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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蒋子丹/老猫如是说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0:53

歪脖不敢再硬顶,显然心里没服气,怏怏地拾起铺上的册子,斜眉斜眼走到一边去了。

这一幕,被正在盘腿养神的万金贵细细看在眼里。停住一会儿,他站起身,将纸钟拨到八点半,回头问道:谁来下棋?

彪哥抢先答道:老子来,老子来……

万金贵清了一下嗓子,表示对彪哥的自我称谓不满。

彪哥明白,笑笑说:我来,我来。

万金贵铺上棋盘,摆上棋子,慢慢说:先说好了,我让你车马炮各一粒,你不许悔棋啊。

彪哥今天开心,好说话:不悔不悔,老悔也没意思。

万金贵话中有话地说:有些棋出了手是不能悔的,不管有意思没意思,你都不能悔。

彪哥翻眼看着他,不解其中深意,心想:这老家伙,王八敬神作古正经,吓唬谁呢?不就是一盘棋吗!

46

小剃头回到一号仓的时候很神气,走路脚尖一踮一踮的,人都好像长高了。这其实也没有啥奇怪的,从来不被人用正眼多瞧的小人物,突然变成了全体羡慕的中心,那还不美死他。然而小人物一步登天,常常要付出意想不到的代价。小剃头进了屋,看到一圈人正围着彪哥和万爷下棋,也想过去看看,刚迈脚就被人使了绊子,摔了一个狗啃屎。

小剃头躺在地上叫道:谁呀?这么害人!

歪脖把脸凑在他跟前,恶狠狠地说:是爷爷,怎么着?

小剃头见是仓中二把手,出于本能的习惯,一边爬起身,一边把声音低了下去:大副,我又没得罪您……

歪脖上前用一只脚踩住他的肩膀,不准他起来,口中说:你说你没得罪我,可我说你得罪我了!

小剃头委屈地分辩道:大副记错了吧?借我一个胆,我也不敢得罪您呀!

歪脖喝道:你敢不敢是你的事,现在的问题是,爷爷我手痒了,要给你挠挠。

话音刚落,歪脖用手在小剃头胳臂上一摸,一条细细的血线出现了,小血珠一颗颗挂在皮肤上,又不往下淌,看上去伤得很轻,可小剃头已经痛得叫出声来。

歪脖哈哈大笑,其他的嫌犯都放下棋不看,过来看他整人,彪哥也过来看,跟着笑。

全仓只有万金贵一个人没笑,不光不笑,还用阴沉的目光看向彪哥。

这万金贵算得一个老江湖,以他的阅历和经验,深知对付彪哥这类草莽,一定得旁敲侧击借事说事,多用心少用力。正在琢磨于何时借何事发作,彪哥的亲信歪脖跳出来搅场子,等于送给他一个机会。只要收拾了歪脖,便为降住彪哥做了铺垫,降住了这个魔头,下边的功课就好做了。

彪哥其实已经觉察到了,自从老万头进得仓来,异人异相,异言异行,早就不知不觉在这群人里占了重要一席,以至包括他自己在内,所有的人都已经很重视这老头的态度了。当下被万金贵的目光看得不堪,彪哥有点被迫地说了声:歪脖,要玩你就玩明的,别又整阴的。

歪脖自恃跟彪哥铁瓷,听了这话并不当真,也不收敛,嬉皮笑脸说:行,听彪哥的,不玩阴的,玩阳的。说着又要往跟前凑。

小剃头刚被纪石凉带去面授机宜,底气足得前所未有地膨胀。纪石凉是什么人?咳嗽一声仓里的人就得跟着发抖的管教。可就是这个人,刚才在办公室先给他递了一根烟,然后又贴近他的耳朵说,需要他跟政府合作,为维持看守所监仓秩序做点贡献,要是表现好,不光可以缩短在里边的时间,还可以在出去的时候受到奖励。

小剃头从纪石凉嘴里听到老婆撤诉的消息,已经高兴得不知如何道谢,一看对方还有事相求,当场就摩拳擦掌地表决心,只要有政府撑腰,叫他干啥就干啥,上刀山下火海也没有半点含糊。纪石凉笑得轻松,说别把事情想得那么严重,这地方没有刀山火海给你练胆,你的任务就是把眼睛放尖点,把耳朵竖直点,每天把听见的看见的汇报上来。

小剃头打从娘胎里落地,哪里受过这样的抬举,领了差事回来,已经找不着北,虽说被歪脖的突然袭击吓了一跳,彪哥的态度却给了他胆壮的理由,这会儿从地上爬起来跳到一边,攥起拳头说:大副,您别没完没了。

这情况在歪脖看来太出格,也更鼓动了他的邪劲,恶腔恶调说:哟嗬,刚叫雷子提拔成劳动仔,就敢来警告爷爷我了,你小子长进可真不小呀。我看你今天真的是不想活了。

小剃头今天有恃无恐,面对歪脖的叫嚣,彻底发了飙,一副要拼命的样子:不想活了,是你歪脖不想让我活了,有种的现在你就弄死我!

包括歪脖和彪哥在内,所有人都被小剃头的气势给震得愣住,在他们看来,这等于一只蚂蚁对食蚁兽大声喊:过来呀!有种的你现在就吃了我!

僵持中,只见万金贵起了身,站在小剃头和歪脖中间。

老万头看了看他们俩,用长辈的口气说:没出息的东西,你们闹个什么劲呀?闹来闹去还不都关在这里头,有本事开庭的时候到法庭上去闹,要不就等挨枪崩的时候到法场上去闹。

万金贵平时很少开口,除了教人下棋,或者搞点装神弄鬼的把戏,几乎从来不掺和仓里的事。这次直接干预其中,而且用了一种家长的口气,效果格外明显,一干人都像玩着木头人的游戏,个个僵在那儿一动不动。

歪脖看看彪哥,希望他对老万头居高临下的态度,表示一下反感,可令他失望的是,彪哥脸上的不满情绪犹如浮云飘过,只在脸上停留了几秒钟,就被莫名的力量化解了。歪脖忽然咂摸出一点味道来,这仓里可能要改朝换代了。

这个微妙短暂的过程,并没有逃过万金贵的眼睛,对这个结果他非常满意。

万金贵接着说:我看大伙还是先坐下吧,站着怪累的。

居然连彪哥在内,所有人都乖乖坐下了,只有歪脖觉得面子上下不来,还直挺挺地站在那儿,有些不服的样子。

万金贵也不逼他坐,继续说他自己的:刚才彪哥说过了,要玩得按规定玩,不要整那套阴的。这话儿我赞成。天底下干啥事都得有个规矩方圆,打架嘛,当然就得明火执仗,因为这不是卖白粉。卖白粉要是不玩阴的,肯定不光把本赔了,还得把命搭上。我看这仓里边要说玩阴的,谁也玩不过你歪脖,你卖了这么多年的白粉,早练出来了。可是你拿这套跟小剃头玩,我看有些不合适,他又不是你的白粉客,你凭什么欺侮他?你没按规矩办,按理就得挨罚。你说,对不对?

万金贵说着,还莫名其妙有些激动,直走到歪脖跟前,看定他。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让歪脖心慌意乱,嘴里还不肯认输:这关你什么事?你跟我叫的哪门子板呀?

说完,歪脖用求助的目光看着彪哥。彪哥偏偏正在伸手打蚊子,好像压根儿没看见他,当然不会有什么表示。

这正是万金贵求之不得的效果,他更加不会罢手,又说:我今天还真的想跟你叫叫板了。关我什么事,我等会儿再告诉你。现在我先把你那害人的暗器收拾了,再说:

说罢,万金贵将手在歪脖胸前口袋边一摸,摸出根挖耳勺。现在可以看清楚了,那是根金属的挖耳勺,细细短短的,磨得精制,一头是小勺,一头是尖针。老万头用魔术手法把它做了交代,藏在手心里,在歪脖腮帮子上摸了一把,一条长长的血线就出现了,上边缀满了小血珠,像串着颗颗红色小珠子。歪脖痛得哎哟一声。

万金贵面无表情地对他说:挺痛是吧?要不然你怎么老是拿它治别人呢?今天尝尝它的滋味也好,下回再出手,心里就更有数了。

歪脖猛地伸手去夺挖耳勺。

万金贵挡开他的手说:急什么,我又不要你的,等会儿就还给你。

万金贵把那根小棍拿在手上,用两个指头掐着,使劲一搓一搓,不一会儿,金属棍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长长了变细了。等万金贵再把它插回歪脖胸前的口袋,口袋已经藏不住它了,露出一大截。

歪脖被老万头羞辱得脸色青紫,又为对方法力所慑不敢发作,不得不含义复杂地叫了声:彪哥!

彪哥还没出声,万金贵抢先将话头截住,瞅着歪脖说:你叫彪哥干吗?船长早就说过了,让你别玩阴的,你这家什变长一点,玩起来就不那么阴了,这不正好合了船长的规矩吗?阿彪,你说呢?

彪哥被逼着表态,显然有些被动,但也不得不说:对头,不管是谁,都得按规矩来。

此时的船长在他的船员跟前,已经全无光彩,往日的威风随之大减。打狗就是欺主,彪哥不是没有感觉,但也只能望洋兴叹:谁叫那老家伙不是常人呢?

万金贵复对歪脖说:听见啦?坐下吧。

歪脖灰溜溜地坐下,暗中对小剃头做了个下流的小动作,小剃头亦怒目相对,毫不退缩。

只剩万金贵一个人站着,不光站着,还背着手在仓里走来走去。那阵势好比在他的公司开董事会,周围全是他的小股东,不在话下。

按照事先琢磨好的路数,万金贵侃侃而谈:这么些日子,你们肯定也看出来了,我老万头不是个爱扯淡的人,可今天说到规矩这个事,我得说几句。不是我自夸,自从二十五年前,我当了小尾巴村的村长,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立规矩。老辈子说,民以食为天,我的第一条规矩,就是小尾巴人打我这儿开始,个个都得吃饱肚子,不能有一个出去逃荒要饭的。老辈子又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这第二条规矩,就是只要我万金贵的爹妈有吃有喝,我万金贵的儿女有穿有戴,小尾巴村的老人都得生有人养,病有人医,死有人埋,孩子都得有书读,能读得好的有赏,愣是读不好的,也得有工干。老辈子又说,大同世界,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这第三条规矩就是,我们小尾巴村要建成这样的大同世界,不管是谁,只要是敢偷敢抢敢杀人放火的,就算是我万金贵的亲儿亲孙,也得犯到哪儿办到哪儿,绝不手软。

万金贵说到这儿,有意停顿了一会儿.看看各位听众的反应。这些话是他在专家指点下演讲过N遍,还上过电视出过报纸的。多大的场合都能引来阵阵掌声,还怕镇不住这几个毛贼?果然看到魏宣这样有文化的后生,都不出所料听得入神,老万头就更得意地继续讲下去:

二十五年,我姓万的说到做到,没含糊过。不信你们到我们村里去看看,家家户户住的吃的,穿的用的,是不是光鲜体面。村里边医院、学校、敬老院、幼儿园,是不是样样俱全,电灯、沼气、自来水、电视、广播、太阳能,是不是一律免费享受。我们小尾巴人生在这几,长在这儿,坡上边长着大木头,坡下边埋着黑金子,就是老天爷分配给我们的享用。以前我们祖辈端着金碗要饭,那是脑子进了水,手脚搭错了筋,自己没把自己当人看。现在过上了人的日子,这人的规矩就不能含糊喽。

众人像听评书听相声一样,有滋有味听老万头宣传自己的丰功伟绩。等他讲得口干端起杯子喝水的间隙,号子里的人才七嘴八舌说话了。

彪哥忍不住先发问:老万头,我怎么觉得你说的事情,应该发生在共产主义社会呀?

万金贵用很夸张的口气说:没错,就是共产主义,我们小尾巴两千多号人,早就跑步进入共产主义社会了。

彪哥尴尬了一上午,这会儿好不容易找个话把儿出口气,往回找上一把:听你的意思,是你领着他们跑的步,那我就不明白了,政府怎么把你这么英明的领路人,也给弄到里边来了?

万金贵早有话等在嘴边,张口就是那一套:别说你不明白,我都不明白,我到底犯了哪条法了。村办煤窑冒了顶,死了二三十个矿工。自从盘古开天地,挖煤这个行当从来都是要死人的,你们看看这东南西北,不是这儿瓦斯爆炸,就是那儿巷道进水,消停过吗?国家级大矿咱不说,民办矿哪个不是一条命两三万就了事,可我们小尾巴煤矿每人二十万!你们听说过有这么值钱的矿工吗?二十万还不算完,死在井里的,只要有村籍,他们的亲娘老子媳妇儿女,都继续享受福利,跟村里其他人一模一样。你们说还要怎么样?

说到他的小尾巴村,老万头算是打开了话匣子,冤屈得不得了:说破了天,我不过也就负个领导责任,弄个什么玩忽职守罪吧?可是检察院那帮狗东西,不知道安的什么心,非要给我往杀人罪上靠。人命关天哪,他们到底还讲不讲王法,有没有规矩。

说起杀人一类的活,彪哥觉得自己是内行,也忍不住叫将起来:杀人罪!那靠得上吗?

万金贵说:你看看,你看看,阿彪你这么个冒失鬼,肯定是个法盲,不也知道这事靠不上杀人的边儿吗。可他们说,事发之后,我们没有及时报告,不及时报告,专业救援队来不了,就耽误了抢救时间,结果跟杀人一个样。

彪哥不想这些,在他的记忆里,杀人就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所以问:这你能服吗?

万金贵头一昂,大声说:当然不能服。不光我不能服,小尾巴村两千多号男女老少没一个能服,全都咬破了手指头,摁血手印担保我出去呢。他们知道好歹。再说,要是我出不去,他们的好日子也就过完了。

彪哥又问:那你得上诉呀!

万金贵底气十足地说:当然得上诉。自古以来,杀人没杀人也得有规矩管着,不是谁戴了大盖帽,想起一出是一出,随便就能把屎盆子往人头上扣的。

彪哥按他的逻辑分析说:这事还真有点怪了。该不是你得罪了什么人吧?

万金贵坚决地摇着头说:我一辈子行善积德,只种花不栽刺,在小尾巴村人称活菩萨转世,我能得罪下什么人?

歪脖刚被老万头整了一把,心里窝囊透顶,这会儿忽然发作了:我!你得罪我了,你刚才就得罪我了!你知道吗?

老万头还真被他问住了,好一会儿没吭声。

47

刚能下地,于笑言就出了院,拄着双拐由于婶搀着,回来看他的狗。

老于说,对黑狼他还不太担心,最担心的是细虎。

这话有道理。那场二狗一主的恶斗,给黑狼带来了好名声,同事们到医院去探伤,个个夸它是义犬,关心它的人多了去了。而细虎来了没多久,跟所有的人都很陌生,唯一的同类黑狼,刚认识就成了冤家对头,又兼与黑狼争斗的时候,误伤了主人,它的心里肯定没着没落。细虎发飙伤人,同事们对它敬鬼神而远之,这些天能把狗粮喂到它嘴里,没把它饿坏就不错了,又有谁会疼它?

话是这么说,老于下得车来,先去看的还是黑狼。

老于刚走到院子里,离后边的小山还有长长的一段路程呢,黑狼已经嗅到了他的气息,并且闻风而动,一次次站起身子,发出呜呜的召唤,就像久违的孩子呼唤娘亲。这声音对老于来说,也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亲切得不能再亲切了。当时他就有点情不自禁,照直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于婶搀都搀不住。

这情形幸好被张不鸣看见,马上过来拉住老于的手,叫他千万别激动。张不鸣预感到,今天黑狼与老于的见面非同一般,如不事先安排好,没准儿老于得二次受伤呢。张不鸣扶住老于,叫他靠在一堵结实的墙上,把双拐拄牢实了,再把黑狼从狗圈里放出来。

为了防止黑狼和细虎这两个冤家再碰面,这些天两只狗被分别拴着,还特别为黑狼扎了一圈篱笆。黑狼虽然每天被好吃好喝地照顾着,看上去还是恓恓惶惶地不安心。张不鸣每次去看它,黑狼都会把头侧过来,瞪着眼睛直往他身后瞅。张所知道它是在找老于,总是摸着它的头告诉它,老于快好了,过一两天就回来了。这一套,头两三回还见效,说得多了,黑狼也不当回事了。现在老于真回来了,黑狼见着他,还不知道怎么表示呢。

果然,听到老于少气无力叫了一声“黑狼”,那只原本病恹恹的老狗,一下子如同打了兴奋剂似的,刷地竖起了耳朵,身子跟着挺直了。等张所叫人将它的链子一松,黑狼冲出狗圈,像匹小马驹似的一阵风,直朝着老于狂奔过去。

老于一看,急得把拐杖一扔,伸出双手对黑狼喊:小子,别跑别跑,仔细你的腿!

黑狼的左前腿长了骨瘤,发作的时候经常痛得它左脚都不敢着地。老于担心它这一跑,左腿的瘤子要出状况。可是,黑狼见到久违的亲人,哪里还顾得上这些。跌跌撞撞跑到于笑言跟前,跃起来把前爪子往他肩膀上一搭,一下子把瘦小的老于撞了个跟头。一时间人和狗在地上滚成一堆,那个场面,言词难以形容。

老于除了会傻子似的一个劲叫着黑狼的名字,别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等张所把老于搀扶起来,只见人眼泪狗眼泪人鼻涕狗唾沫,糊得他满身满脸。旁边的人都看得傻了眼。

纪石凉一边摇头一边说: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这回我可真服了。

这边上演着人狗一家亲的悲喜剧时,那边的山坡还有一双眼睛,远远地朝这儿张望。青瓜蛋子狗细虎见于笑言过来,已经焦虑不安了。

那天一不留神咬伤了于笑言,作为一只受过训练的狗,细虎再不懂事也明白自己犯了多大的一个错误。这些天,它一直被拴在山坡的小树上,每天除了有人隔得老远给它放上点狗粮和水,基本上没人来搭理它。头几天,它又叫又跳,围着拴它的小树一圈圈地转,直到把链子转到头,自己贴在树干上动弹不得.又朝相反的方向转。如此周而复始,把小树的树皮都磨出了一条沟,也没人来管它。细虎这下算是知道了,那个被它咬下一块肉的小个子男人,对自己是最友善最关怀的。细虎其实非常盼望着那个人再出现,但又不知道他挨了咬,是不是记恨在心。

当于笑言出现在细虎的视野里,它的第一反应是非常兴奋。看见了黑狼和那个人久别重逢的场景,细虎当然知道了那条老狗在主人心目中的地位,是它永远不能替代的。细虎抬头嘹望了好一会儿,发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黑狼身上,早把它遗忘了。于是沮丧取代了兴奋,期待的心情隧之烟消云散。细虎发出低低的几声轻吠之后,选择了就地卧倒的姿势,将下巴贴到地上,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地趴着,再也不去关心远处的狗和人了。

不知过了多久,细虎听见有笃笃的拐杖拄地声,由远及近,一直响到了它的跟前。接着它听见一个曾经熟悉的声音:细虎,细虎,你这个浑小子,怎么这么蔫呀?是想我了,还是生病了?

细虎听得出,这个声音里满怀着慈爱,没有半点别的意思,心里呼地就热了,泪水也跟着冲出了眼眶。一下把脑袋拱到了老于的怀里,看上去就好比没人管没人疼的孩子看见了久违的亲人一般。它这是在表示悔恨还是委屈,最好的动物专家可能也弄不清楚。

老于很温和地抚摸着细虎的头,对它说: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是无意之间误伤了我。

细虎还是不抬头,只在喉咙里发出呜噜呜噜的声音,老于觉得它是听懂了,就继续说:但是你也有错不是?你年轻力壮生猛得很,这是你的强处。可你不能凭着这个就欺负黑狼,它老了,身上有伤有病,不是你的对手。现在你不能明白老了是怎么回事,不管是人是狗,都有老的时候,等过些年你自己也老了,才能知道老了是多可怕的事情。你年轻的岁数欺负老的,老了以后要后悔的。

老于长篇大论,说得细虎一声不吭了,才拍拍它的背站起来,说:你是不是在担心他们让你下岗呀?这事我能替你摆平,不过有个条件,以后得好好听话,跟黑狼好好相处。

老于跟细虎絮絮叨叨地说话,旁若无人没完没了。于婶在一边看着,觉得老头子驯狗都驯得走火入魔了,一个劲催促说:行了吧,张所他们还在那边等着呢,也不怕人家笑你魔怔了。

老于说:谁笑话我?谁笑我谁自己丢脸。人道和狗道都是相通的,懂人的领导必定懂狗。我这辈子是没机会当领导,要是让我当个一官半职,肯定错不了。

于婶拉拉他的衣袖,制止他说:快别说了,愈说愈离谱了,仔细张所他们听见……

老于站在高处往下一指,说:你看看,有谁笑话我啦?

说来也是奇怪,经历了老于和两只狗之间的生死故事,看守所的同事们,居然对狗们产生了前所未有的认同感,此刻在场的人都静静地等在那儿,任老于跟细虎诉说衷肠,没有人过来打搅。平时最爱打趣的纪石凉,脸上都有几分庄重显现出来。老于这份得意,如同打了胜仗的士兵归来,受伤是一种莫大的光荣,也是对大伙的贡献。

于笑言跟他的狗们搂搂抱抱,说说道道,把离愁别绪一泄而出的同时,女监的二号仓也在上演一出别后重逢的好戏,从医院出来的安莺燕,恰巧正在这一天,回到了陈山妹她们身边。

48

安莺燕被押送回来的时候,居然没有戴手铐。她用右手捂着肚子,左手提着一个编织袋,每一步都迈得很小,也很慢,行动看上去挺不利落。

看守李攻打开门之后,喊了一声:56号,过来帮她。

陈山妹听喝,看见日思夜想的安莺燕,在毫无预感的情况下出现在门口,竟然高兴得动弹不得。等到她醒过神跑向门边,去接安莺燕手中的行李时,却见朱颜先她一步过去,伸手拉住了袋子的提手。

自从安莺燕受伤住院,朱颜每天提心吊胆,每次跟看守打听她的伤情,都不得要领,还被训得抬不起头来。几次三番之后,也就死了心,只能忐忑不安地坐等消息,看看自己这一推,到底要招来什么样的处罚。今天冷不丁看见安莺燕回到监仓,她的惊喜绝不在陈山妹之下。安莺燕好好地活着回来,朱颜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算是落了地,至于今后会不会被告上法庭要求民事赔偿,怎么说也是钱能解决的问题。有人说过,凡是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大问题。朱颜觉得在眼下看来,这句话简直就是真理。

朱颜知道自己跟安莺燕结怨颇深,以安莺燕暴烈的个性,她肯定不像陈山妹那样好对付,要化解怨恨,至少需要时间和耐心。

果然不出所料,当朱颜伸手去接安莺燕的袋子,她第一个反应就是毫不犹豫地拒绝。安莺燕非但不肯放开拎包的左手,还抬起捂住小腹的右手,将朱颜一把推开。用力之大之猛,使得朱颜和她自己同时朝两个方向倒退了几步。朱颜趔趄了两下,很快站稳了,可安莺燕因为伤后体弱,被惯性重重地撞在了墙上,然后整个人跟着蜷缩成一团,蹲在地上起不来了。

朱颜出于本能跨上一步想去搀扶她,却被安莺燕的目光给定在了原地,那目光里充满着仇恨和厌恶,看得朱颜不由得浑身哆嗦。

所有的动作都一气呵成瞬间完成,等陈山妹跑过去,只见安莺燕双手捂着肚子蹲在墙根儿,眼睛还气势汹汹地瞪着朱颜,不依不饶。而朱颜呢,往日的清高和傲慢早已荡然无存,脸上只剩下可怜巴巴求助的表情。

陈山妹心里软得化成了水.对这两个年轻女孩的同情,一时间将自己满怀的愁绪,都淹没得无影无踪。

陈山妹跟朱颜一样,也每天为安莺燕揪心揪肺,不得安宁。

安莺燕走后,陈山妹突然觉得,自己跟这个看上去没有正形,甚至于有些下流的女子,其实是那样亲近。安莺燕曾经向她讲述的身世,全都活灵活现在眼前重演,而且那个被继父强暴,长时间被迫过着乱伦生活的小女孩,跟自己的女儿缨络又有什么两样?杀了丈夫,被当做杀人犯押进了看守所,陈山妹心里一是怕二是悔,是安莺燕的一句话让她彻底地平静下来:我佩服你,为了保护女儿,敢杀了那老畜牲。要是当年我妈有你这样的胆量,我也不会变成今天这副样子。就是这句话,让陈山妹为自己的行为自豪了,她甚至想,就算是法律不问根由,凡杀人者定要偿命,她也没有什么可后悔的。因为如果现在她不出手,安莺燕的今天,很可能就是缨络的明天。能用自己的命,换得缨络一生的安宁和清白,还不值吗?

当安莺燕躺在地上,双腿间流淌出大股大股的鲜血时,陈山妹的心跟着感觉到了创痛。这些天身边的铺位空着,夜里没有了安莺燕在枕边絮叨,白天没有了她高亢的嗓音在仓中回响,陈山妹总有些六神无主。她害怕这个铺位从此空在这里,或者有一天被一个陌生女人占用。安莺燕在医院里怎么样,是她每时每刻都希望知道的事情,其强烈和迫切,不亚于她对大浩和缨络的惦念。现在安莺燕完完整整地来到了眼前,陈山妹高兴得忘乎所以。

陈山妹满心欢喜扶起安莺燕,心里却暗暗吃了一惊,不过十来天,安莺燕的手臂细了一圈,松塌塌的,稍稍用力就触到了骨头。再细看她的模样,也像变了一个人似的。面颊明显地瘦了,鸭蛋脸变成瓜子脸,脸色苍白,一圈黛青色的眼晕,把一双又大又黑的眼睛衬托得满是忧愁。

很快陈山妹就发现,比起外表来,安莺燕性格的变化更大,从前那个开朗泼辣,时时爱搞点小名堂,常常嬉皮笑脸的坏女孩,忽然变成沉默寡言的淑女。以前除了朱颜,她跟仓里其他人总是有说有笑,现在呢,谁跟她说话她都懒懒的,爱答不理,对自己的病情尤其守口如瓶。陈山妹几次追问,她都只是说,做了一个小手术,伤口已经拆了线,皮肉还有点疼,碍不了什么大事。

陈山妹有些疑心她的说法,又不好多问,就背着她去跟朱颜商量。

经历了安莺燕受伤事件,陈山妹与朱颜的关系简直是乾坤颠倒。要说改变,其实也只在朱颜,陈山妹倒是不计前嫌,一如既往地善待她。朱颜呢,自从被陈山妹的善良给结结实实感动了一把,真的在心底里对自己的功利和实用有了些反省,也开始以实际行动回报对方。除了花费很多时间替她代写上诉书,还时不时给她讲解一些法律常识,好让她学会当堂呈供时说话得体,不至于搞出什么偏差来。

如此一来二往,两个人从里到外前嫌尽释,相互之间的信任度与日俱增。听朱颜说担心安莺燕记仇记恨找她的茬,陈山妹还很有把握地向她保证,这事等燕子回来慢慢劝说,一定能够解决。可安莺燕回来之后,她不同寻常的冷漠,阻止了所有人的关切和问候,包括陈山妹在内。等她觉察到在她缺席的日子里,陈山妹和朱颜的关系已经变得很亲密,更是连陈山妹都疏远了。这让陈山妹很伤感,却猜不出安莺燕到底怎么了。

朱颜听了陈山妹的话,皱着眉头想了好一阵,最后得出结论:安莺燕的身体一定出了大问题,否则她不会住了十天医院,就变得判若两人。

朱颜的话,也印证了陈山妹的直觉,她心里一着急,就低声地哭起来说:燕子的命怎么这么苦?有谁能救得了她?

朱颜不吭声,也无话可说。

从安莺燕回仓的第一分钟起,朱颜为和解所做出的每一次努力,都无一例外地失败了。用新毛巾浸了温水,拧得不干不湿,递过去想让安莺燕擦把脸,人家不接。再放得近一点,就被她挥手毫不留情地打飞了。朋友送进来的进口奶茶,自己平时也舍不得多喝,又香又浓地冲上一杯,小心搁在她床头,放凉了人家也不正眼瞧瞧,为了不至于招来苍蝇,只好灰溜溜端走自己享用。

朱颜又将一大包进口卫生巾放在她枕边。记得刚刚进来的时候,安莺燕曾经借用过一次,用完之后大加赞叹,同时也不忘大肆嘲讽,话说得那叫难听:人和人就是不一样,高级屁股就得高级卫生巾伺候,又软乎又不漏,这一天下来,怎么也得把几十块钱扔进厕所里吧。朱颜被搞得非常狼狈,觉得这个女人身子不正心眼儿也邪,跟人打交道除去挑刺儿,没有别的乐趣,当时就跟她大吵一架。此时朱颜送去这一整包卫生巾,无非是想表达自己的多重歉意,既为她受伤流血,又为那次的争吵。

谁料想这一招更是事与愿违。安莺燕看见那包卫生巾,突然间情绪失控,不光发疯般撕开了漂亮的包装,把里边的东西抛得满地都是,还破口大骂道:姓朱的!少拿你这些肮脏的破玩意儿来献宝,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要是再来骚扰我,老娘揍你没商量!

以往只要安莺燕跟朱颜发生冲突,陈山妹嘴上不说,心里总是向着安莺燕。可是这几个回合下来,不光陈山妹,别的女犯也都觉得安莺燕做得过了头。只听得有人在旁边议论说:杀人不过头点地,赔礼不收,道歉不受,你到底叫人家怎么着吗?

安莺燕听了这话,更加火冒三丈:叫她怎么着?老娘就想让她离我远点,别老在这儿晃来晃去叫我恶心,要是知趣,最好马上从这个仓里消失!

说完,安莺燕倒头往铺上一躺,用被子蒙了头,看上去真的不愿意再跟朱颜照面了。陈山妹看到,她的肩头在被子里一耸一耸的,准是在那儿伤心落泪呢。

安莺燕到底得了什么病,朱颜觉得只能由陈山妹从她口里得知实情。可是安莺燕已经不像以前那样,什么话都跟陈山妹说了。比如她每天上午去医务室,陈山妹问她去干啥,她都只是简单答道:换药。连傻子都知道,换药怎么也用不了几个小时呀。要不是有一次李玫来开门喊她:47号,去医务室吊瓶子吧。大伙儿才知道她仍在接受治疗。等安莺燕回来,陈山妹再一次探问,她还是淡淡地说了声:没事,打针消炎,防止伤口感染呗。陈山妹想再问问,安莺燕就把脸转向了别处,不再给她发问的机会了。

安莺燕的病情成了女监二号仓里的一个谜。

49

是谜就有谜底,有谜底就有被揭开的时候。只不过没有谁能想得到,揭开谜底的人,竟然是劳动仔小剃头,是他趁着送饭夹带进来的一张纸条,让真相大白于女监二号。

这一天,小剃头推着车到女监送饭。照例两个木桶,一个装着半冷不热的陈米饭,一个连汤带水盛着小半桶炖菜。

所谓炖菜,不过是些黄黄绿绿的菜叶子,再加点萝卜、南瓜、土豆一类的块块,漂着几颗油星就算客气。只有等到每周规定的加菜日,才能在里边看见几块剁得七零八落的肥肉,还得看送饭的劳动仔跟谁好,才可能给谁捞上两块。在嫌犯食堂里掌勺的也是嫌犯,走了路子托了人,才拿到了这样的差事,本来自己就不把自己当人,那些关在号子里的食客自然更不是人。曾经有一次,炖菜的大木桶里,居然捞出了成捆的菜把子,菜已经煮得烂熟,系菜的草绳还捆在上边。为了这事,男监那边有人领头绝食抗议,直到所方撤换了掌勺的劳动仔,连着两天加了菜,才算把风波平息下去。

话说小剃头送饭到了二号仓,一边拿勺子搅拌着炖菜里的汤水,一边探头探脑,分饭分菜的时候,也是心不在焉的。眼看门里边只剩下陈山妹一个人,手里拿着两只碗。

小剃头看看她马甲上的编号,悄声问道:你们仓里有没有47号?

陈山妹说:有啊,我就是帮47号打饭,她去医务室打针还没回来。

小剃头听了特别高兴,说:哎呀,我的姑奶奶,终于把她找到了。我送了这一路,看了这一路,哪有编号47的美女呀。这下回去可以向彪哥交差了。

陈山妹不知道这里边的道道,愣头愣脑地问:谁是彪哥,他找燕子干吗?

小剃头大为不满地嘘了一声,叫她别嚷嚷,接着又小声说:你帮47号打饭,肯定跟她关系好。我这儿有封信,是别人带给她的,你拿去藏好了,47号回来交给她。千万别让看守发现了,要是发现了,你我跟彪哥和47号,四个人都得受处罚。

陈山妹听了,哪里还敢说什么,匆匆忙忙接过了饭碗,以及碗下边贴着的纸条,直往风仓里去了。

背过人,陈山妹把叠成了小方块的信,一点点展开来看。说是信,其实也没有几个字,凭着她高小毕业的文化程度,倒也能看懂七八成。写信的人意思是说,自从见过面后一直不能忘记,找了她好多天,才打听到她的编号。现在递信过来是让她记住那天的约定,从此她就是有主的女人了,按说好的,一出去就结婚过日子,还等着她给自己生个胖小子呢。下边署名看样子是真名实姓:龙强彪。

陈山妹没干过这样的活儿,吓得赶紧把小纸条掖进了裤头里,假装低头吃饭。不知是因为陈山妹等人等得急,还是安莺燕那天吊针吊得特别久,好不容易等她回了仓,陈山妹趁她去风仓洗手,迫不及待就将纸条给了她。按山妹的想法,这样的条子对安莺燕总归是个好消息,这下知道有个男人想着她,出去就要跟她结婚生子,在病中也会有个念想,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灰心丧气了。

事情的结果正好相反,安莺燕接过纸条一看,脸色刷地一下就变了,跟死人一样灰白,眼睛也失了神,人摇晃着站不稳,直往陈山妹肩头靠过去。陈山妹一看大事不好,也顾不上将她的条子收起来,架住她就往地铺上送。

安莺燕的身体一挨到铺板,哭声就像被拉响的警报,高亢而尖厉地从她嗓子发出来。只见她手里举着那张纸条,哭得竭尽全力肆无忌惮,一边哭还一边直着嗓子喊道:彪哥,彪哥,你就死了这份心吧!告诉你,我连子宫都给切除了,这辈子再也生不了孩子啦……

安莺燕这一哭一诉,陈山妹和朱颜算是明白了她的病情,可也把她们都哭得傻了眼。大家呆若木鸡地站在那儿,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正在这时候,铁门上有开锁的声音传来,李玫一边转动钥匙一边大声问:47号,怎么回事,又出了什么状况了?

眼看李管教就要进来探查,安莺燕手里的纸条还无遮无拦举着,陈山妹急得满脸通红浑身冒汗,心想这一劫怕是逃不过去了。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朱颜一个箭步冲过去,扶住安莺燕的肩膀,做出抚慰她的姿势,在李玫走近之前,已经把安莺燕手中的纸条夺下来,一把塞进嘴里,嚼了两嚼,吞了进去。

50

小剃头分了剩下的饭和菜,把送饭的车送回厨房,太阳已经当顶了。天有些热,也没有风,他用手搭个凉棚望望天,瓦蓝瓦蓝的天空一丝丝云彩都没有,知了在墙外边的大树上玩命地叫,好像在欢呼夏天来了。

知了一叫,小剃头很容易回想起小时候的事情。他和伙伴们在小河里游泳的正午,一帮人光着屁股打水仗,只要远远地听见岸上谁家的娘喊:鬼崽子,回来吃饭哟……大家就憋足了一口气,拼命往水底下钻去,比着看谁能憋得最长藏得最久。

小剃头的娘每天总是最早跑来河边找人的,她的这个儿子是根独苗,还是个遗腹子,下半辈子生老病死全指着他,所以看得特别重。后来小剃头没有出远门去打工,在家门口学了这剃头的手艺,是娘的主意,她怕儿子远走高飞,见面都难了。小剃头的婚事也是娘给操持的,她花了很重的一份彩礼,给儿子找了十里八乡最俏的姑娘,还以为占了多大便宜,接媳妇那天乐得太过,血压一高弄了个脑溢血,虽说保住了命,最终落得半身不遂,而她挑的这个媳妇,给儿子带来的,是不断争吵和牢狱之灾。

知了的叫声,让小剃头想起了娘,自己关在这个鬼地方,娘跛脚跛手等在家里,也不知道怎么过的。一想到这儿,小剃头忽然浑身燥热,有了一种游水的愿望。抬头看见不远处有根自来水管杵在地上,小剃头想都没多想,就直奔着那儿去了。三下五除二脱了个一丝不挂,打开水龙头在光天化日之下冲起凉来。

冷浸浸的水冲在小剃头的皮肤上,很快将他身心双重的燥与热浇了下去,真的给了他一种穿越时空回到童年的享受。小剃头闭着眼睛,把脸朝着天空,迎着眼帘里一片明亮的太阳光,洗得欲罢不能,巴望洗着洗着又能听见娘在远处喊:鬼崽子,回来吃饭哟……一时快活,小剃头竟然忘了身在何处,忘乎所以地哼起了家乡小调。

小剃头正在尽情享受水的清凉,享受乡音带来的无限怀想,忽听近旁有人在一旁啪啪鼓掌,一个熟悉的男声在说:裸体原生态独唱,真不错呀,到全国大奖赛去拿名次都够格了!

小剃头一听那声音,冷不丁一个激灵:是纪管教,纪石凉!

还没搞清楚纪石凉在哪儿,小剃头手忙脚乱从地上抓起裤子,顺势让身体形成了九十度的弯,像是要遮住羞处,又像是躬身请罪,嘴里一个劲解释:报告纪政府,天太热了,太热了。

那个让他心惊肉跳的声音却从背后传来:给谁鞠躬呢?那边鬼都没有。

小剃头将裤子胡乱套上,一个向后转,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眼睛也不敢睁开,就直挺挺跪下了。

听见纪石凉的脚步声渐行渐近,小剃头才慢慢把眼皮睁开,看见一双穿着大红色袜子黑皮鞋的脚,在他下跪的膝前停住,右脚轻轻地打着点子。早就听老犯们说,这个管教信迷信,一年到头穿红袜子,系红布腰带。小剃头不理解,像他这么一个强势凶悍的大汉,嫌犯们看见他就忍不住要发抖的人物,难道还会跟自己守寡的娘一样怕鬼吗?

小剃头正在走神,纪石凉又说话了:起来起来,我说你是不是想给我栽赃啊?让人看见,以为我在体罚嫌犯,这个月奖金还不得泡汤啊。

他这么一说,把小剃头吓得半死,赶紧搂着裤子站起身来,跨上一步打算去穿脱在一边的鞋。小剃头看见穿着红袜子的脚,也在同一时刻伸向了那双鞋,一脚把它们给踢飞了。

小剃头心里怦怦地打鼓,不知道他这是在唱哪出。

纪石凉看着小剃头惊惶的样子,显得很开心,接着说:天热,鞋子不穿也罢,我这儿有封信,你帮我送到操场那头写着标语的墙根……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严”字下边,用土坷垃压住就行了。

一听这话茬儿,小剃头知道是送信的事情发作了,心中暗暗叫苦。自己怎么就当了这么个倒霉的劳动仔,纪管教交代的事情还没有头绪,先叫彪哥给用了一把。本来想着回仓可以邀功请赏了,没想到姓纪的神仙一样,根本蒙不住。头一回作案就被抓了现行,真好比刚学剃头碰了个瘌痢,不知道怎么办。

当下小剃头飞快地盘算起来,再傻的人碰到这种事也得把账算算。

假如纪管教直接问起彪哥的信,不承认怕是不行,承认了顶多是这个劳动仔当不成,再回到仓里去干等老婆撤诉。关于撤诉的事情,小剃头已经跟魏宣请教过了,只要老婆真的不告了,他出去肯定不成问题,只要一出去,纪管教再凶再狠也管不到自己头上了。可要是承认了彪哥带的信,彪哥肯定要倒霉。小剃头觉得比起姓纪的警察,彪哥这种人更加得罪不得,他要是恨起谁来,下手又狠又快,绝对没有顾忌的。万一被他弄得残了废了。就算出去了又有什么想头?再者说,彪哥也没犯下死罪,总有出去的一天,他一出了这道门,还不是飞天蜈蚣一条,他叫你死,你别想活。

两头为难,难坏了小剃头。最后他决定听天由命,先不要屎不臭挑起臭,还是装傻充愣,看姓纪的问不问。他问就说,不说也不行,他不问就不说,用不着主动坦白,也算对得起彪哥。

事实证明小剃头这么想是对的。纪石凉果然并不提起彪哥的信,只是从兜里掏出一个空烟壳,什么字也没写,卷巴卷巴塞到小剃头手里,说:拿着信,送到“严”字下边,就算完成任务了。

小剃头拿了纸条,眼睛往操场上一望,知道今天算是撞了煞。从这儿到操场是一条煤渣铺的便道,足有里把路长。正午的太阳照在上边,腾腾往上冒着热气,煤渣棱棱角角的,还有碎瓷片碎玻璃夹杂在里边。光着脚从这上边走过去,脚底板不知要扎多少个窟窿。

小剃头冲着纪石凉讪讪笑了一笑,想讨价还价,说:报告纪政府,我能不能穿上鞋子去送?

纪石凉绷着脸,几乎是斩钉截铁说:不行!穿上鞋还用你去送什么,我自己去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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