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众嫌犯跟前,被一个毛头小伙来教训,纪石凉准定不能接受,于是硬邦邦地回复说:一号仓由我主管,出了问题当然拿我是问。你是医生,行使人道主义救治是你的职责,但你还有另一个职责,就是对嫌犯的病情做出准确判断。如果一个专业的狱医,对看守所常见的伪装病症都大惊小怪,那就无法履行这个职责。
沈白尘到底太年轻,对老纪的不满和积怨,使他失去了控制:既然你我分歧这么大,不如报告张所,看他来了怎么办。
干看守这一行有年头了,但两个警察当着嫌犯的面互相指责的情况,老纪还从来没经历过,觉得再扯下去不是办法,努力保持着大将风度说:你要报告你就去,我没意见。
沈白尘顶在火上,地道一个愣头青,说了声去就去,转身就走。
纪石凉不理会,径自去了洗手间,回来的时候,手里拎了一袋洗衣粉。他走到歪脖跟前,把洗衣粉往地上一摔说:这玩意儿很好吃是吧?我看你吃得还不够多,再吃点体温就更高,心跳就更快,就更能蒙住医生,以为你快死了,
一听这话,死狗似的歪脖突然大幅扭动身体,嘴里同时发出呻吟。
纪石凉不再理他,对彪哥等人说:你们一个个都跟我坦白,他什么事惹着你们了,要这样整他?
众人互相看看,目光都集中在彪哥脸上,显然是等着他来定调。
彪哥自知挨不过去,只好出头,说:报告政府,我们也没怎么整他,是他自己在号子里吹嘘制毒藏毒的本领,引得几个吸毒败家犯了罪的伙计伤心,想喂他吃两勺洗衣粉,结果他想把事情闹大,别人还没灌他呢,他自己抢过洗衣粉大吃特吃……
纪石凉用怀疑的口气说:照你这么说,是他自己想寻死?真想寻死他会在半夜里寻,不会找个大白天!你敢担保洗衣粉是他自己吃的,不是你们中间其他人灌的?
彪哥一个立正说:敢担保,敢担保,拿我的脑壳做抵押。
纪石凉用手指点点他的头道:又拿你的脑壳抵押,也不知道你到底有几个脑壳。
彪哥皮不笑肉在笑,很轻松地说:报告政府,本人除了一个脑壳,再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抵押,请求政府务必收下。
纪石凉冷笑道:收下一个猪脑壳,还可以卤来下酒,要你这个空壳子脑袋有什么用?……别耍贫嘴,你们几个动动手,把他抬到水龙头那里去。
彪哥响亮地回答:是,坚决完成任务!
几个嫌犯马上积极地跑过来,七手八脚把歪脖抬到水池边上。
纪石凉在与彪哥对话的时候,一直用眼睛的余光观察着老万头。发现他虽装出一副事不关心的姿态,表情却始终在随着事态的发展变化,而且几乎是一种悖反的关系,气氛紧张时他轻松,气氛轻松时他紧张。不用再费更多心思琢磨,老纪已经有了判断。
纪石凉跟着到了水池边,俯下身对歪脖说:你知道不知道,吃洗衣粉也是有技术的,吃多少,什么时候吃,都有讲究。吃少了没效果,吃多了肠胃要被烧穿洞,吃完两小时之内得想法儿让人发现,不然也有送命的危险。你说说,从吃第一口到现在,大约多长时间了。
歪脖听到这样的说法,显然有点害怕,一边吐着白泡沫一边哼哼说:当时我看了看老万头的纸钟,是早上九点。到现在,现在几点了,我不知道。
纪石凉故作惊讶地说:哎呀!都快两个多小时了,情况不妙呀!
歪脖更加害怕了,一骨碌爬起来求救说:报告政府,我是被他们欺负,心里一时想不开,才这么干的,没想到有这么严重的后果。
纪石凉问道:你这么干目的何在?
歪脖用眼睛瞟着彪哥,又不敢点他的名,含糊地说:我就是想引起政府注意,让政府明察号子里的情况,处罚暗中破坏监规的人,没有半点给政府添麻烦的意思。请政府务必救我….
纪石凉站起来,说:既然你也不想死,我还是得救你一命。你自己要配合抢救措施,照我说的办法做。
歪脖半蹲半跪在那儿,活像一只发了犬瘟的狗,嘴里一个劲表态说:请政府快快指示,我一定照办。
纪石凉吩咐道:你把头伸到水龙头下边,用嘴包住胶皮管,牙要咬紧,不管等会儿水压有多大都不要松口哟。
歪脖果然很听话,一一照他说的办了。
纪石凉喊道:现在我开水啦。你要大口大口吞水,一直吞到上头下头一起鼓泡泡,不然洗衣粉冲不干净,会留下后遗症的。
歪脖口含水管,大声嗯嗯着,表示赞同。
纪石凉将水龙头猛地拧到最大,歪脖准备不足差点被冲了一个跟头。为了保命,他不但没有任何计较,反而迅速爬起身来,死死扒住水池再次咬住胶皮管,大口吞水。果然,过了一会儿,歪脖不光嘴里鼓白泡,胯下也开始有白花花的水流透过裤裆流下来。
正在此时,沈白尘气喘喘地跑了回来,手里拎着氧气包,后边跟着张不鸣。一看到歪脖跪在水池那儿又吐又拉,真的有些急眼,开口就说:张所长,这是你亲眼看见的,不是我在瞎说吧,对一个重病的嫌疑人进行体罚,全世界任何国家都是不允许的。怪不得外电总是评论说中国的司法有人道死角,看来他们并不是捕风捉影无中生有。
张不鸣看满屋子的嫌犯都在注意地听着小沈说话,觉得很是不妥,马上厉声制止道:小沈,先把情况搞清楚再说,不要随便下结论。
每次与纪石凉发生类似的冲突,张不鸣的态度都很含糊。张所这次说话的声音非常严厉,使他意识到自己的确有些失控,赶紧刹住话头,不敢再说什么。
纪石凉看到所长,并没有太多表示,对沈白尘则采取了一种视而不见的态度。只见他径直走到所长跟前说:嫌犯已经供认了他吃洗衣粉的原因和经过,我打算等会儿让书记员整理一个书面材料,再叫他签字。
张所长朝纪石凉点点头,然后扳起趴在水池上的歪脖问:现在感觉怎么样,还要不要去医院洗胃?
歪脖已经被折腾得有气无力,见到所长还是想站起来立正说话,被张不鸣用手按住了。于是他坐在地上说:报告政府,不用去医院了,肠子肚子都吐出来,躺下休息一会儿就行了。
张所长很放心的样子,转身对众犯道:来两个人,帮他冲冲凉换件衣裳,扶到床上休息。然后又对歪脖说:你违反监规自我伤害的行为,还是要按规定给予相应处罚。
歪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还没有出声,彪哥一使眼色,马上有两个嫌犯上前,开始替他解衣冲凉。
看到张不鸣转身要走,歪脖突然推开那两个人.一下抱住他的腿叫道:政府救命!政府救命!洗衣粉不是我自己吃的.是28号叫人灌的!
纪石凉一听,眉毛皱成了两个疙瘩,回身揪住歪脖的领子,把他提起来,吼道:什么?别人灌的?刚才问你怎么不如实交代?
歪脖继续抱着张不鸣的腿不放,说:刚才我是被水灌糊涂了。
纪石凉气得把他往地上一推,又回头问彪哥:28号,你可是用脑袋担保过的,现在怎么说?
彪哥似乎并不怎么害怕,反而盯着他的脸说:报告纪管教,这个人从来没有真话,信他还是信我,政府看着办吧!
不等纪石凉再说什么,张不鸣很严肃地发话了:老纪小沈,把28号62号都带到问讯室去,分头问话。这件事情一定要搞清楚。
纪石凉和沈白尘口中答应着“是”,眼睛对视,都在不言之中表示着各自复杂的心情。
沈白尘跟在一行人后边,正要走出仓门,门边有个人把手伸过来抻了他一把,定睛一看原来是魏宣。
魏宣冲他眨了一下眼,沈白尘感到自己的手心里多了一个小纸团。小沈把纸团紧紧攥住,不由得朝纪石凉的后脑勺看了一眼,仿佛怕那儿长着双眼睛,看见这令人心慌的一幕。
57
对一号仓里的这场混战,魏宣置若罔闻。
现在在他眼前晃动的,除了那份该死的起诉书,别的什么也没有。他的脑子成了存量已满的硬盘,再也腾不出空间接受别的信息。他瞪着眼看那些人互相指着鼻子骂,互相推推搡搡扭作一团,然后惊动了警察,出来进去地调查训话。诸如此类走马灯一样的场景,在他面前变换,他却弄不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这些人为什么吵闹。现在他什么也不关心,牛顶死狗,狗咬死猪,都跟他没关系。
从昨天下午拿到起诉书起,魏宣差不多成了一个傻子,不吃不喝不动作,跟谁都不说话。起诉书递到他手中的时候,他飞快地找到了“案件事实”一节,“盗窃金融机构,数额特别巨大”几个字一闪,他的眼睛就像被刺瞎了一般,忽地黑了,随后脑子里也漆黑一片。在警察一再地催促下,魏宣提起重似千斤的笔,在送达通知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行尸走肉一般被人押回一号仓,心像死了,沉沉的,软软的,没有一点力量跳动。
沈白尘曾经跟他说过,起诉书诉什么是关键,也是外边的法律专家一直在争论的焦点。假如以不当得利论处,那就很可能转到民事法庭去裁决,只要把取得的款项还给银行,顶多再处以罚金,就了事了:假如以盗窃金融机构罪论处,事情就麻烦了,因为按现行法律,该项罪名成立,而且超过十万元就属数额特别巨大,可以判无期甚至死刑。
对这个毛头小警察的话,魏宣一直没太当回事。他不能轻易相信,同样一个行为,在法律上的认定会有这么大区别,或许只是危言耸听罢了。魏宣从来不觉得自己的行为跟盗窃有什么瓜葛,充其量就是个拾金而昧呗。世界上哪里会有这样的被盗对象,不停地主动把钱财往小偷的手里塞?可如今起诉书白纸黑字摆在眼前,沈白尘的警告即将成为现实,魏宣不得不重新掂量他的建议,依靠传媒的舆论影响审判气氛,进而扭转局面。
说真的,魏宣对传媒界没有什么好印象,总觉得那些人多半都没心没肺,只顾他们自己炒作爆料,怎么热闹怎么搞,到头来当事人要付出什么代价,他们是不管的。魏宣担心万一事情闹大了,收不得场.自己还不得更倒霉?本来已经迈错了一步,就别再错上加错惹是生非了。所以当沈白尘提出让他给周小乔写纸条的时候,他几乎不假思索就给回绝了。那时候,他的想法很单纯,别给周小乔添麻烦。
沈白尘脱口说出了周小乔的姓名,使他防范的心理大增。可以肯定,沈白尘的女朋友一定先接触过小乔了,采访要求被拒绝之后,这才回头来找他,明摆着在搞曲线救国。魏宣无法知道小乔拒绝采访的原因,强迫她改变态度,显然不妥。也许小乔已经找到了更好的办法,可以低调地解决问题,比如说还钱或者罚款,破财消灾。在魏宣眼中,周小乔是个有头脑善应变的人,她不情愿做的事情,魏宣不会勉强她去做,这似乎早就成了他们之间约定俗成的规则,他一直把恪守这个规则看做自己表达爱情的方式,也是一个男人对待心爱的女人应有的风度。他崇尚绅士,除了身份,还有做派。
自从踏上逃亡之路,魏宣再也没有见过小乔,甚至连她的声音都没听到过。出于对她的保护,魏宣一直不敢跟她联系。有那么几次,在异乡嘈杂的小旅馆,听着楼下麻将赌徒们吆三喝四的叫声与笑声,甚至还有隔壁客人召妓弄出的响动,他再也忍不住对小乔的思念,轻轻开启了已经停用多日的手机,从通讯录中调出小乔的号码。只需他的大拇指一动,就可以听到那个熟悉亲切悦耳,让他魂牵梦绕的声音了,可是他的动作总在最后的环节终止,原因不言而喻。魏宣只能满怀着温情和哀伤,在心里一声声呼唤爱人的名字,直到东方既白,独自迎接充满危机与侥幸的又一天。
当警察给魏宣戴上手铐,他的心像被一只手揪住了似的痛得缩起来,那是一种真实的感官痛楚,而不是意念中抽象的关于疼痛的形容。这种痛,魏宣在与周小乔肌肤相亲欲仙欲死之际,曾经不止一次感受过。他认为那是爱到极致,把自己从身体到灵魂都交付给对方,才可能得到的感觉。可是现在,他正面临着与小乔的分离,他完全不能把握的分离。这种分离到底是短暂的,还是永久的,只能听由上苍安排。偏偏在这样一个时刻,他的心又感受到了爱的疼痛,他感觉到周小乔内心的呼唤,正从某个不可知的地方传过来。这种呼唤的力量,足以使他挺身担当一切苦难和厄运。
在公安局的审讯过程中,警察不止一次地提到,根据自动银行的监控录像,可以看见周小乔不停地帮他把钞票放进皮包。魏宣告诉他们,这完全是自己胁迫她做的。魏宣不知道警察们会不会听信他的话。作为一个男人,他为保护未婚妻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事,无愧于他和小乔的爱情,这就够了。现在他最关心的事情,是周小乔到底怎么样了,他的庇护是否有效。
魏宣躺在一号仓硬邦邦的通铺上,回顾着灾难来临的过程,他们俩连一句商量的话都不需要,就心无旁顾地选择了配合柜员机的错误、扩大战果的行动。周小乔急促的呼吸,慌乱的动作,不断发出惊讶的叫声,其实都在鼓励他,替他加油。魏宣知道,她那颗永不知足的心一定被豪宅靓车塞得满满的,跟他的状态一模一样。魏宣一遍遍重复着梦魇般的动作,不停地将那张魔鬼般的银行卡反复刷来刷去,想停都停不下来的时候,他曾经希望周小乔上来拉住他的手说,够了,够了。可惜她没有叫停,也当然不会叫停。假如面对唾手可得的金钱能说够了,那就不是他的小乔了。
不知为什么,这些自出逃以来无数次回想的场景,无数次给他带来温暖的细节,眼下忽然间生出了许多别样的滋味,一些隐隐约约的委屈,甚至是暖昧的疑惑和怨怼,在不经意之间悄悄地浮现。彪哥和老万头在仓里的明争暗斗,就是一幕生动惊险的人生大戏,他亲眼目睹了这两个枭雄如何由陌路变成对手,又从对手变成了盟友。这无疑让他强烈地感知到,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在利益关系的迷局中挣扎,唯有顺势而变才是生路。这个感想把一个巨大的问号竖在他心中:周小乔会不会顺势而变?一旦意识到这一点,魏宣再也不敢往下想。再往下想,周小乔的名字将跟怀疑联系在一起,他的勇敢和担当还有什么意义?恐惧浮出水面,把魏宣托到了半空中,他感到自己像极了一只面临危险的章鱼,正伸出长长的腕足,想要抓着什么东西来抵抗一番,而最终所有吸盘都紧紧吸附了同一个目标——周小乔。
拒绝给小乔写条子,意味着拒绝了沈白尘的帮助和媒体的介入,当然也就有可能失去了一个可遇而不可求的机会。这类新型案件,没有可供借鉴的先例,怎么判都行,要是再没有透明度,很容易遭遇黑箱操作。小狱医表面文质彬彬,骨子里还是有野心或者说是有抱负的人,对这一点魏宣深信不疑。魏宣从来是一个学业至上的学生,对那些所谓有抱负的同学总是敬而远之。假如仅仅是为了成全沈白尘参与新型案件的兴趣,把一个可能暗度陈仓的事情搞得轰轰烈烈,不光自己被他利用了一把,还把小乔强行推到了前台,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魏宣就这样毫无把握地东想西想,一会儿为自己身为男子汉的担当自豪,一会儿又为失去最后求救的机会而恐惧。就在他孤苦无助完全没有主张的时候,正逢沈白尘到一号仓来抢救歪脖,对他而言,这无异于汪洋大海之中的溺水之人,看见一只救生艇开到了跟前。魏宣忽然之间摒弃了所有的疑虑,变得坚定无比。他用最快的速度给周小乔写了个便条,瞅个机会递给了沈白尘。心说,生杀予夺在此一搏,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58
小剃头给嫌犯们理发的任务,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最后只剩下女监。
说实在的,小剃头有点怕去女监。在他眼中女监那个地界像是有一种传染病,能把各式各样的女人,都变成没脸没皮的泼妇。女犯们看见男人就故意互相打闹,怪声怪气地笑着尖叫,有的干脆把白花花的膀子从小窗户里伸出来,一不留神离得近了点,就会被她抓上一把。看样子,要是让她们占山为王,非得逮几个男人去压寨不可。
一号仓的男犯,常常戏谑小剃头,说他自从到女监送了饭回来,撒尿的声音都比原先大得多,胡子也长得快了,说起话来中气足足的,肯定是采阴补阳见了成效。小剃头只有苦笑的份儿,他们哪里知道,跟这样的女人打多了交道,不阳痿就是好的。每次去送饭,小剃头总是低着头垂着眼皮子,伸过来的一只碗,就往里边舀一勺饭一勺菜,基本上不抬头,有入主动搭腔也不抬头。这些女人还是不看为好,小剃头一看她们就难受,他会想起自己的老婆,也庆幸来坐牢的是自己而不是她。
要让小剃头看,坐牢这种事情,良民百姓千万沾不得,沾了总没个好。就拿自己来说,本来除了剃头,只守着一个老婆过日子,心里干干净净,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想法。现在因为老婆偷人铲了她一铲子,关到这里跟一帮七七八八的人混在一起,也知道了怎么骗人、怎么嫖娼、怎么耍横、怎么贩毒,总之是怎么害别人,最后也害自己的所有事情。他惊异原来世界上的人,日子过得五花八门,不像他只有剃头和老婆。在不知老婆是死是活,也不知道自己会死会活的日子里,小剃头也曾想过,要是以前像这些人一样,吃喝嫖赌想干什么就干了什么,该怎么就怎么也值了。可是眼下不一样了,老婆要撤诉.说明她心疼自己,不想看着老公受罪送死,把她的脑壳铲开了,她还能这么开通,不容易。一想到这里,小剃头心头就暖暖的。
一号仓里的一场混战,把小剃头弄得一头雾水。纪政府交给他的首要任务,是搞清楚这仓里谁跟谁亲,谁跟谁仇。可这些人,包括警察们在内,全都像小孩子玩的魔方,拼来拼去,关系变化也太快了,他一个听人使唤的角色,怎么看得懂?
歪脖跟彪哥一块儿被带去问话,没过多久就回来了,拿了自己的铺盖转到别的号子去,彪哥却没见回来,据说被关了小号。
小剃头送饭时去过小号,一间没窗户的黑屋子,跟单人床差不多大小,递水递饭的小窗口,平时也是关闭的,只能靠铁门上那几个通风的小洞呼吸外边的空气,里边汗臭、脚臭、屁臭、屎臭,各种臭味混在一起,别提有多恶心。
彪哥被关在了小号里,让小剃头很难过,觉得这次一号仓闹事,起因还是彪哥叫歪脖代替自己去冲厕所,这么说彪哥不等于是为自己关了小号吗?小剃头很为彪哥担心,不知道他要在里边关多久,要是关得太久,老婆那边撤诉成功,岂不是连面也见不着了。不过听老万头说,彪哥不会被关多久的,警察把歪脖调到别的号子里去,就是怕彪哥回仓来再跟他干仗。
在一号仓,小剃头最佩服的人其实是老万头,这个人能装仙弄鬼,也能料事如神,又有见识又有胆量,彪哥都让他三分。老万头说了彪哥关不久,小剃头有些放心了,他放不下的心事,是彪哥托他带给女监的条子,还没有送到47号手上。上次为了送条子叫纪管教罚了光脚走煤渣,脚底板的伤疤刚结壳,小剃头有心帮彪哥,也不敢再次贸然出手。假如彪哥不是为自己去关小号,倒也罢了,再问起来就说找不到机会,拖到哪天出去了,也就没这么回事了。可是现在不行,彪哥的条子无论如何要替他带到,等彪哥关完了小号回到仓里,也好向他交差。
事情也是巧了。小剃头在女监的空地上支起了摊子,一号仓只有两个人愿意出来剪头发。轮到二号仓,第一个出来的就是47号安莺燕。
小剃头一眼瞅见她的胸牌,心里喜得一跳,他摸了一下左边的耳朵,心想这下彪哥的条子可以递得出去了。再细看这个女人,觉得彪哥真的眼力不错,黄蜂背,水蛇腰,鸭蛋脸,大眼睛,高鼻梁,眉毛和嘴唇都纹过了,该黑的黑,该红的红,除了脸色太过苍白没有血色,满头染过烫过的卷发也有些枯燥和蓬乱,几乎可以称得上标准时尚美女,难怪彪哥这么放不下她。小剃头甚至私下里拿47号跟自己的老婆比了比,觉得她比老婆还漂亮,比完了还在心里呸了自己一口:你好无聊哟。
小剃头给她围上毛巾,把长长的卷发握在手里,问道:剪多长?
安莺燕说的话把小剃头惊着了:剃光!
小剃头以为自己没听清楚,一下没有接上话。
安莺燕似乎情绪很不好,沙哑着喉咙问:叫你剃光,你没听见吗?
小剃头不想惹她,小声说:你要是个男人,剃光就剃光,可……
安莺燕截住他的话冷笑道:你以为我是女人吗?我其实是个男人。
小剃头不信,顺口说道:你这不是讲笑吗?明摆着一个美女,非要说……
安莺燕又一次截住他的话:谁跟你讲笑?叫你剃你就剃,哪来的那么多废话?
小剃头一看对方不像开玩笑,急得拿眼睛四下瞄,想找女监的看守先报告一声。可偏偏那个女警察怕晒太阳,远远地站在房檐底下发呆,根本没往这边看。
安莺燕见他迟迟不动手,伸手抓过剪子,咔嚓就把前额的一绺头发贴着头皮给剪了,等小剃头反应过来,夺过剪子,她的脑门上已经露出了青青的一块头皮。
小剃头这才想起47号是个有病的女人,莫非她精神也不正常了?如果真那样彪哥还惦着她,岂不是太惨?小剃头觉得应该先试探试探她,确定她精神正常,才能把彪哥的条子交给她。
小剃头一边替她梳头发,一边说: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这么性急?比彪哥还要性急。
彪哥的名号,让安莺燕浑身哆嗦了一下,马上放低了声音问:你认识彪哥?
小剃头自豪地说:当然认识,不光认识,我还是彪哥的死党,他要办什么事总是交给我,连给女监写情书都是我来送呢。
安莺燕一听,马上十分警觉地问道:送情书?有几封?送给谁了?
小剃头假装糊涂地说:一共两封,送给二号仓47号。
安莺燕猛地扭过头,目光犀利地看着小剃头:胡说,我就是47号,可我只收到一封。
小剃头见她句句话都跟得紧,答得快,说明精神没有毛病,就从耳朵眼儿里掏出小纸条,塞到她手里,说:还有一封在这里。
小剃头的耳朵长得很特别,耳廓小耳朵眼儿却特别大,以前在镇子上剃头,他每天用张小纸条记账,记完就把圆珠笔别在耳廓上,把纸条塞进耳朵眼儿。回到家,老婆常常一句话不说,一只手把耳朵眼儿里的账掏出来看,另一只手伸出来问他要钱。这回彪哥的条子,在耳朵眼儿里放了好几天,被汗和油浸透,字迹已经有些模糊。
没想到,安莺燕看了那纸上的几个字:好好养病,哥不嫌你。忽然泪如雨下。这个彪哥也太神通了吧,听这条子的口气,不光知道她得了病,而且知道她得了妇科病。
女人一哭,心就要变软,说话也会变软,只听安莺燕可怜兮兮说:剃头的,你回去告诉彪哥,他的心我收下了,可是我没本钱还他的情。我已经不再是女人了,也不知道还能活几天,不值得他这么挂记。
小剃头本来想把彪哥被关了小号子的事情告诉她,被她吓得住了口,忙问:怎么回事?你乱七八糟说些啥吗?
安莺燕反而放平了声音道:告诉你你也不懂,你不懂还是得告诉你。我刚住院切了子宫回来,因为里边长了东西,现在正等着医院切片的结果。那东西长在我身上,不用看结果,我也知道肯定是癌症,万一已经扩散了,我就没有几个月可活了。所以请你告诉彪哥,他甭指望我了,别说我再也不能生孩子,等他出去的时候,我可能早就化成灰了。
小剃头听着愣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安慰她,屋檐下边发呆的女看守正好发问了:47号,你的头发怎么要剪这么久?
安莺燕马上换了一种不正经的声音,答道:这你要问剃头师傅,是不是看本姑娘长得俏,舍不得让我走。
女看守走过来,看到安莺燕前额那一块凹下去的头发,马上信以为真,厉声斥责小剃头道:93号!你搞什么鬼?到了这个地方,你还敢动坏心思,小心我报告所里,让你的劳动仔当不成。快点理!
小剃头背了黑锅,也不敢分辩,只好对安莺燕说:那我就按这个长短给你剃啦。
安莺燕没事人一般,笑着说:剃吧剃吧,有什么可惜的,到时候一做化疗,还不得变成秃瓢。
女看守听见了这句话,不知作何感想,忽然转过身背着手走开了,好像要对安莺燕网开一面。
小剃头叹口气,几下把她满头弯弯曲曲的彩色卷发,全都剪掉了。安莺燕随手拈起掉在她膝盖上的一绺头发,往小剃头胸前的兜里一揣,有点凄惨地笑了一笑说:帮我送给彪哥,做个纪念。从电视剧里学来的搞法,酸是酸点,也只能这样了。
小剃头尽了自己最大努力,好不容易把安莺燕的头发修圆了,其实跟尼姑的光头也差不了多少。给她掸去碎发的时候,小剃头认真看了一下47号,觉得她留了短发以后,似乎更好看了。小剃头心里很是为她和彪哥惋惜,这么漂亮的一个女人,说死就要死了,人活一天算一天,真是算不准呀。
告别的时候,安莺燕对小剃头说:我每天下午在医务室打针,有事到那儿来找我。
小剃头忙看看周围,生怕她的话被看守听见。安莺燕见状奚落道:瞧你那样,我真不敢信你是彪哥的死党。
59
沈白尘为了面见周小乔,跟张所撒了个谎,请假去城里接一个外地来的亲戚。
自从鄢嫣向周小乔公开了记者身份,周小乔就像躲避瘟疫一样躲着她,再也不肯跟她接触了,打电话不接,写短信不回,见面就更不可能。现在要说服周小乔,只剩下最后一招,就是由沈白尘直接出面约见周小乔,用魏宣亲笔写的信去打动她。
本来沈白尘想让鄢嫣约好了时间他再回来,可鄢嫣无论如何不愿意再跟周小乔联系,她对沈白尘说:你不知道这个人有多难说话,为了接近她,我受了多大的伤害。
沈白尘鼓励她说:能受委屈是一个好记者起码的素质,百折不挠才能抓到最尖端的新闻呢。
鄢嫣这回不听他的忽悠,坚持说:别又跟我说那些大道理,我宁可不当好记者,也不能听任别人践踏我的尊严。
既然事情已经严重到了有关尊严,沈白尘不能再勉强她,只好直接打电话去约周小乔。这样干对他来说很有些风险,以他狱警的身份,夹带当事人的信件给家属,还要策动和参与传媒的炒作,一旦有什么差池,够他喝一壶。但沈白尘并没有对鄢嫣晓以利害,他觉得那样做不够男子汉,青年毛泽东让他最为钦佩的气质,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冒险精神,他不能平时挂在嘴上说,到了关键的时候又掉链子。
为一个萍水相逢的魏宣,如此胆大妄为,连沈白尘都分不清自己的行为,到底是利人还是利己,如果说两者兼而有之,到底是利人的成分多,还是利己的成分多?最后,沈白尘用了个最为冠冕堂皇的理由,彻底自我说服:这个案子涉及中国刑法的新问题,参与其中即是参与了司法历史的创造,于魏宣,于自己,于国家都有利无害,这个险值得去冒。此外,沈白尘还想试试自己的口才,甚至手段,看能不能把在鄢嫣面前油盐不进的周小乔说动。
沈白尘拨通了周小乔的电话,为了不让她有任何犹豫的空隙,上来就说:喂,你是周小乔吗?魏宣有信给你。
对方显然非常意外,很冷淡也很警觉地问:你是谁?
沈白尘坦然回答:我是市看守所的狱医沈白尘。魏宣的情况不太好,要向你求助。
周小乔的声音立刻焦虑起来:他怎么不好,出什么事了?
沈白尘为这种焦虑感到高兴,这说明对方还很在乎魏宣,于是有意放慢了节奏说:看了信你就知道了。希望你安排一个时间见面,我好把信交给你。
周小乔马上说:见面可以,但我还是希望你先告诉我,魏宣出了什么问题。
沈白尘告诉她:魏宣已经拿到了起诉书,是按盗窃金融机构的罪名起诉的。估计你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了。
这个情况让周小乔联想起了鄢嫣,几天前鄢嫣说过魏宣的案子要开庭,果真如此。这使她又谨慎起来,说:我想知道,你是不是认识一个叫鄢嫣的女孩子。
沈白尘毫无回避之意,说:当然认识,她是我的女朋友。
周小乔又变得冷淡而警觉了:该不是她托你来游说我接受采访吧?
沈白尘更加坦然地说:正好相反,一直是我托她来游说你接受采访。
周小乔不信,因为这听上去不合乎逻辑:为什么?
这回沈白尘不想直接回答她了,只是简单说:原因很复杂,见面告诉你。
周小乔很任性地说:我想先知道原因再见面。
沈白尘不让步,坚持说:见面再谈。
他知道周小乔一定拗不过他,魏宣的信在手里,还怕她不见?
周小乔果然妥协了,约他午餐时间在一家酒店大堂吧见面。沈白尘对这个结果颇为得意,马上给鄢嫣打电话,告诉她做好采访的准备,周小乔今天就能被搞掂。
鄢嫣很是惊讶,问他凭什么如此自信。沈白尘想了想说:凭节奏,节奏也是一种语言,周小乔的节奏说明她打算合作。
鄢嫣笑道:结论别下得太早,她说变就会变,不一定按节奏出牌。
根据节奏的需要,沈白尘踩着点儿来到约定的酒店。这儿离周小乔上班的地方不远,环境优雅安静,很适合谈私密的话题。沈白尘坐在空调送来的习习凉风里,听着钢琴师现场弹奏的抒情曲,又想起了魏宣痛悔万分的表情,心中慨叹着,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看来年轻人还得有点志向,精神一旦缺席,物质就会左右你的行为,直至把你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等待周小乔的时间,沈白尘拿出魏宣的信,又重新看了一遍。
看得出来,当时魏宣很匆忙也很慌乱。他用非常潦草的字迹写道:小乔,见字如晤。请相信送信的人,接受他对你的任何建议。我可以担保他是自己人,这是我通过个别接触,特别是在眼下的事故现场亲目所见,得出的结论。相信他就是相信我。切切。魏宣泣书。
沈白尘知道,那天他跟纪石凉在一号仓发生的冲突,使魏宣改变了态度,从怀疑到信任。这个转变让沈白尘既高兴又遗憾。高兴的是,魏宣终于理解了自己的好意;遗憾的是,对方的理解还是屁股指挥脑袋的结果,“自己人”意味着什么?这说明魏宣误读了他的立场,说白了是把他的人道主义态度,当成了代表囚犯的立场。这是沈白尘不愿意看到的,他一直以为人道主义是中立的、超脱的,只针对人本身,不做任何道德与是非判别。现在看上去,这是有难度的,老纪不理解,魏宣同样不理解。
沈白尘看着想着,下意识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钟。比周小乔跟他约定的时间,已经超过两分钟。周小乔居然迟到了。
迟到,无疑是一种节奏。周小乔在这么重要的时刻迟到,是不是情况有变?沈白尘原本满满的自信,突然像一个被针尖刺破的气球,开始慢慢往外泄气了。莫非真被鄢嫣猜准了,这是个多变的女人?
60
在沈白尘开始不安的时候,周小乔正在不远处的一间咖啡馆,跟阿克迈告别。
周小乔下楼的时候,在电梯里碰到了阿克迈。
随着魏宣的案子开庭临近,鄢嫣多次劝说她参与媒体的炒作,周小乔时常心烦意乱。她拒绝鄢嫣的时候,看上去无比坚决,其实心里也不知道到底应该怎么办。有好几次,她走到阿克迈的办公室门前,想跟他说一说自己的心情,终于在把门敲响的前一秒钟,转身跑掉了。周小乔觉得,经历过那天晚上的追与逃之后,再去向阿克迈寻求帮助,对他是不公平的。
可是就在今天,周小乔提前十分钟下班,要去见沈白尘的时候,偏偏在电梯里碰到了阿克迈。因为里边没有别的乘客,宽大的电梯忽然间让人感到很狭窄,四周的镜子被保洁工擦得过于干净,明晃晃的简直可以照穿人的内心。两个人分别依墙而立,眼睛都有点不知道朝哪儿看。
周小乔以为就这么坚持一分钟,电梯一落地,说声拜拜也就过去了。
阿克迈却以一种非常中国的方式发问道:有事去?
周小乔答道:是的。
阿克迈又问:有急事?我觉得你有急事。
周小乔这才觉得,阿克迈在这个时间出现在电梯里,似乎并不是一种巧合。他那双灰绿色的眼眸,深深地看着她,仿佛用无声的言语在说:请对我说出实情。
周小乔被看得万分感动。难道如此明确的拒绝,还不足以让他的关注降温吗?面对这样的绅士,她不能也不可以说谎。
于是她下决心对阿克迈说:如果你有耐心听我说,我想请你喝一杯咖啡。
阿克迈听到这个邀请,居然高兴得像孩子一样笑了:我当然有耐心,一直到你说得不想再说了,我的耐心还足够足够。
周小乔感到了一种轻松的温暖,这让她不再有任何顾虑。
来不及说别的,也用不着说别的。在短短几分钟内,周小乔向阿克迈说出了她心中的纠结所在,然后看看腕上的表告诉他,希望在五分钟之内听到他的意见,因为那个替魏宣带信来的警察,正在不远的地方等着她。
阿克迈点点头,抬起了左手,用眼睛盯住自己的表,说:好的,我用三分钟来想,用两分钟来说。我想你的问题,主要是如何处理跟媒体的关系。
这是德意志人典型的行事方式。在周小乔眼里,现在的阿克迈,比电梯里那个中国化的阿克迈,要自然得多,也正常得多。
三分钟一到,阿克迈把目光移到周小乔脸上,说出了他的意见:首先我得说,假如这件事情发生在德国,法律上不会有这样巨大的分歧。同一案情,按不同的解释,或者处以重刑,或者由刑事转为民事,这样的情形让人,至少让我这个外国人感到太不可思议了。我来中国时间不短了,但还是不能说已经了解了中国,我只能说,如果在德国你应该想办法接近媒体,媒体对蒙冤的人常常会有所帮助。
也许事关国情,也许是心境不同,阿克迈完全不能像对朱颜的事情,做出清晰和透彻的分析。这叫周小乔有一点点失望,她用含糊的声音说:可是我不在德国,魏宣也算不上蒙冤。
阿克迈有些抱歉地看着她,说:我知道,我的经验不一定能帮到你,不同的国家,不同的法律,不同的社会环境,会使得同样的事情,出现完全不同的结局。对于你的国家,我是一个外人,就像你们中国人说的,清官难断家务事。一家人的事情,只能一家人自己来了断,外人是缠不清楚的。
这些话在情在理,只不过在眼下,让周小乔听出了一种疏远的理智。举目四望,她感到了某种深刻的孤独感。忽然间,她心头涌出无比强烈的希望,希望此时坐在对面喝咖啡的人,不是阿克迈而是朱颜。要是朱颜在,她会怎么样呢?一定会用最明确的态度表达意见,参与或者不。
这些日子,周小乔无数次地想到朱颜,每一次想到这个闺蜜,必有深深的懊悔。周小乔甚至想不清楚,为了在朱颜面前撑面子,而隐瞒魏宣的真实情况,这么一个小得可怜的目的,花那么多心思,付出那么大的代价,自己是不是疯了?无数次自我追问之后,周小乔找到了一个看似合理的答案。朱颜知道了她的窘况,一定会向她伸出援手,帮助她渡过难关。然后呢,一定会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告诉她:什么人会在面对不义之财的时候失态。穷人。凡是见钱眼开的人,无论他出息成何等模样,骨子里依然是,穷人。这一幕在周小乔的脑海里,反复地演绎过,一次次坚定着她的认识,假如她和魏宣在接受朱颜帮助的同时,还要接受这样的结论,那她宁愿不要任何人帮助。
事实上,在周小乔和朱颜相处的年月,朱颜一直以施助者的角色介入她的生活,每当她遇到困难,第一个想起来的必定是朱颜。以至于在今天这样覆水难收的格局下,她的思维还会情不自禁地滑向朱颜。这个心思一动,连周小乔都觉得自己无耻。
看见周小乔发愣,阿克迈误以为他的回答有什么不妥,又实在找不出更合适的话来安慰她,只好一个劲道歉说: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很想帮助你……
这让周小乔很是过意不去,她一边招呼服务生来买单,一边对阿克迈说:阿克迈,其实你是对的,没有人能对自己不熟悉的情况做出正确判断。你的态度就是一个明确的意见,现在我应该按魏宣的意见行事。谢谢你给了我这样的启发。
阿克迈用手摁住了小乔的皮夹子.像一个中国男人似的,掏着钱包说:你迟到了,你先走,我来付账。
周小乔出了咖啡厅的玻璃门,回头看见阿克迈正俯下高大的身躯,在账单上签字,心里忽然一酸。
在沈白尘这边,跟周小乔的见面远没有预想那么复杂,甚至顺利得让他有些扫兴。
双方互相问好之后,沈白尘二话没说,先递上了魏宣的信。
周小乔接过去仔细地看,与其说是看,不如说是在仔细分辨它的真假。接着周小乔哭了,哭了很久,用纸巾捂着脸,一点声音也没有。
然后,周小乔说了三句话。
谢谢你。
魏宣遇到你是他的运气。
你叫鄢嫣来找我吧。
三句话都不需要回答。
沈白尘事先做好了充足的准备,打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充分发挥他的口才,说服周小乔合作。现在,所有要讲的道理都没有用武之地,爱情就是硬道理。
事情是办成了,可沈白尘对自己的表现并不满意。他的自我评价是:如此举轻若重,有失大将风度,绝对败笔。
他给鄢嫣打电话,通报了情况和感想。鄢嫣听了,笑他说:有野心的人,对自己的要求就是高。
61
彪哥从小号里被放出来,回到一号仓,手腕上戴着一副揣。
揣是一种特制的小手铐,专门用来对付不听话的嫌犯。那是一个椭圆形的圈,中间用根金属棒隔开。一戴上它,两只手就像念阿弥陀佛那样贴在一起,根本不能动弹,愈动弹金属圈勒得愈紧,要是磨破了手腕上的皮肤,手肿起来圈陷进肉里,痛你没商量。
彪哥刚被关进小号的时候,又踢又踹,破口大骂姓纪的警察没心没肺,不是人养的东西,闹得不可开交,才被戴上了揣。戴上了揣他还不知道厉害,接着闹,终于把手腕子给磨破了。开始还算挺得住,第二天人蔫了,第三天痛劲儿上来,只有倒抽凉气的份儿了。
等他闹不动了,纪石凉才到小号来看他,没让他做检讨,也没让他谈体会,糊里糊涂就把他放回一号仓。
回仓之前,彪哥要求把揣除掉,纪石凉不同意,说:你应该把这玩意儿当成学习为人之道的教具。发明这东西的人聪明,知道什么叫四两拨千斤,这一点正好是你要学习的功课。遇事光耍横管什么用,还得用巧劲儿。
在把彪哥押回一号仓的路上,纪石凉就这么神叨叨的,对他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在前边走。彪哥恨得牙痒,鼓起眼珠子盯着纪石凉的背影,憋得气都喘不过来了,总算忍住没再一次发飙。
回到熟悉的环境,彪哥的精神一下子放松了,也萎靡了,仓门一关,他就用背擦着墙,慢慢坐到了地上。这副样子,在一号仓嫌犯看来,也太不正常了,他们已经习惯了彪哥威风八面的样子。
嫌犯甲首先发现了彪哥手上的揣,大呼小叫道:船长,你这手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