彪哥并不正面回答,咬牙切齿骂道:姓纪的缺了八辈子德,用这号杀人不见血的鬼东西来折磨人,好阴毒呀。
众嫌犯都围上来看,看见彪哥腕部的皮肤已经磨破了,手掌开始肿胀。
嫌犯甲拿过来一圈卫生纸,说要给他垫得软和一点。嫌犯乙说纸垫不稳,撕了衬衣的袖子,想用布筋把揣裹起来,
彪哥着了急,说:你们也不看看,这个圈有多紧,怎么可能再往里边垫东西?
这时候,万金贵分开众人走近彪哥,端起他的手看看,又摇了摇那副揣,说:天热,得想法松一松才成,不然流水化脓,就不好办了。
彪哥痛得哼了一声,说:松一松?让我去求那个姓纪的开恩,没门儿。我倒要看看这双手真被他铐坏了,烂掉了,他怎么办!
老万头用很亲近的口气说:傻小子,你跟他赌气,吃亏的还不是你自己。你的手烂掉了,他大不了脱了警服回家种地,你值吗?
彪哥无望地说:让我去给姓纪的下跪求饶,成了蛋,赶明儿到了阴曹地府,我有什么脸面见飞哥?
老万头的脸前所未有地慈祥起来,挨着彪哥盘腿坐下说:好小子,算条汉子,老辈子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赞的就是你这股子劲。今天晚上让我挨着你睡,我也想沾点子英雄气概呢。
说完在彪哥的胳膊上,轻轻一掐。
彪哥的床位两边,原来一边是歪脖,一边是魏宣。现在歪脖转去了别的仓,床位还空着。彪哥被他一掐,当然知道他是要靠近自己躺下,才好暗中做文章,马上连连点头,安排人替他搬铺。
晚上就寝时间一到,众犯都各就各位,仓里很快鼾声如雷响成一片。
彪哥被揣铐着,只能仰面而卧,双手合十捧在胸前,好像正在祈祷一般,比起白天又难受了几分。正在煎熬之际,老万头将手伸了过来,用两个指头,捏住揣中间分隔的金属棍儿,口中念念有词。彪哥感觉到,随着老万头的指头飞快地一搓一搓,他又肿又胀的手,一点点松弛下来。彪哥想起老万头把歪脖的挖耳勺变细变长的一幕,知道这回有盼头了。
然而这揣毕竟不是挖耳勺,粗得多也硬得多,足足折腾了个把时辰,老万头累得气喘吁吁才停下动作,对着彪哥的耳朵说:去上厕所,把揣浸湿,弄块肥皂把四周都抹上,再回来躺下。
彪哥依计而行。等他回到铺位上,老万头拉过他的双手,将他的手掌狠命搓揉数次,轻轻说了声:别怕痛!一下子就将那副该死的揣给顺了出来。
一阵钻心的刺痛过后,彪哥感到有一股热气推着血流,猛地从小臂挤进了僵硬的手掌,好比有一条输血管道,给缺血的肢体输入了温暖的新鲜血液。听见老万头还在枕头旁边喘着粗气,彪哥的心也跟手掌一样热了,他啥也顾不上想,一骨碌爬起身,握住万金贵的手说:万爷,从今往后你就是飞哥第二,你说啥,我就干啥,有一点含糊我就不是人。
这话让老万头暗喜,心里说:跟你对付了这么久,等的就是你这些话。哪天你要是真的派上了大用场,我还得去谢谢姓纪的。要不是他下狠劲儿帮我整你,哪里有机会招你的安。想归想,嘴里却嘘了一声,伸手将彪哥摁倒了,小声说:二杆子!别什么事都咋咋呼呼。这副揣让我弄得变了形,你每天晚上摘下来,早起还得戴上遮人耳目。
彪哥吐了一下舌头说:知道了。错不了。你受的累,我会找机会给你补养。
老万头亲热地拍了一拍他的头,说:劲是用不完的,我打几天坐就找回来了。快睡吧。
彪哥进了小号,三天没睡过一个囫囵觉,这会儿把揣摘了,手舒坦心也舒坦,只一眨眼就沉沉入睡了。老万头费了大力,身子也倦了,过了一会儿,也没有了声响。整个一号仓只有一个人还醒着,那就是魏宣。
62
刚吃过早饭,就有沉重的脚镣声一路响过来,在一号仓门口停住。纪石凉押着一个戴重镣的嫌犯,后边跟着劳动仔小剃头。小剃头一手抱着铺盖卷,另一只手提着个小包裹,还有一双新鞋。仓里的老犯一见这阵势,都知道来的是个死刑犯,全像被无声的命令指挥着,站起来给他让地方,这回连老万头也没例外。
纪石凉锁门的时候,照例朝里边喊道:28号,这个嫌犯在一号仓等着上路,生活行动不方便,你们好生照看着。
彪哥的情绪尚未稳住,看到纪石凉,心里的窝囊气一翻腾上来,破罐子破摔斗胆还嘴:报告政府,28号明白。感谢政府还惦记着我,给我送来榜样,让我天天对照着,警告我不要自取灭亡。
面对彪哥的挑衅,纪石凉也不恼,轻描淡写说了句:能这么想,说明你有悟性。不错。说完也不恋战,转身就走。
纪石凉一走,众人马上将新来的人围住,盯着他看。这个死囚精神萎靡,眼神凄凉,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跟人们想象中的杀人犯根本搭不上边。
以往一看见新来的人就要折腾的彪哥,对死囚和善得多,蹲下来以一种关怀的口气问:刚判?
死囚答道:判了个把月了,死刑。
彪哥又问:不缓?
死囚叹气说:缓不了,我杀了好多人。
彪哥被震了一下:怎么?杀了……不止一个?
死囚来了一点精神,说:四个。
彪哥惊得合不拢嘴:一次四个,看不出你有这么狠。
死囚点点头说:没人能看得出,连我自己都看不出。不瞒你们说,以前我看见一点血就发晕,逢年过节杀鸡宰羊的事都是我婆娘动手。我家的老牛病了,倒在地上喘气,任谁都劝我趁它还有气,捅一刀放了它的血,摆到镇子上去卖几个钱,我都舍不得,硬是让它完身完尸地死在家里,挖坑埋了。老牛给我家干了二十多年的工,我总不能昧了良心,到死还给它零刀碎剐吧?
彪哥皱着眉头说:说起来你对牛都蛮慈悲.可杀起人来怎么就那么恶呢?
死囚把手一抬,做了个杀人的手势,牵扯着地上的脚镣跟着乱响:我也不晓得那是怎么回事,不晓得人怎么那么容易死。刀子一抹到脖子上,劲儿都不用使,血一下子就喷到天花板上去了。棍子一碰到脑壳上,声音都没有一点,脑壳就烂西瓜一样瘪下去了,太不经搞了。
彪哥像过来人那样,很理解地看着他,说:人就是这样,仇恨心一起什么都忘了,我跟飞哥混的时候,打起架来从来是不管刀子棍子锤子斧子,拿起来就一顿乱舞,捅到哪儿算哪儿。不过,你一个人一杀就是四五个,说明跟他们结了血海深仇,不然搞死一个两个还行,多了手也是要软的。
死囚像是陷入了回忆,说着就激愤起来:本来我也没想过要杀他们。那天我带着几个老乡到吴磕巴家去讨工钱,他拖欠我们的工钱差不多四年了!每年挨年边的时候,他都跑出去躲着,搞得我们回家过年的盘缠都凑不起来,更别想办什么年货了。今年我们几个商量好,一定要问他讨些钱才罢休,我们跟着吴磕巴干工程,一年到头玩死拼命,没偷过一分钟懒,没休一个星期天,可是他呢,除给我们发点饭钱,从来不给我们发工钱。
彪哥听了很气愤,说:那你们还给他干个鸟!
死囚说:吴磕巴跟我是远房亲戚,当年带我们出来打工,还说要带领我们一起致富奔小康,可是到了让他真金白银付工资,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开始他哄骗我们,总说甲方欠了他的工程款,三角债扯不清,等结了账再连本带利一起还,后来就躲着我们,什么时候去找他,他老婆都说他出远门了。这一回,我们好不容易把他堵在家里,他猛地翻了脸,指使他的马仔,拿着尖刀拿着棍子,上来就把我们几个围住往死里打。
这回轮到老万头气愤了,他一边在狭窄的过道上来回走,一边大声自言自语:你们看见吴磕巴这号人没有,靠吸亲戚的血汗发财致富,还不给乡亲留条活路,这就是杀熟!他也是爹生娘养的活人,又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鬼神,半辈子活下来,乡里乡亲的哪能没有一点牵挂呢?他也不想想,四乡八邻都穷得活不下去了,他还能活得痛快活得好?要我看,这些黑心烂肺的东西,不是人,该杀!
死囚大概自从被捕以来,还没听见过有人帮他说话,述说的愿望自然更强烈了,继续一口气说下去:我的脑袋当时就被他们开了瓢,后来缝的十八针,疤还在这儿。吴磕巴也太歹毒了,我侄儿铁锁上来救我被逮过去,他们一边一刀就把小伙子的脚筋给挑断了。铁锁才二十多岁,还没娶媳妇儿,跟着我出来做苦力,就是为了赚几个钱结婚的。这下子钱没赚到手,两只脚的筋都被挑了,下半辈子只能瘫在床上,我回去怎么跟他爹妈交代呀。我急蒙了气疯了,夺了一个马仔的刀,往吴磕巴脖子上一扎,血一溅三尺高,当场他就倒在地下了。他老婆一看直嚷嚷,叫人快打110,有的吓跑了,有的挥着棍棒逼过来。我觉得浑身的血全都涌到头顶上去了,正从伤口里哗哗地喷出来,寻思着反正也活不过今天了,干脆拼个你死我活吧。这几年,我们忍气吞声,受他们的剥削,被他们欺侮,活得连个狗都不如,今天老子不忍了,死也要死得像个人。我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那么大劲,夺过一根铁棒,横劈竖砍几下子,就干掉了两个壮汉。后来我自己也不行了,倒在地上喘粗气,头上的血把眼睛都给糊住了。我听见有好几辆警车拉着警笛开过来,打算躺在那儿等死就完了。
死囚这一描述,把见多识广的彪哥都说得不做声了。
魏宣听得心惊肉跳,这种底层生活的场景,对他来说,从来只在电视剧和电影里,而最叫他关心的还是死囚眼下的心情。于是问道:那你现在后悔吗?
死囚有些惆怅地摇摇头:要说后悔,也有一点,听法官说我最后杀死的那个孩子,其实不是吴磕巴的儿子,是跟着大人来走亲戚的。冤有主,债有头,我后悔没搞清楚就把别人家的孩子杀了。
彪哥接过话说:判你死,你就认啦?你杀人还是他们给逼的?你可以上诉呀!
死囚低下头说:不上诉了,拖拖拉拉等着二审,最后还是逃不过一个死,不如快点走。
魏宣很是同情他,忙说:那也不一定。现在政府好多政策都向农民工倾斜,中央领导还帮农民工讨工钱呢。你要是想上诉,我可以帮你写状子,万一你的情况特殊,高院重新开庭审理,弄个死缓也好啊。
死囚的眼睛里有一点光亮,闪了一闪,马上就熄灭了,垂头丧气地说:没有用的。我杀人太多太狠毒,说上天,说下地,也是该拿命来抵的。像我这号人,人民政府肯定是要抓来杀的。要是老百姓都像我,碰到事情怄不过,全都你杀我我杀他,还成了什么世道?这么着,我想好不上诉了。那天没被吴磕巴打死,还拉上了几个垫背的,早就赚到几条命了。
说到这儿,他停了一下,指了指铺盖上的新布鞋,说:我已经托律师带信给我老婆,叫她把上路穿的新鞋做好送来了。我老婆的鞋做得好,从她十九岁送我第一双鞋开始,这辈子我穿她做的鞋总怕有几十双了,没想到最后一双,是让我穿着去走黄泉路的。
一段话勾起了魏宣的心事,眼泪汪汪无言以对。监仓里一片沉默。
彪哥看见死囚说得满头大汗,连声叫:大台二台,快扇风,热死人了。
平时负责给彪哥扇风的嫌犯,听见吆喝想也不想,拿起扇子就对着彪哥猛扇。彪哥喊:猪头,谁让你扇老子了!老子是叫你给……他扇,你没看见他热吗?
彪哥停住话,忽然转过脸,文绉绉向死囚发问道:大哥,请问你尊姓大名。
死囚看懂了这里边的敬重,字正腔圆回答说:免贵姓高,高芒种。
63
仓里突然来了个死囚,对这个小小空间里的人来说,怎么也是个事。不知是被高芒种的叙述吓住了,还是因为彪哥特别抬举他,嫌犯个个对他恭而敬之。想想也是,一个人在你身边坐着躺着,吃喝拉撒,可说不定他吃的哪一口饭就是最后一口,变成死人只在一瞬间,你能不觉得他很特殊?
彪哥对高芒种特别关照,一口一个高大哥地叫,好吃的东西也要分给他吃。早上起床,众犯排队如厕,彪哥眼睛还没睁,就在铺上叫道:先让高大哥放茅。大台二台你们两个伺候他。
高芒种手铐脚镣全身披挂,动作不利索,被旁人弄进厕所,一时半刻出不来,就有性急的人在外边喊:快点啊,我都快要拉裤子了。
彪哥马上以吼叫镇压道:你喊什么喊,拉了裤子又有多大个事!高大哥判了死,心里肯定上火,大便干燥拉不出来,你这一催他不愈发紧张?没良心的东西!
高芒种从厕所里出来,揣着双手的彪哥又差人伺候他洗脸漱口,还将他的脚镣拎在手里掂一掂,叫他们撕些布条裹在脚镣上。
高芒种看着他,有些奇怪地问:我是杀人犯,离被毙也没几天了,你干吗对我这么好?
彪哥咧嘴笑道:你是政府发给我的镜子,让我照着,知道自己咋回事。
高芒种听不懂:什么镜子?我怎么能当镜子照你?
彪哥反倒不笑了,认真说:他想让我知道,你的今天,就是我的明天。
高芒种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仍然问:他,他是谁。
彪哥恶狠狠地说:老子的对头。你认识,就是押你来的那个姓纪的警察。哪天老子有了机会,看我不弄死他。
高芒种听了大惊,说:你也想杀人?使不得,真杀了人就没退路了。
彪哥猛地气愤起来,说:老子没杀人,不是也没退路。打从进来,老子在他跟前就没直过腰,跟龟儿子一样,他还要整老子,等老子最后这点耐心也被他整掉了,他就活到头了。老子这一世反正混不出什么人样,早死晚死都是一回事,亏就亏在以前在外边,没留下自己的种,要不然老子更加无所谓了。
一说到孩子,又不知扯到了彪哥哪根筋,突然像关了电源的收音机,不说话了。
自从认识了见男春,彪哥把后代的事看得比天还大,每次说起来,还要伤感。旁边的人听了,总觉得他有些无厘头,今天他又跟高芒种提这个茬,大约氛围不同,对象也不同,听起来还真的很有点凄惨呢。
高芒种惨笑一声说:兄弟,你是没当过爹才这么说哟。
好比灵魂出了窍,高芒种顺着这个话题一走神就收不回来了,自言自语小声絮叨:我家妞子就要上中学了,上了中学她还得学外语课呢,我最愿意她学洋字码,学好了漂洋过海出国留学,现在有钱人家都送孩子去留学,留学肯定会有大出息……
这一开念就是大半天,直到老万头把纸钟拨到下午一点,高芒种还在原处呆呆坐着,放在跟前的饭盆里,饭和菜看起来还没有动过。
彪哥的无后焦虑症周期性发作完毕,早把情绪调整过来了。看见高芒种被他的话伤得不轻,几次差魏宣过去劝慰:早知道他这么经不住,老子就不跟他扯这盘经了。老子还以为有了崽就不怕死,原来有了崽更牵挂更舍不得死。还是你去劝,省得老子又说错话。
魏宣本来心境坏到了思生想死的地步,现在真来了一个死期将至的仓友,反倒把满腔的冤屈冲淡了许多,正所谓小巫见大巫。听见彪哥派活,就拿着一把勺,舀些饭菜放在高芒种嘴边,劝他先吃点饭,不能把身体搞垮了。
高芒种摇摇头,表示不想吃饭,用手指着床头的新布鞋,说:里边有个小布包,你帮我拿过来。
魏宣一掏,果然有个小包包,打开一看,是一小撮黄土坷垃。高芒种接过去,双手捧到鼻子前面,贴在上边使劲闻着,深深地吸着气,好像要把里边什么能量吸到身体里去。说也奇怪,这么过了一会儿,高芒种的眼神忽然有了精神,脸色也似乎好了一些。
看见魏宣不解的样子,高芒种解释说:这是我娘坟上的土,治心病最灵。小时候娘告诉我,早年我爹推小车跟着解放军打天下,时间长了离家远了,推车的乡亲个个像得了瘟病没精打采。后来碰到一个游医,说这是得了思乡病,让他们找些家乡的土来闻,要是找不到,车轴上的泥绑腿上的灰,随身带的高粱玉米老皮袄,只要沾了家乡的味儿,闻着都能来劲。我爹他们一试,真的管用哪。后来我在外头打工,娘就给我带上一包土,遇上事心里不托底,身上没有力了,闻闻那包土,就有了底有了力。这次我杀人关了大牢,那包土没带上,前些天判了死,警察问我要家里捎什么东西来,我就让孩子她娘做一双鞋,再去娘坟头包几个土坷垃来。现在闻着,还是管用,我觉得比刚才好多了。
说完,高芒种很郑重地把布包包好,让魏宣替他放回原处。看魏宣默默无语,又说:你是读书人,可能不信这些。可我还是想问问你,人死了到底会不会变成鬼魂,再到世界上来走动?
魏宣迟疑了一下说:这个……我还真的不知道。
高芒种有些向往地说:我要被毙了,到了阎王殿,还能看见我死去的爹和娘,我二姐夫、我大伯妈,还有我的舅子吗?过了这么久,他们也不晓得还认不认得我。
魏宣被这样终极的问题问得嚅嚅嗫嗫:这我就更不知道了。
高芒种点点头,诚心诚意说:不知道。不知道就对头了。你又没死过,怎么会知道?看书也不可能知道这些。人死了就不能写书了,能写书的人没死过,怎么写得出这号事情。要是有人真的写出来了,肯定是骗人的,假的,编的。
魏宣只能附和,说:那是的,那是的。
高芒种又说:你肯定以为我很怕死吧?其实我怕的不是死,是怕一枪打在脑门上,打得脑壳开了花,到了阎王殿,我的爹妈和亲戚都不认得我,没有亲人,在那边孤单。我这个人没出息,最怕孤单,要不然也不会一直死心塌地跟定吴磕巴,总以为他怎么样也是乡里乡亲的,出门在外横竖有个帮衬。没想到,他比那些生人还要狠毒。现在有句话,管熟人宰熟人叫杀熟,这话讲得好,讲得好,你看这吴磕巴,他不是地地道道地杀熟吗?结果叫他一逼,我杀了他,也是杀熟呀。
高芒种不说话,魏宣替他担心,现在终于说话了,更加替他担心。想开导他又不知道怎么说,想了半天才找到一个说法:……高大哥,你别老是一个人胡思乱想的,万一得了忧郁症就更糟糕了。
高芒种没听说过这个病,就问:忧郁症?忧郁症是什么病?肚子痛?发高烧?脚杆子抽筋?得了就要死人吗?
魏宣认认真真回答道:那倒不是。忧郁症是一种精神病,每天心情都不好,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一天到晚想自杀。报上说,这些年中国的忧郁症患者越来越多,自杀的人数也直线上升。
高芒种又问:自杀?干吗要自杀?吃不饱肚子?欠了高利贷?还是孩子上不了学?
魏宣想了想说:正好相反。得忧郁症的人主要集中在大城市,有的人还相当有钱呢。
高芒种不明白:那他们为啥不想活了。
魏宣说:觉得活着没意思,生活压力太大了。
高芒种更奇怪了:住在城里边,有钱的人我也见过不少,把自家的汽车往超市一开,推着小推车闭着眼睛往里边扔东西,堆不下了还要往上码。到了收银处拿出个小卡片往机器上一刮,营业员就让他们走了。他们要是答应给孩子买什么,还不是想买就买,哪像我这样,去年回家过年见了女儿,礼物一样也拿不出来,在口袋里摸半天,才摸出一根红头绳。我家妞子人小,但是真懂事呢。她怕我看见她失望的样子,赶快转头让她娘把红头绳扎上,还说扎上红头绳,会给爹带来好运气。听见女儿这么说,我觉得自己的脸都没地方搁,那才叫生活压力大呢。那些自杀的有钱人,他们的压力有我大?过得好好的,还要跳楼上吊,我真想不明白。
魏宣说:所以医生才说他们得了病嘛。
高芒种听了,反而有些羡慕似的说:才知道还有这种寻死不想活的病,我要是得上这样的病反倒好了,心里也不会难受了。我本来是不想死的,想活着把妞子养大,看她上大学找对象结婚生孩子,等到八九十岁,再跟我老婆一块儿拄着拐棍去见阎王。是吴磕巴不让我活,不是我自己想死。……读书仔,你还是帮我写几个字吧?
魏宣问:你想上诉?
高芒种平静地说:不是上诉,我知道上诉没用。是想让你帮我写封信给妞子,我怕现在不写,到时候就来不及了。
等魏宣拿来了笔和纸,高芒种清清嗓子,郑重其事地说:我说你写。
魏宣就一笔一画替他记录了以下的话:
妞子:
我最亲最乖的女儿,见字如见父。
你肯定已经记不清爸爸的样子了吧?不要记怪爸爸这些年一直在外面打工,很少回家看你。爸爸以前总是跟你说。我们在城里盖的都是大高楼,天天住在高楼里。其实那是爸爸为了逗你高兴,跟你吹了牛皮,也好让你写作文的时候,写到你的爸爸别叫同学们笑话。你不要以为爸爸在城里边,真的像电视剧里的那些人一样,在高楼里坐着电梯上上下下,吃好吃的,穿光鲜的衣服。爸爸跟工友们住的高楼,都是没窗户没门没水没电的,等它们在我们手上一天天长高,封了顶,门窗水电全有了,老板就把它卖出去了,一卖出去就归买它的人家住了。我们又会搬到另一块空地上,去盖新的高楼。今天爸爸想起要跟你讲这些事情,是怕你不知道实情错怪爸爸,以为爸爸愿意一年到头在城里待着,一点也不挂牵你和你娘。其实爸爸在外边,没有一天不想你们,没有一天不盼着老板发善心,把欠下的工钱都发给我们,让我们回乡下去,过以前那种安安心心的日子,守在你跟前看着你长大。
可惜,爸爸没有机会再过那样的好日子了。本来爸爸和你娘还想等生活过得好些,再给你生个弟弟,现在也没有机会了。爸爸犯了死罪,可能活不了几天了,以后你和你娘,只能靠你们自己了。一想到死了之后再也看不到你和你娘了,爸爸的心里头就像被装进了一堆碎砖头那样的痛。你从小怕狗,上学总要叫你娘送你出村子,爸爸一直想帮你,又没有想出好办法。现在爸爸快要死了,整夜整夜睡不着的时候,爸爸就一遍遍地许愿,让菩萨保佑我早些投胎转世回到老家去,变成一只又大又听话的狗,天天替你娘守屋护送你上学。记住爸爸的话,要是有一天,你看见有一只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大狗,在家门口转来转去不肯走开,千万不要怕它,不要赶它走,一定要把它牵回家去好好喂养,那肯定就是我,就是我,你的爸爸。
妞子,爸爸生了你,可是没能力养好你,你娘也跟着爸爸受了不少罪。每次想到这些,爸爸就特别不好受。幸好前几天爸爸看到了你的照片,你长得愈来愈俊,成绩也愈来愈好,这是爸爸临死前得到的最大安慰。好女儿,再见了,爸爸怕下世真的变成了狗,见到你也不能再跟你说话了,所以才托牢里一个读书仔,帮我把这些心里话写给你。你要好好读书,长大了做一个有用的人,别像爸爸这样,糊里糊涂过完了一辈子。
最后还有一件事要托付给你:好好替爸爸照顾你的娘。
魏宣听着,飞快地在纸上记,眼泪把字迹都模糊了。
临到要落款的时候,高芒种停了一下说:你就写爸爸高芒种叩首吧。
魏宣有点犹豫地说:叩首就是磕头的意思,爸爸给女儿磕头,不太合适吧。
高芒种说:合适。搁在别的爸爸身上不合适,搁在我这儿合适。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妞子,临死要给她赔个罪。再说,我还拜托她替我照顾她娘,拜托也是要磕头的。你就照我说的写吧。
魏宣无言以对,只好照记不误,端端正正写下那几个重似千钧的字。
高芒种眼睛红红的,摇了摇魏宣的手,算是表示对他的感谢。然后长叹一声,就再也不说话了。从这一刻开始,到他被提出去执行死刑,高芒种再也没开过口。好像他这辈子所有的话,都对女儿说完了。
64
这几天纪石凉一直很郁闷,他的引蛇出洞计划迟迟不见效果。
自打用录音笔截获了万金贵的阴谋,纪石凉就一直在想方设法,要替他创造实施计划的条件。按老纪的估计,万金贵要策动龙强彪违法,再来举报立功,必先向他示好,最好的机会无非是两种:龙强彪挨整受罚,安抚他:龙强彪跟人干仗,支持他。而这后一种机会,一定得由前一种来铺垫。
龙强彪这类的嫌犯,纪石凉见多了,干什么不干什么都跟着感觉走,心情好了,啥事都好说,听话得很;心情歹了,寻衅闹事也是家常便饭。纪石凉体罚小剃头,醉翁之意不在酒,是要招惹龙强彪。男女嫌犯之间递个条子,算不得什么事,可以睁只眼闭只眼,但这招从面上看是警告小剃头,往深里说是恶心龙强彪,所谓引而不发。让他怄气窝火,又说不出来,说不出,又憋不住,他就得借题发挥,找人撒气,如果闹出大的动静,就有借口整治他了。龙强彪挨了整,老万头才好伺机出手建立盟友关系,才好去做立功的局。
纪石凉心里装着这个事,坐立不安,眼巴巴盼着里边闹腾起来。正在望眼欲穿之际,歪脖突然跳出来跟龙强彪干仗,动静之大已经超过了他的预期。按老纪的习惯,遇到要事必对黄历,一翻,只见当天的黄历上写着:宜酝酿、破土。这叫他大喜过望,直呼天要助我。如此情势在他眼中,分明就是酝酿了多时的一个温吞局面,被歪脖一闹给闹破了。再往下,需要添柴扇风,把火生旺水烧开,也就是说,事件快要见分晓了。
在一号仓差不多要出人命的场合,纪石凉看上去黑着脸,心里其实挺高兴。问讯三言两语走了个过场,纪石凉就吆喝着给龙强彪关小号。这个结果显然出乎彪哥的意料,当即大声抗议:凭什么?他自己吃洗衣粉,你凭什么关老子的小号?
纪石凉哼了一声说:他吃洗衣粉,还不是你逼的?
彪哥气疯了,双脚又蹬又踹狂叫:姓纪的,老子真是看错人了。老子还以为你虽说是个雷子,可也是条汉子,没想到你也这么混账,这么不是东西。你下死力整老子,拿了歪脖的好处费吧?
纪石凉一拍桌子,喝道:28号!你别在爷爷跟前老子老子的,放老实点!你想诬告爷爷拿了好处费,赶快拿证据来。不然,就凭你这一条,爷爷就不光要关你的小号,还得让你戴上揣。
彪哥那会儿还不知道揣是啥玩意儿,戴上能怎么样,一看反正搞僵了,也就横了心道:关就关,戴就戴,看你能把老子整死!
根据纪石凉的经验,没有人可以跟那魔咒一般的揣和平共处三天以上,即使你能顺着劲老老实实戴着它,手掌上的肿胀也让你受不了,要不骂娘,要不求饶。纪石凉看准了,龙强彪笃定属于骂娘的一类。
眼见得两天小号关完,回仓又有了三天,龙强彪娘倒是骂了几句,接着却没有下文了。死囚高芒种进仓之后,人家揣着手还处处张罗着关照他,就跟没事人一样,这可太奇怪了。出于好奇,纪石凉把龙强彪从仓里提出来,打算看看这里边有什么猫腻。
纪石凉将彪哥带到审讯室,在嫌犯专用的椅子上锁定,一看他的手,就愣住了。彪哥手腕上的那副揣戴得好好的,锁头没有撬过或者砸过的痕迹,接触处有轻微的皮肤破损,已经结了痂,手掌颜色正常,说明供血正常回流良好。用手指勒一勒,揣与手腕之间的缝隙,似乎比记忆中的宽了一点,但无论如何到不了可以将手从中褪出的程度。
纪石凉上看下看,左捏右捏,始终不曾看出破绽,也始终不曾对龙强彪发问。对这个对手老纪太过熟悉,知道问肯定问不出个所以然,龙强彪嘴角上隐约现出的一丝讥讽而得意的笑,等于已经告诉他,这副揣里有玄机。
纪石凉的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按照多年不变的老习惯,他必须在这个时候抽根烟,抽烟能使他的思维更加清楚有效。
老纪把一根烟叼在嘴角,点燃打火机的时候,忽然看见龙强彪正垂涎三尺地看着,就又拿出一根烟递到他嘴边,再次点燃打火机,想替他把烟点上。没想到那家伙愣了一下,没等点着火,居然呸的一声把烟卷吐到了地上。
这事非同小可。长时间蹲监房的人见了烟,从来没羞没臊,没脸没皮,只要你给他烟抽,命都可以不要。把到嘴的烟吐到地上,这样的嫌犯老纪还没见过。如此说来这家伙真的起了恨心,而这正是纪石凉求之不得的。现在需要找一个机会,在他的恨心上再插一把刀,让万金贵确认时机成熟,才可能果断出手。
纪石凉装作不经意地收回打火机,接着用脚将地上的烟狠狠一碾,碾成一堆烟丝,说:不错,像个爷们,纯爷们,有志气。
纪石凉看见龙强彪的嘴随着他的动作,情不自禁地嚅动了一下,很馋地吞咽着口水,得意地笑了,深深吸了一大口烟,将烟雾吐到彪哥脸上,戏日:正经八百的好烟你不抽,那就请你抽抽二手的。
彪哥把脸往旁边一别,好像是屏住了呼吸。老纪做出开心的样子,又连着往他脸上喷了两口烟雾,说:憋住气,好啊,看你能憋多久。
老纪喷烟,彪哥显然感觉受到了侮辱,眼珠子开始发亮,开始冒火,如此再三,终于忍不住了,在审讯椅的围栏里跳脚骂道:姓纪的,你他妈的到底想干什么呀?老子的命在你手里攥着,生杀活剐都方便,怎么着不行,犯得着跟老子玩这些无聊的把戏吗?
纪石凉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继续用言语激怒对方:你想要被杀被剐,这么着急干吗?你是团伙犯案,等你那几个狼狈为奸的同伙全都落了网,还怕你赶不上?再说了,真要是犯到了那一步,自然有武警行刑队伺候你,用得着爷爷动手吗?你不嫌疼,爷爷还嫌累呢。
彪哥当时气得一句话说不出来,在审讯椅里发疯似的扭动身体,把椅子都弄得挪了地方。
纪石凉见状从腰里摘下电警棍,喝道:你别跟我在这儿撒野啊,再闹爷爷捅你!
彪哥把身子使劲往上挺,像一条在沙滩上垂死挣扎的鱼,大喊:有种的,你来捅呀!老子要是哼一声,就不是爹妈生养的!
说完彪哥把眼睛一闭,只等老纪发落。可是等了好一会儿,对方毫无动作。偷眼一看,但见纪石凉正在自顾自地扳弄手指,又把打火机举起来,对准光亮仔细地照来照去。
原来,老纪正要发作之时,忽然发现自己两只手的指头都黏糊糊的,再看那个红色塑料打火机,上边也布满了一只只清晰的手印。把手指放在鼻子前边闻一闻,一股肥皂的气味扑面而来。再闻,可以断定是雕牌透明洗衣皂,看守所的小卖部一年到头卖这种肥皂,嫌犯警察都在使用。纪石凉马上警惕起来。今天自己肯定没用过洗衣皂,怎么会沾上这东西?答案只有一个,是从龙强彪的揣上摸来的。
想到这儿,纪石凉的脑海里有个亮光一闪,龙强彪戴上揣以后出现的疑问立即有了答案,好比快刀斩断乱麻,一切迎刃而解。纪石凉立刻心情大好,脸上在恼怒时显出的横肉也被笑容理顺了。他把电棒别回腰间,从兜里掏出钥匙,咔嗒一声打开了揣上的锁,将揣从彪哥腕上取下来。
这个动作在彪哥看来太反常了,以至于当老纪打开锁的时候,他的身体真像被电棒击打了一样,猛烈地抖动了一下。老纪见状奚落他说:看把你吓的,我身上又没通电,你抖个什么劲?
这回,彪哥急归急气归气,气势反而突然间落了下去。老纪盯上了那副揣,这可不是好兆头。做了贼的人,不管有多蛮横,归根到底心还是虚的。彪哥深知这个麻烦不出则已,出了肯定得牵涉老万头。人家帮了自己,不能出卖他,不出卖他,自己就得扛,扛来扛去,还不知道要被这姓纪的雷子怎么作弄呢。
看到彪哥的表情,纪石凉更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老纪把揣拿在手里,像收藏家鉴定一件古董那样,眯起眼睛仔细把玩。
他首先发现,揣上边每一处都涂满了肥皂,或者被很浓的肥皂水浸润过。接着又发现,揣中间分隔两个半圆的金属棍,变得细了长了,使揣的整个尺寸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联想起歪脖被问讯时,曾经叙述的一个情节,老万头在仓里表演魔术,凭着两个指头一搓一搓,众目睽睽之下,一会儿就把硬塑的勺子把给弄弯了,还把金属挖耳勺给变长了。这个联想让老纪激动得差点没叫出声来:是老万头在揣上做了手脚。
蛇终于露出了信子,该出洞了。关键时刻,捕蛇人需要更有耐心,不能让任何风吹草动惊退了它。老纪在心里对自己说,脸上装得没事一般。
他继续把玩着手上的揣,把自己的一只手伸进去试试,又脱出来,脱出来了,又伸进去。
又一个问题出现了,即使是不加锁,他的手也很难从揣里随便脱出来。老纪停了一会儿,好像想起了什么,运了口气,用右手握住左手,猛地搓巴来搓巴去,再一使劲,拇指的关节脱臼了,顺顺当当别在手掌里,如果加上肥皂的润滑作用,完全可以把手从揣里头弄出来。再找到合适的角度一推,拇指的关节就又复位了,只要做得好,痛也不过一下子,至少比戴着揣舒服多了。
这一招,老纪是几年前跟一个卖假玉镯的骗子学的。那家伙的案由是开黑店专坑旅行团顾客,你想试试手镯,他就拿出比你手尺寸小一号的,蘸上肥皂水往里一挤,戴上了就拿不下来了。戴上了再喊价,几十块钱一只的大理石镯子,叫到了几千上万。你不要,镯子拿不下来,也走不了。全车的游客围在旁边催着开车,不走也得走。然后只好谈价打折,最少也得拿上两三千才能走人。一般来说这招数次次灵光,只有几次,对方人多势众,表示下边的旅程不去了,也得叫工商局的人来抄查这家黑店。骗子不想把事闹大,就跟顾客说,摘下来可以,你得疼一下。然后将对方的手掌搓热揉软,一掰拇指就给脱下来了。当时老纪觉得这个骗子太黑,恨不得扇他两下,没想到事隔几年,骗子的损招派上了用场。
纪石凉做着这些动作的时候,彪哥一直装得很镇定,其实心里头早就七上八下了。姓纪的雷子他也太神了,几下就把老万头的绝招给破了,而且做得跟老万头几乎一模一样。老万头如今在彪哥心中,跟神仙似的无所不能,姓纪的雷子居然能破了神仙的绝招!这不能不让彪哥对他又恨又怕,碰到这种人,除了拿命去拼,你还有什么办法?
这会儿,彪哥心里除了“拼命”这个念头,再无别的想法,干脆闭上眼睛装死狗,看那雷子能把自己怎么着。
65
于笑言腿上的伤,从表面上看差不多好了,但被细虎撕去一条肌肉的右腿,整个细了一圈,也使不上劲。老于只好找了根拐棍拄着,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成了半个瘸子。按说应该再歇些日子才上班,可他说什么也不干,因为老于知道,他是否能尽快去上班,不光牵涉到他的岗位是否有新人取而代之,更要紧的还关系到细虎的前途。
于笑言决定把细虎给驯出来,驯得棒棒的!
他给黑狼戴上拴狗链,喊道:走,瞧瞧你那冤家细虎去。
黑狼乖乖戴上了链子,但表情远不如平常带它出门时那么兴奋,动作慢吞吞的,好像有什么顾虑。于笑言一看就明白了它的意思,拍拍它的脑袋笑了,说:小子,一提细虎你就怕了?真的服老了?
于婶见他要牵着黑狼去驯细虎,忙制止道:你可真是老糊涂了,还要拉着黑狼去招惹细虎。连黑狼都知道害怕,懂得服老的道理,你怎么就不懂呢?
于笑言拿上拐棍,踮着脚开了路,回头答道:你才不懂呢,黑狼一出现,细虎肯定极端兴奋,训练起来效果最佳。
于婶在后边追着问:要是它们俩再打起来怎么办?
老于很有把握地说:我又不是傻子,还能让同一块石头绊倒两回?
黑狼腿上的骨瘤可能又长大了,走路的时候左脚总不怎么敢着地,一点一点的,基本上是条瘸狗。老于一边走一边对它说:我知道你痛,可是也不能总在家里卧着,总卧着其他三条腿的肌肉也会萎缩的。咱们慢慢走,到了后边山上,你就在树底下歇着,给我当助教,等把细虎驯好了,咱爷俩一块儿回城里,也就没什么牵挂了。
黑狼嘴里呜噜呜噜应着,脚步似乎走得好了一些,好像是同意老于的想法,愿意去给他当助教了。就这么着,于笑言一个瘸人,拉着条瘸狗,拖拖拉拉往看守所后边的小山走,让旁人看着,心里别有滋味。
离小山坡还有几十米的距离,老于远远听见细虎在树丛后边狂吠,忙用驯犬通用口令大喊一声“非”。这在警犬训练中是一个很严厉的禁止指示,要是连这个口令都不听的狗,会要遭到器械刺激惩罚。细虎这段时间被拴在狗舍,很少有人接触它,闻见有人来了,有点管不住自己。再兼周遭的空气里,还弥漫着另一只狗的气味,这个气味来自它的死敌,就更加让它兴奋不已。狗对气味的记忆之强,是人无法理解的,仇敌的气味尤甚。
老于一声“非”喊过,细虎居然马上停住不叫了,这让老于大感欣慰。根据他的经验判断,细虎是只兴奋型的犬只。这类犬只对进攻的命令服从性会特别好,喊一声“扫斯”,准定会咬住目标不放,不把它脑袋打烂决不松口,对禁止的命令就不一定了,叫它“静”它未必静得下来,叫它“卧”也未必卧得下去。现在最要紧的是训练细虎对禁令的服从,在驯犬员看来,有禁不止甚至比有令不行更糟。细虎在黑狼强烈信号刺激下,居然被一个“非”字镇住,说明它还是有底线的。这让于笑言对驯好它信心倍增。
整整一上午细虎都表现得非常出色,老于也按照训练的规则不断地抚摸它,奖励它一个又一个“好”。黑狼在远处的树下边拴着,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看,为了不让黑狼感到冷落,老于还时不时招呼它一两声。
有道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狗司令于笑言爱了一辈子的狗,号称知狗如知己,这一回也有了闪失。让黑狼陪他训练别的狗,实在是一个天大的失误。老于对细虎发出的每一个指令,哪一个不是黑狼重复听过成千上万次的?老于做出的每一个手势,都在无情地翻动着黑狼内心的记忆。可是现在那一声声叫好,以及同样是表示夸赞的抚摸,都跟自己没有关系了。黑狼看着听着,渐渐垂头丧气打了蔫,而且从那天起,一蹶不振。诚如一头垂死的骆驼,最后会被一根稻草压垮,风烛残年的老狗黑狼,就是被这看似微不足道的小感觉给摧毁了。
等到事后老于检讨到这一点,真正痛心疾首。
从那天起,黑狼就不肯吃东西,连平常最爱吃的鸡和肉都不肯吃。这一来,于婶反而着急了,把各种各样好吃的东西,端到黑狼鼻子下边,希望它大吃特吃。可是黑狼都只闻一闻就把头偏到旁边去了。于婶追着老于问:敢情这只狗真的能听懂我的话,知道咱们为它吃肉的事情扯皮,故意不吃饭,跟我斗气呀?
于笑言难受地说:要真是那样,就好了。我摸过它的肚皮,里边硬邦邦鼓囊囊的,可能是有腹水了。
于婶不知腹水意味着什么,忙问:那怎么办?
于笑言叹口气说:怎么办?没办法!生老病死人之常情,狗也一样。
于婶这才知道黑狼大限将至,难过得抱着黑狼的脖子哇哇大哭道:你这个狗娃子,要闭眼睛得找对时辰,你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忽然啥也不吃,不是挤对我吗?说起来就像我把你克扣死的,让我怎么过得去?
老子被于婶的一通话说得目瞪口呆,他原来以为老伴儿不过是冲着夫妻情分,收留了黑狼,心里没把它当回事,没想到她也这么在乎它。于是赶紧安慰于婶说:别自责啦,你对黑狼不错,我知道它也知道。它老了,又有病,残灯剩烛一口气就能给吹灭,迟早的事。不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