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囚界无边(出书版)》作者:蒋子丹/老猫如是说【完结】 > 书香门第★《囚界无边》.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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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蒋子丹/老猫如是说 当前章节:15409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0: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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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市看守所新任狱医沈白尘,拎着拖箱一步跨进囚车里,脸色有些难看。

上岗第一天,他搭囚车去报到,本来说好坐驾驶室,临上车发现里边已经没有位子,要走只能和嫌犯一起坐在车厢里,沈白尘被这个变故搞得很不开心。

他砰的一声把车门关上,听任法警从外边将门锁了,举手投足刻意显出一种狠劲儿。

坐下后,沈白尘看见了对面的一双脚,确切地说是一双鞋,一双正宗的耐克牌运动鞋。灰色的面料很精细,没有太多装饰,一看就觉得很斯文很高贵。这是耐克公司今年推出的新款精品,前几天他在耐克专营店徘徊了一下午,到了也没敢下手买一双,因为太贵了。眼下这双鞋居然出现在囚车里,一个令人尴尬的场所。

沈白尘的目光顺着那双鞋,沿着质地优良的纯棉休闲裤往上爬。他看到了一双被手铐铐住的手。那双年轻的手,有着白皙修长的手指,即便受困于桎梏之中,姿态仍然优雅。再往上,他看到了一张疑似沉沉入睡的脸,那张脸苍白憔悴,却英俊得无懈可击。沈白尘顿时对这个同行者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他想不出,一个有着这等衣着品位,长着这样一双手、这样一张脸的青年人,会因为什么样的恶行身陷囹圄,沦为阶下之囚。

这时,一束目光从对面射过来,在他身上刷来刷去,让他感受到某种非物质的力量。沈白尘从那目光里读出了惊诧:你怎么没戴铐子?

对方果真把他当成了“自己人”,但沈白尘马上看到了对方的反应,惊诧里边又增加了愤愤不平:你小子凭什么不戴铐子?!

是啊,在这辆不同寻常的汽车上,手铐就是车票,没有票怎么上的车?人家感到惊讶很正常,你的笑就代表轻视,他愤愤不平也正常。为了回避那一束不甚友善的目光,沈白尘把眼皮耷拉下来,那双高档耐克鞋再一次进入了他的视线,也再一次勾起了他的好奇心。对方的眼睛也没闲着,不断在他的身上瞄来瞄去,最后定格在他胸前的耐克商标上。

就是这个简单的对钩,让他们同时抬起眼睛,专注地对视。沈白尘发现对方原本非常锐利坚硬的目光,忽然去了锋芒,柔软了许多,虽说依然传递着疑问,但其中的愤慨已经被好奇的询问替代:你是什么人?

这一刻发生的变化,很久之后沈白尘都想不清楚。不就是一个品牌的符号吗?一个在全世界拥有成千上万消费者的流行品牌,居然有这么大的力量,在一瞬之间,使两个年龄虽然相仿,但身份迥然不同、心情大相径庭的人,迅速找到了某种共同点。就是这么一个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共同点,让一个嫌犯的命运,进入了狱医沈白尘的视野,并促使他带着与自己的职业不甚相符的同情,去关注对方。

沈白尘给出了一个坦然的眼神。要是那人足够聪明,完全可以做出判断,他不戴铐子不是特权也不是疏忽,他本来就是自由人。

那人果然读懂了他的眼神,片刻之后,忍不住小声问道:你是记者?

沈白尘摇头否认,并不说明身份。

对方尽可能发挥自己的想象力,继续猜:那就是作家,混进来体验生活的。

沈白尘仍然摇头。

这就让对方完全没辙了。除了作家、记者,可能为出于职业需要而混迹于人犯之中,谁愿意跟这儿待着?

沈白尘看看他腕上的手铐,反问:你呢,你怎么回事?

那人像被蜜蜂蜇了鼻子,毫无征兆地激动起来:怎么回事?天知道怎么回事!我怎么知道那个倒霉的取款机,他妈的怎么搞的,精神错乱,你要一百它非给你一千,你要一千它非给你一万,而且还没完没了,给你给你给你,你想不要都不行……

这个回答叫沈白尘眼睛一亮,露出惊讶之色:我知道你是谁了……你叫魏宣……

对方像受了惊吓,愣住了。正要搭话的时候,囚车吱的一声停下,押车的法警从驾驶室跳下来,边跑边喊:到了到了!准备下车!

2

看守所的大铁门隆隆打开,囚车驶入一块高墙四合的空地。与大门相对的,是另一道小些的铁门,左右两边的墙上贴着明显的标记,分别指示着监区和办公区,进来的人抬眼就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沈白尘有意放慢了动作,让魏宣先下。他觉得在那块指路牌下边,同途殊归的结果会更加刺激对方。从猜出跟自己同车而行的人,就是柜员机盗窃案的主角魏宣,小沈的同情心一时泛滥得不可收拾,既然不能帮助对方做什么,减少刺激也算是一种安慰吧。

魏宣的案子早被媒体炒得沸沸扬扬。当魏宣还在逃亡的路上不知去向,有关他的行为究竟属于什么性质的争论已经遍地开花。小沈在广播电台的女朋友鄢嫣正竞争法制栏目的岗位,立刻决定加入讨论,策划了系列普法节目《是陷阱还是馅饼——面对傻瓜自动取款机》,组织听众和专家自由辩论,果然.炮蹿红,从此进入著名主持行列。作为鄢嫣的后台顾问,沈白尘对本案的全过程越多了解,越同情魏宣。

争论的焦点在于魏宣超额取款是否犯了“盗窃国家金融机构”之重罪。如果不是,可能轻判或退还多取的款项,转至民事法庭处理无罪开释;如果是,判个无期、死缓也是可能的。为什么同一个案子的判决差别可能如此巨大,概因为在中国还没有针对电子银行系统的专门法律。法律上的不确定性,考验国家权力机构乃至全民的智商,也使得魏宣的案情具备了扑朔迷离的魅力。

银行方面一直态度强硬,认定魏宣的行为纯属盗窃金融机构罪。当魏宣在逃亡路上打电话说要承认错误,退回款子,或者加倍赔偿以了结此事的时候,银行方面表示这一切都为时晚矣,窃取巨款,携款潜逃,实属犯罪,不是认个错误就能完事的。显然,当事银行是要以魏宣判重罪来减轻自己的责任,同时杀鸡给猴看,以儆效尤。

银行的态度显然叫大家觉得有些过分,一时贪恋不劳而获的钱财,事后还想认错却不被接受,明摆着要把这个青年送上不归路。尤其是一个相当级别的银行行长出来说话,认为在中国银行完全处于弱势,而不是传说中的垄断行业,更搞得一石千浪,百姓哗然。互联网上相关的贴子,写得那个精彩,鄢嫣一边写方案,一边不停地推荐给沈白尘看,有些片断真叫他过目难忘:柜员机出假币银行免责,储户账号被盗本人自理,多给你钱义务归还否则算你盗窃,少给你钱欲告无门活该算你倒霉……还有人干脆说,银行不是弱势,而是弱智,柜员机出了差错,先拉着厂家全额赔款,再嚷着要给取款人判重刑,幸亏你是弱势,不然储户还有活路?

沈白尘和鄢嫣受了感染,一致认为节目虽然号称不偏不倚保持中立,辩者发言不代表本台立场,但倾向性态度不能没有。据此他们把为魏宣说话的称为正方,为银行说话的称反方,然后在时间分配上也做了手脚,正方多说,反方少说。鄢嫣还找了不少西方媒体关于类似事件的报道,作为链接咨询,效果特别好。其中《每日邮报》报道的英国东部城市塞恩斯伯里,柜员机“终极买一送一活动”尤其搞笑。有人发现柜员机出错,立刻奔走相告呼朋唤友,前来共享嗟来之食,获利者手里攥着一大沓钞票,面带微笑离开,队伍仍然渐排渐长,直到柜员机里现金告罄。事后银行采取了自动销账的措施,而不是追究取款者责任。出于立场倾向,鄢嫣刻意回避了那些由银行起诉当事人的例子,这就难免让听众产生某种错觉,好像除了中国以外,所有国家对待这类案子都是银行买单。连沈白尘这样的知情人,听来听去都听出了同样的错觉。

事后沈白尘对鄢嫣说,你们这些做喉舌的真不好惹,说媒体既可兴邦,又可乱国,既可害人殒命,又可刀下留人,此话不假!

刚才在囚车里的短暂对话,引得魏宣歇斯底里大发作,让沈白尘很不安。有一种直觉让沈白尘意识到,魏宣已经在心里坐下病了,说不定不管是谁,用何种方式问到他,他的反应都会是歇斯底里,而他可能将为这种歇斯底里付出本来可以避免的代价。想他好端端一个白领哥儿,被那白痴柜员机引诱,面临着葬送前途、爱情、青春乃至生存信心的种种不测,多么可惜。

目送魏宣一步步走向监区,他心里竟然感到了一丝丝隐痛。

按照一般常规,嫌犯收监定要被问及涉嫌罪行,魏宣会不会再度歇斯底里?沈白尘预感,那几乎是一定的。这样的预感,促使他往办公区走了几步,又回头折往监区的方向,悄悄站到了值班室一扇半掩的窗户后边。

3

今天有几个嫌犯要收监,各路囚车还在路上颠簸,看守所已经做好了收监的准备。早晨刚上班,管教纪石凉和狱医戴汝妲就一前一后到了值班室。

特种兵出身的纪石凉,能力强,个性也强,在看守所人称消防队长,平时不管哪个号子,多么难管的囚犯,到了他手里,一来二去全都给整得服服帖帖。有人从看守所出去之后,实名检举他有虐囚行为,等上级派人来查,又没有一次找到了真凭实据,原来人家打的都是擦边险球。

在这个基层看守所,教导员一直空缺,所长张不鸣常说,在这个所里,我是老大,他是老二,就算是我,也得让他三分呐。对此副所长修丽挺不服气,老二明明是她,可所长只认纪石凉,有时候不称他姓名,干脆直接叫他纪老二。明里暗里一时挺他二时恼他,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在演双簧,蒙人呢,。 ?修丽是个炮筒子,心里存不住一点儿话,张所叫一声纪老二,她就提一次意见,到了也没把所长的偏心给纠正过来。张不鸣不光不接受,还推心置腹地给她交底儿说:像纪老二这样的人,天生就是当看守的料儿,有勇有谋,胆大心细,对付这帮各怀鬼胎的人渣儿,离了他还不行呢。

修丽不以为然,说,既然他这么出类拔萃,你把我调走,提他当副所长,名正言顺当老二不就结了?

张不鸣笑笑说,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打的那些擦边球,个个记录在案,上边不处分他已是高抬贵手,要是碰不上重大立功的机会,只怕他这辈子都只能当这个空头老二了。人家这么不走运,你还计较个啥?

修丽知道,张所说纪石凉不走运,并不仅仅指他挨批评多,提拔得慢,更是指他家里那一堆子麻烦事儿,要不是纪石凉本来算得一个乐天派,说不定早被压垮了。老纪信命,也认命,平日里总是一句口头禅挂在嘴上:都是命!

这当然跟纪石凉的经历有关。

当初他从部队转业,带着一笔在乡亲们看来十分可观的转业费,回老家去相亲,弄得十里八乡有女儿的人家,家家户户跟开了锅似的不安生。纪石凉东家吃饭西家喝酒,折腾了一溜够,没哪个姑娘人得了他的法眼。可就在他离家前三天,到舅舅家里去辞行,半路上碰到两个孩子在河边喊救命,说是栀子姐姐洗衣裳,不小心掉到河里去了。纪石凉本来是条热血的汉子,.又在部队受了多年的正统教育,哪有见死不救的理儿?一听见喊叫,衣服都没顾得脱,跳下河就把那个叫栀子的大姑娘给救上来了。背到岸上展平了身子,他发现姑娘面色青紫气息全无,已经是个死人了。纪石凉一着急,也顾不上男女授受不亲那套老规矩,扑上去又是口对口吹气,又是狠命挤压心脏,把部队学到的那点急救知识全都用在姑娘身上。

栀子也是命不该绝,本来死得翘翘的,被纪石凉这么一捣鼓,居然一声叹息醒过来了。没想到这一声叹息,给纪石凉带来的是一辈子的厄运和无尽的苦难。

栀子缓过来之后,纪石凉按孩子们的指引,把她背回了家。栀子的家境看来不错,有房有院有马车,里里外外也收拾得像个样子。栀子的父母听说了女儿被救的经过,千恩万谢地把纪石凉留在家中吃饭。本来只是一顿家常便饭,吃着吃着就升了级,村长呀,支书呀,会计呀,民兵队长呀,妇女主任呀,还有栀子的七姑八舅,全都陆续入了座。一餐流水席,从正午吃到太阳下山。最后,村里的一个资深媒婆出场了,要把栀子说合给纪石凉当媳妇。原来栀子的爹妈跟他搭咯的当儿,眼瞅着这个退伍兵浓眉大眼,有形有样,还是个吃公家饭的人,就动了嫁女儿的心思。

纪石凉呢,虽说事情来得突然,但看见栀子拾缀好了出来,清清秀秀,俊俏苗条,看见他羞答答一笑,好像是已经知道了父母的意图,也打算听从的样子,心眼儿也跟着活动了起来。再加上栀子的爹妈还当着众多的乡亲,特别强调纪石凉在抢救栀子的时候,已经亲过姑娘的嘴,摸过姑娘的胸口,这门亲要是不结还说不过去了。这就么着,两天之后,纪石凉就把栀子给娶了过来,高高兴兴带她回了城。

没几天,纪石凉就发现这个新媳妇怪怪的。没事儿的时候,笑嘻嘻的,对丈夫又温柔又体贴,家里家外的活儿,也都拿得起放得下。有事儿的时候,突然就变了一个人似的,不梳头不洗脸,动不动摔锅打碗,又哭又闹。到医院去检查,才知道栀子是个间歇性精神病患者。纪石凉暗暗叫苦,这才明白老丈人和丈母娘死乞白赖要把女儿嫁给他,原来是要甩包袱呢。

出手救人命,反倒被人给耍了。纪家亲戚都嚷嚷着要把这骗婚的媳妇给休了,纪石凉也气得半死,想把栀子送回去。可是,每次提起这个话头,总不能找她犯病的时候吧?等她不犯病了,一说这事,那栀子二话不说就要给他下跪,死活不愿回家去,说要是非把她送回去,她就再去跳河,就当那天没把她捞上来。

纪石凉性子烈,心肠软,一看到妻子那楚楚可怜的样儿,根本下不了手。就在这推推就就之间,栀子的肚子鼓起来了,儿子小涛出生了。那还休个什么妻呀?好歹都是她了。怨不得老纪总是把那句话挂在嘴上:都是命!

然而他的命,远不是坏到这儿打止。一不留神讨了个精神病人做老婆,孩子怎么养得好?纪小涛从小多灾多病,好不容易上了高中,又加入了网瘾少年的行列,三天两头逃课。老纪管不住他,把母子俩送回乡下外婆家住,两天一次电话,传来的从来没有好消息。这不,昨天晚上,岳父告诉他,小涛这个学期中考,数学成绩还不到两位数。老纪听了,头都大了,我的妈,百分制的成绩连两位数都上不了,这书还怎么读呀?因此一夜无眠。

所里的人上上下下都说老纪走背运,不知道走到何时是一站。

副所长修丽为人的特点,是面子比命重要,只要你给足了她面子,让她干什么吃多大的亏,她都愿意,相反,碰上不给面子的人没有面子的事,纵然能占天大的便宜,她也绝不动心。能同情别人,是一种资格,当然也是有面子的事,张所一提这个茬儿,修丽也就不吭声了。想想也是,所里有个纪石凉,她和张所要放心得多。也是因为特别爱面子的原故,修丽心里虽已松动,嘴上还不肯服软,仍然抗议说,纪老二这个名号,只限于私下场合,用在工作上,总归不正规也不严肃吧?

对付修丽,张不鸣有的是办法,当下稀里糊涂说:行行,下次一定注意,一定注意。事后该怎么还怎么,特别是遇到纪石凉耍脾气闹意气的时候,叫一声纪老二,就能把他给顺过来,不叫白不叫。

日久天长,纪石凉还真有点顺竿子爬的意思,自我感觉超良好,越来越像真正的老二了。修丽不悦归不悦,也奈何不得他.o于是也就形成了稳定的关系,一个老二俩人当,修丽有名无实,纪石凉有实无名,小处磕磕碰碰,大处相安无事。

4

有道是男女搭配干活不累,纪石凉一看见戴汝妲,先有了几分高兴,竟然把昨天晚上老家电话带来的坏消息和一夜无眠的疲惫冲淡了许多。

戴汝妲是看守所干警中唯一的靓妹妹,医专毕业,不知被谁一忽悠,报名当了警察,分到这荒郊野地的看守所,当了名生活枯燥的小狱医。打从分到这儿来,她就没一天不抱怨自己命苦,人前人后逮着谁跟谁诉说:入这行是一失足成千古恨,狱医不是人干的活,尤其不是女人干的活。

小戴二十五六,人长得面如满月,皓齿明眸,要不是身材矮了那么一丁点,几乎可以跟孙俪那样的小明星媲美。在这个灰墙、灰门、灰屋顶合围,充斥着灰色生命的地方,戴汝妲的存在,无论对看守对囚犯,都是一道绚丽风景,对多灾多难的纪石凉而言,更是难得的心灵宽慰剂。

说实在的,在以往的日子,老纪为了保护这道风景,着实没少花力气。想她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孩子,每天面对一群如狼似虎,又处在性苦闷状态的囚犯,心里能踏实得了?有好几次,囚犯趁着小戴给听诊打针的机会,脱衣扒裤想耍流氓,好在紧要关头有老纪及时出场,上演英雄救美正剧。对此,小戴心怀感激,也不无得意地说:这些混混想占本姑娘的便宜,也不看看我的影子保镖无所不在!

对“影子保镖”这个称谓,纪石凉听着,比张所叫他纪老二还要受用。给一个美女当影子,不意味着跟她亲密无间,零距离相处吗?尽管跟张所封的空头老二一样,小戴的影子这个称号也是有其名无其实,老纪仍然很得意。

全所上下谁都知道,小戴是老纪的一帖药,老纪再不情愿的事,只要小戴出面,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有时候连所长还得借助小戴做工作呢。同事们拿他们俩打趣,老纪求之不得,小戴也不羞不恼,还挺爽快地承认,她和老纪的关系的确不同一般——比友谊多,比爱情少。

只可惜这道风景长久不了。小戴来了四五年,一直坚持不懈地为调离看守所而努力,据说最近终于有了成果,只等新分来的狱医一到,她就可以回市局去了。一想到从今往后自己心情烦闷的时候,去医务室聊天解闷的乐子都找不到了,纪石凉心里就惆怅不已。

见着戴汝妲,纪石凉先按老规矩叫了声:旦旦,早呀?

要是平常,小戴肯定会把小嘴一噘,半娇半嗔道:去你的,老没正经!

然后,老纪多半会回应一句:怎么着,叫旦旦不过瘾?那就还是叫大乳姐吧。

小戴肯定更不干了,非得抡起小拳头捶他一顿才能罢休。

他们俩平时见面就互相调侃,如此这般,都成了套路了。可是今天不知道咋回事,通用的套路不适用了。

第一声招呼,小戴淡着一张脸,爱答不理。再招呼第二声,她突然就发起火来,冲着老纪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臭流氓臭流氓,一连骂了好几声。

老纪被骂得莫名其妙,还是让着她,摇头叹道:在这地方关久了,谁都得关成神经病。

小戴无名火正旺,只管图嘴巴痛快,还嘴道:谁是神经病呀?谁是神经病呀?你还指望我也成了你老婆那模样?

话说出口,小戴已经后悔了,这不等于是拿钝刀子戳人家的心窝子吗?

果然,老纪立马黑了脸。自打昨天晚上接过老家的电话,他心里就猫抓似的难受,本来想在小戴这儿调整调整,放松放松,反而被这么没头没脸痛骂,满心的火气上攻,嘴里也没了遮拦:我怎么流氓啦?谁让你爹给你起这么个名儿啦?我要是真流氓,你大乳姐到今天还想有个清白之身?早把你破了瓜,摁到床上千了多少遍了……

这一通话也忒出格了,小戴一双大眼睛,顿时开闸放水,哪儿还有还嘴的份儿。

老纪自己也被这番糙话给吓呆了。要知道这话不光对不住人家姑娘,还无意间泄露了自己内心深处埋藏了很久的秘密。幸好老纪当了多年兵,在高原沙漠丛林荒岛度过了无数寂寞而艰苦的日子,对环境的适应能力超强,而且他也知道,小戴打内心不会真把自己当流氓的。于是赶快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磨磨叽叽说:真的,你爹干吗非给你起这么个怪名字?这不是给了我可乘之机吗?

小戴一把夺过纸巾,并不理他,只是把眼泪的闸门关小了一些,配之以抽抽搭搭的哭泣。

5

关于小戴这两个怪怪的称呼,还得从她刚入所那天说起。

张所长向大家介绍新来的美女狱医,拿着介绍信一看,不认识戴汝妲的妲字,就按秀才不识字认字认半边的老规矩,念成了戴汝旦。

名字被念错,小戴从小到大见得多了,故尔也见怪不怪。她一直想不通自己那个粗通文字的爹,怎么给女儿起了这么个古色古香,既生僻又说不上有什么典故的名字。刚上小学那会儿,听村里的老人们说,古代有个著名的坏女人叫妲妃,就跟爸爸大吵大闹,非要改名字。爸爸不肯改,她便阳奉阴违,在作业本上把“妲”字,都写成“姐”字,搞得老师同学口口声声“汝姐汝姐”地叫,把小戴乐得屁颠屁颠。这一来,不光跟坏女人没啥关系了,比她大的人都管她叫姐姐。有一回爸爸来开家长会,一听老师点名,鼻子都气歪了,当场找到校长,置疑连名字都不认识的老师,怎么可能教得好孩子。后来弄清楚事情的原委,觉得自己在学校里丢了脸,爸爸气急败坏,一顿板子下来,把小戴打得两天不能坐椅子。

打归打,小戴的名字被叫错的事情仍然时有发生。这不,张所把“妲”念成了“旦”,看见小戴笑而不答,知道是念错了,又忙着更正,念出来恰恰是:戴汝姐。加上张所有口音,听上去活脱脱就是“大乳姐”。部下们听了个个笑得东倒西歪,张所也觉得不对,拿着介绍信凑近了仔细看,还是不认得这个字,自言自语说:咦,这到底念个啥,念旦不是旦,念姐没出头……下边那个笑,更是可想而知。

就这样,小戴在所里有三个称呼,一个是正名,一个是旦旦,一个就是有点邪乎的“大乳姐”。旦旦这个名儿,算是昵称,谁都可以叫,可这“大乳姐”,是讳称,不是可以随便乱叫的。叫的人必须跟她关系好,光关系好还不够,还得挑她心情好的时候叫,这两个条件缺一条,谁叫谁得挨上一顿臭骂。今儿早上,老纪仗着自己跟小戴关系不错,开口叫了她的讳称,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高规格痛骂,说明小戴今天心情不好。

干看守的在警察这个行当里是个下等的差事,成天守着一群被拘的倒霉蛋,自己肯定自由不了,运气也好不到哪儿去,心情总是阴多晴少,难得有轻松愉快的时候,再遇到点什么额外的事儿不顺心,肯定就要刮风下雨,说不定还要雷电交加呢。

眼下这两位,就处在刮风下雨的心境之下。

老纪心情不好,是因为儿子的成绩,可这小戴心情不好,又是为了啥呢?

却原来,大清早修丽副所长突然通知她,上边给所里派来一个新狱医,今天就能到岗,只需把工作交接了,她便可以如愿以偿回市局工作了。

说来也怪,这样一个可以说让小戴朝思暮想,经过了五年等待终于姗姗来迟的好消息,真正降临之时,不但没有给她带来想象中的欣喜,反而让她的心一下子难受起来。

小戴请求调动的原因,不用明说人们也清楚,人家大姑娘家家的,青春年华正好,出了校门就给圈在这偏僻的灰屋顶下边,眼看着一天天红颜渐老,还没找到可以托付终身的伴侣。小戴也曾经人介绍,认识过几个公务员呀,小老板呀,还有大学讲师和工程师,都是一见面很喜欢,交往多了就知道,这姑娘人长得算美,差事可太不美了,于是处不了几天也就黄了。《曹刿论战》怎么说来的?凡事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小戴本来在这方面挺有自信,也经不住这么三番五次地被人蹬呀。

但凡美女都有些任性,心里怎么想,嘴上只管说,所以小戴从不隐瞒自己的心思,话也说得够经典:自古道,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我是已经入错行了,绝不能把郎也嫁错了吧。再在这讨厌的鬼地方待下去,成了河东狮吼的母夜叉,哪个好郎能要我?

小戴这番话,看起来只不过自我调侃,其实也还另有所指。小戴一直看不惯修丽,说她是针鼻儿大的官儿,箩筐大的架子,成天拿着鸡毛当令箭,跟男人们比上比下地较劲儿,生把自己的性别给弄得不辨雌雄了。在这方面,老纪是小戴高山流水级的知音,私下里两个人一块儿嘲笑修丽,是他们共同的业余爱好。

可是今天撞了鬼,得知新来的狱医马上到岗,自己就要离开这讨厌的鬼地方,小戴的心情突然多云转阴间有小雨,跟老纪一碰面,无缘无故就斗起嘴来。而老纪呢,平时宽宏大量惜香怜玉的派头一点不剩?从来不在小戴跟前说粗话的良好纪录也被破坏了。两个人的无名火加到一块儿烧,顿时烈焰冲天不可开交。

他们俩大约还不知道,其实这是一种惜别之情的特殊表现形式,连他们自己也被吵得不清不楚了。反正现在看上去,这一男一女两位管教都黑着脸儿,呆呆坐在那儿,谁也不跟谁说话。他们俩这情形,对现在还在囚车上颠着的那几位,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

怎么讲?因为两位管教的情绪都坏到了极点。

一般来说,人们都有将情绪转移给别人的本能,高兴了如此,生气了更是如此。

做过签证的人都知道,你去领事馆签注,成不成也得看签证官的情绪,要是他头天夜里没睡好,或者跟什么人怄了气,本来你以为板上钉钉能签到,说不定刚把护照交到窗口里就给扔出来了,拒你没商量。他情绪不好,你运气不好。

不同的事情一样的道理。这两位准备接收新囚入监的管教处在如此状态,等会儿魏宣一干人来了,还不得弄出点动静来?那就看是谁运气不好喽。

6

魏宣一到,今天收监的五个嫌犯就到齐了。纪石凉马上开始对照犯罪嫌疑人移送档案,验明正身。因为情绪欠佳,老纪今天的动作格外快,成心要把这几个倒霉蛋一股脑推到戴汝妲那儿去体检,让她忙去,自己决不相帮。

此时,小戴已经用一个大口罩把脸捂得严严实实,说话的声调也有意压低了几分,还特别使用了一种外强中干的口气,命令嫌犯们动作。老纪一望而知:哈,小戴心里已经发虚了。

按收监程序,每个囚犯量了血压、测了体温、听了心肺之后,还得脱了衣服,让狱医看看身上有无吸毒留下的针眼儿,再脱了裤子,接受生殖器检查,看看有没有梅毒一类的性病。这是小戴当了五年狱医,到了儿还没迈过去的一道坎。

平时碰到这道坎,都是老纪帮她搞掂。可是今天,明显指望不上这个人,小戴只能硬着头皮上。可恨的是,男人们光着身子,只要还没躺进棺材,见着年轻女人总忘不了发情。那几位虽说一个个惊魂不定,一听让他们脱光了,仍然有两位先在裤衩里边支起了帐篷。小戴心里那个气,又不好说什么。老纪在一旁见了,比小戴还气十分,走过去,先用文件夹啪啪把那两个玩意儿拍得耷拉下去,再回来登记最后一名。

最后一名正是魏宣。

老纪示意魏宣要检查行李,用脚踢踢他的拖箱,大呼小叫道:带着这么高级的行头,打算出国考察呀?该不是又来了个海归吧?

说着,还用眼睛瞄瞄小戴,看她有没有反应,才接着向魏宣提问。

两天前,女监区来了个年轻海归,风度翩翩,斯斯文文。老纪一见就叹气道:这么好一个妹子,上哪儿待着不好,跑到这儿来凑热闹。小戴听见,酸不叽叽说:佳人要是不来,公子何缘相见?酸得让他很受用。

老纪现在提这个茬,当然是想撩拨小戴一二,没想到人家不接茬,心中难免无趣。

魏宣一报名字,老纪就认出他来,上下打量一番,说:原来是你呀?媒体上的明星!怎么着,让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硌了牙吧?

说风凉话是老纪的拿手好戏,尤其当他不高兴的时候,怎么损,他就怎么说。小戴常说老纪的舌头像条软鞭子,抽人不见血。今天老纪怄了一早晨气,魏宣撞见能有个好?

接下去,沈白尘的担心成了现实,魏宣果然再次歇斯底里大发作:天上往下掉馅饼?又不是我要的!我怎么知道那个傻瓜取款机他妈的怎么搞的,忽然间精神错乱,你要一百它非给你一千,你要一千它非给你一万!而且还没完没了,没完没了,给你给你给你,你想不要都不行……

老纪见怪不惊,把身子往桌边一靠,将笔杆在手指头上变戏法似的绕来绕去,任由魏宣表演。那几个正在体检的嫌犯,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吓傻了,待在那儿不知该怎么办,小戴也把一直低着的头抬起来,看看老纪,满眼的不以为然,只有处在的悲愤中的魏宣完全失态,忘了身份,直着嗓子叫喊。

魏宣的冒犯使老纪心中的不悦有增无减,可他表面上仍淡然处之,说:这么牛的脾气?那就到一号仓去试试钢火,那儿都是狱中明星:不过眼下,不管你是谁,再牛的脾气再高贵的身份,都得先脱裤子光屁股,让咱美女医生看看你的小老弟长得好不好。

魏宣醒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已经闯了祸,想用行动弥补过失。只见他三下两下就把全身的衣服都脱了,整个人白不呲啦地光着,在初夏有些热度的风里不停地发抖,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害羞。

老纪再也不去理他,继续检查魏宣的行李,把该拿出来寄存的报给旁边的小警察登记,一边报还一边评议:欧米茄手表一块……名表呀,价格不菲……雷朋太阳镜一副……够派……魅族M8手机一个……国产的,这倒怪了,跨国公司白领,怎么不弄个洋手机玩玩……

眼看魏宣等人的手续都办完了,被押送着进了一个带有电动装置的大栅栏沈白尘转身打算往办公区走,只听得纪石凉在身后厉声喝道:什么人?敢在这儿闲逛!

7

沈白尘敲了敲所长办公室的门,听见里边有个浑厚的女中音底气很足地应道:进来。

沈白尘推门进去,看见办公室有两张桌子,门边的一张空着,上边竖着所长张不鸣的丁岗卡;里边一张坐着位大脸庞、大嘴巴、大眉大眼的中年妇女,头发剪得比板寸长不了多少,让人一见就想起著名歌手德德玛,连声音也很相像

沈白尘问了声好,交上工作介绍信,刚准备自报家门,却被对方打断了话头。字正腔圆而又热情高涨的声音,源源不断从她的大嘴巴里送了出来:

你是新来的狱医小沈吧?局里甲就电话通知我们了、欢迎欢迎!我叫修丽,副所长,分管女子监区,目前所长出差在外,由我负责全盘工作。

沈白尘有些拘谨地笑笑,跟她握了手,那手掌敦厚而热乎,跟她的人很相配。

修丽乐呵呵大声说:坐坐坐,以后要在一个锅里搅马勺了,别这么拘拘谨谨的。

沈白尘刚要入座,突然听见左边窗户的暗影里,有人在擤鼻涕。定睛看时,才发现那儿还坐着一个穿警服的男人,逆着窗外的强光看去,他肩膀瘦瘦窄窄,背也有点弯曲,似乎有把子年纪了,沈白尘判断,那准是看守所的同事,觉得有些失礼,又忙把快要挨着椅子的屁股抬起来,朝那个看不清面日的人点了点头,对方却没有任何反应。

沈白尘感到尴尬,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一时保持着骑马蹲裆式。修丽见状忙替他解围道:老于,你先走一步,我跟小沈聊聊。黑狼该交回警犬队还得交,人老了都得退休,何况一条狗。你也别太巴心巴肺了。

那个叫老于的人慢慢起身,跟沈白尘擦肩而过,仍然对他视而不见,侧着身子走到门口,开了门,又停了下来,冲着修丽说:是啊是啊,一条狗有什么值得挂牵的 可你知道警犬退了役是什么下场吗?拉同警犬队全都安乐死!修丽,你别忘了,黑狼救过你的命!前年你被匕号仓的嫌犯劫为人质,要不是黑狼冲进去救了你,肯定得出大乱子,那张所也没法替你瞒天过海,替你保住副所长的位置!你倒好,口口声声劝我别巴心巴肺,除非我没心没肺……

说着,他的声音变得哽咽,显然是刚才擤鼻涕抹泪的续篇。

这几句话,当着新来的同事说,可太不给修丽留面子了。如果说修副所长爱面子胜于爱生命,也许有些过,但说她爱面子仅次于爱生命,恐怕恰到好处 说话不给面子,就犯了修丽的大忌,不当场把面子找回来,那还得了!

修丽也顾不上新同事在场,冲着老于噼里啪啦就开了火:于笑言,你说什么呢?谁没心没肺啦?就你有心有肺?依我看,你那点心和肺都在狗身上,一点也没给人留下。你瞧瞧,这成天到晚,你嘴里不是批东家就是损两家,前后左右有一处好地方、有一个好人吗?除了狗,你看得上谁,关心过谁?

老于一听她叫板,又把打开的门给关上了,看样子不辩出个子丑寅卯还不打算走了。只听见他用商亢得有些尖锐的嗓音,一字一句说:得了,修副所长,收起你那套关心嫌犯胜过亲人的高调吧。你玩这套玩得轻车熟路,还得让我们都跟着你玩?要是大伙儿都玩同一套把戏,你还能有这么突出的成绩,还能年年评先进?你当你的知心大姐,我当我的爱狗狂,河水不犯井水!你别当了红花不记绿叶的好,倒说绿叶不好好开花呀……

修丽气得脸煞白,还嘴道:我可没说你是爱狗狂,你自己不打自招!在你眼里人不如狗,为了一只狗,你大老爷们兮兮的,还好意思在这儿哭天抹泪。

老于也不示弱,顺着她的话走得更远:你这话算说对了,狗这生灵最懂得知恩图报,可是人呢,卸磨杀驴一点障碍都没有。像黑狼这样的有功之臣,说安乐就安乐,还有点人的德行吗?我哭天抹泪又怎么着,无情未必真豪杰,人狗情也是情,我想怎么表达你管得着?

修丽没有占到上风,不甘就此罢休,又出了一招:说你哭狗,不如说哭人,兔死狐悲呗。不然怎么一提退休你就那么过敏呢?

这招手下得狠,老于受不住了,说:怎么是兔死狐悲,明明是兔死狗烹!我跟黑狼一样,被使足了用够了,就该任人宰割了。

说罢,将门重重一摔,风一般走了。

修丽看着老于走了好远还在呼呼颤动的门,自知有些失态,回头对沈白尘解释说:老看守,下个月就要退休了。人是好人,就是牢骚太盛,所里的警犬黑狼归他驯养多年,听说要退出建制换条新的,他死活不依。刚才所长打电话来,新犬只今天就带回来了,事到临头还不知这老于要唱哪出呢。

沈白尘被这一通架吵得目瞪口呆,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修丽冲他摆摆手,说:别管他怎么着了,先说正事吧。

正事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俩人东拉西扯了几句,走个过场而已。

正在踌躇之间,一个女看守门也没敲就闯了进来,大呼:修所,不好了!女监二号仓陈山妹乔钉子自杀了!

修丽闻之一惊,立刻站起来,拔腿就走,但很快义调整了节奏,回身拿起帽子戴上,说:走,去看看。

沈白尘紧张得不行,跟着她就跑,修丽反身道:慌什么?多待上几天你就知道,这不过是嫌犯们的老套路。

8

魏宣被看守押着走进那道铁栅栏,就听到有人在唱《老鼠爱大米》:……我爱你,爱着你,就像老鼠爱大米,不管有多少风雨,我都会依然陪着你……在魏宣听来,这首歌就像是专门为迎接他的到来而唱的。一听见这首歌,他就想起了未婚妻周小乔,同时回忆起第一次带着小乔回家省亲的情形。

一见面,母亲便对未来儿媳非常满意,可父亲不知道搭错了哪根筋,非说他们的生肖属相不相容。在给儿子媳妇接风的家宴上,父亲听说周小乔属马,霎时笑容顿失,冲着小乔问道:你不知道魏宣属鼠吗?

周小乔笑呵呵地说:知道呀,要不然同事干吗都叫他米老鼠啊。

魏宣一听父亲的话茬儿,就知道要坏事。

父亲读了半辈子《易经》,一点没读通,遇事打卦问卜不说,还要兼顾看相、风水、生辰八字,弄得杂七杂八。每次有什么大举动,他准要装神弄鬼掐算一通,成了就归功于伟大祖国五千年传统文化,败了就归咎于自己操作上出了差错。

魏宣早忘了这个茬,不然见面之前就会跟小乔把生肖八字对一对,什么吉祥报给他什么,免得节骨眼儿上节外生枝。

果然,父亲当场让服务生拿来了纸和笔,要把生肖相冲的公式写给他们看。

周小乔本来只把未来公公的话当玩笑,眼见得他认了真,听得脸都白了。

魏宣又急义恼,心知得当着父母把话递过去,让女朋友吃了定心丸才行:好好好,就算你说得有理,可我和小乔的婚事是没的变了。你要真是高明,倒是给我们解一解,看有什么办法把这一劫给渡过去。

魏宣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必须给父亲留足下台阶的余地,跟他顶牛说不定更糟。、

父亲果然见好就收,闭眼寻思了一会儿说:有倒也有,顶不顶用还得走着瞧。多结交属虎的朋友,生个属虎的孩子……以后安家,主卧室得放在正东、东北、东南为吉星的房间,再摆点跟虎有关系的物件在客厅里……

说真的,当时魏宣真后悔把周小乔带回家。好些年没跟父母在一起生活,父亲啥时候变得更加神经兮兮的,他都不知道。

眼看丈夫要在儿子的婚事上做他的玄虚文章,当妈的先急了,一个劲儿举杯布菜,想把话题引开:行了行了,赶明儿买房子请个风水先生,先看后买。回头再养只猫,猫就是虎,活生生的,比什么摆设都强。

好好一顿团圆饭,被父亲一搅和,差点不欢而散。幸好小乔是个有涵养的女孩子,她对魏宣父亲这套说法很不以为然,到底还是没有流露出来。

晚上回到房间里,为了安慰满心委屈满面泪水的小乔,魏宣紧紧拥她入怀,贴着她的耳朵,用最温存的声音一遍遍唱《老鼠爱大米》:……我爱你,爱着你,就像老鼠爱大米,不管有多少风雨,我都会依然陪着你。我想你,想着你,不管有多么的苦,只要能让你开心,我做什么都愿意……那时候,他们的生活花好月圆,一心念想的,是如何在良辰美景里锦上添花,从来没想过会有什么风雨和苦难。现在想来,一切仿佛都是宿命。事到如今,虽然他已经两肋插刀,把所有的责任担在自己身上,将周小乔彻底开脱出局,但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再让小乔开心了。愿意不愿意,做什么不做什么,都没有任何意义了。

魏宣就这样怀着忧伤的思念,走过长长的回廊。

这是一个四方四正的院子,两层楼÷回廊一面朝着天井,另一面排着一长溜灰面铁门,每扇门上开着一尺见方的小窗口,供看守们观察并与嫌犯们对话。魏宣怀着难言的惊惶和恐惧走过这些铁门,发现每扇门上的小窗口,都密密麻麻堆砌着一双双向外张望的眼睛。那些眼睛没有表情,像死鱼的眼珠,被当做饰物镶嵌在门上,无形中加深了他内心惊悚的感受。

歌声越来越大了。

在回廊尽头,看守打开了一号仓的门,随着开锁的声音响起,里边的歌声戛然而止。门开处,魏宣看见一个斜倚在大通铺上的汉子,急忙爬起来跳下床,立正说:报告!本仓全体人员正在排练端午节联欢节目,不知政府到来,有失远迎。

看守绷着脸,全无表情,也不深究,将魏宣推人,哐当将门关上,甩着大串钥匙哗啦啦走了。

那汉子走到魏宣跟前,围着他转了两圈,用鹰一样锐利的目光盯着他。由于距离太近,魏宣无法与他对视,却已然感觉到那目光带着重量和热度,如同绳子般在他身上左一道右一道缠绕,捆得他不能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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