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县内发送的《山阳新报》也刊登出「目击诡异女子匆匆离去」的新闻。不过,由于坊间出现许多关于死亡这家人的流言谣传,再加上怨恨早纪的男女为数众多,因此让警方的搜查陷入了困境。「烧焦美人杀人事件」更是连日大报特报,有许多名与早纪有关系的男人被爆出真名,就连包含柴田副村长在内的早纪昔日情夫姓名也全都被披露,但却没有记者来访问弘三。大概因为他只是个无名小卒,有登没登都没差别吧。
没有半个人怀疑阿富,因为她是个让人没有半句怨言的贤慧女子。被送到县立医院解剖的早纪一家,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或勒痕,判定是因失火而死。
告密箱和阿富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压迫着弘三。尽管对于开箱是抗拒到极点,但弘三却压抑不住心底那想打开的念头。每当他因其他要事而走到里头时,四周明明空无一人,却像是有人在低声说着悄悄话。但环顾周遭,只有蝉鸣及沙沙作响的树枝摩擦声而已。一靠近告密箱,弘三就快喘不过气来了,因为说话声是从里面传出来的。原来是纸片跟纸片在热络争吵。
「你居然去告密呀!」「你才阴险狡诈呢!」……
弘三摇了摇头,告诉自己这是错觉。打开箱子,里面也只有无法言语的碎纸片而已……正当弘三好不容易才松了口气,那摆放在弘三桌子上的纸片居然肆无忌惮的说起话来。
「果然是那女人放的火呀!」
弘三被吓得弹起尖叫,再度成为大家注目的焦点。正因为平时在办公室里几乎被视为空气般无足轻重,因此反而更加引人注意。其实办公室里的同事已经留意到弘三最近变得有点奇怪,却仍对此视若无睹,且迟迟未把箱子撤走罢了。而确认告密箱的工作也依旧由弘三负责。因为弘三就像墙壁上的八角形时钟或天花板上的吊灯,不过是办公室里的备用品罢了。
尽管如此,弘三仍然每天进行告密箱的开启作业,怪事也连日发生。但或许是习惯或麻痹了吧,弘三已经不再惊吓尖叫了。就连听到老虎或野狼的咆哮声,他也只是冷静的环视四周,且纳闷大家为何都没听到罢了。而当箱子里装满了早纪的脸时,他也只是苦笑着,希望自己看到的不是张苦瓜脸,而是灿烂笑脸。
眼窝凹陷而脸颊消瘦,被称为霍乱病病容。弘三虽没被感染,却越来越像那副模样。清爽的食物比较好入喉吧,阿富笑容满面的端出冷饭给他,自己跟孩子则喝着热呼呼的什锦粥。就连这冷饭,弘三也越来越难以下咽了。
——霍乱病终于走向尾声,但是直到最后这几天,附近邻居却全家受到感染。不过,由于大家都已明了避难医院并非可怕的地方,因此那家人心甘情愿的被带到避难医院去治疗了。他们的住家立即被洒上大量消毒药水,味道也随着风向吹到了弘三家中。随后不久,告密箱也宣布撤除。
告密箱被收在村公所侧边的收纳室里,等到下次霍乱病蔓延时再使用。尽管手边正在整理收拾,弘三却有松了口气或得到解脱的感觉。他想着:下次大概也是由我负责开启吧。话说回来,如果自己到那时候还没死,也没受到感染,更没遭到解雇,甚至还被交付这份开箱的重责大任的话,不也是件幸福的事吗?
早纪家的火灾,已被谣传成「算命师一家人因受感染而苦,进而集体自杀」的传言。尽管警察仍持续搜查,却完全没有牵连到弘三及阿富。不过,当弘三在路边遇到认识的巡查大人,聊点无谓琐事时,却突然发现附近的树荫下,站着一脸可怕表情的阿富。当时的阿富确实是在窥视这边。弘三立即装作不知情而离开现场,但内心的激动与害怕却持续了一整晚。阿富一定也知道弘三怀疑是自己放的火吧。
然而,弘三从那次之后就开始麻痹自己了。他既没被早纪的冤魂缠住,也没被阿富在夜里暗算掉,更没厌染到霍乱病。仔细想想,他现在应该已经回复到告密箱尚未出现的生活了。但尽管如此,他却改变了非常多——
那天,弘三被派去迎接从冈山市公所调来的新副村长。这次的副村长是像只牛般的成熟男人。他不会下奇怪的命令,也没穿不合适的西装,没有到处跟女人乱来的丑闻,更不可能有设置告密箱这种怪点子。
走在马路上的弘三,想从怀里拿出手帕而停下了脚步。他擦着汗,无意间瞄到堤防下方,定睛一看,看到了一个很像阿富的女人。那衣服上的图案很面熟。果然是阿富。弘三想出声呼唤,却吓了一大跳。因为阿富正站在河中央,而那条河前的住家,就是前些日子才全家遭到隔离的人家。
在那大量流放着石炭酸的河里,阿富正撩起裙子抓鱼。那张脸毫无表情,淡淡的将捕到的鱼儿放进笼子里。这地方的鱼吃了很危险呀……弘三喃喃自语着,却突然涌出一阵寒意。阿富来到病患家门前的河流里捕鱼,是为了给谁吃的呢?
恬静的潺潺流水声,让弘三的耳朵深处都麻痹了。回到家后,阿富一定会把那些鱼端到弘三面前。她打算若无其事的,让丈夫吃下饱含霍乱病菌的鱼。堤防上恣意绽放的黄色小花,鲜艳的刺痛了弘三的眼睛。
在那烈日高照的平坦大路中央,弘三呆立不动。原来今天回去的家也是个告密箱,匿名写下厌恶、不安、怨念、憎恨、恐怖……被密封在上锁箱内的阴暗地方。告密者一脸毫不知情,却还能向告密的对象说着贴心话语,甚至嘴里说着好吃,却是温柔的要让对方吃下毒药。
弘三的影子从脚尖向外拉长,旁边则多了个影子。美丽妖艳的女人影子,覆盖在弘三的影子上,爽朗的笑着。配合那笑声,河里的女人也微微的笑了。
海礁
是吗,小锦也没听过「海礁」这故事呀?好吧,小锦长大以后,也要出海捕鱼,可不能不知道呀。
礁,是指海水退潮时,才会露出脸来的浅滩跟岩礁,海水涨潮时会被隐藏起来,你爹的船应该也曾通过那附近吧。没错,就是海水退去后,会露出漆黑洞窟的那地方。像我们这种待在海上的时间比待在陆地上还多的人,对那种地方是避之唯恐不及呀。
听说这岛上死于非命的人,灵魂会停留在那里。不过,并没有人会前往祭拜。因为你瞧,涨潮后那地方就沉到海里去啦。即使奉上供品,也会全数被冲走,拜了也没有用啊。
那恐怖的东西,爷爷我看过好几次哪。不行,这故事下次再讲,等小锦长大一点,爷爷我再说给你听。
你最想知道的,应该是为什么那地方会被称为「海礁」吧?礁是指在这面对濑户内海的村庄及小岛上,四处散布着随处可见的,大都是无名的岩山及沙滩。只有在长滨村及竹内岛间的礁岩才有取名。对,就是「海礁」。
爷爷我从小就听说它叫这名字。好像是从享保年间开始,这是我爷爷告诉我的。而关于「海」这个字,则有两个传说。我从爷爷那儿听来的,是其中关于「海女」的故事。
没错,「海女」指的就是潜入海里捞取鱼虾贝类的女人。但是在爷爷我出生时,这里就已经没有海女了。小锦你娘所做的工作大概仅止于剖鱼撒盐,或是挑着鱼贝去兜售吧。要不然也顶多只是到海边抓些虾蛄或螃蟹而已吧。这一带的海滩较为平浅,浅滩里顶多只能抓到些蛤蜊。但是如果游出海面又深不见底,不论再怎么熟悉海性的女人都会溺死。
不过,以前这一带的女人也曾潜过海喔。在那些海女当中,有个女人对她家老爷可说是情深意重……情深意重?这种事情等小锦你再长大点,就会知道了。唔嗯,不过,女人用情太深,有好处也有坏处就是了。
这女人的丈夫是个很有本事的渔夫,但个性太冲动,是个经常把菜刀藏在怀里的家伙。嘴上说带把菜刀是为了方便剖鱼,但其实应该是想用来威胁同伴吧。话说某天夜里,那男人的船在海上遇到了暴风雨,船身被波浪整个打翻了过来,就在此时,男人的菜刀突然弹出来,掉到海里去了。
小锦,你也是渔夫的孩子,一定要切记,水神最讨厌铁了。铁器若是掉落海里的话,即使赔上自己的性命,也要把它捡回来才行哪。不这么做的话,将会招致可怕的后果。因为,那可是会让你捕不到鱼,甚至无法出海去的呀。
没错,那男人也留意到菜刀落海了,无奈暴风雨的威力实在太惊人,光是要把船翻正过来,就快去掉半条命了,根本没有闲工夫去把菜刀捡回来。其他渔夫此时也无暇理会菜刀的事情,一心想着先度过这段暴风雨再说。后来,他们总算平安无事回到岸边,而那令水神厌恶的铁菜刀就这么沉入海底了。
但是就在暴风雨过后,不祥的乌云侵袭整个村子。海面时而惊涛骇浪,村民也经常空手而归。不管再怎么努力撒网,都几乎捕不到鱼。而且即使到了涨潮时间,那片礁岩也依然突出在水面上。从那漆黑的洞穴里,飘来令人作恶的铁锈味。海滩上都是腐臭的昆布和贝类,因此尽管庆祝丰收的秋季祭典即将到来,村里的家家户户却都无力张罗。
男人的心里非常害怕,他明白一定是自己那时不小心让菜刀掉落海里,以致引起水神的愤怒。不过事到如今,他也无计可施。因为他根本不清楚菜刀究竟掉在哪一带。更何况,即使对游泳或潜水再怎么有自信,也不可能在那片茫茫大海中,寻获那把掉落的小小菜刀。
但是,水神的惩罚不仅止于这样。那男人居然变得站不起身来,只能像个婴儿般在地上爬行。捕不到鱼已经够惨的了,现在连身体都出状况,根本就没戏唱了。更加雪上加霜的是,「那男人是因为让菜刀掉进海里才惹恼神明」的传言,在整个村子里传开了。到最后,村民们纷纷携刀持棍,蜂拥至他家门前理论。
出来应对的,是那男人的老婆。她是个性情刚毅的女人,忍不住对着激动发狂的村民们怒吼道:「我一定会把菜刀找回来的」。她丈夫当时早已成了个窝囊废。于是,饥饿难耐且气愤难平的村民们,便要那女人当牺牲品出海去献给水神。女人也果真独自划船迎向海面,纵身潜进海底。
……就那样,那女人从此再也没浮上来过。不过,听说倒是有把生锈的菜刀漂流到岩礁附近。至于那把菜刀后来怎么样了,就连我爷爷的爷爷也不知道。说不定它现在还插在洞穴里头呢!
总之,暴风雨因此瞬间止歇。村里的渔获量也恢复往日水准,甚至偶尔还会有意想不到的大丰收。我并不清楚那渔夫后来变成怎样,应该是苟延残喘的活着吧。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并没有好好的祭拜老婆。这话怎么说呢,因为至今仍然听得见从那片礁石上传来的女子哭泣声。
真是可怜呀,从享保时代到现在的明治盛世,眼泪都未曾干过呀……怎么了,小锦?不敢一个人去上厕所呀?这点小事就怕成这样的话,是无法出海捕鱼的哟。哈哈哈。这样你懂了吧,那一带被称为「海礁」的原因。什么?你还想听另一个「海礁」的故事?那个下次再讲吧。你该睡了。
小锦,你听好喔。女人哪,无论男人多么窝囊没出息,一旦爱上了,就会深深爱恋到无法自拔。为了心爱的男人,女人什么都肯做,即使是牺牲性命也在所不惜,纵使在死后仍然会思念到哭泣不休,很可爱吧。
什么?你说奶奶呀?奶奶一生下小锦你爹就死了,也没有像海礁故事里的海女那样因为思念我而哭泣,哈哈哈。不过,她应该已经成仙了吧。只要看看帮她做头七时放在玄关的那只灰盆,就知道啦。如果里面有鸟的足迹,就代表死者已经成仙了。如果是猫或狗的足迹,就是在阴间迷路了。你奶奶的灰盆里,可爱的雀鸟足迹清晰可见呀。所以爷爷我如果死了,小锦也要帮我准备一个灰盆喔。
好吧,我带你去上厕所,然后就该上床睡觉喽。嗯?你担心一走到外面,就会听见从海礁传来的女人哭声?不会啦,因为海礁已经沉到海里啦——。
位于濑户内海的这座小岛上,只有那片海闪耀着光芒。为了避免屋顶被吹飞所堆放的沉重石块,压得每一户人家都严重倾斜,居住在那低矮屋檐下的黝黑渔夫们,从出生到死亡都在搀了海砂的强风吹打下而日渐衰老。
裕美被这样的景致排除在外,也无法融入这里的人群,她是个如死鱼般的沉默女子。这并不是因为裕美水性杨花或是得了花柳病,而是因为她并非土生土长的渔村姑娘,纯粹只是因为这个缘故。
不管站着面向哪边,都有股腥臭味扑鼻而来。这味道究竟是来自饱含盐分的海风,还是死鱼所散发出来的呢?裕美凑鼻子闻着脏掉的领子,不由得皱起眉头。最臭的不就是自己吗?明明不是鱼类,却带着腥臭味;不被人群所接纳,却偏偏对人眷恋不已。
来到这村子后,尽管已被晒得全身黝黑,但裕美还是无法习惯那炙热的阳光,以及像要把脚底烤焦的沙子触感。来到这里后脱了好几次皮的脸颊微微抽痛着,眉间也刻画出与年纪不符的皱纹。跟农村的女人比起来,渔村的女人显然老得更快。
全身承受着酷热的暑意,最痛的莫过于肩膀了。尽管被太阳晒得隐隐作痛,裕美还是茫然看着大海。被染成金黄色的海面是如此美丽,刹那间,她不禁憎恨起看得出神的自己。因为若真要论金黄色的话,发簪与和服腰带绝对都比海上余晖好看多了。
在午夜华灯映照下的发簪光辉,已成了遥远的回忆。在竹内岛的对面,有个长滨村,紧邻着冈山市。那个村子离这里虽不甚远,却已成了裕美再也无法探访的地方。她甚至无法相信,自己一年前还住在那里。
想当年,白皙的肌肤一直让裕美引以为傲,扑上白粉后,再套上华丽却非高级质料的和服,连腰带也会用心搭配。如今,裕美虽不至于像其他当地女人那样裸露臂膀,但也必须撩起裙子赤脚走在沙滩上。回顾以往,她经常因为头发比脸蛋赢得更多赞美而感到不服气,如今那光泽耀眼的黑发早被烈日海风烤成了红褐色。不管如何强调自己是都市出身,但光就外表而言,她活脱就是个道地的渔夫妻子。
尚未看到船只踪影。裕美虽不相信这世上有水神,却暗自对着水神祈祷,希望船只在世界末日前都不要返航。因为锦藏就在那艘船上。那个昨天把裕美推倒在地,还用脚猛踹的男人。土生土长的渔村妇女们在岸边大声说笑,边捕捉着小蟹和贝类。只要裕美稍微靠近,谈笑声便会戛然停止。相较于农村,这里的人们确实如传言般爽朗又直率,却也是个有着严重排他性的乡下村落。
从良的陪酒女侍。裕美被取了这个绰号。村里的每个人都鄙视着她,仿佛她是因为诓骗了锦藏,才得以闯入这个村子。所以每当丈夫锦藏出海时,她都只能躲在家里生闷气。毕竟这里不同于冈山市,既没有时髦的西餐厅或和服店,也没有能够安静漫步的林荫道路。没有买和服送自己的男人,也没有可以一起去看戏或聊天的美人朋友。
在这里,只有举止粗鲁浑身黝黑的渔夫,以及在夏天会脱光衣服露出乳房到处晃荡的大嗓门老婆们。还有恣意发臭的空气、大海和天空。裕美对于自己居然没发疯感到不可思议,不禁叹了一口气。
「你连拉网也不会,就连小孩子都敢跳的浅滩也不敢去,剖鱼也剖得乱七八糟,连猫都不屑吃。如果你什么都不会的话,那至少要出来迎接丈夫捕鱼归来呀!」
虽说丈夫锦藏是唯一愿意跟自己讲话的人,但却是个出拳脚比出嘴还快的家伙。刚邂逅时并不是这样的,裕美一想到这点就觉得格外辛酸。
就在不远的一年前,裕美还住在与这偏僻渔村有着天壤之别的冈山市中心,在一间称不上高级的料理店当陪酒女侍。平日惠顾的客人,大都是有点小钱的商店老板,或是附近继承祖产的田庄子弟。这类男人尽管也有令人厌烦或不耐的时候,但至少裕美自己可以打扮得光鲜亮丽,并且梳着整齐的发髻。而拜客人餐点所赐,她也能吃到不少美味料理及好酒。虽然不是最受欢迎的酒女,但也蒙受不少宠爱。
在这些客人当中,有个从竹内岛来的渔夫,那就是锦藏。起初裕美以为他只是个嗓门大又粗野的土包子,外表也像是被潮水冲蚀的凹凸岩礁般严肃,以致对他敬而远之。但随着他每次都指名裕美,甚至为了见裕美一面而不惜借钱或典当财物,久而久之,果然让裕美动了真情。
而且,尽管其他客人会买衣服或草鞋送裕美,还会说点欢场蜜语,但终究还是将裕美当作乡下小酒吧的陪酒女侍看待,把她当妓女玩弄的人也不在少数。只有锦藏不同。他付清了裕美的五十圆债务,帮她赎了身。这笔钱是他卖掉自己的渔船所得来的。酒馆主人当然不会有异议。因为裕美并不是店里红牌,她只是靠着浓妆让自己显得年轻,但其实已经年近三十了。失去了这次机会,那就一生都无法翻身了,酒馆主人像个父亲般殷切劝告着裕美。
与其到那么偏僻腥臭的村子,嫁给那么粗野的男人当老婆,还不如一辈子待在这里陪酒;有朋友私下说些中伤的话,但也有好姐妹当作是自己的喜事般替她高兴。裕美的心防就那么慢慢地瓦解了,但她并不是带着厌恶或放弃的心情嫁给锦藏的。
裕美在懂事前,亲生父母就过世了,由祖母扶养长大。她的祖母以加工缝纫或贴火柴盒标签纸赚取微薄薪资来养育裕美,并于裕美小学毕业那年便卧床不起了。裕美只好住进料理店,钜额借款全部充当祖母的医疗费。「只要不是当妓女就好了」,总把这句话当作口头禅的祖母,未能看到裕美新嫁娘的模样就死了。其实,她一定很想把「好想看到裕美的新嫁娘装扮」当作口头禅。
裕美对锦藏产生特殊情感,是在偶然听到锦藏聊到出身地的老故事时开始的。因为那跟她祖母常在床边说的老故事很类似。虽说不是完全吻合,但锦藏活脱就是「奶奶所说的鬼故事中、那个住在小岛上的男人」。
今生未曾看过的竹内岛,成了鬼故事中的美丽岛屿。比起附近贫穷灰暗保守的农村,海边的生活似乎开朗奔放而且适合居住。在农村,虽然拥有一部分的土地,但日复一日为了糊口,都必须一辈子待在这里辛勤耕耘。在渔村,则是每个人的机会一律平等,只要丰收便能日入斗金。
身为女人的裕美,自从出生以来,就期待着成为某人的新娘。但是,尽管没有堕落到当妓女,但她毕竟是在市郊小酒馆里陪酒的女侍。她从不敢妄想商店主人或田庄子弟愿意接纳自己。而那时正好锦藏就出现在她眼前。锦藏并不是酒后戏言,也不是贪心的想纳她为妾,而是真心想帮她赎身,正式娶她为妻。锦藏生性粗野不拘,连句像样的客套话都不会讲,但也更反映出他的诚实与善良。
因此,裕美就在锦藏的期盼下,成了小岛渔夫的妻子。只是,不到半年,心爱的老婆就变成了没有用的废人,绮丽梦想中的岛屿降格为贫穷小渔村,老实可靠的男人转变成了粗暴的凶汉。
在冈山深夜的包厢里,锦藏被迷得神魂颠倒,但在故乡的阳光下,正面看到素颜的老婆时,就像是被冷风灌顶般被浇熄了热情。也因为生性单纯朴实,村人们的中伤及嘲笑都让锦藏受到严重打击。原本就大力反对替裕美赎身的锦藏双亲及亲戚们,别说跟裕美来往了,连开口说话都不愿意。虽然身为六男或七男的锦藏,总是爹不疼娘不爱的,但这种断绝父子关系的状态,也让人相当难以忍受。
因一时冲昏头把船卖掉,也让锦藏自责不已。好不容易换来的女人真的到手了,却让他深刻感觉到失去的比获得的还多。
如今,他开始后悔把船卖掉,难过自己无法出海捕鱼,而且再也受不了大家的指责。这阵子,他开始毫不在意的拿裕美的和服去典当,且再度出入冈山的料理店及妓院。一旦钱不够用,他甚至还跑去跟船主借。至于他跟年轻寡妇搞在一起的事情,居然连进不了八卦圈的裕美都知道了。裕美伤心欲绝,满是泪水的脸颊在严酷的海风吹袭下瞬间皲裂。在耳边低喃的风声,让她再度想起锦藏的咒骂声及肩膀的疼痛。
锦藏的父亲固然是个深信女人只要被打就会听话的男人,但锦藏那死去的祖父更加可恶,让裕美深恶痛绝。因为,当年似乎是他教导年幼的锦藏,「男人无论做什么,女人都会原谅的」这件事。
「你这臭婊子!」
锦藏的怒骂声响起,而下一瞬间,裕美便翻倒在地上了。不会剖鱼就被殴打,无法帮忙拉网就被拳打脚踢,而当她被其他女人嘲笑是卖淫出身时,更是被打到趴倒在地。裕美跟这里的女人不同,她无法不服输的大喊大叫或是出口顶撞,只能眼露恨意板着脸,但这却让锦藏更加愤怒。
尽管已被涨潮淹没,裕美仍漠然的凝视着「海礁」的方向。之前锦藏还温柔以待时,脸颊白皙的裕美总是坐在冈山的包厢里,听着锦藏述说关于出生村子的传说。一想到那个时候的锦藏,裕美又叹了更长的一口气。
倘若祖母的鬼故事是「海礁」的话,锦藏所说的老故事也是「海礁」。但因为两者的内容相差甚多,因此「海礁」传说应该有两种版本。裕美的祖母是冈山出身,锦藏则是土生土长的竹内岛人,从这点看来,似乎是锦藏所说的故事较可信,不过,最近的裕美确信祖母说的才是正解。
「死去的爷爷告诉我的那个『海礁』鬼故事,非常可怕呀。海女到现在还在哭泣。女人一旦爱上了某个男人,就绝对是死心塌地,我爷爷那时就是这么跟我说的。即使是牺牲生命也甘愿,死后也会眷恋不已。」
裕美打从心底怨恨这个爷爷。都是因为他对小时候的锦藏灌输这种观念,才会让锦藏变成现在这样。海女肯定是为了愚蠢的丈夫而牺牲生命,因此才在那里暗自哭泣。
海面上依旧不见船影。淹没了海礁的大海,终于恢复风平浪静。何必像个笨蛋一样被烈日曝晒呢,裕美这么想着,于是便打算先回家一趟。当她一转身,突然感觉到脚底有异样的触感。那本应是炙热的沙子才对,但此时出现在裕美脚下的,却是冰冻的岩石堆。
麻痹感从肩膀往下扩散,传到脚底的瞬间,裕美甚至连眨眼都无法做到。好不容易才回神的她,终于把目光移到冰冻的脚下。为什么我会突然站在岩石上呢?裕美百思不解。而当潮湿冰冷的岩石与双脚几乎快融合在一起时,有个缓慢移动的白色东西映入了她的眼帘。那东西乍看像条白蛇,实则是女人的手。苍白肿胀的女人手慢慢伸长,触摸裕美那已失去知觉的右脚。理应是没有知觉的,却感觉到一股深达骨髓的寒意。
裕美想尖叫,无奈喉咙发不出声音。一片肉块悄悄的贴上她的左脚。那是张连根头发都没有的女人脸。鼻梁高耸嘴唇薄,是这一带渔夫老婆中所没有的容貌。除了那满是血丝的眼白之外,的确是个标致美人。
裕美凝聚全身的力气奋力甩开那张脸和那只手。在咒缚解除的刹那问,裕美被弹了出去,身体反转面向后方。只见一处漆黑的洞穴。原来那光头女人是从那里爬出来的。
被裕美一脚踢飞的女人,既没有带着怀恨的眼神,也没有露出舔嘴歪脸的嘲笑,她只是一动也不动的凝视着裕美,然后沿着岩石攀爬……消失无踪了。
裕美顿时上气不接下气,连尖叫都无法出声。她再度趴倒在滚烫的沙地上,整张脸就那么贴在沙子里。她以为自己的喉咙大概哑了,等到稍微冷静下来,思及方才的恐怖景象,便忍不住连声惊叫。即使锦藏所搭乘的船已经出现在远方,裕美还是尖叫个不停。
「怎么了?喂,你怎么了吗?」
有个阴影突然袭上头顶。裕美反射性的向后仰,抬头望向声音的来源处。有个穿着相当整齐、不像渔夫在这酷暑季节习惯裸着上半身裹着裤裆布的男人,就站在她眼前。他不但装扮与当地男性不同,还有着白皙俊秀的五官,优雅的气质,而且最重要的是,一看到那左肩往下拉的独特体态及走路方式,裕美立刻知道他是谁。
话虽如此,但听他开口说话却是头一遭。当裕美抬头看着他时,不知为何,居然从他身上获得一股平静感。这或许是他的职业病,也或许是他把裕美当作孩子般温柔对待吧。
「呃,那个,我大概是中暑了,突然看到奇怪的东西,那个……」
笑容满面的他,脚边有着不可思议图样的点点足迹。虽然不需要拄拐杖,但是他的左脚天生就有残缺。这件事连遭到村人排挤的裕美都知道。
「奇怪的东西?对喔,你不是渔村本地人,应该受不了这种暑热才对。」
村子里最富有的船主儿子,面带笑容,仿佛是在对疼爱有加的孩子说话。裕美迅速擦干眼泪,拍掉身上的沙子,站起身来。这里到处都有剖鱼的女人及抓小鱼的小孩,不知道又会被说成怎样。裕美这么想着,于是后退几步和他保持一段距离。
其实,裕美很想跟这个男人多说点话。因为他虽然出生于渔村,身上却有着久违的都市气息,肯定是个聊得来的说话对象。
不过,如果因此被锦藏辱骂「连对这种人也要抛媚眼啊」,还被痛殴一顿的话,可就吃不完兜着走了。因为锦藏所搭乘的船眼看就要靠岸了。他为了替裕美赎身而卖掉自己的船,如今只好受雇出海捕鱼。而雇用他的船主,就是裕美眼前这个男人的父亲。
「喔喔,丈夫回来了呢。那我先告辞了。」
尽管左肩大幅上下晃动,走路方式相当独特,但言谈举止却是温柔又有气质。跟说起话来总是破口大骂的锦藏完全不同。那说话方式仿佛是在阅读一本好书中的优美词句。由于连锦藏的亲人也不愿开口跟裕美讲话,因此她已经好久没有跟锦藏以外的人说话了。不知不觉间,裕美将肩膀的疼痛及刚才的可怕情景全都抛到九霄云外。
不过,疼痛和恐惧又将死灰复燃。因为船只已经抵达港口。那艘船上载着由于想拥有裕美而卖掉船只、随后却又怀念起失去的船而对裕美弃之不理的锦藏。因为这个缘故,锦藏把赚来的钱都花在冈山。这次,他说不定会为了买回船只而将裕美卖掉。
男人们一边高唱着猥亵的歌,一边将鱼从网子上卸下来。在昏黄天色中,锦藏的身形更显得黝黑粗壮,尽管心中认定裕美,却总是对她颐指气使。银色的鱼鳞瞬间爆裂飞舞,众人齐心合力处理着一条条生命,扬起一阵不同于方才的热气。女人们也跳来跳去的,互相推挤再推挤,拉起网子。那手臂就跟男人一样粗壮。裕美不知所措地呆站着,锦藏见状不禁嫌恶的啧啧几声。不知是谁说了些猥亵的话嘲笑裕美,立刻引来哄堂大笑。
难得的丰收渔获和适量的酒精,让锦藏今晚的心情显得特别好。裕美在围炉内侧边斟着酒,若无其事的试着聊点话题,但并不是那诡异的虚幻情境。
「惠二郎那条腿是生来就这样。我在小时候虽然经常欺负他,但他毕竟是船主的儿子,现在我可抬不起头来了。话说回来,他那种身体是没法当渔夫的,就连游泳也不会,比你还没用呢。不过,好在他头脑还不错。」
总之,男性们对于惠二郎的评价就是,船主之子、聪明的教员,可惜瘸着条腿走路不太好看、连游泳都不会、没有人愿意当他老婆。换句话说,他所受到的尊敬与轻视各半。恐怕他本人对于渔夫们,也是优越感与自卑感交错的心情吧。
一种莫名的同理心(连带感)在裕美心中悄悄萌芽。因为尽管两人的立场不同,生长背景也相差甚远,但裕美在这村子里,虽被视为从良的陪酒女侍,且有着什么也不会的负面评价,却也因曾在冈山市区从事时髦工作,而受到村里其他女性的些许憧憬和嫉妒……因此,那独特的走路方式和足迹,对裕美而言,仿佛是童话故事中的美丽场景。
不过,一说到故事,日落时所看到的光头女,该不会就是那不祥传说里的女人吧。为何她会出现在自己眼前呢?终日被海风吹得喀哒作响的窗户,现在正敞开着。一想到那全身惨白泡烂的女人万一爬到这里来的话,裕美不由得紧偎向锦藏。
锦藏好久没看到裕美这么惹人怜爱的模样了,再看到那光溜膀子上的瘀青,大概是心生愧疚吧,于是便开心的把裕美搂在怀里。裕美像那个女人那样,一把抓起锦藏的脚。惠二郎那瘦弱的左脚会是什么样的触感呢?裕美闭上双眼想象着。
裕美很喜欢听「海礁」的故事对吧。那是发生在冈山隔壁的竹内岛的故事喔。
礁,是在涨潮时会沉下去,退潮时才会露出来的浅滩或岩礁。海水,会时而增加时而减少喔。而且,当潮水退了之后,就会出现小小的岩山唷。那就是所谓的「礁」。在那些即使夏日炎炎也依旧冰凉无比的岩石堆中,可以看到一个漆黑的洞穴。真不知那漆黑洞穴深不见底到何种程度。
听说只要是岛上死于非命的人都会落脚在那里。不过,没有人会去祭拜。因为涨潮后那里就会沉下去啊,即使奉上供品也全都会被冲走吧。所以,就算祭拜也是无济于事呀。
你说恐怖的东西呀?奶奶我看过好几次喔。不过,这故事下次再讲。今天就不讲了。不行不行,不讲了。等你长大一点再说给你听。
裕美最想知道的,应该是那里为什么会被称为「海礁」吧?礁,是指散布在面对濑户内海的村庄及小岛上,随处可见的、无名的岩山或沙滩。不过,好像只有位于长滨村和竹内岛之间的礁岩才有名字哟。没错,就叫做「海礁」。
这种称呼大概是从享保年间开始流传的吧,奶奶我从小就是这样说的喔。裕美呀,礁就是礁岩没错,但「海」则有两种传说。
奶奶听到的是「尼」发音的这个,就是「尼姑」的意思。据说在现今冈山市内的南方有座尼姑庵,那里住着一位非常漂亮的年轻尼姑。周遭的男人都不是为了听经文或请求诵经,而是为了看那尼姑一眼,才到这尼姑庵去的。那尼姑长得就跟裕美一样可爱喔。
听说竹内岛上有个渔夫,比任何人都还要迷恋那个尼姑。他虽然是个非常勤奋工作的渔夫,但也是个脾气暴躁的男人。意乱情迷到最后,他居然把尼姑从庵里强行拉出来,还强迫尼姑嫁给他。问题是,尼姑其实是不能结婚的呀。
在尼姑刚嫁过来时,那个渔夫的确是高兴得不得了,还把她捧在手心上疼,宠爱到无以复加。不过呀,无论女人多么国色天香、气质优雅,男人还是很快就会腻的。更何况,尼姑的强项本来就是诵经念佛啊。她既不会拉网,也无法接受腥臭鱼鲜,更别说是剖鱼了。就这样,渔夫逐渐感到厌烦,也变得越来越郁闷……男人哪,真的是无可救药啊。
然后,听说他还跟同村的一个可爱女孩交往唷。渔夫毕竟还是跟渔夫的女儿比较适配呀。而且,尼姑也知道了那女孩的事情。于是,只能默默待在家里的尼姑,便以一副幽灵般的哀怨表情无声的责备着渔夫。
那渔夫终于再也受不了尼姑成天待在家里。因为爱恋的心情越浓烈,憎恨的心情也同样越来越强烈呀。于是有一天,渔夫把尼姑骗到了海上。没错,地点就是那个有着漆黑洞穴的礁岩。
大概是趁着退潮的时候吧。没人知道渔夫当时捏造了什么理由,只知道渔夫狠心把她扔在那里,独自划着船回到岸上。不会游泳的尼姑在涨潮后不久就溺死了。
据说尸体好像没有浮上来。我不清楚那个渔夫后来变成怎样,不过,应该是勉强苟活着吧。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并没有好好祭拜那位尼姑。怎么说呢,因为好像直到现在,大家都还听得到从礁岩那头传来女人的哭泣声。
裕美呀,你不怕吗?呵呵,你说你绝对不嫁渔夫呀?没人会喜欢去有着可怕东西的小岛?这很难说唷。因为越是厌恶,就越可能会被那股厌恶所吸引喔。
至于另一个故事,我就不太清楚了。好像是说,发音虽然跟「尼」相同,但指的并不是尼姑,而是有关潜入海底的海女的故事唷。海女似乎也是因为眷恋男人而在伤心哭泣呢。
裕美呀,我跟你说,男人都是一个样,无论当初是多么爱慕的女人,一旦腻了倦了,就会无情的把她给抛弃的。男人看待女人就像对待海藻般,只要一感到厌腻,就绝对会不屑一顾。你那死去的爷爷倒是没有这样喔。唉呀,不说了。毕竟裕美连爷爷的脸都没看过呀。
直到现在还不停的在哭泣,一想到就让人鼻酸哪。肯定是含着恨意在哭泣呀。仔细想想,因为思念男人而哭泣的「海女礁岩」的故事,似乎比较慈悲呢。
好了,故事讲完了。你该睡觉了。什么?你还想听?那我再讲一个就好喽。这也是有关竹内岛的传说,那里有种奇怪的祭拜方式。当地人在做头七时,会将装有炭灰的盆子摆放在玄关处。假如炭灰上出现小鸟的足迹,就代表死者已经成仙。若是出现的是猫或狗等畜生的足迹,则表示死者在阴间迷路了。那么,海女或尼姑传说的盆子里,出现的会是哪种生物的足迹呢?
听说人们直到现在都还听得到从海礁那头传来的哀泣女声。她究竟是因为思念男人而哭泣,还是因为怨恨男人而哭泣呢?说不定结果出人意料,海女才是憎恨着男人,而尼姑则是爱恋着男人呢……因为人生就是这么一回事呀。
「礁」这个字的同音字其实是「宗谷」,但是告诉我这件事的,并不是锦藏的爷爷,也不是我的奶奶。
「海礁,就是尼宗谷呀。」
边抚摸着惠二郎萎缩的左脚,裕美边这么说。她到底是在何时何地跟惠二郎约好私会的呢?又究竟是在何时何地幻想过,跟惠二郎在六叠榻榻米大的小学教室里相拥的画面呢?不过,她跟头脑清晰的惠二郎实在是太契合了。
在床边私语时,惠二郎为裕美说了「海礁」的故事。真不愧是惠二郎,这两个传说都知道。而虽说无从查证究竟何者才是正解,但裕美决定从此以后要相信过世祖母所说的故事。因为,那天缠住她的脚不放的是个尼姑。
「假如我说曾遇过尼姑师父的幽灵,你会相信我吗?」
那萎缩的左脚像个小孩般纤细纯洁,让人丝毫不觉得是残疾,反倒像是另一种惹人怜爱的存在。
「我相信啊。因为尼姑师父的遭遇跟裕美很像。」
他明明说是初次和女人相好,但为何表现得如此熟练自在呢?西晒的阳光火热炙人,倒映在纸窗上的叶影也清晰可见。海边传来女人们的歌声,说是为了庆祝丰收而唱,但那歌声听起来却有些沉闷草率。
学生们都已放学回家的木造校舍,活脱脱就是一座死鱼掩埋场。充当教师休息室的六叠大榻榻米房间里,沾满了不知是谁夹带进来的沙尘。大白天仍显幽暗的收纳室里,飞蚁死尸像花瓣般堆积着。
果真从脖子以下都是雪白的;村子里最聪明的男人喃喃自语着。从最初见面时开始,就一直想象着是这种肤色,果然被我猜中了;村子里唯一不会游泳的男人自言自语着。裕美只是默默的、细心珍惜的抚摸着那只萎缩的左脚。
「我奶奶从未讲过任何年轻时代的事情耶。她该不会曾住过竹内岛吧。不然,她怎会知道那个故事呢。」
惠二郎那双无法拉网也不会捕鱼的手,光滑又纤细,仿佛生来就是为了抚摸裕美。听到裕美的话后,惠二郎露出浅浅的微笑。从门窗缝隙吹进来的沙子,让榻榻米显得粗糙不光滑。潮湿的沙、干燥的沙,不管逃到哪躲到哪,脚边永远都有沙。也因此,从任何一个窗子望出去都能看到海。这里虽说是村郊,但仍然听得见未曾止歇的浪潮声。只要站在突起的泥土地上远望,那闪闪发光的波浪便会刺痛眼睛。
穿戴妥当后,裕美边留意着他人目光边缓步离去。她明白万一这件事被锦藏知道的话,自己肯定会像传说中的尼姑那样,被带往岩礁让涨潮淹没。
若真是那样,我应该也会每晚啜泣吧。站在威力不减的艳阳下,裕美的脚步踉跄了。我应该不是因为怨恨锦藏而哭泣吧,而是因为思念惠二郎而哭泣。
「你错了,不是这样的。」
裕美突然停下脚步。难道又是那东西?裕美不由得脚底发凉。这里是哪里呢?为何脚下是坚硬的岩石呢?耳鸣声加上海潮声。一股冷冽的气息吹在裕美冰冻的耳垂上。那光头美人突然把脸放在裕美疲惫的肩头上,就那么从背后覆盖过来,口中的气息比腐烂的鱼还要腥臭。
「一旦爱上男人,到最后终究还是会怨恨男人的。」
脖子完全僵住。裕美就那么挺直身躯,动弹不得。冰冷的尼姑愤恨的抓住裕美凌乱的黑发。裕美闭上双眼,深怕尼姑将她的头发一把扯断。
「你的葬身之处就是海礁!潮汐的涨退决定你的生死。因为男人的一时兴起,女人却要与生命搏斗。怨恨吧!哭泣吧!」
尼姑的尖锐嘲笑声,解除了裕美无法动弹的魔咒。从松树林传来激烈的蝉鸣声,裕美不停颤抖着。昨晚被锦藏殴打的耳朵上方还麻麻的,惠二郎方才还怜爱的亲舔那一处瘀青,此刻幽灵般的尼姑却在她的耳垂边诉说令人厌恶的话语。
裕美停下脚步,面对着那片风平浪静的大海。女人们七嘴八舌的聊着绝对不会告诉裕美的八卦闲话,边补着鱼网、挑拣着小鱼。在遥远的海洋上,锦藏所搭乘的船正拖着囊式拖网持续前进。他们在突出于船尾及船头的柱子上架设袋网,以便捕捞住在海底的鱼鲜。但是,她所热切渴望、焦心期盼的,并不是那艘船上的男人。
裕美压住凌乱的头发,无声的大喊着。因眷恋而哭泣的是我自己呀,我要继续等待那拖着可爱左脚的男人呀。理应消失不见的尼姑,一脸满足的在裕美颈子上吹着腐臭的气息——。
海礁位于竹内岛与长滨村之间,即使是退潮时,如果没乘船也无法渡过。然而,裕美却停留在原地看着那片海礁。让暗红色朝霞染红的大海,在锦藏所乘的船出航之际,被激起左右两道鱼影般的庞大巨浪。前去送行的裕美,内心祈求暴风雨来袭让大家都丧生。她许愿时,脚下出现了冰冻的岩石。其他女人早已踏在滚烫的沙滩上,只有裕美全身冻僵。
被晒成红铜色的女人们,边摇晃着乳房,边即兴唱着连冈山东中岛妓院里的妓女也唱不出口的淫秽歌谣,同时还边刮除鱼鳞边剖鱼。裕美斜眼看着这一幕,慌张的通过。有人揶揄唯一没拉起裙摆的裕美是拉裙摆姑娘。锦藏在附近时,大家还会稍微忌讳一下,而当裕美独自一人时,便会遭到众人毫不留情的嘲弄。
「你也去帮鱼斟酒,让它们喝个烂醉吧!」
即使住在渔村、嫁给渔夫当老婆,裕美终究还是个不三不四的陪酒女侍,同时也是个生长于冈山市中心的都市女人。
如果裕美真是那种被其他女人嘲笑、不三不四又有心机的陪酒女侍,大概就会刻意去讨好那些女人,放低姿态请她们接纳自己吧。况且,假使裕美真是那种让其他女人怀有敌意、生长于繁华都会的高傲女子,那么不管被那些腥臭肤浅肮脏的女人讲什么,她应该都会不痛不痒且昂然以对吧。
问题是以上两者裕美都无法做到,因此只好选择低着头沉默不语。
而正因为裕美没什么把柄可让人说长道短,当地女人才更加把她视为异类、外地人,并当成攻击标的。这情形和裕美在冈山当陪酒女侍时非常相似。想当初她努力想表现出乖巧顺从的模样,却被客人怒斥到底在摆什么架子装清高。
仔细回想,原来锦藏是想要个「冈山之女」。他渴望一个在雪白肌肤上扑着白粉的女人。他意识到白粉会卸掉、皮肤晒了也会变黑这个事实,究竟是在卖掉船只之后,还是替裕美赎身之后呢?
已不是冈山之女、又无法成为渔村之女的裕美,在那墙壁颓圮门窗破旧的幽暗家中,静静的等待着夕阳西下。锦藏几乎都不给家用,因此她只好偶尔去捡拾被打到岸边的小鱼和海草。这里的食物俯拾即是,裕美认为这里只有这点比冈山好。至于味道酷似烤人肉因而忌口的小鱼,裕美倒是习惯了。
空气里的湿气逐渐增加之际,裕美抚摸着毛糙的头发。她焦急地等待着那浓密松树的树影落在从家中望出去的那片沙滩上,然后便趿着草鞋出门去。目的地是村郊的小学。她压抑着分不清是哀伤还是喜悦的满腔热情,快速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