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小剃头磨磨叽叽,他发火了:你一个泥腿子投胎的乡下人,又不是阿哥贝勒爷,还怕光脚走路不成?给我走!送到了再给我走回来!
小剃头知道姓纪的是动了真格的要整人,无论如何逃不过去了,只得咬着牙走上了煤渣路。可怜他虽说是乡下人,长年只剃头不下田,脚底板上没有老皮老茧,走在烤热的煤渣瓷片上,就好比踩着钉满了钉子的热铁皮,每步都是钻心疼。一开始,他还想轻点慢点,渐渐发现愈慢脚底板愈受力,还不如豁出来一阵猛跑。
这么着,小剃头光着脚跑到了抗拒从严的“严”字下边,抓了一把土将条子压住,扭头就往回跑。等他跑回纪石凉跟前,脚底板已经又麻又辣,几乎没有什么感觉了。
纪石凉笑眯眯地看着他,又一次啪啪地鼓掌,说:还行,像个农村出来的样子。
小剃头低着头不敢看他,尖起耳朵听他发落,却很意外地看见穿着红袜子的大脚,三下两下又把他的鞋踢了回来。然后才听见他说:测验结束,给你六十五分,穿上鞋回仓里歇着吧……别人问起来怎么说?
小剃头一边穿鞋一边答道:就说是自己不小心扎的。
纪石凉呵呵一笑说:笨蛋,那有谁信?自己有鞋不穿,非找扎去?
小剃头试探道:那我怎么说?
纪石凉朗声说:如实说呀,就说纪某人让你光脚跑路来的。
小剃头低声下气答道:那我可不敢。
纪石凉哼了一声说:你不敢?我看你什么都敢。知道为什么让你跑这趟路吗?
小剃头想说不知,又怕挨骂,就含含糊糊说了声:送信呗。
纪石凉听了,哈哈大笑起来:没错,送信,你小子还算聪明。在我这儿混蛋比笨蛋受抬举,聪明就能占便宜。回仓里去吧,告诉你敬爱的彪哥,老纪我差你送了一趟信,看他怎么说。他说什么,你都记牢了,明天告诉我。当劳动仔是有条件的,别忘了我给你布置的任务。哈哈……
伴着纪石凉的笑声,小剃头一瘸一拐地走了。
他一边走一边纳闷:姓纪的到底要干吗?要说是给彪哥送信被他发现了,他为什么不明说呢,要打要罚也是有根有据的事。要是说跟这事没关系,那他干吗老拿送信来说事,这么狠地把自己给折腾了一顿,完了又特别嘱咐要告诉彪哥,还要看看他怎么说。
这一想,小剃头好像有点明白了,其实这件事跟自己关系不大,姓纪的是在这儿跟彪哥斗法呢。回头再一想,他又糊涂了,彪哥叫他送信的时候说过,他跟这姓纪的虽说一警一匪,还挺对脾气的,老纪最恨的人是老万头,要制住老万头还得跟他联手,就算发现了他给女仓写信也不会怎么着。这会儿他们怎么又对上了?老犯们都说这个姓纪的,是警察里最难对付的,看来真是名不虚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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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剃头就这么心事重重地回到了一号仓。全仓的嫌犯都在睡午觉,只有彪哥在门口守着。
自从把信给了小剃头,彪哥就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仓里走来走去。小剃头这趟饭送得比哪天都久,彪哥越等越觉得可能出了什么纰漏。不过像他这样二进宫的角色,平时自称久经考验的坚强战士,倒也没有多少恐慌。
他知道这样的信,男女之间调个情而已,又没涉及什么案子,更没有串供一类的情节,怎么说不过是男人关久了,想女人想疯了,违反监规呗,多大点事?47号那边,他也不担心,以见男春那个敢说敢做的样,就知道她不是个没见过世面的雏儿,她来个人家单相思一推六二五,不认账就完了。要说倒霉的,可能还是小剃头,劳动仔当不成了,好比高考上了榜又被别人顶替了,怄得人死。不过这也没什么,只要他还在一号仓,自己多给他点照应,不让他吃亏就是了。
走来走去,彪哥觉得自己这副德行,还是让那个见男春给闹的。刚打了个招呼,她就玩失踪,他费了不少工夫,递出去不少条子,才算打听到她的编号,知道她刚刚住了院回来。进了这种地方,想去住院可不那么容易,不是得了要命的大病,难得享受住院的待遇。好多有头有脸的人物,进来之后上下使银子,就为弄个重病在身,蹭着出去住院,然后再转个取保候审,在外边等审判,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有盼头了。以彪哥的经验推测,这个见男春,没准儿是被什么人给保了出去,装病没装成又给弄回来了。
这才正是让他担心的事情呢。
像她这等人物,保她出去的肯定是个男人。能保她出去的男人,肯定得有几锭银子的家底。有钱,又肯花钱保她的,肯定得跟她有一腿。这么一想,彪哥心里实实在在有了一个假想敌,那人肥头大耳,颐指气使,一看就是个欠揍的蠢猪样儿。一想到他有能力把见男春保出去,说不定还有机会跟她亲热,彪哥就妒火中烧,浑身都不自在。
这让他不得不奇怪,自己这小半辈子见的女人不少,来了去了的,什么时候在她们身上多花过心思了?有一个想跟他谈婚论嫁的女孩子,还是个大学毕业生,跟他来往过一阵,最终还是伤心伤意地走了,临走对他说了一句话:你这个人没有女人缘,你的心就像一个掰开的橘子,一瓣一瓣全分给道上的弟兄了,连一瓣都没留给女人,你会为此付出代价的。彪哥听了这番评价还挺得意,一来为自己睡了个才女,说起话来有模有样;二来为自己重友轻色,这在江湖上是要加分的。
这回真是碰了鬼,跟见男春这么块不干不净的料,不过隔着窗户喊了几句话,就这么撂不开放不下了。也可能这就是人们说的缘分?是缘分就不能放过,有个肥头大耳的阔佬要跟咱抢,那就更不能太监喽。
彪哥在门口望穿秋水,好不容易把他的信使盼了回来。
小剃头一进门.一屁股坐在地上,龇牙咧嘴地把鞋脱下来。只见他的两只脚,脚底板糊上了一层血疙疤,里边还掺着些小小的煤渣。
要是按彪哥先前的习惯,肯定得先问这个小兄弟,你的脚怎么回事。可这次真的与以往不同,彪哥第一次表现出重色轻友的男人本性,抢先问道:怎么样?送到47号手里了?
小剃头痛得稀里哗啦,一边倒吸着凉气,一边说:送到了……替她打饭的女人手里……她本人到医务室吊瓶子去了……
彪哥听了,心里顿时有几分高兴,又问:天天去吊瓶子?真的有病啦?什么病呀?
小剃头只顾在自己脚上用心,随口答道:当然有病,女人病呗。
彪哥蒙头蒙脑说:女人病?女人病叫什么病,要命吗?
小剃头以过来人的口气说:生了女人病,倒不会要命,但是会影响生孩子。我老婆就有女人病,肚子一直鼓不起来,要是有个一男半女,她也不至于给我戴绿帽子……哎哟,疼死我了……
彪哥听了愣住一会儿,才发现小剃头的脚伤着实不轻。
等问清了是怎么回事,也不知是因为他苦苦寻找追求见男春,找着了却是个残次品,让他窝火,还是觉得纪石凉死整小剃头,打狗是为了欺主,彪哥从他爹那儿遗传的野狗脾气骤然发作,突然冲着门大声喊道:来人哪,一号仓有人受伤要去医务所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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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长张不鸣刚进了办公室,还没来得及把泡茶的水烧开,门就被推开了,沈白尘一头撞进来,进门就叫:所长,你应该管一管了!
张不鸣吃了一惊,忙问:出了什么事?
沈白尘一字一板,用标准的工作汇报腔调说:纪石凉又踩线犯规,体罚一号仓第93号犯罪嫌疑人,让他光着脚在煤渣路上跑步,致使93号脚底板受伤。
张不鸣听完,觉得问题的严重性低于他的预期,又不紧不慢地问:伤得很重吗?
沈白尘看出他的变化,并不放弃自己的态度,继续郑重地报告着:两只脚脚底多处被划伤、刺伤,还有多处异物残留在皮下,已经做了清洗和包扎,但不排除伤口感染的可能性。
张不鸣笑了一下,好像是想让他们的谈话别过于正式,又问:93号明确说是纪石凉让他跑的?
沈白尘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口气远不如前边硬棒:一号仓里的那个牢头……就是那个28号,公开举报纪管教无缘无故体罚嫌犯,但后来93号又说,是他自己不小心扎伤的。
张不鸣接着他的话问:但你只相信28号的举报,不相信93号的更正,是吗?
沈白尘听出所长似乎并不支持自己,觉得更需要说出道理:相信谁不相信谁,都得有依据。从93号的伤口来看,我可以肯定不是他自己造成的,偶尔踩到尖锐的东西,不会弄出这么多伤口,如果不是被迫.他为什么要脱掉鞋子到煤渣路上去跑?他一定对28号说出过真相,后来又出于胆怯改口了。所以我相信28号的举报,不相信93号的更正。
张不鸣注意地听,目光直直地看着他,说:93号几天前当上劳动仔,是纪石凉提出来的,现在又对他进行体罚,到底因为什么,还得查实一下。如果证据确凿,那就少不得给老纪一次处分,小则警告,大则记过。
张不鸣这一说,又好像挺秉公论事,让人反倒看不清他的立场了。然而初生牛犊沈白尘,已经有点管不住自己的嘴,只顾往下说:张所,你总说老纪管嫌犯有他自己的办法,但他经常打政策擦边球,弄不好就踩线犯规也是事实。我想……我想要不是碰到你这样……这样好心的所长,他恐怕早就不知道受过多少次处分了。
眼看听汇报听得火都烧到自己身上来了,张不鸣也有点挂不住面子,似笑非笑说:你的意思是说,我姑息纵容他犯规?
这本来是沈白尘预料之中的态度,可毕竟初出茅庐之人,事到临头又有点顶不上火了:我不是这个意思……知道老纪资深有经验,工作一直比较得力……
张不鸣看到他要拐弯,似乎不想给他机会,又说:哦,那你的意思是我搞实用主义,黑猫白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也不管是用什么法子抓的,动作标准不标准?
沈白尘缓了缓劲,稳住自己的阵脚,决心不躲闪了:也不是,肯定不是。……我只是觉得老纪身上有许多优点值得我学习,但也有些不符合条例的习惯需要纠正。我们国家的司法纪律一直受到外界的关注和质疑,可能跟从业人员不断有违纪事件传出有关系。
沈白尘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转着另外的念头。如果青年毛泽东在场,面对这样爱和稀泥的领导,肯定会选择进而不是退。不过,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也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张不鸣看着这个认死理儿的新下属,心里其实有几分欣赏,纪石凉踩线犯规的事的确有过多次,自己也没少替他担待。这个沈白尘话虽有理,可说得太冲,当然不能让这小子刚参加工作啥都没干呢,就先学会了挑剔前辈顶撞领导。
张不鸣成心想难他一难,就说:既然你觉得问题这么严重,那我就把93号叫来做个笔录,再召开所务会议讨论讨论,处理这件事。
沈白尘皱起眉头说:做笔录?做笔录得找28号.93号非说是他自己不小心扎的,怎么敢在笔录上签字,指认老纪体罚他呢?
张不鸣明知故问道:找28号,他是现场目击者?
沈白尘被问住,只好说:他当然算不上目击者,但我到一号仓去的时候,他红嘴白牙说纪管教体罚93号,总得有点根据吧。
张不鸣有话等着他,说:当事人93号不出面,出面的28号不在场,万一老纪来个坚决不认账,你说我该听谁的?
沈白尘果然被难住了:照你这么说,如果没有93号的笔录,就不好办了?
张不鸣故作无奈地说:是啊,没有正式的笔录,凭什么上会?凭什么向上级报告?你有什么好建议?
沈白尘一时语塞,知道人家绕来绕去,又回到了原地。
姜是老的辣,这句话没错,可如果一块老姜放在肉里煮得太久,会不会去不了鱼肉的膻腥味,反倒把自己给鱼肉化了?沈白尘心有不满,又无法理论,只得怏怏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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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医务室,沈白尘好生反省了一下,再次给自己一个警告:改改你事事强出头的毛病,这里不是大学校园,张所和老纪也不是鄢嫣。唱反调容易,反调唱完了,你还得提得出建议。跟老纪这种人玩,得有自己的办法,依靠别人甚至所谓组织,都玩不转。
正在进行自我教育,手机响了,沈白尘一看,是鄢嫣打来的。按照他们的约定,上班时间打手机,肯定有重大情况需要交换意见。
果然,鄢嫣告诉他,魏宣的案子可能会提前开庭,因为司法业内人士都觉得魏案特殊,事关中国电子商务时代法律条文的细节讨论。
这个消息让刚才还沮丧万分的沈白尘,突然间兴奋起来,眼下在他看来,一切特殊事件,都是将平庸生活戏剧化的元素,尤其是这种史无前例的事件,更加不能放过。大学期间,沈白尘有条座右铭:决不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创造历史,一定要留下自己的痕迹。正愁无处施展抱负,听说自己早就关注的案子被司法界共同重视,沈白尘的自恋症急性发作,连声说:太好了,太好了。你看看,我早就说这个案子有价值,得盯住不放吧?
鄢嫣在电话那头笑着说:是啊,数你看得准。可现在的问题是,你一个小狱医,能在里头起什么作用?
沈白尘被噎了一下,并没被难住,马上说:这个问题不是在咱们的预案中吗?通过媒体来做文章,影响法庭对这个案子的认知。
鄢嫣说:你可真是蚂蚁打哈欠口气不小。
沈白尘忙说:请鄢嫣同学注意你使用的人称。怎么老是你呀你的,我的主语从来都是咱们,我不是还有你这个黄金搭档吗?
对这种一直最能鼓动鄢嫣情绪的说法,她的回应蔫不叽叽:这回你可能指望不上我了,我完不成你布置的作业了。
这可太叫沈白尘感到意外了。自他们两个谈恋爱开始,鄢嫣还从来没有对他的煽动态度消极过呢。于是他马上叫起来:为什么?你这样可太反常了!你不是早就接触上周小乔和魏宣的父母了吗?提前量这么大的功课你都做完了,还有哪家媒体的记者能超过你!只要你跟他们保持联系,等开庭的消息一公布,马上组织案子的讨论,不是很有抢先爆料的优势吗……
鄢嫣打断他的话说:好事都让你想到了,我这儿发愁的就是当事人临阵变卦。想着这一阵跟周小乔相处不错,我今天顺势把电台记者的身份亮了。没想到,她一听立刻就火了,连声说,我就知道你不是雷锋再世,无缘无故来帮我的忙。人家总说防火防盗防记者,这话可真没错,记者跟骗子区别不大。说完不问青红皂白,啪地把电话给挂了。再打过去,她开初是不接,后来干脆把手机关掉了。
通报完了情况,鄢嫣叹口气说:周小乔一直在严防记者介入。她对我说过,中国的传媒总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除了给政府当喉舌之外,只会争取受众恶意炒作,从来没有职业道德底线,谁要是被他们盯上了,最后肯定死得难看。我觉得她的说法虽然过激,但因为她自己跟这个案件掰扯不清,怕在公众场合言多必失,救不了魏宣再搭上自己,也可以理解。要是她坚决不接受采访,台领导准没兴趣,我还怎么炒?
沈白尘听了不以为然,说:像她这种在洋鬼子公司里混饭的人,最爱学着鬼子的腔调评论中国社会,这套说法不过是舶来的陈词滥调,她还以为多新鲜多有原创性呢。
鄢嫣听了突然插话说:喂喂,沈白马同学,我怎么觉得你近来言语总是逻辑混乱,立场多变呀。周小乔一说中国传媒有问题,你就义愤填膺,你自己呢,不也是总在叫嚷中国司法制度不能跟国际接轨,要学习西方吗?典型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沈白尘狡辩道:一码归一码,不能混为一谈。希望学习西方的具体制度,用以解决中国实际问题,跟对中国社会妄加评论不会是一回事。我今天正有个体会要跟你交流,中心思想是唱反调容易,反调唱完了你还提得出建议,才算得上精英。
接着,沈白尘把刚才跟张所过招的事跟鄢嫣说了一遍。
鄢嫣听了直叫苦,说:你一个毛头小伙,跟这些行家老手叫什么板呀?老纪跟张所的关系到底怎么样你都没闹明白,就敢去告他的刁状。听你说就知道这个人不好惹,何苦去蹚他那道浑水。我看你还是放下这些窝里斗的事情,先看看魏宣的事情怎么弄吧。
两个人商量了半天,认为非得打出魏宣这张王牌,才有可能说服周小乔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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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电话,沈白尘请看守带来了魏宣,要给他拆掉左手上的夹板。
魏宣看着他剪开一层层脏兮兮的纱布,说:拆了好。不然我这只手好像真的骨折了一样,都不会动了。
沈白尘说:你不是说老万头一开始就怀疑你在装吗,这下弄假成真了。
魏宣叹口气说:我装,装个什么劲?还不是一天到晚关在里头,又不能因此就取保候审。
沈白尘趁机把话往正题上引:你别泄气呀。依我看你的案子在法理上大可争议,我每天上网去浏览,都能看到好多人发帖讨论你的问题,其中还有不少是法律界的名人呢。
魏宣显出惊喜的样子,问:真的?他们的意见对我到底是有利还是有害?
沈白尘实话实说:应该说利害都有,但还是有利的多一些。
魏宣仿佛受了很大的刺激,腾地站起来说:总算有人想明白了,要是我在外边,能自由接触媒体的记者,还能给正方提供更多的论据。
沈白尘注意到,魏宣一下子就把媒体当成救命稻草,符合他和鄢嫣的推测。但魏宣过于冲动的表现,又让他觉得不放心,于是很老成地说:你的心理承受能力是不是得强一点,告诉你这么一点事,你就一惊一乍,我还敢跟你多说什么?你要知道,像我这样一个身份,跟你说这些已经违规违纪了,要不是你的案子非常特殊,我也不会跟你说这么多。
魏宣仍然不能平静:非常特殊?!有那么夸张吗?
沈白尘内行地批评道:瞧你,还新一代知识精英呢,连这点前瞻眼光都没有。告诉你吧,你的案情超出了现行法律的所有规定,里边结合了新出现的社会生活元素,国家最高立法机关说不定会因此考虑修订法律条款呢。
魏宣蒙头蒙脑问:那又能怎么样?
这回轮到沈白尘一惊一乍了:怎么样?!还要怎么样?你说不定要进入中国法律发展的历史啦!
魏宣冷笑一声:那能有什么好名声?
沈白尘说:要我看,人在世上走一遭,留下印记才算没白来。连毛泽东这样的人物,后世都褒贬无定论,你还想着要青史永垂呀。
魏宜长叹一声说:留下了印记,牺牲了自由,牺牲了爱情亲情,牺牲了前途,这样的代价只怕也太大了。
沈白尘充满同情地说:那倒也是。不过既然犯到了这一步,就得耐心点,说不定事情会出现转机,置之死地而后生呢。
魏宣敏感地问:你真这么认为?
沈白尘笑笑:当然。你没看见我对你跟别的嫌犯不太一样吗?
魏宣歉疚地说:对不起,我感觉到了,但我一直以为你想利用我干点什么。
沈白尘做出潇洒状,问:我利用你?笑话,你有什么可供我利用的。
魏宣老练地说:比如说,当你的线人。我听说,有本事的看守都在号子里发展一两个线人,随时通报里边的动向。
沈白尘不屑地说:嚯,没进来几天,你都成专家了,真是长见识了。我又不是看守,号子里有什么动向,需要我特别关心吗?
魏宣继续说:你别生气,我只是打比方。再说,我实在想不出我对你有别的什么实用价值了。
沈白尘表示理解说:你要是这么想倒也没错,现在的人谁办事没有实用的考虑呀。实话说给你,我这个人天生对史无前例的事情感兴趣。你的案子说大不大,但在中国司法史上还没出现过,所以我特想掺和。
魏宣苦笑一下,摇摇头:果然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关心,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同情。
沈白尘很是坦然,说:咱们这代人对这一点早有共识了,彼此彼此。以你现在的处境,有缘有故的关心和同情也是好事情呀,起码你也吃了十来天的病号饭嘛。
魏宣的笑更苦了:除了用这点小便宜自宽自解,我还能说啥。要不是你今天说出了你的真实想法,我还真对这种小便宜心存疑惑呢。你想想,当时如果我不为小便宜所动,能沦落到如此这步田地吗?月薪上万,每天坐在写字楼里玩电脑,下了班挎着漂亮的女朋友,上馆子,逛商店,蹦的,看电影,哪样不好?偏偏碰上那倒霉的柜员机,让我一失足成千古恨。
沈白尘马上别有用心地接了茬说:是呀,有时候我也在想,你的白领小日子过得挺好,还冒险贪这种小便宜,要是我没猜错,准是女朋友在一旁唆使的。
可能因为说话投机,魏宣将他面对审讯三缄其口的秘密,透露给沈白尘:唆使倒谈不上,不过她当时对我说,这种事情在欧洲也发生过,柜员机取一送一往外吐现金,弄得全城人排着长队取款。后来银行发现了,不光没有处罚取款的人,还向公众道歉,说这次事故责任全在银行,取出的钱全当奉送了。我一听也就放心了,心想退一万步不过是把取到的款子还回去。万一中国的银行也跟欧洲一样,来个道歉检讨,我们不等于白捡了三十多万?
说话间,魏宣手上的夹板已经弄好,沈白尘想了想,又用碘酒在皮肤上大面积擦了一遍,让那只手显出些病态。
魏宣仔细看看说:你还让我接着装?其实再怎么装也是假的.号子里的人一个比一个明白,特别是那个老万头,精得跟鬼似的,没人能逃过他的眼睛。
沈白尘安慰他说:你别做贼心虚呀。病在你身上,别人说了不算,你说了算。
魏宣意味深长地说:说真的,我心里一直在怀疑,你对我的关心,是否也属于来路不明的小便宜。自从做了这件大蠢事,我时刻告诫自己,对小便宜得格外警惕。
沈白尘说:你真这么想?
魏宣叹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句话是真理。
沈白尘笑道:还有一句话也被视为真理,叫做江山易改禀性难移。就冲你追求财富的劲头,假设你被无罪释放,再碰上天上掉馅饼的事,你会怎么着是不是也难说呢。
魏宣苦笑说:你是没被蛇咬过,不知道被蛇咬的滋味。别扯闲篇了,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希望我们之间有个平等的交易,只怕我心有余而力不足。
沈白尘看看时机已经成熟,假装不经意地说:你非要弄个现时报才放心是吗?那我现在就跟你交易一把,省得你担惊受怕。
魏宣心里狐疑,嘴上还是说:你尽管说,只要我能办到。
沈白尘尽可能把口气放得很轻松:当然能办到。你只要写个条子给你的未婚妻,让她尽量配合广播电台的记者采访,共同做好这个案子的讨论就行了。
魏宣一听这话,显然受了惊吓,下意识朝四周嘹望,迟疑地说:这……我不清楚….一
沈白尘轻描淡写说:你用不着这么瞻前顾后的,我只不过是帮女朋友的忙,小妮子刚到电台工作,想找热门题材,又怕周小乔不接受采访,你要是发了话,她就不会有什么顾虑了。
在这番话里,沈白尘有意隐瞒了鄢嫣跟周小乔的交往,却一不留神说出了周小乔的名字,等意识到这个大败笔,已是覆水难收。
周小乔的名字当然引起了魏宣的注意,但他并不想捅破这层纸,推脱说:这可能不合适吧。第一,我向她承诺过,男子汉一人做事一人当,决不会牵涉她;第二,万一托你带条子被别人发现,我吃不了兜着走,你也得跟着受牵连。记者要采访她,她自己看情况做决定,我在里边什么情况也不了解,无法给她建议。
沈白尘白费了半天劲,失望地挥挥手说:算了算了,你回仓去吧。
魏宣有点过意不去,说:你对我所有的关照,我都记在心里了。
这句话在沈白尘听来,分明是:咱们两清了,你以后别来烦我。他真想冲着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大喝一声:你会后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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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一号仓里有几个人在等待中煎熬。他们都以为会有反常的事情发生,然而什么动静也没有,一切都平静得令人生疑。
彪哥在等纪石凉,等着他来收拾自己。那天为小剃头受伤,彪哥一时冲动发了飙,大声嚷嚷,公开检举纪管教体罚嫌犯。事后其实他颇有些后悔,进看守所时间也不短了,跟姓纪的不打不相识,彼此间多少有些了解。彪哥觉得自己跟这个警察挺对脾气,要不是两个人的身份相差甚远,基本可以算做一类人,讲义气,不怕祸,敢做敢当,有仇必报。事后想来,那天自己被见男春生病的消息给弄得很郁闷,有气没处发,找了这个茬子出口鸟气,一定把姓纪的得罪得不浅。按说姓纪的整小剃头显然是知道了送信的事,可他也没把事情给直接端出来,说明还是留了面子的,谈不上打狗欺主,一闹反而有点对不住人家。要是人家找机会报复,也是有道理的。好比两个好汉打架,你打出去一拳,对方打回来一拳,两边才算扯平了,谁也不欠谁。关键是两边都是好汉,不是孬种。
老万头也在等待中。自从决定要揭发他人袭警越狱以求立功,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彪哥。老万头现在最想做的事情,是找茬把这个草头王的火气撮起来,让他暴跳如雷,让他心生绝望,然后做出违法乱纪的举动。好似老天相助,万金贵刚动了这个念头,纪石凉就体罚了替彪哥送信的小剃头,引得彪哥跳出来叫板。暗中掐算了一卦,万金贵想出了一石三鸟的绝招,如果这招成了,可以借彪哥的命,换得自己取保候审的机会,再让那姓纪的警察承担一切后果。按照他的估计,彪哥与那个姓纪的不会就这么不了了之,定然有一场恶斗在即。必须抢在他们再次过招之前,密切跟彪哥的关系,这一计的成败全在彪哥听不听招呼。
小剃头也在等,却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莫名其妙被纪管教体罚了一通之后,他本来没打算太过声张,不期被彪哥一吼,弄得人人皆知。医务室新来的狱医,一边清理伤口,还一边问长问短,看表情对姓纪的不太满意,他会不会到领导那儿去说,谁也搞不清楚。要是说了,姓纪的管教一生气,很可能把劳动仔的美差收回去,只能回到仓里去坐硬板子,干等老婆撤诉了。想想也是背时,那天中午要是不贪那点凉,送完饭老老实实回仓,何至于找上这么个麻烦?
两三天过去了,没有一点动静。
纪石凉在这段时间里,从来不曾露面,有好几次,彪哥听见疑似纪石凉的脚步走过,但并没有在一号仓门口停留。彪哥不能相信,纪石凉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了自己,这种无声无息的气氛,让他的心情十二万分地烦闷起来。彪哥自认为自己这半辈子,不管顺风还是逆水,总归活得有声有色,这么窝着他是受不了的。于是,发出声音弄出动响的愿望与日俱增。
这天小剃头送完饭回到仓里,彪哥招手道:你过来,老子跟你说件事。这儿有封信,下次开饭时你给送到女监去。
听说见男春得了女人病,彪哥先是凉了一截,后又动了怜悯之心。虽说前些天疯狂寻找她,显得自己有些可笑,但毕竟这是让他动过心的女人,知道她有病就变脸,也不是他一贯的行事风格。发了两天呆之后,彪哥决定再给见男春带个信去。条子只有几个字:好好养病,哥不嫌你。
小剃头拿着条子,不像上次接受任务时那么爽快,而是有些迟疑地说:还要送呀?万一再被……
彪哥看见他的样,马上恼了,骂道:你是怕再被姓纪的发现吧?发现了你往老子身上一推就行了,你只管按老子的吩咐送过去,老子倒要看看那个雷子要干吗!老子都不怕你怕个屌,亏你还算个站着撒尿的货!
老万头在一边教人下棋,同时支起耳朵听他们说话。他知道,彪哥看似惜香怜玉充汉子,其实还是在跟纪石凉斗法,不禁微微一笑。
小剃头不敢违抗彪哥的意愿,将纸条搓成小圆棍插进耳朵眼儿里,算是再次接受了任务。本来啥事没有,歪脖忽然把头靠了过来,说:哟,彪哥还不死心。
彪哥有些嫌恶地看了歪脖一眼,意思是叫他回避。
自打老万头当众收拾了他的挖耳勺,歪脖在仓里的地位每况愈下,尽管他仍然寸步不离跟着彪哥,说话的底气已经明显不足了。眼下彪哥跟他最看不来的小剃头说事,还要瞒着他,说明彪哥也有了疏远他的意思。为了挽回面子,也为了向彪哥表示不满,歪脖半天没挪动,还用恶狠狠的眼光盯着小剃头。上回跟歪脖过招,小剃头占了便宜,胆也壮得多了。此时小剃头看看彪哥,又看看歪脖,并不退缩。
眼下彪哥对歪脖的怨气心知肚明,非但不想安抚反而说:大副,我看这劳动仔当起来只怕蛮累人,小剃头脚上的伤又没全好,从明天早上起,仓里的厕所就别让他来冲了。
歪脖吃惊地问:那让谁来冲呢?
彪哥满不在乎地说:你顺手冲冲就是了。那么一个小茅坑,又有自来水,费不了多少工夫。
彪哥跟自己远了,歪脖早有感觉,但万没想到已由心腹手足,沦落到比小剃头还不如的地步。超出了隐忍底线的耻辱,激得他不管不顾地喊了起来:彪哥,算我看错了你!你是什么英雄好汉?完全是个势利眼!谁能搞点子邪术.谁会写几句酸词,谁能给你跑腿送信,你就向着谁。说什么为人做事从来只把义字当头,你为朋友性命都能舍,见鬼去吧,像你这样的势利小人,能为谁两肋插刀,要是真去拼过命,还不是为了钱和利?
仓里的人都傻了。平日里像影子一样不离彪哥左右的歪脖,突然袭击他的主子,真让一帮人大跌眼镜。
彪哥虽说被气得脸色发白,拳头捏得咯咯响,居然没有发作,反倒露出一丝令人琢磨不透的笑容,说:你说对了,老子就是爱向着有本事的人,有什么本事都行。人一有本事就不用给人家当狗,然后狗仗人势再欺其他的人。
歪脖被彪哥的几句话,给弄得差不多要发疯,嘴里迸出他从来不曾说也不敢说的话来:我知道你从来把我当狗使,可是姓龙的,你要是以为我除了给人当狗其他一无所长,你就大错特错了。今天当着各位难兄难弟的面,我豁出去也把自己的真实情况摆一摆。也许等我说完了,有人会到雷子那儿去告密,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吧,反正我都认了,就是引来杀身之祸,我也不能在你的淫威之下苟且偷生了。
彪哥一听这话,反而来了兴趣,怕他伸了头又缩回去,连忙继续加压道:好小子,你要真有这个胆,老子倒是服了你。你要是真想镇住老子,就捞点干的来,别连汤带水儿稀里糊涂瞎蒙。
众嫌犯对歪脖早就恨之入骨,个个摩拳擦掌只等彪哥暴跳,好一哄而上收拾这个仗势欺人的东西,所以都纷纷插话,意思全都是如果歪脖今天拿不出“干货”,一顿暴打是免不了的。
歪脖自知没了退路,也就真的敞了口:要干货.行!你们都给我竖起耳朵听着,听的时候请把眼皮子绷紧了,别把眼珠子惊得掉到地上就行了。听好了,我今天也不想多跟你们费话,只在我这半辈子的发明创造中,挑出三样来说说就足够了。
接着,歪脖真的说出了他的三大业绩,桩桩件件都是要命的勾当。
第一件,把制毒工艺简化到极点。只要拿到特定的原料,在一间厨房里,由两三个人工作,就可以大批量合成高纯度的毒品,利润是成本的百分之三千,为全球制毒业之最。第二件,独家原创新式藏毒法。把细细的空心胶管里填满白粉,再用各种彩色毛线裹住,跟正常的毛线掺在一起,织出图案精美的纯毛地毯。假如不是有人告密,全世界的缉毒警察加一块儿也破不了这个案。不说别的,雷子缴获了藏毒的毯子,请地毯厂的技师来拆,还马不停蹄干了一个多月呢!第三件,以直销保健品的模式销售。秘方配制的毒品冠名为洋葱晶,号称纯天然绿色食品,具有防癌抗癌功效。有成熟的销售网络和渠道,规模发展神速,让境外毒枭大为惊叹。
歪脖语速飞快地将自己的高强本领亮了一亮,以发泄他心头积郁的怨恨,然后吐了口浊气,整个人都轻松了,冲着彪哥说:就这三条,你姓龙的凭着赤膊上阵的匹夫之勇,有什么理由小看我,把我当狗使?!
彪哥显然低估了歪脖的胆量,被他这一番异常表现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一旁观战的万金贵,却突然以一种义正词严的口气开腔了:歪脖,你以为自己还是个人吗?瞧瞧你干的那点事,有哪一件是人干的?哪一件不是伤天害理!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你这样的毒贩子,有了你们,这个世界就不能太平。我们小尾巴村的老少爷们,谁敢吸白粉?只要沾了白粉的边,一律赶出村去.永世不得回迁!你要是在我们村,不用我发话,保安队早把你捆成粽子打得五痨七伤,还轮得上你来炫耀?!
被老万头当众出过丑,歪脖一直等机会雪耻,这会儿正好冲他开火:老万头,你别张口闭口就是小尾巴村那点破事。整个一只井底之蛙!今天我要让你睁开小眼睛看看世界,知道我们的地位有多重要。我告诉你,每年全球毒品交易额有一万多亿美金,相当于世贸总额的百分之十三,能眼睁睁看着欧美人全都给瓜分掉?我们创造的利润,要是靠你们村的血汗工厂和矿山来赚,还不知要多少年多少代,出多少人命呢!
万金贵眯缝着小眼睛瞅了他一眼,很轻蔑地说:嚯,照你这么说,你们制毒贩毒反而成了民族英雄了?
这句话一说,歪脖反倒更加神气了,嗓音又高了八度:还真被你说着了。自打帝国主义把鸦片运到中国,有多少银子白花花流进了他们的钱袋?现在我们的人工合成产品,绝大部分销往国外,就是以一种特殊的方式,讨还他们侵略中国欠下的旧债,要不然欧美的毒枭大佬怎么会以我们为死敌呢?
这等高论,连自诩见多识广阅历深厚的老万头,也是头回听到,明知他在诡辩,又不知要如何驳倒他,只是连连说:好你个祸害人的害人精,贩毒还贩出道理来了,天地不容呀!
歪脖见他词穷,愈发猖狂,脖子一梗说:说祸害人,你老万头祸害的人也少不了。小尾巴村要是真像你自己吹的那么好,你活着能上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死了还得在八宝山的骨灰堂占个小方格,会跟我们人渣在一个地铺上打滚?你以为你把老百姓整得服服帖帖靠的是道德呀,狗屁!还不是仗着你手中掌握的权力,想叫谁活着谁就死不了,想叫谁死谁就活不成,谁敢跟你斗?可我告诉你,这儿不是你的小尾巴村,我今天就不信你这个邪。你有本事把我的挖耳勺子变细,就有本事把我的脖梗子也变细。来呀,来呀,我给你机会让你试试身手,看你是不是无所不能!
歪脖说着,把自己的一颗光头伸到万金贵跟前,两只眼睛一闭,静候发落。
也许是歪脖的一番话,击中了老万头的软肋,万金贵一时掉了链子,好一会儿没吭声。眼看歪脖占了上风,彪哥又醒过神来了,心知要是他和老万头联手都治不住这个毒贩子,一号仓从此就要乱了章法,必须在众人面前彻底把他制住才行。
彪哥一步跨上了被窝垛,背靠墙手叉腰,找到了登高一呼应者如云的感觉。然后扯着喉咙说:一号仓的弟兄们,自我龙某人住到这间仓里,承蒙大伙齐心合力拥护我,今天,我要请大伙开口说句真心话,我龙某为人做事是不是公平?
众嫌犯马上应道:公平,当然公平!
彪哥又问:你们心里是真服,还是假服?
众嫌犯又应道:真服,真服,比亲爹还让人服!
彪哥底气十足地说:可是有的人不这么想,别看他每天把我当亲爷爷供着,恨不得我拉了屎都要帮我舔屁眼儿,心里一直不服气哩。怪也怪我这个人太讲面子,受不得别人一点好,所以惯坏了这个人,搞得他硬是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我要向大家承认这个错误,而且还要马上改正这个错误。你们说好不好?
众嫌犯训练有素地回答:好!欢迎彪哥悔过自新,重新做人!
彪哥听着这话不顺耳,停了停,又觉得无可计较,就清了清嗓子继续说:你们每个人刚进来的时候,都擦地板洗厕所,还有谁没洗过吗?
嫌犯甲答道:歪脖没洗过。他一来就给彪哥上供,送了你一箱方便面,躲过了这一关。
彪哥笑笑说:呵呵,我这个人不怕别人对我坏,就怕别人对我好,别人一对我好,我就犯糊涂。现在马上改正错误,我宣布:从明天起,歪脖每天擦监仓地板三次,洗公共厕所五次,对他的工作态度和质量,一号仓所有成员都有权监督和处罚。你们说行不行?
众嫌犯乱嚷道:不行,不行,太便宜他了。
彪哥明知歪脖在仓里没有人缘,故意问:这还不行,还要怎么样吗?
嫌犯甲:他仗着你彪哥的势,在仓里光打别人,自己从来没挨过打,今天也得让他尝一下挨打的滋味!
嫌犯乙:彪哥,你把他交给我来打。我这儿正憋着一肚子对毒贩子的仇,要没有他们,我怎么会吸白粉吸得人财两空?他还吹嘘制毒贩毒的本领,不是欠揍?
嫌犯丙:不能让你一个人过瘾,我也得分几拳来打。我刚进来的那天,他不光狠扇了我几耳光,还用挖耳勺把我额头上划了一个大口子,这个仇我得报!
彪哥看看歪脖,发现他一副死扛的样子,觉得火候还没到,又问:你们的意思是除了擦地洗厕所,还要……
众嫌犯都像打了吗啡一样兴奋,一齐起哄道:要打!打!打完了再把他自招的案情报告政府!
在众人大肆的叫嚣声中,歪脖忽然撑不住了,一把抱住彪哥的腿说:彪哥,彪哥,我刚才所有的话都是放屁,那几条创造发明也是从报纸上看来的,拿来吹牛皮,是怕你彪哥看不起我。要是我有那么大的本事,要坐牢只怕也是美国监狱带马桶的单人间,不会在这里闻臭脚……
彪哥一把推开他说:我就知道你是吹的。你今天没喝酒吧,怎么就吐真言了?别看你歪着脖子,还真是心比天高呢!哎,你知道你在说什么,跟老子一块儿坐牢还亏了你了,丢了你的人了?
歪脖没想到自己越描越黑:彪哥,你要是愿意我叫你一声爹都行,千万别让我挨打呀。
彪哥冷笑道:你要给我当儿子?我还怕你每天生产毒品免费孝敬我哩。这么着吧,要是你怕挨打,就给你喂点白粉吧。
歪脖发出绝望的叫声:彪哥!你也太没良心了!说着,转身向门口呼救:报告政府!要出人命了……
彪哥一努嘴,几个跃跃欲试的嫌犯已经用棉被将歪脖裹住,拖到风仓里边去了。
老万头捋了捋下巴上那几根稀疏的胡子,对自三和彪哥的合作很感满意。
56
沈白尘被叫到一号仓的时候,歪脖躺在地板上,满嘴白色泡沫,样子很吓人。纪石凉双手抱在胸前,瞪着眼看着他,脸上似乎没有表情。
沈白尘一只手掐住歪脖的人中,另一只手在他半睁的眼前晃动。看到对方没有反应,仰头对纪石凉说:看样子他的意识已经出现障碍,说不定得送到市里的司法医院去抢救。
纪石凉并不回答沈白尘,只是冷冷地看看歪脖,又看看彪哥一帮人,若有所思。
沈白尘从歪脖的胳肢窝下边抽出体温表,脸上的表情明显有些惊慌,顾不得当着嫌犯的面,照直说:已经三十九度了,这么拖着只怕不妥吧?就算他是个十恶不赦的毒贩子,到了看守所也应该受到起码的人道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