睡了一阵子,孩子们也正酣睡着。

「很累了吧,是哪一家失火呢?」

上半身赤裸着的阿富,微微惨白,与那焦黑的女人不同。但这身苍白却令弘三更加惊骇。这里真的是安心舒适的家吗?这里真的是永远不变还属于自己的吗?这女人是我所了解的那个她吗?……她是想听我亲口说出早纪的名字跟死讯吗?弘三思索着。

「是游民那家子。唉呀,累死人了,我要睡了。」

结果那晚什么也没发生。尽管精神亢奋,但大概是精疲力竭吧,弘三不知不觉就睡着了。整晚没有做噩梦。因为在现实世界里已经看太多了。

隔天清晨,阿富所准备的早饭,是很罕见的冷饭。

「天气这么热,刚煮好滚烫的东西很难入口吧。」

端出酱瓜小碟子时,阿富浅浅的笑着。不过,女儿们却是吃着玉米稀饭,阿富则喝着剩余的部分。弘三偷瞄了一眼阿富的侧脸,却看不到心神不宁或心情郁闷的神色。昨天的火灾难道是一场梦吗?行动可疑的阿富、令人不安的传言,难道跟幽灵一样都是幻影吗?

在村公所里也一样,大家热烈讨论着昨晚的火灾。巡查大人也来问过话了。弘三尽可能远离这个话题,因为他根本没有余裕去为了早纪的死而感到难过或惋惜。他一心一意只想逃。未免太自然出现在身后的静吾郎跟副村长,真的是疲劳所产生的幻影吗?弘三忍不住想把昨晚见到副村长的事情说出来。

「你这笨蛋!她并不是会就此认输的女人啊,那女人会纠缠到底的,不管活着或死后都是呀!」

耳边响起令人怀念的大嗓门,弘三弹跳似的站起身来,从后门走了出去。倘若巡查大人前来盘查关于我老婆的事情,那该怎么办呢?在灿烂阳光的照射下,告密箱被晒得发烫。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的。在弘三刻意的摇晃下,告密箱发出了细微的声响。是善意还是恶意呢?是真实还是谎言呢?是善行还是恶行呢?阿富……是好老婆吗?弘三感到好疑惑。

一直抱着告密箱呆站着也不是办法,弘三于是慢慢走回办公室。巡查大人还在,但并没有特别向弘三问话。将箱子放在平稳的桌上,弘三习惯性的打开锁头,中途却听到了可怕的哀叫声。但其实,这声音是从他自己喉咙所发出来的。大家都被吓了一跳,看着弘三想知道怎么回事。几乎快冲破极限的心脏跳得好快,弘三的舌头不听使唤,但仍拼命的解释着。

「不……那个……因为里面有一只蜈蚣,我最讨厌这种东西了。」

巡查大人跟大伙儿都露出苦笑,弘三心想算是暂时唬弄过去了,但还是无法将真正的事实说出口。因为当他打开箱子时,竟突然冒出火焰,还飘出燃烧尸体的气味——。

里面仅躺着一张纸片,上面写着已经被隔离且在前几天死亡的小孩名字。将那张纸片取出后,弘三阖上盖子,并加以严密上锁。他的指尖微微发冷。我再也不想打开这个东西了——弘三坚决的这么想。

去村公所,就要开告密箱;回到家,会见到阿富;远离村子,则是焦黑的废屋。尽管升迁无望,做的也只是一些单调的杂事,但那毕竟是受到村民尊敬的职场。而那个家也曾经是有着贤淑妻子全心奉献的和乐家庭。至于那个废屋更曾经是有个妖娆美丽、令人心动不已的女人等待着自己的郊外密会场地。如今,那些地方为什么都成了可怕的场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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