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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岩井志麻子 当前章节:15390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0:53

「大概是牛的孩子吧!」

说出这句话的,是奈贺。奈贺对两人的厌恶感,比谁都还明显。因为由次也曾在夜里私会过他们两人的母亲,又刚好拥有那片不吉利的土地——月之轮,而且那女人还偏偏在那里自杀,因而让她愤怒不已。但奈贺与由次仍雇用利吉与小静,因为可以把他们当牛一样对待。

在田里干活的利吉突然站起身,转向这边。这让小静惊吓到仿佛被毒虫刺到似的。她明白哥哥想说什么——不要乱说话,坏事会成真的。

……该怎么办才好呢?哥哥,我不小心乱说话……

在山峦也被夜色涂成一片漆黑之际,利吉与小静终于能够回家了。两人累得像烂泥般瘫软无力。在这样的季节里,打赤脚的脚底居然冒起寒意。两人都没有交谈,就连无意间看到的那怪物,都没有再提起过。

——隔天,那可怕的妖怪既没出现在他家门口,也没出现在月之轮。但是,小静却遭遇到比牛头怪物和亡母幽灵还要可怕的事情。

「从明天开始,哥哥就不在了,也不知道何时会回来哟。」

利吉其实还没轮到征兵检查,但他决定加入志愿兵从军出征。小静在毫无所悉的情况下被告知,而且只有短短的几句话。事实上,小静的确什么也不了解。她既不知道海洋的另一端有个叫做清朝的国家。也不知道日本即将与那个清朝展开战争。还有哥哥不在期间,她将寄住在由次家的事情也一样。

面对连尖叫抗拒都做不来,只是全身发热颤抖的小静,利吉一句又一句的好言相劝。

「再这样下去,我们都会饿死的。我去从军的话,就有得吃啦。由次家也会供给小静伙食的。而且如果哥哥立下战功,除了竹爷竹婆之外,大家也都会对我们很好喔,还可以参加祭典呢。」

「哥哥如果死了,我怎么办?」

「不会死的,我绝对不会死的。」

一股寒意袭向小静的背脊。隔了好一会儿,她才意识到这可怕的事实。因为那黑影的头上居然长了诡异的角,而那黑影不知是利吉本身还是他的影子。

「是他们告诉我的哟。他们说我绝对不会死,日本也绝对会打胜仗的。」

黑暗中,哥哥的眼睛变得异常巨大,犹如野兽的眼睛般。

「他们全都告诉我了……包括月之轮的『那件事』。」

包含利吉在内,这个村子一共被征召了二十三人。志愿兵则只有利吉一人。

用惯的锄头换成了陌生的陆军小枪,冈山的步兵军队首先被送到广岛的宇品港。小静为哥哥送行只送到村交界的坡道。全村的村民几乎都到齐了。衣摆反折、手帕盖头、一副庄稼汉打扮的村民们,和身穿黑色军衣的男丁们,简直就像生活在不同世界的人。但其实到昨天为止,那些穿着黑色军衣的男丁们,也是卷起破旧条纹窄裤管露出小腿的装扮呀。

被竹爷背着的小静,混在载歌载舞的人群中。眼前,干瘦的村长正跳着生硬奇怪的舞蹈,但那也是欢庆的舞蹈。平日被太阳和泥巴弄得皮肤黝黑到不输男人的女人们,只有在今天才扑上白粉,像戴上面具般强装坚强。

利吉戴着顶让人看不惯的帽子,在沙尘中醒目的站立着。比起落在脚边的影子,利吉更显得黝黑。小静害怕的并不是哥哥,而是哥哥的影子,于是她立刻低下头躲在竹爷那瘦骨嶙岣的背后。

一旁的竹婆低声呜咽着,但现场其实并没有竹婆的儿子或孙子。

「我把大家都当成我的孩子呀,好想哭,却不能哭呀。」

听到那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女人们也跟着哭了起来。好几个黑色军装的男人颤抖着肩膀强忍住,有个女人迸出像笛声般尖锐的哭声。孩子们则只是呆然伫立着。

竹爷竹婆有三个儿子,一个死在西南战争,一个在七八年前县内流行霍乱病时病死,剩下的一个则说要去神户工作就离家出走了,已经将近三年不知去向也生死未卜。或许是看到了从坡道走来的三男幻影吧,竹婆伸出了双手嚎啕大哭着。

小静依然把脸埋在竹爷坚硬的背上。并不是因为离别的痛苦或对未来的不安,也不是悲怜即将前往未知的国度杀人或被杀的哥哥,而是在小静的脖子上,有个东西正吐着腥臭野兽般的气息,让她感到恶心极了。

结果,小静没能跟哥哥说上半句话。利吉只向由次夫妻和竹爷竹婆简单致意。即便沉默不语,利吉还是十分明白小静的心情,因此他才选择什么也不说。小静喊在嘴里未出声的话,完整的传到利吉耳里。

「哥哥好可怕喔。」

当小静被竹婆摇晃提醒而抬起头时,黑色军队已经走下尘埃飞舞的土黄色坡道。尽管脚步不甚整齐,但正脚踏实地的往死亡之路前进。走在队伍前头的是利吉。小静的前面或背后,已没有任何奇怪的东西,只有金黄色的风吹拂耳畔。当小静知道尘埃那头的哥哥再也不会回头望时,不禁低声啜泣了起来。黏在她脸颊上的沙粒被眼泪融化,形成一行肮脏的泪水。竹爷温柔的用那全是补丁的袖子帮小静擦掉眼泪。在耳朵深处,干燥的风声呼啸而过。欢乐的歌舞声与啜泣声混杂在一起,小静的确从中听到了牛的咆哮声——

「日本会打败清朝的!」

不管是由次、奈贺或其他佃农们都这么说。村子里的男丁出征都还没过几天,村里唯一一户购买《中国民报》的村长家便传来战况,并在当天就传遍整个村庄。每个村民都像是亲眼看到般的述说着。

「朝鲜的牙山已经被日本军队占领了。」

小静望着天空想,如果登上了中国山脉的某座山,就能看到朝鲜吗?在异国的大雨中,那从漆黑丘陵上飞射过来的炮弹,哥哥要如何才能躲开呢?小静随手把脚边的石头丢向草丛。

「利吉一定会完美达成任务的。」

只有竹爷和竹婆才会这样安慰小静。她就像只惊弓之鸟般颤抖着。小静终日在各种杂事中奔波忙碌,经常累得仿佛遭到炭袋压顶般精疲力竭,因此,她最大的乐趣,就是在田里或路上遇到竹爷竹婆时闲聊几句而已。在稍微能喘口气休息的日落时分,小静与竹爷双手合十面向朝鲜方向。被阳光照射成红铜色的山脉表面,仿佛擦破皮般红肿,这里毕竟不是个双手合十祈拜神明的好地方。

——时序进入酷热的夏季。村人们并没有热切期盼着战争的胜利。在视野所及的农田里,都开始出现龟裂痕迹。津山川缺水的消息并不只是谣言,因为任谁看了都明白,这样下去肯定会发生严重旱灾。

距离盛夏还有一段时日,但为何会如此炎热呢?烈日当空,汗不是用流的而是不断涌出。聒噪的蝉鸣犹如子弹声般此起彼落,就连夏天盛开的花也尽是枯萎,原本应是绿意盎然的稻叶也枯黄了,村子里连日来都在举行祈雨仪式。

如此干渴的日子,小静究竟是如何度过的呢?她其实不大记得。因为疲惫在肩膀及腰腹不断累积,饥饿则唤来了无止境的晕眩。目前借住的农家,是之前与哥哥同住的小屋无法比拟的大宅院。尽管杂草蔓延,但屋顶以坚固的茅草覆盖着,阵日摩擦得黑亮光泽的木地板上,装设着终日燃烧着熊熊火焰的地炉,对面则铺着红褐色起毛球的榻榻米。不同于那与身材高大的哥哥同样高度的小屋,支撑这大屋顶的梁柱,是以厚实木材纵横交错组合而成,在高高天花板上的沉重阴影,让人即使在大白天也感到害怕。

在土房右手边角落的大灶旁,摆放着佃农或佣人不可能吃得到的白米袋。只是,那虽然近在小静眼前,对她来说却是远在天边的景色,因为小静的住处和床铺是在牛棚里。

这一带农家的牛厩大都安置于屋内,牛马饲养于家中土房里。小静负责照顾一头农耕用的牛。进入大门后的左侧,以坚固橡木棒交错做成栅栏,被装上栗木鼻环的那头牛就是被拴在这里。虽然吆喝牛只在田里干活是由次和佃农在负责,但是将稻草干草剁成饲料再装进饲料桶喂食,则是小静的工作。

知道要跟牛睡在一起时,小静一点也不害怕。这头黑褐色的牛个性安静沉稳,总是露出哀伤湿润的眼神。与那只不祥的牛有如天壤之别,它只是头平凡无奇的牛。不管抚摸它哪里,都能威觉到血液的脉动与心脏的跳动,同时也温热了小静的心。

牛棚屋顶正上方的茅草已掉落,可以看到天空。风吹日晒也直接摧残着牛棚。小静依偎在侧躺着的老牛腹部旁,一起吹风淋雨,也一同眺望月亮。即使充斥着潮湿稻草与粪便臭味也不要紧,小静抚摸着起伏的牛腹,光是这样就觉得好满足。老牛身体巨大,温厚强壮,总是很开心的从小静手里接过饲料吃。小静这才知道,原来普通的牛是如此的温柔呀。

小静跟牛一起作息,有时还跟牛吃着相同的稗子,只是小静所吃的没有搀入炭灰而已。小静绝对不能从土房走到榻榻米上,这跟牛绝不能进房的道理是一样的。差别只在于小静有名字,而牛永远被叫做牛罢了。小静与牛一起趴在稻草堆上,看着地炉里扬起食物香气的沸腾汤锅,以及奈贺在榻榻米房间里缝着婴儿衣物的模样,但她并没有特别痛苦的情绪。只是,每到夜里紧闭着的纸门上,总会倒映着可怕诡异的东西。

被熏黑的白纸门上,映照着歪斜而伸长的奇怪影子,比起真实的人类,那随着冷清灯火摇曳的影子更加栩栩如生。不,那只是自己想象中的牛头人身倒影而已,小静这样想着。

不过,影子是不会打人的。经常拿着赶牛的棍子殴打小静的,则是活生生的奈贺。大概是认为小静比牛还不如吧,由次对于这景象总是连看都懒得看一眼,可说是视若无睹。也就是说,他们把彼此都当成影子看待。

「虽然你哥也一样,但是你真的跟这村子里的任何人都不像呀。」

这是奈贺在情绪激动时的口头禅。因为她知道自己的丈夫曾经与小静母亲私通过,所以她等于是在自我安慰:小静的亲生父亲并不是自己丈夫。

「你娘啊,就连妖怪和畜生都来者不拒。你八成是牛的孩子吧!」

今天小静在背婴儿时不小心跌倒,因此被奈贺用勺子痛殴,还被愤怒不已的奈贺如此咒骂。趴倒在地的小静心想着:果真是这样就好了,然后轻轻地擦掉鼻血。至少温厚的老牛或可爱的小狗比牛头妖怪好多了。

在这里与牛一同作息后,突然唤起了小静曾经有过的那段奇妙记忆。当我娘还在世时,在那家里也有一头牛,就在灶的后方——。

日本对清朝的战争持续获胜,水源也持续枯竭,然后又到了收获的季节。今年当然也是歉收。瘦弱的金黄色稻穗,比四周的杂草还低矮。缺水龟裂的农地土壤,与万分憔悴的农民脸色相同。

栽种稻米却无法吃白米饭的村民们,纷纷来到山谷里挖掘葛根,进入草丛挖取竹笋,爬上田埂摘取蕨菜。无法降落觅食的乌鸦,在西方的天空盘旋着。年过四十又怀上身孕的奈贺,敲打着外面便所的壁土。小静什么也没做,却被奈贺打到勺子快断掉。

「哥哥都是打胜仗唷,打啊打啊打死敌人。」

从昨天开始,右眼就肿到张不开的小静,边抚摸着凹凸不平的牛背边自言自语着。这头牛的确能解读小静的心情。只见它缓缓的上下点头,凑近小静身旁。最不可思议的是,小静的说话能力在哥哥还在时仅有婴儿程度,但是当哥哥不在时,她却突然变得会讲话了。大概是她喜欢跟牛说话吧。

「可是伤脑筋耶。因为我都快把哥哥的长相给忘光了。」

相反的,她却想起了那并不存在的黑牛长相,悄悄躲在灶后方的那头恐怖的牛。

——被大雪淹没的冬天,是个无声无息的世界。同样在冈山县,南方却鲜少有积雪。拥有肥沃土地及温暖气候等先天优势的县南农民们,就连冬天也积极的培育畜产、制作花席,还以最新的温室栽种葡萄,拼命用小聪明赚点小钱。在这个时代,口口声声说要生活简约,但他们却只在一升的米里头加了四合的小麦而已。相较之下,在这个位于县北的村庄,年老的男人们只能烧炭兜售,女人们则是整理稻草。每个人都吃遍了山里的食物,就连橡实也不放过,因此脸色变得惨白浮肿。

用那皲裂的小手搓绳、打破结冰的河面舀水洗衣服的小静,就连与竹爷竹婆见面的机会都没有,她冷到头皮都冻僵了。覆盖在中国山脉的积雪把阴影折射成蓝色,吹下山的风则被胡乱反射的光切得四分五裂。

小静曾在结冻枯叶漫天飞舞的早晨突然昏倒,结果却只是被由次拖进牛棚里,换来了短暂的休息时间而已。她在发烧时总会梦到月之轮,想着自己好久没去那地方了。那东西是否也被白雪覆盖住了呢?那黑影在空无一人的雪地里仍然张牙舞爪吗?

与清朝的战况,渐渐的就没再传入小静耳里了。跟哥哥分离超过半年之后,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否仍想念着哥哥,甚至都快不记得自己是否真有个亲哥哥了。那感觉就像别人对她说:你以前确实有个亲娘哟。

跟牛一起被跳蚤咬被虱子螫,小静的手脚也变得跟竹婆一样爬满皱纹。只有牛才会依偎在她旁边,用侧腹温热她的脚尖。尽管没有殷切期盼,但早晨的水突然变温暖、小花瓣竞相绽放的春天居然来临了。这个春天就如同「那件事」的预言,日清战争最后由日本取得胜利。

竹爷竹婆那不孝的三男还是没有回到他们的跟前,而身为国家骄傲的军队则开始陆续返乡了。那一户的儿子与隔壁的女婿都意气风发的回来了,春天飘散着许多吹雪般的樱花瓣。然而,今天等过明天,却有人迟迟未出现。有谣言说,二十三人当中有七人还没回来。但根据战死的通报看来,有六人确实已战死沙场。剩下利吉一人生死未卜。

「应该是死了吧!」

抓着一头杂草般的乱发,奈贺不屑的说。她侧躺在地炉前,恨恨的瞪着牛棚里的小静。奈贺在秋天拿掉了一个孩子。虽是特别从津山请来颇受好评的堕胎婆,但奈贺就是从那时开始变奇怪的。堕胎过程相当顺利,但当那有如掌心大小的胎儿被酢浆草的茎刺了一下而滑流出来时,理应守口如瓶的堕胎婆却说了句话。

「早知道是男婴的话,就让你生下来了。」

用草席包裹埋在柿子树下的胎婴,两腿之间有着小小突起的男性特征。奈贺晃动着像蓬草般的乱发,眼眶虽然凹陷,眼睛却是炯炯有神。

「去死吧!去死吧!大家都去死吧!」

小静默默的切着饲料叶。奈贺将照顾开始蹒跚学步的女儿的工作全都交给小静与竹婆负责。现在那女娃正乖乖的睡午觉,但开始哭闹时,就非得要小静背着哄弄才行。老牛用湿润的鼻子磨蹭小静的手。

「山里的紫藤开始开花了。唉呀,真是讨厌,那花一开,蜈蚣和千足虫就会出来了。」

奈贺的乱发随风飞舞,身后的纸门摇晃。这个时节,月之轮大概也飘着香气浓郁的花瓣吧!小静比哥哥还莫名眷恋着月之轮,或许因为不相识的母亲在那里吧!

躺在牛腹旁,吃了荞麦丸子当晚餐后,小静立刻沉沉睡去。方才还哭闹不停的婴儿、莫名尖叫而遭由次殴打的奈贺,也都进入梦乡了。牛的肚子安静的起伏着。全村都陷在连针掉在地上都听得到的寂静里。只有从屋顶破洞照入的月光独自闪耀着。

小静梦到了比老牛体温还温热的梦。有头全黑的牛奔跑着,卷起漫天尘埃却无声无息。牛背上坐着一个女人,女人以白色衣裳的袖子遮住脸庞,那头长发光泽艳丽,从短衣摆露出的双脚非常纤细。尽管遮住脸,却仍看得出是个美人,且不知为何令人心生恐惧。

是娘。小静直觉那就是她娘,但却喊不出口,因为她害怕那张脸会从袖子后露出来。不要来这里,不要让我看到脸,饶了我吧,娘。

……恍若从水底浮上水面般惊醒,小静全身发冷,但并不是因为睡到冒汗的缘故。从门口照进大量的蓝色月光。大门敞开着,因为那里有个黑漆漆的影子堵在门口。

那黑影并没有牛头,而是个活生生的男人。小静紧紧缩在牛的侧腹边,努力屏住气息。她怕一旦四目相接就会遭到殴打,甚至被杀。

那黑影从小静的头顶上横越,带着微妙重量感的脚步声,既不是赤脚也不是草鞋。小静咬牙忍耐着。是那天在郊外坡道上听到的脚步声,是除了军队以外没有人会穿的军靴。

沉重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前进着,就这么走上一段阶梯。躲在牛腹边的小静,战战兢兢的微微张开了眼睛。纸门上倒映着皎洁月光,突然出现一条像笔画过似的黑线,蠢蠢欲动着。那是奈贺最讨厌的蜈蚣,令人作恶的毒虫。

纸门不出一点声响的被打开了,惨白的纸上浮现了诡异的影子。小静丝毫不敢眨眼,眼前是活到现在所看过最恐怖的影子。那男人似乎举起了镰刀。为何这男人的头如此巨大,而且还长了角呢?

那不祥的影子发出野兽般的怒吼,持续咆哮着。小静压抑住不成声的哀嚎。仿佛用毛刷甩出水滴般,在纸门上刷了一道红色痕迹,是在夜里也相当醒目的鲜红。小静的视线从漆黑涂成了鲜红色,顿时目眩的她紧紧抓住牛的肚子,不停抽搐。

只有耳朵捕捉到这出惨剧。赤脚在榻榻米上摩擦的声音。某个沉重潮湿的东西倒在地上的声音。衣橱抽屉被丢出的声音。切断柔软嗓音的声音。割断坚硬骨头的声音。最后则是激烈的破裂声。一阵差点踢破纸门的气势,门被用力打开了。小静不自觉的起身,张开了眼睛。

那黑影就矗立在眼前,一动也不动的凝视着院子角落的牛棚,因为他发现还有个活口。小静吓得不敢呼吸,但也无处躲藏,只能全身僵硬的蜷缩着。但是,无论如何屏住呼吸,激烈的心跳声还是暴露了行踪。身后牛腹的起伏方式与方才不同了。牛也是醒着的,它察觉到有怪人入侵,但却没有哞叫,显然是为了掩护小静。

踏在土房地上的声音越来越接近。这个比夜晚比黑暗还要漆黑的东西,透过稀少的月光窥视着小静。目眩眼盲的小静什么也看不见。眼前只是一片暗黑。闪闪发光的并不是月亮,因为月亮正躲在云的后方。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那镰刀的刀刃闪耀着亮光。

……然而,那窃贼并没有举起镰刀。停留了片刻后,他便穿越那片泥土地,以沉着冷静的动作把门关上,然后离开。

四周再度恢复寂静。一切都发生在须臾之间。干涩的声响传来,纸门倒下了,门框断裂,纸片则被临死前的痉挛的手给撕破了。婴儿与由次完全没了声响。只听见奈贺微弱的呻吟声。奈贺猛抓着纸门,用尽最后一丝气息说:「小静啊,那就是你的……吧!」

你的?接着就没听到了。因为老牛突然哞叫起来,仿佛是为了不让小静听到那句话。月娘从被西风推挤的云层缝隙中探出头来。沾满鲜血的手抓住了残破的纸门框架。暗夜中,只有那双手与月娘是白色的。终于爬上门框的蜈蚣穿梭于白色指头间,跌落在榻榻米上,它是想追赶那个男子吗?只见蜈蚣牵引着斑斑血迹,向前蠕动着。

——翌日。在前来割草的佃农们发现惨剧之前,小静都一直蜷缩在老牛的腹部下方。一开始,惊惶失措的他们以为小静死了,因为小静的脸比纸门还惨白,而且像具尸体般僵硬不动。

佃农们连忙前往派出所报告这件事。当获得津山署的协助,派来大批警力时,已经是隔天中午了。

「这里不准进入!」

即使那几位看似威严的巡查大人立起好几支三尺高的木棒,看热闹的村民们还是鲁莽的从土房前面或走廊闯进去。因为这是个除了战争之外,鲜少听闻血腥事件的偏僻村子。没错,这是自从那女人在月之轮自杀以来的凶杀事件。

正因如此,聚集在这里的人潮比为出征士兵们送行时还要多。由于是命案现场,里面的榻榻米房间已用绳子围起来,再加上有佩剑的巡查大人站岗,所以不能随便进入。紧接着有人开始诵经,诵经声便像那蜜蜂的嗡嗡声般向外扩散。在这还是泥土色的季节里,取代了种田歌被四处传唱的,是送给死者的歌。

由于只有小静是一副孩子般的童颜,所以大个子的巡查大人便抱起她让她坐在地炉前。最初的报告是有四名死者。但第四人却以存活证人的身分接受保护。小静虽是生平第一次登上地炉内侧的木地板房间,但她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想这件事。她期盼着至少竹爷或竹婆能够在身边,但两人却迟迟没有出现。

每个巡查大人都戴着没有帽缘的帽子,身穿木棉材质的黑色服装,那装扮几乎与士兵没有两样。倘若被问到昨夜的犯人是否还混在这人群之中,小静大概会点头吧。多希望犯人真的还在这人群中,她咬着尚未恢复血色的嘴唇想着。

在这段期间里,小静也被问到昨夜的事情,但她却无法开口说话。巡查大人们当然是以小静尚未从恐惧中平复来解释。因此,小静由最年轻的巡查大人尽可能的温柔抱着,拍背安抚。但任何巡查大人都想不到,小静其实不习惯被温柔对待。明明就还称不上是夏天,但今年却早早就进入梅雨季,空气也变得湿润。原本,炎热的夏天会影响到丰收与否,理应高兴才对,但在场的巡查大人却没有人露出笑脸。到最后终于有人开口说话了。

「……真是令人想不通呀。既然大门敞开着,大家不就都可以进来了吗?」

由次全家惨遭杀害明明才是昨夜的事,尸体却已经开始腐臭。跟稻草堆肥或人粪不同,是连内脏都要烂掉般的浓烈臭味。他们原本没打算让小静看到那尸体的惨状,但坐在巡查大人膝盖上的小静稍微移了一下屁股位置,榻榻米房间的景象立刻映入她的眼帘。由次那死后的模样,依旧是没有坏心眼也毫无慈悲心的面无表情。被割断咽喉的瞬间,他大概正在熟睡吧,因此几乎没有抵抗的痕迹或痛苦的模样。相较之下,奈贺则张大了眼睛和嘴巴,缠腰布下摆被割开大半,双脚打开。这一带的百姓大都半裸着睡觉,但全身血液都从脖子上的新月形伤口流光而显得苍白的奈贺,全身上下可说是一丝不挂。

被偷走两元的抽屉,被丢弃在一旁。而压在空抽屉底下的婴儿,脖子几乎被碾断,身体俯卧着,脸却朝着天花板。吸满鲜血的榻榻米变成了暗黑色,飘散着河中死鱼般的臭味。

「那砍断咽喉的方式,跟月之轮时一样啊!」

因为这突然迸出的话语,围在四周看热闹的农人们,比警察早一步举出嫌疑犯。

「应该是那女人吧!」

「瞧,小静也受尽这家媳妇的虐待呀!」

小静那毫无血色的嘴唇颤抖着,终于挤出嘶哑的声音。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小静转身面向牛棚,对着牛求救。牛依然用那哀伤的眼神看着小静,但它其实全都知道,知道昨夜的盗贼究竟是谁。

调查过月之轮那件事的巡查大人也在场,但是再怎么说,死者是不可能成为犯人的。

「这孩子的哥哥好像出征去了吧。」

抱着小静的大个子巡查大人,扯开那与身高不搭的尖锐声音随口问道。

「他还没回来,大概在朝鲜的某个地方吧!」

这答腔的是竹爷的声音。竹爷是何时来的呢?从挡在门口的巡查一旁,只能依稀看到他的脸。在见到竹爷的刹那,小静不禁抽抽搭搭哭了起来。

「这么小的孩子遭遇到这么恐怖的事情,你说她还能记得什么?凶手应该也是觉得这个小孩子肯定记不住他的长相,才会留她一条生路吧。」

在苍蝇满天飞的院子角落,蠢动着无数只脚的染血蜈蚣爬行着。亲属们想尽早举办丧礼,却刚好遇到凶日,因此近亲们决定在由次家住一晚,等到隔天才举行丧礼。当然,警察不可能就这么摸摸鼻子一走了之,他们势必会追查那疑似镰刀的凶器下落。

由次的弟弟跟他一模一样的面无表情,他看了牛棚一眼后说,「牛非卖掉不可」,又扬起下巴瞥了小静一眼说,「那家伙也必须送走才行」。卖牛的事情可以从长计议,但小静的事情很快就解决了。竹爷说了声「让我带回家去」,就从巡查大人手中接走小静。

被挺不直腰杆和小腿的竹爷背着的小静,始终把脸埋在竹爷那到处都是补丁的汗衫背上,一句话也没说。竹爷背上的汗味,与利吉的味道完全不同。虽然闷臭,但因为是人类的味道,所以小静还可以忍受。

「利吉不回来,我们家的三男也不回来。小静呀,你要当我们家的孩子吗?」

牙齿掉光的竹爷,突然停下脚步。背后传来尖锐的牛哞声。在阴郁的天气下,远处的由次家无疑是一户气氛沉重的丧家。村民们也是一团难以言喻的黑影。只有老牛嚎叫着,为了找寻小静而哭泣。

竹爷竹婆的家,远看像是一座崩塌的稻草山。那屋顶基本上是由稻草根做成的,但梁柱严重倾斜,并且以垂挂的草席代替门扉。土房里的矮灶前,竹婆蹲在那儿等待小静的来到。「你一定很害怕吧!还好平安无事啊!」

走上一段阶梯,由木板组成的空间里,铺着代替榻榻米的草席,正中央摆了个地炉。小静心想:看样子今天可以在这里睡了。只是,她还是眷恋着老牛,尽管挂在地炉钓钩上的锅子里,正扬起煮豆子的香气,但她仍要努力压抑住想飞奔出去的冲动。因为小静心里也明白,拜托竹爷把那头牛带到这里来,根本是天方夜谭。

那头牛果然立刻被卖掉了。背负着一家子灾厄的「霉运牛」被以六文钱的贱价售出。由次、奈贺和婴儿都跨坐在那头牛的背上,踏上黄泉之路。而拉着缰绳的则是那黑影。

大概是一再累积的疲劳吧,小静与竹婆一起盖上草席后,就立刻昏睡过去。当她醒来时已经是黎明时分,连做噩梦的时间都没有。由次一家的幽魂或许正出现在别的地方吧。比起目睹惨剧的惊吓,对牛的思念反而更让小静心痛。那在山谷中嚎叫的,应该是山犬吧!

趁着竹爷竹婆还张着黑洞般的嘴沉睡之际,小静已在院子里找水桶,想去屋后的小河边汲水。她并不是想刻意讨好,而是因为对她来说工作就跟呼吸一样已是不可或缺。当小静伸手拿取灶旁的水桶时,突然被身后的声音叫住。

「小静啊!不要去后面那条河唷!」

在昏暗土房里的小静,瞬间停止了呼吸。摇晃着萎缩的乳房,一头全白蓬发散在肩膀上的竹婆,就像个幽灵一样。

「虽然有点远,但你去前面的河堤吧,那里的河水比较好。」

从入门处的草席,依稀看到即将天亮的淡蓝色天空。小静虽然虚岁才八岁,却已了解假装不知道是最好的处事态度。尽管屋后小河的潺潺流水声清晰可闻,但她却装作没听到,穿越那片被朝露沾湿的杂草扎刺着脚底的河堤。来到这条比屋后小河还混浊的河边,她蹲了下来。为了不让背后的黑影照在身上,她专心的汲着水。

——在爬上和缓坡道的途中,那股气味已经强烈到连眼睛都刺痛。犹如月亮蒙上光晕的和煦阳光下,寻常的杂草仿佛利刃物般突出。含着雨意的灰蒙云朵,垂落在由次家的屋顶上。

一如以往穿着下田装扮的村民们为了替由次一家准备丧礼,纷纷聚集了过来。那肮脏破损的纸门已被拆除,榻榻米也已清理干净。牛儿被牵往土房,用缰绳绑在庭院柿子树上。那黑亮的瞳孔上映着阴郁的天空。

土房里铺满了草席,四周点起大家带来的煤油灯。亡者服装绝不能用尺量或动用剪刀。村民们原本想以榻榻米的包边来代替量尺,但要触碰那榻榻米着实令人犹豫,只好凭借着木板房间的木头纹路及目测来测量。在灯火的映照下,每个女人的脸都产生诡异的橘红色阴影。那默默撕裂白衣的模样,简直比亡者还像死人。

竹婆手拿着针,弯着腰缝制白色手背套。小静不自觉的想走进由次家,却被奈贺亲戚中某个表情严厉的女人像赶狗一样给赶了出来。小静茫然的起身,茫然的靠近牛身边。只有牛温驯的迎接小静。牛的眼睛周围聚集了许多苍蝇。只不过才经过一两天,由次家便滋生了大量的苍蝇,只有苍蝇被养得肥滋滋的。

小静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只黑色手臂。原来是由次的弟弟带了买牛的人来。那个戴着斗笠看不出年纪的男人,不发一语,却冷不防的解开了缰绳。由次的弟弟虽然絮絮叨叨的抱怨着「还不到当初买时的半价咧」,但「霉运牛」原本就会被贱价出售。因为它必须背负着家族的灾厄走上黄泉路。

小静的心情既不哀伤也不痛苦,她只是替牛觉得可怜。牛被牵走了,小静只追了五、六步。当她被由次的弟弟嫌恶地推开之际,牛突然回过头来,低声念了一段话,传进了小静耳里。那是奈贺在临死前所吐露的话语。那天夜里,牛为了不让小静听到而嚎叫,却在离别之际告诉了小静。

一阵风吹进了小静的耳朵深处。那是某个人的名字,是小静所熟悉的名字。

由次的弟弟跟买牛人都没听到,对他们来说,那只是再寻常不过的牛叫声罢了,因为牛本来就不会说人话或人名呀。

小静就那么保持趴倒在地的姿势,目送被牵走的老牛。那是一条没有任何遮蔽物的细长昏暗小路。牛背上载着由次、奈贺和婴儿,他们全都穿着死人服,微微低头随着牛而摇晃。这一家人仅回头望了一次。那被砍成黑色新月形的脖子伤痕,已经不再流血了,但眼睛与嘴巴却成了无底的空洞。

「唉呀,真是受不了,臭死人啦!」

小静站起来时,背后传来一阵嘈杂的草鞋声。那些再也无法忍受尸臭味的女人们全都逃了出来,只有竹婆还强忍着坐在中央。竹婆在幽暗的橘色灯火下,被投射出巨大摇晃的影子,专心一意的缝着盖在死者头上的头巾。竹婆应该是惧怕那盛气凌人又颐指气使的奈贺,才会这么做吧。

那些女人们却毫无顾忌的聊起天来。

「听说冈山的军队死了几百人哪。」

用扇子扇着敞开前襟的女人们这么说着,而小静当然没漏听。几百人。小静对这个数字完全没有概念,根本不知道它究竟算多还是算少。不过,从她们的动作和手势看来,这应该是很惊人的数字。沙子溜进小静那粗糙的脚底,她茫然的看着那条牛已不在的道路远方。

温热的眼泪滴在小静的脖子上。那眼泪有一部分是为了被卖掉的牛而感伤,但最主要的情绪,则是衷心期盼哥哥就在这丧生的几百人里。她希望哥哥在这被人讴歌的几百人当中,成为被冈山民众祭拜崇敬的英雄,千万不要是这些英雄以外的人。

「不能放着不管呀,快点回来啊!」

竹婆在院子里大喊着。圆形棺木早已运达,失去了魂魄的一家人各自抱膝,穿着全新的死人服,在里面急速腐坏。嗅到尸臭味的乌鸦们,从屋顶的破洞探寻着看似美味的死尸。

三副棺材被男子们抬起,运到郊外的墓地。小静并没有跟到荒郊野外送葬,在竹爷他们回来之前,她恍惚的坐在庭院柿子树下等。尽管尸体已不在,但尸臭味仍飘散在庭院里。突然出现了一阵如同被镰刀划过般的疾风,吹在她的脖子上。若是那拥有预知能力的月之轮,肯定会说出犯人的名字,但是,居然连那头平凡无奇的牛都说中犯人是谁。那真是个可怕的名字。

那天晚上,在地炉边缘盖着草席入睡的小静,忽然在夜里惊醒过来。黯淡的青色月光从墙壁破洞射入,四周并非完全陷入黑暗。竹爷与竹婆横躺在床上闲聊着。他们当然不可能是在讨论算计小静的事情,而是在开死人的玩笑。

「……大家都嚷着臭死人了而跑出去不是吗,那时候我就偷偷把准备好的冬天衣物放回衣橱里。等着瞧吧,一到冬天,那没良心的奈贺跟由次就会变成鬼出来喊着好冷喔好冷喔。谁教他们家那些亲戚嘴碎,说什么宫太看起来怪怪的。」

小静虽然知道宫太就是竹婆的三男,但是无声笑着的竹婆实在太可怕了,而且她的行为也太过分了。必须将冬天衣物一并放进死于夏季的亡者棺材内,这是既定的习俗。不然的话,亡者将会像竹婆开玩笑的那样,在冬天变成妖怪现身,而且还边颤抖着说好冷。

「不过,到底是谁下的手呢?会是外地人吗?但是,假如是外地人的话,应该会去更有钱的喜太郎家才对呀。」

「……说不定,真的是这孩子的母亲。」

竹婆不假思索的说了出来,语气认真而严肃。小静用力闭上眼睛,全身僵硬的缩成一团。竹爷并没有答腔。

「不过,这不要紧,因为小静很讨人喜欢呀。」

小静压低声量啜泣着,因为她真心希望这件事是她那令人感到陌生的死去亲娘所为。

除了孩童以外的村民们选在某天的黄昏时分,聚集在月之轮。竹爷竹婆也被叫来了。虽然被竹爷竹婆叮咛要乖乖待在家里,但小静仍悄悄的跟在后头。她躲在老杉树下,偷看着月之轮及村民们。每个人都沉着一张脸,因为接着就要举行驱邪仪式了。

在那利吉总是以稻草束围在四周的田地中央,今天也挂着些奇怪的东西。是谁做的呢?那幼稚而拙劣、如同真人大小的稻草人。那是将稻草随便交叉组合起来,再仔细捆绑好,做成头跟手脚,并插上竹子固定立起的稻草人。尽管做工拙劣,却带着一种威胁感,使得原本就是以驱邪为目的的用意变得更明确。

这稻草人被当成杀害由次一家的犯人。一开始,先由由次的弟弟手拿削尖的木棒,发出怪声刺穿稻草人身体。这时突然从某处传来女人的悲鸣。

「不用害怕。这样一来,不管凶手在哪儿都会受尽折磨,不管凶手躲到哪儿都会被发现。」

由次的弟弟把棒子交给站在一旁的男人。那是由次所雇用的佃农之一,刚开始曾被警察盘查过,因为听说他曾跟由次借过钱。他不是把稻草人当作犯人,而是把稻草人当作由次并用力刺穿,棒子尖端完全刺穿另一头。接着他再把棒子交给自己的老婆,这女人肚子隆起已接近临盆,边哭着边举起棒子,那尖端略过稻草人的头,顿时草屑飞散。棒子被依序传接着,终于落在竹爷的手中。竹爷回头望了小静方向一眼,那是无比空洞的眼神。稻草人那金黄色的血四处飞散,早已失去原本的身形。在小静眼里,那是具再熟悉不过的人类死尸。

小静用手遮住脸,透过指缝间偷看。在月之轮中,被砍成碎片的男子尸体,以及用镰刀割断咽喉的女人尸体倒在地上。小静不禁发出哀嚎。当她哀嚎的同时,那两具尸体也消失了。在月之轮中,只剩下一片稻草屑的稻草人孤零零的倒在地上。

小静的肩头上,突然有股沉重的力量。她不能动弹也无法开口。一阵温热的气息吐在她脖子上,是股乳臭夹杂着腥臭的怀念味道。是那死去的婴儿。明明就已经死了,但缠在背上的温热及柔软感,却是如此沉重。小静的喉咙颤抖着,唱起摇篮曲。不,是被迫唱了出来。

把昏倒在地的小静背着走回家的是竹爷。小静依稀记得被竹爷背起时的情景。当时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在她背上了。田埂路上一片漆黑,中国山脉也陷入一片死寂的幽黑,只有那如镰刀形状的新月高挂在天际。如同女人唇型般的新月,从沙沙作响的老杉树梢露出脸来,似乎正吟吟的笑着。

或许是早早就入睡吧,小静在半夜里清醒,喉咙像是堵塞住般口渴。在昏暗的土房里,找不到水瓶在哪儿,此时传来了小河的流水声,小静恍恍惚惚的走向那小河。突然间,小静闻到了一种味道,那气味就在小河前的草丛里。此地不宜久留。小静于是倒退了几步。对了,竹婆曾说过:不要去那条小河……在这封闭的小村子里,有许多禁止进入的地方,也有许多不能见面的人,以及许多不能想起的人。这条小河是通往阴间之河,所以河水也是不能喝的——。

从那件事之后,刚好过了一年,泥土色的季节又再度来临。今年不需要祈雨便已雨量充沛,稻苗在微风吹拂下,绿色波浪上下起伏。戴着斗笠的农人们,从早到晚都像个会动的稻草人般,在泥地里忙着插秧,让牛拉重锄犁田,其中甚至还有犁不动深沉泥地的牛儿。插秧歌的节奏越来越快,就连月之轮也呈现一片等待着秋天金黄稻穗的风情。村民们双手合十,对着云层缝隙的光芒祈拜。

空无一人的由次家,由他弟弟的儿子一家人住。纸门重新换过,屋顶的破洞已经修补,牛厩里也绑着一头刚买入的褐色的牛。

关于杀害由次一家人的凶手,警方依然没发现任何线索,凶器也仍未寻获。在月之轮举办的驱邪仪式也已办过第三次,只留下被刺烂飞散的稻草人。每次都有小孩因为看到这一幕而口吐白沫昏倒。尽管是个已无可救药沾满污秽的地方,但月之轮的稻苗却也青翠的伸展着。

唯一还在外面流浪的竹爷三男,依然下落不明。但再好不过的是,以在月之轮放置稻草束围起边界为己任的男人也还没回来。

小静在那之后,便在竹爷竹婆家里住了下来。她已经能够帮忙耕田了,所以到处都有活可做。而「名誉战死士兵之遗族」的身分,也让她不再受到差别待遇。默默地弯着腰植苗割草的小静,有时还会收到薪水以外的蒸芋头或炒豆子等点心。她不但会听话应对,还将季节问候语全都牢记在心,因此她已经不需要再对着牛讲话了。

——那是个奈贺最讨厌的紫藤花被雨水打湿后,更显娇艳而随风摇曳的正午。小静的哥哥随着午后雷阵雨唐突的出现了,肩膀及脸颊上都沾着奈贺最讨厌的紫色花瓣。

明明就还是大白天,但山脉已被黑云笼罩,外面一片昏暗。身穿蓑衣走着的农民,就像是被泥土弄脏的稻草人。趁着耕种空档回来吃午饭的竹爷竹婆,走到门口时,几乎吓到两腿发软。因为有个在两人心中早已认定不在人世的人,就站在门口。

尤其竹婆更是吓到失了魂。她双手合十拼命念着经文,仿佛会被眼前的利吉杀掉般发出哀嚎。只是,她嘴里喃喃念着:「宫太呀宫太呀,你迷路了吗?」大概是错乱了吧。就连竹爷也是目瞪口呆的僵立在原地。

「不是宫太呀,是利吉。」

尽管如此,竹婆还是吓到站不起来。她的脸色惨白,全身起鸡皮疙瘩。小静也一样。

「小静,我是哥哥呀,你怎么啦?」

听到那即将被遗忘的声音,小静顿时无法回应。待在房里的她就像只幼犬般蜷曲着发抖,因漏水而浸湿的草席,让她的身体更加发冷。小静患了严重的夏季感冒,眼前一片模糊,原本倾斜的梁柱及墙壁看起来更加颓圮,意识也像是起雾般模糊不清,眼前所发生的事情,对她来说只是梦的延续。她心想:没错,哥哥回来了。

喝了白铁瓶里的温水后,竹婆终于逐渐镇定下来,不好意思的笑着。竹爷虽然表情僵硬,但也立刻回复原本开朗的模样,热切的聊了起来。

「……我有听到传言,真没想到会发生那么恐怖骇人的事情呀!」

以往总是沉默木讷的利吉,意外变得多话。小静没有力气站起来,只是蹲坐着听哥哥跟竹爷他们的对话。三个人坐在玄关前的木地板上,以地炉的火烘干身上的衣物。小静的哥哥并没有穿着那天的黑色军衣和军靴,而是穿着平常所穿的破旧条纹窄裤。不过,他并没有打赤脚而是穿着草鞋。

「我很想赶快回来,但被很多事情耽搁了,受伤的复原情况也不太好,所以就在认识的广岛人家里住下来疗养。因为受到诸多照顾必须有所回报才行,所以我后来去做铁路工。虽然辛苦,但赚的钱也多。」

接着,因为感念竹爷夫妇俩对小静的照顾,哥哥放了一些钱在木地板上。竹爷跟竹婆用那没有牙齿的嘴巴笨拙生涩的道谢,听来就像是潜在水里一样含糊不清。

哥哥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但小静却紧抓着草席边缘继续装睡。那原本令人怀念的体味已经产生微妙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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