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囚界无边(出书版)》作者:蒋子丹/老猫如是说【完结】 > 书香门第★《囚界无边》.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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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蒋子丹/老猫如是说 当前章节:15424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0:53

好像黑狼已经咽了气一般,于婶哭得止不住,嘴里还在念:狗娃子,你无论如何还得吃上几口。吃几口就等于跟我说你不怨我。

就在老于和于婶眼皮底下,奇迹发生了。于婶话音刚落,黑狼就将趴在前腿上的头,挪到狗食盆上,叼起一块鸡胸脯使劲吞进肚里,如此三番五次,慢慢把盆里的东西差不多吃光了。

于婶看了高兴,刚打算大大夸奖它,黑狼突然很艰难地支起身子,猛烈地呕吐起来,不光把刚吃进去的东西呕了个干净,连绿色的胃液都呕将出来。

于笑言赶紧用一只手将它的头托住,另一只手按摩它的胃部,好不容易才把呕吐止住,而黑狼已经虚弱成一摊泥,瘫在了地上。

于婶哭得更加厉害了,说:老头子,黑狼要走,也不能让它走得这么难受,你总得想办法,怎么着也让它舒服点。

老于本来只想顺其自然,让黑狼安静度过最后的几天,一看它这样的惨状,也有些撑不住,站起身说:我去找医务室的小沈,让他给黑狼配点能量合剂挂上,说不定还能缓一缓。

于婶担心地说:人家小沈是人医,能给你的狗输液?

老于说:我暗自观察过,那孩子心软。这附近又没有动物医院,他不会见死不救的。

于婶一边收拾满地狼藉,一边催道:那你还不快去?

黑狼也把耳朵使劲竖了一下,用满怀期待的目光看看老于。

这一眼把老于的眼泪引出来了,说话也成了哭腔:老婆子,你看见没有,黑狼用眼睛对我说话呢,想让我去找小沈来救它。它还不想死呀!

66

万金贵在看守所度过了他六十三岁的生日。

这个生日特别晦气。不早不晚,高芒种正好在这天凌晨被提出去执行死刑。刚刚打坐完毕,万金贵把纸钟拨到三点,躺下还没入睡,监仓的门突然哗啦一响,仓顶平时很少打开的碘钨灯啪地亮了,把睡梦中的嫌犯一齐惊醒。人们揉着惊恐的眼睛,看见几个荷枪实弹的武警,在纪石凉带领下走进来,径直走向高芒种的床铺,后边还跟着沈白尘。

77号!纪石凉喊道,声音有点疹人。

高芒种睡眼惺忪地坐起身,好像还没有从梦里边走出来,嘴里答了声:到!

纪石凉又说:你的姓名和年龄。

高芒种这下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了,低声回答:高芒种,三十八岁。

按照行刑规定,所有被执行死刑的嫌犯都要留下一管血样,以供DNA鉴定留档。纪石凉回头对沈白尘说:已验明正身,可以抽血了。

沈白尘用橡皮管扎住高芒种的手臂,不知是紧张还是技术不熟练,几次进针都没抽出血来,高芒种痛得哼了一声。沈白尘下意识地说了句“对不起”,被为首的武警白了一眼,意思是:你跟一个死刑犯道什么歉吗?!

抽血程序完成之后,纪石凉又用疹人的声音说:77号高芒种,带上你的毛巾走路。

高芒种没有吭声,从枕头下边抽出一条干净的白毛巾,动作熟练地搭在肩膀上,就像往日在工地上工之前,搭上一条用来擦汗的毛巾。看起来毛巾是时刻准备在那里,只等这天到来就要启用。两个武警一齐动手,将高芒种的手臂扳到背后,用结实的绳索绑紧,再往脖子上勒上他自己的毛巾。据说这条毛巾,是为了防备死刑犯刑前胡言乱语大喊大叫用的。

高芒种慢慢穿上一直放在枕边的新鞋。这双鞋是他老婆一针一线亲手给他做的,青布面子,又白又硬的底,他的脚穿进去,非常合适,也非常饱满。穿上新鞋的高芒种感觉超好,甚至忘记了自己脚上的铁镣,向前迈了一大步,被绊得一个趔趄,幸好纪石凉眼明手快一把扶住,才没有跌倒。然后,高芒种回头环视监仓,目光扫过一个个嫌犯,在彪哥的脸上停了一下,点点头算是告别,最后移到魏宣脸上,不动了,眼睛眨了眨,嘴张了张,没有出声。

动作快点!为首的武警在催促。高芒种重重点了一下头,一步步挪向门口。在跨出门槛的时候,脚镣太沉有些碍事,两次都没跨过去。两个武警上前,将他的手臂架住拖了出去。

自己的生日,成了另一个人的忌日,这绝对不是好兆头。万金贵无端有些慌神。

肖律师和李处长两个兔崽子,好些日子没消息,也不知道外边的事态怎样,出没出什么新纰漏,想到这儿,一向以处变不惊自诩的万金贵,也不由得心神不安。万金贵昨天还在计划,今天要花钱加几个菜,请仓中牢友小吃一顿,借生日冲冲喜,结果半夜生变,高芒种赴死,让他连“生日”这两个字都不想提起了。

对着饭盆里猪狗食一般的牢饭,万金贵心里感慨顿生,想他这辈子出身贫寒经磨历劫,什么苦都吃过,总归已经混到了一村之长说一不二的地步,不算大富大贵,也是一方诸侯吧。六十岁生日的时候,小尾巴村人替他大操大办庆贺花甲大寿,省里市里县里来的官车排了几里地长。现在不过刚刚三年,宴席上的酒香还没散尽,自己却成了阶下之囚,这个变化实在让他不堪忍受。

六十大寿头一天,马仔们请了江湖闻名的易经高人前来卜卦。夜里子时,老万头焚香沐浴,面朝东南,长揖深拜,以求预知自己后半生流年大运,结果卜得一副风水涣卦。卦辞日:亨,王假有庙,利涉大川,利贞。象日:风行水上,涣;先王以亨于帝,立庙。

万金贵原本听算命的瞎子讲过卦,知道涣意为散,这一卦卜得甚为失意。然而,高人所以谓之高,就妙在解卦上,那人将此卦一解,竟是有吉无凶的上上卦:涣卦,巽在上,坎在下,巽为风,坎为水。亨为畅通之意,泄壅滞使其通,故乘风顺水,利涉大川。效仿先王修筑庙宇祭天而服众,于涣散之时凝聚人心,则可进可退,化险为夷。

这一解真的让万金贵转忧为喜。其实他隐约感到自己在小尾巴村的绝对权威正在衰减,村民人心涣散的端倪已经显现,一直归咎于人们的收入增长太快,人一有钱心眼儿就多主意就坏。高人初来乍到,几句话就点到了小尾巴村的要害上,万金贵不能不服。

第二天,万金贵立马召开党委会,决定斥巨资扩建原有的村庙,建成之后还要请高僧真人前来开光。这招果然灵光,村庙修建耗时八个月,小尾巴村家家捐钱物,人人做义工,而且异口同声替菩萨干活儿心甘情愿。以后两年里,凡有村中大事,万金贵必先到村庙烧香拜佛问凶吉,果然顺风顺水百事亨通。

警察到小尾巴村拘押万金贵的时候,他心里除了恼怒并无半点恐惧,相信有菩萨赐给他的鸿运罩着,再大的事也能遇凶化吉。可是日子久了万金贵没底了,这看守所进来容易出去难,肖律师跑来跑去上下使银子,钱没少花,案情还愈来愈复杂,特别是听说小尾巴村人心浮动流言四起,老万头更加不安,这岂不又应了那个卦象:涣。

想到这些,老万头心里直发堵。

随着高芒种脚上的铁镣在水泥地上一路撞击,嘈杂脚步声渐渐远去,一号仓陷入了一种集体无意识的沉默。没人能够再次入睡,眼睁睁看老万头把纸钟一次次拨动,四点……五点……六点……六点半……

六点半是起床时间,走了需要特别照顾的高芒种,彪哥不再吆三喝四,厕所的使用也轮换得特别快。全仓的嫌犯按常规做着早间清理工作,走来走去悄无声息,活像没有配音的皮影戏。

后来,彪哥忍不住开口说话了。只听他哑着嗓子问魏宣说:加油,你说老子今天怎么这么烦?

魏宣停顿半晌,说:你哪里只是今天烦,摘了那副揣,你比戴着还要烦。只不过今天因为高大哥……你又烦上加烦……

彪哥嗯了一声:你还真的说对了,摘了揣我比戴着还要烦,给你加十分……你说那姓纪的小子,他到底想干吗?叫我去给高大哥陪绑都行,别今天提起来明天放下,好比猫捉老鼠只玩不吃。老子就那么招他恨?这几天我天天在想,什么样的人算好人,什么样的人算坏人,高大哥算不算好人,老子算不算坏人。你说呢?

魏宣想了想,小心地说:高大哥当然算好人,彪哥你……也不能算坏人。

彪哥继续问:如果他是好人,怎么就被杀了头呢?

魏宣答道:高大哥是好人不错,可惜他杀了人。杀了人就违犯了法律,并且是严重违犯法律,所以他要被杀头。

让彪哥想不通的地方正好在这儿,他提高了声调,用要找谁说理的口气设问:都说杀人就得偿命,坏人杀好人,好人杀坏人,坏人杀坏人,好人杀好人,全都一样?没有区别吗?

魏宣看他逼得紧,多少有些对付他说:从理论上说,凡是杀人在法律上都是犯罪,没什么不同。

彪哥的眼睛瞪得牛眼一样大,对魏宣的解释充满狐疑:老子没问你从理论上怎么着,是问你实际上怎么着。你们这些知识分子,读了几句书,就知道理论来理论去的,理论又不能解决杀头判刑的问题。

魏宣知道缠不清,开始信口乱说:法律就是一种理论,一种专门的理论,法律叫你死,你就活不了:法律要关你,你就出不去。

彪哥钻进牛角尖转不出来,还要纠缠:那法律总不能只管你犯不犯罪,不管你的罪是怎么犯的吧?比如说,老子那帮人里,只有二痞子最多事,好多场见血要命的大群架,都是他挑起来打的。可真出手的时候,他总是躲在最后头,逃跑的时候,他开溜又在最前头。到头来雷子抓的总是老子,放的总是他。现在老子在里边寸步难行,他小子在外边吃香喝辣。法律不是最讲公平吗?你说这能算得上公平?

魏宣猜测说:肯定是你出手总冲在最前头,开溜总撤在最后头。

一提起当年之勇,彪哥就牛气冲天:那当然!不然还叫什么爷们,还算什么哥们儿?

魏宣顺势说:那就别想不通啦。谁让你在那帮人里表现这么突出?枪打出头鸟,法律就是这么回子事。

这话彪哥不爱听,说着就有些来气:嘿,照你这么说,法律它就总是有理,不会出错啦。你不也是犯了法给逮进来的吗?那你怎么一提自个儿的事就气得发疯,口口声声说银行那取钱的铁匣子出了问题,责任根本不在你这儿,你是一冤案呀?

提起自己的案子,魏宣仍然就要激动,虽然已不像刚来的时候那样歇斯底里,也难免情绪大变:正说你呢,干吗往我身上扯呀?我跟你不一样,你是违法犯罪,是知法犯法,扯不到一块儿去。

彪哥听这话更不干了,脸子拉了下来,说:魏宣,你小子说什么呢?老子今天总算是看明白你了。别看你平常在老子跟前装得跟孙子似的,叫你往东你不敢往西,叫你撒尿你不敢拉屎,心里还是把老子当坏人。老子违法犯罪,老子知法犯法,你呢,你要是正正经经一个人,还不在外头凉快凉快,上里头来闻臭脚吃猪狗食干吗?你骗谁呢?老子们犯的谁不是那已经成了规定了矩的法呀,就你,法还没出来你就犯上了,能的你!你今天倒是给老子说说清楚,你和老子怎么就不一样了,不一样又怎么跑到一个茅坑里拉来了。

人在监牢里关久了,心理都有些不正常,个个都憋着邪火,为一点小事就大打出手不顾死活。魏宣如此,彪哥更不用说,本来被纪石凉作弄得嗷嗷叫,没茬都要找茬,听了不顺耳的话,还能不发作?

彪哥说粗话,这在魏宣看来再正常不过,要是放在刚进仓那会儿,借一个胆来,魏宣也不敢顶撞他。可是今天的魏宣,已不是跨国公司小白领魏宣,如果说在押嫌犯曾经是他不能接受的身份,眼下他反而不知道还有什么身份更适合自己。有人说,监狱即是熔炉,把人烧化再重新铸造,造出来的人准是三教九流的混合体,五毒俱全集于一身。亲身经历了许多的事情之后,魏宣将这样的说法奉为经典,他的变化说明这是经典。

魏宣回答彪哥的话,让旁边的人都很吃惊,一点不吃惊的只有他自己。魏宣说: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撒气找政府。跟我这逞威风算什么好汉,等姓纪的来了,你敢动他,我才算服了你。

魏宣诚心哪壶不开提哪壶,彪哥气得七窍生烟,当场就赌了毒咒:你以为我不敢?刚才老子问的话你还听不出,老子想不通这法不法律的事,也看不出这么活下去比高大哥好多少。你这话算是点拨了我,老子好汉一条,白白死了可便宜了他们,真要去追高大哥,还得拉上个伴才行。姓纪的雷子不错,心狠手黑跟我对路,而且还欠着老子不少的人情债。老子哪天玩真的,不带上他还行?

这样的狠话牵涉主管看守的性命,魏宣自然不敢再往下接腔,仓中又陷入了沉闷。

万金贵仔细听着这两个人戗戗,心里的郁闷渐渐消退。彪哥眼下差不多就是一个煮开了的高压锅,只要找个机会把保险阀一拽开,里边沸腾的汤汤水水,必定喷涌而出。果真如此,他老万出头的日子就来了。

老万头正在胡思乱想,忽听有看守打开仓门喊道:175号,出来见律师!

这一声喊在万金贵听来,如同福音天降。他知道肯定是肖律师代表村里人,给他拜寿来了,心里暗自骂道:这帮小兔崽子,料他们也不敢把爷爷的生日忘了。

于是他稳稳地起了身,换上白色重磅真丝裤褂,青面手工精制布鞋,还把头上稀疏的毛发用梳子划拉整齐了。万金贵在心里对自己说,六十三岁生日在哪里过,过得怎么样,都不要紧,要紧的是保住小尾巴村的人心凝聚力。无论如何要尽快出去,出去之后要在第一时间去村庙燃放十万响大炮竹,告慰祖先他万金贵又回来了。

彪哥不知其中玄妙,看着老万头这一系列举动反常,以为是被高芒种的事吓着了,自作聪明地小声提醒他说:万爷,你这是干吗?人家叫你去见律师……又不是……

老万头对彪哥没说出来的半句话很是忌讳,阴沉着脸补充道:我知道这是去见律师,不是去见高芒种。

说着,老万头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往彪哥胸膛上一点,似乎是叫他闪开身子让路。然后套上看守所的蓝马甲,跟着看守走了。

彪哥被这一点痛得龇牙咧嘴,眼睛瞟着魏宣说道:嘿,我看这仓里人全都不正常,全都疯了!个个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67

这天晚上纪石凉总值班,天快亮的时候接到报告,说一号仓175号万金贵要求去医务室看病,原因是昨天过生日饮酒过量,身体感到严重不适。纪石凉一听火冒三丈,当即吼道:他娘的,他违规饮酒还敢过量,怎么不当场喝死算了!他以为他身份特殊阎王老子就不收他了?

也难怪纪石凉发火。昨天,肖律师和李处长带着从酒楼定做的七荤八素跑到看守所来,要求在接见室给万金贵摆席祝寿。为这件事,纪石凉和所长张不鸣之间,发生了共事以来最大的冲突,张不鸣批准了他们的要求,纪石凉顶住不执行。

张不鸣第一次对纪石凉打起了官腔,说:我是所长,出了问题我负责。

纪石凉不吃这一套,说:你负责?你那顶芝麻官帽子就那么好使?

张不鸣一如既往激而不怒,慢条斯理说:我官小,不顶用。上头不是还有李处长吗?李处长后边不是还有马副厅长吗?马副厅长后边是谁,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纪石凉愤然道:你不想知道,我更不想知道。我只知道让一个在押犯在看守所摆席祝寿,太出格了!他不归我管也就罢了,归我管我就不能让他这么张狂!

张不鸣继续慢声慢气,说:我知道你老纪好强,一直没整服这个老家伙,心里不舒坦。可是老弟,这事你听我一句劝,不能凡事都意气在上,有时候退一步海阔天空。

纪石凉还嘴道:退,你就知道退!再退也不能退出底线,不能从国家干部退成恶霸地主的狗腿子!

老纪本来以为这下子骂得够狠,张不鸣脾气再好,也该急了,没想到对方反而笑着说:你要是骂我能解气,尽管骂。骂完了再执行决定,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

纪石凉算是彻底死了心,说:我叫他们把人提出来交给你,你去陪着他大吃大喝,做他的孝子贤孙吧!

说完一摔门,走了。

后来纪石凉得知,肖律师摆了一桌山珍海味,还备了三瓶茅台酒,席上却只有老万头和他两个人。带肖律师一块儿过来的李处长,没有参与其中,而是跟着张不鸣跑到干警食堂来吃工作客餐。

张不鸣看见纪石凉,远远招呼他过去一块儿吃加菜,纪石凉冷着脸谢绝了,坐在不远的桌子上听他们闲聊。那姓李的处长,一边吃一边骂咧咧,说:那个老不死的,要不是上级交代下来的事,不得不办,俺早把他整得屁滚尿流了,还轮得上他跟俺拍桌打椅?

张不鸣一边陪着他说笑,一边很体谅地安慰他说:谁说不是呢?遇到这种事,想一想韩信忍得胯下之辱的典故,也就平了,谁没有个受委屈的时候呢。

张不鸣说话时似乎有意提高了声调,纪石凉觉得这话其实是说给自己听的,心里颇有些幸灾乐祸地想:活该,当狗腿子就得受气,还说什么韩信呢,一提韩信就更能说明你们的野心了。要是不想往上爬,用得着受这些气吗?

这么一想,纪石凉心中的道德优越感倍增。在现实的环境里,像自己这样在官场上不思进取的人,反而活得自在,至少比这帮戴着乌纱帽的傀儡活得更像人样。优越感一上升,老纪就有点自我陶醉,以致后来张不鸣告诉他,肖律师要求把喝剩下的一瓶半茅台,装在塑料瓶里,让老万头带回仓去慢慢喝,他也没再表示反对,只是在心里感到跟张不鸣的距离愈发远了。

现在可好,老万头出状况了,张不鸣屁股上粘了屎还得他去擦。纪石凉气哼哼地嘱咐值班看守带老万头出仓,一边忙着穿上制服去叫沈白尘。

等到纪石凉在医务室看见老万头,第一感觉是这老家伙称病一定有诈。

果然,沈白尘给他测了心跳,量了血压,又用听诊器听了胸部,并未发现任何异常。在整个体检过程中,老万头动作上非常配合,脱衣服卷袖子,让他干吗他干吗,就是一声不吭,一双小眼睛在沈白尘和医务室的门之间来回瞟。纪石凉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猛然意识到这个老家伙有可能是在示意自己,想将小沈支出去。

此念一起,老纪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凭直觉他断定,前些天从垃圾桶里偷录的惊天秘密,今天就要见分晓了。多天来他时刻企盼多方促进,一直不见动静的僵局,今天终于要被打破了。可惜黄历没在身边,要不然他真想马上翻翻,查查今天的日子是不是宜开渠、宜解除。一种大战在即的亢奋,霎时令他血脉贲张,情绪高昂。纪石凉决定配合老万头的暗示,先把小沈支出去再说,这样进可攻退可守,不至于误事。

老纪按捺住内心的狂喜,装出很恼怒的样子呵斥老万头道:175号!你又想搞什么鬼名堂?昨天让你喝生日酒,已经便宜你了,今天你又装病,还打算占更大的便宜?

老万头敛眉顺眼,不吭不哈,就像老纪说的事与他无关。

瞧着老万头奸诈的样子,老纪气性又上来了,说起话来用不着装,也是恶狠狠的:你别在这儿跟我装神弄鬼!你以为我不知道,自打进了这个门,你就没消停过。今天我倒要看你又能弄出什么妖蛾子,而且光我一人看还不够规格,得把所长Ⅱq来见证,别等会儿又说我不人道啦,不国际啦,不怎么怎么着啦。

纪石凉一语双关,说得老万头和小沈都愣了一下神。老纪接下去说:小沈,张所可能还没起床,请你去宿舍叫一声。张所来了再说别的。

沈白尘刚被老纪话里话外夹带,反而不好拒绝他的请求,否则会显得自己太过小气,于是二话没有,放下手里的病历,抬脚就走。

事实证明纪石凉的猜测万分准确,就在门扉刚刚合拢那一刻,老万头说话了,而且语出惊人:纪管教真是名不虚传,一下就领会了我的意思。看来你也是命不该绝!

纪石凉经验再丰富,这样的话听起来也超出了他的预见,忙问:你这话怎么讲?

老万头压低声音说:我有准确的情报,龙强彪恨你入骨,放话说要做掉你。

纪石凉眉毛一挑说:他敢?

老万头说:穿鞋的怕光脚的,本事大的也怕那不要命的。这小子最近情绪特别坏,真有拼个鱼死网破的心哪。

纪石凉一把揪住老万头的前襟,喝问:你可别跟我玩虚的啊,说这种话你有证据吗?

老万头把身子往后仰仰,意思是让老纪放手,然后毫不含糊地说:当然有。昨天晚上,他已经把一件新毛衣给拆了,搓成了绳子,打算借闹事把你骗进仓里,找机会勒你脖子。你可以带人到仓里去搜。搜出来了你罚他,搜不出来你罚我。

老纪松开手问:按咱们的交情,你恨我的程度,肯定比龙强彪有过之而无不及,为什么报告我?怕我真的被他做掉?

老万头眯缝着眼,实话实说:做了你,我不心疼。我报告是为了立功受奖,争取早点出去。

老纪把脸皮扯了扯,权当是笑容:算你老实。为什么不直接报告所长?

老万头哼了一声,很轻蔑地说:我现在已经信不过那些当官的了。你们这个所长一看就是个小官迷,弯弯肠子不老少,万一他得了这个信,为了保官给压在手上不报,我的功就立不成了。不是白费心思?

老纪这回真的笑起来,不过是冷笑:你可真有心眼儿。那你凭什么相信我?就不怕我舍不得你出去,想留你在里边接着玩,把信压下来不上报?

老万头摇摇头,挺有把握地说:不会!我看准了,你这人心有两面,记恩记仇,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谁要是惹着你了,你跟谁没完,龙强彪要你的命,你能放过他?你要整他,必不能压住我的信不报,报了,我的功就立成了。

纪石凉听了,不得不为对方的老谋深算暗自喝彩,嘴中说道:真不愧老江湖,老奸巨猾!

老万头得意了,说:那当然。姜是老的辣,醋是陈的酸,这话错不了。

纪石凉估计着,沈白尘去找张不鸣,这会儿也差不多该回来了,就把话收回来说:口说无凭,你得有书面报告才成。而且你要蒙张所就蒙到底,他来了你只字不能再提,他那人从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要说漏了嘴,他想息事宁人,压住不往上报,我也没办法。

老万头嘿嘿一笑,用铐着的手蹭蹭马甲前襟的小口袋,说:书面报告在这儿,费了我大半夜的时间写的。人老了,提笔忘字,凑合看吧。我还举了证人,龙强彪昨天跟那个姓魏的读书仔,说过要拉上你垫背的话,到时候那小子应该可以作证。见着所长,我撬口不开,你把我送回仓里就完了。

纪石凉从他兜里掏出一张字纸,也顾不上看,往自己口袋里一揣,说:你可真能办事,叫我怎么夸你?

到了这一步,老万头忽然有点不安了,又嘱咐说:姓龙的小子其实对我不薄,我可是昧了良心帮你,你要是卸了磨杀驴,货到手把我涮了,我可饶不了你。

纪石凉回答说:哪能呢?我干活从来一板一眼。冲你今天的表现,我不光得帮你报功,还得把你我之间的夙怨一笔勾销。不过你那缩裆功,还得练得再好点才能出手。

老万头听他又提这臊人的事,恼羞成怒,虽没法大肆发作,还是不轻不重地骂了一句:你他妈的那张嘴是人肉长的吗,怎么这么损?

纪石凉得了真东西,说什么都不恼了,敲敲老万头瘦骨嶙峋的胸口道:你我不同道罢了,心辣手狠是一样的。

老万头正要说话,听得门口有动静,迅速把脑袋耷拉下来,眼皮也闭上了。纪石凉把手一背,在他身边转着圈,也不说话,好让沈白尘和张不鸣进得门来,感觉这两个人一直在这儿僵持冷战,双方都一言未发。

纪石凉装得很恼怒的样子说:张所,我看这老家伙是成心添乱,查吧,啥事没有;问吧,啥话不说。我寻思把他关几天小号,又怕他老胳膊老腿经不住,死在里头。你看怎么办?

张不鸣站在纪石凉和万金贵之间,瞧瞧这个,瞅瞅那个,并不忙着表态,又走到桌子跟前翻开沈白尘写的病历看来看去,好一会儿没说话。节奏之慢,让在场的沈白尘和万金贵都觉得不解,只有纪石凉心知肚明,张不鸣对刚才发生在这间屋子里的事情,颇有怀疑却不便点破,正在心里谋划对策呢。

最后,张不鸣终于说话了,还是慢吞吞的,看不出一点情绪:怎么办?我看好办,有病送去医院,没病送回仓里。

纪石凉对这个正中下怀的指示,还装得不赞同似的,说:就这么了了?连点处罚也不给?

张不鸣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说:这回算了,下不为例!

纪石凉觉得自己被张不鸣的目光撞了一下.愈感到对方的话意味深长。

上午纪石凉轮休,回到宿舍和衣倒在床上,脑子乱成一团麻,一分钟也没睡着。

万金贵的书面揭发信看过了,除了字迹丑陋得叫他好笑,并没有任何超出交谈内容的收获。根据纪石凉的分析,老万头此次出手,定当有备而来。他肯定要在唆使龙强彪做出了拆毛衣的举动之后,才来做这个局,以重大立功换取保候审,志在必得。如果去搜查,被拆掉的毛衣一定是有的,龙强彪这个冤大头将受到严厉的处罚,而幕后导演万金贵很可能金蝉脱壳,从此逍遥法外。

在纪石凉眼中,若论对社会的危害,万金贵这种人的破坏力远远大于龙强彪。要阻止这桩放虎归山的蠢事,最好的办法是诱导龙强彪反告万金贵,揭发其在仓中鼓动他人暴力袭警的言行,一旦罪名成立,等于打了这条毒蛇的七寸,让他永无翻身之日。

现在难就难在,如果不使用一些非常手段,龙强彪这等爱江湖名声胜过爱生命的所谓好汉,生怕落下软蛋人背信弃义的把柄,一般不会轻易吐露真情,必须想出一个非常规的甚至是违规的办法。

纪石凉在床上辗转反侧几个小时,终于在正午时分,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一查当天的时辰凶吉,但见午时未时连续两处都以红色的“吉”字标注着。老纪当即茅塞顿开,把那本卷了角的旧黄历重重一合,心说:就这么定了!

68

纪石凉打算出牌,但不打算按规则去出,对于一个在职警察,这无疑属于危险动作,其结果有可能被裁判吹哨,出示黄牌警告,或者干脆被红牌罚下场。不过,眼下他似乎顾不上那么多了,他必须竭尽全力阻止万金贵取保候审。

跟老万头几次交手之后,纪石凉不得不承认那个老家伙确有过人之处,心黑手狠加上有钱有势有谋略有胆量,对上腐蚀官员对下鱼肉百姓,完全是一个标准的社会毒瘤,关在看守所里,尚且无一天不在兴风作浪,放他出去岂不会纵容他变本加厉,把所到之处闹个浊浪滔天?纪石凉痛恨这种人,特别是看到老搭档张不鸣被这个老家伙弄得晕头转向,真是又急又气,要是张不鸣真的上了贼船,有朝一日东窗事发,栽在这条阴沟里,他动手宰了万金贵的心都有。

在对纪石凉的判断上,老万头出现了严重失误,只看到了他的尖与硬,忽略了他的宽与厚,在利用他爱憎极端分明,以致失之尖锐狭隘的个性时,却不知这个看上去三分匪气五分霸气,外带两分玩世不恭的雷子心里,还构筑着一个坚不可摧的道德与责任的铁底。任何事情一旦触底,纪石凉就会以近乎条件反射的职业警觉去捍卫它,有时候甚至会不择手段。

决定全力反击触动了这个铁底的万金贵,纪石凉心里其实并不踏实。他多么希望能够像以往那样,冲进张不鸣的办公室,关门闭户跟这滑头的老搭档密谋一番,听听他永远慢条斯理的分析,哪怕是软不拉叽的规劝。可是现在,已经没有了这种可能,种种迹象表明张不鸣已经成了李处长们的盟友,最起码在万金贵的问题上跟他们是一伙的。一种孤军深入的悲哀向纪石凉袭来,好比出征的战士喝过了壮行酒,就要去冲锋陷阵,回头一看,跟他一块儿喝酒的战友忽然间变成了敌友难辨的陌生人。

茫然四顾之时,纪石凉再次想起了修丽,同时联想起戴汝妲跟他说过的一个秘密。

戴汝妲的马拉松式调离方式,真让纪石凉有点承受不了,蚂蚁搬家似的,今天拿几件衣服走了,后天又回来拿几个衣架。而且小戴回来的时候,总要带些鱼肉菜蔬,兴致勃勃地开小灶,每次都叫上老纪小酌一杯。酒至半醺之际,两个人难免目光闪烁,话也多起来,东拉西扯,好像没话找话说,又好像有说不完的话,这场景让纪石凉的心情阴晴不定亦喜亦忧,就在前两天,酒劲一上来他突然管不住自己的手,触到了小戴灿若桃花的腮帮子,在上边使劲揪了一把,痛得小戴大叫:你干吗?撒酒疯呀?

纪石凉不是个采花的行家,斗胆一揪已经心惊肉跳,再往下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胖着舌头说:要不是看着你还是个老处,我早就不客气了。边说边打开门逃之天天。

只依稀听见小戴在后边说:你怎么知道我是老处?想给我立个贞节牌坊,我还不想要呢!

回到自己的宿舍,纪石凉半天惊魂未定,心想幸好事先逃跑了,要是还关在屋里,听她当面说这样的话,后果不可设想。纪石凉一直觉得,男子汉活在这世上,责任是最不可以回避的两个字,一个疯子老婆,一个问题儿子,已经叫他不堪。况且眼下他正在瞒天过海,谋划一个大动作,上有面目不清的张不鸣,下有背景了得的万金贵,形势十分险恶,不能再把心仪的姑娘牵扯进来。

话说间又到了周末,戴汝妲早早拎着一条大鱼,外加水果蔬菜,搭车回到看守所。一进门就直奔老纪办公室,约他下班共进晚餐,还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应该说,小戴对烹饪有天生的兴趣,厨艺也不错。一直以来,看守所的员工都在食堂吃大锅菜,除了于笑言家每天由于婶生火造饭,只有戴汝妲隔三差五开小灶,犒劳自己的同时也常邀同事共享,其中受惠最多的自然是纪石凉。故此,小戴锅碗瓢盆,以至电冰箱、煤气灶一应俱全,给她那间女生单人宿舍,添了几分人间烟火,也添了老纪最渴望的家庭氛围。

他们开始就着小酒大块吃鱼的时候,小戴忽然神秘兮兮对他说:修丽的老公有情况了。

纪石凉蒙头蒙脑应道:什么情况?

戴汝妲斜眼瞟着他说:你装什么纯洁天真呀?什么情况,红杏出墙呗。

小戴告诉他,有次她跟一帮老同学到歌厅去K歌,刚好碰见老田挎着个年轻女人,酒气熏天往里走。小戴怕正面撞上让他难堪,忙往旁边闪,老田反倒主动跟她打招呼,还搂着那女人的肩膀介绍小戴:这位是戴管教,我那位领导的同事。那女人也喝高了,口齿不清地说着绕口令:你不是我的领导吗?我的领导上头怎么还有领导?谁领导谁我不管,我只认你这一个领导。说着把胳膊吊在老田脖子上,拉着他东倒西歪地走了。

老纪傻了,说:不能吧。她家老田一直老实巴交,对修丽也是言听计从呀。

小戴继续说:所以呀,弄得咱们修副所长总那么自信满满,以为她家老田就是老天爷为她造的,晒软了摔碎了烧化了都是她的。她也不想想,如今的大老爷们,哪个不是吃了碗里望着锅里。有个段子说得好,十个男人八个嫖,还有一个在动摇,只有一个表现好,原来是根棉花条……

说到这儿,小戴的眼睛往老纪脸上一瞄,略咯笑得花枝乱颤。

要是搁在以往,老纪会很受用,可是今天晚上,他忽然觉得小戴的风情万种让人很不舒服。老纪忍住了心头的不快说:都是女同胞,男人都变成了那模样,你有啥值得乐的?

小戴正在兴头上,也听不出老纪的情绪,接着说:我乐是因为我熟悉的男人一共也就十来个,还摊上一个让我猜不准的,不知人家是在动摇,还真的是根棉花条……

老纪心里有事,无意调情,悻悻地说:我说戴小姐,你还有点同情心没有?

小戴扫了兴,说话的腔调也变了:同情心?让我同情谁?是她还是你?你想争取同情容易,承认你是棉花条,我肯定同情你。至于敬爱的修副所长,没什么可值得同情。要想搏出位就得付出代价,天下哪儿有那么多旱涝保收的好事,让她又当劳模,又当娇妻,两头不耽误?

小戴在这时候还惦记着她和修丽的那点小恩怨,这让老纪大觉不爽,脸上也着了色说:你怎么说话这么尖刻?真是狭隘得可以。女人可爱就在她心软,刀子嘴巴豆腐心更可爱,我一直以为你……

小戴的脸彻底耷拉下来,抢过他的话头:现在知道我是刀子嘴头心,一点儿不可爱了吧?

老纪隐约记起,近来在看守所的确很少听见修丽的声音,兴许她已经从什么渠道得知了老田的劣迹?此时此刻,“修丽”这个名字在纪石凉眼前闪现,倒是让他的精神为之一振。多年共事,他们之间表面上不远不近,内心还是有些惺惺相惜的认同感,这个女人有事业心,能力也强,而且还是副所长,把自己的计划,包括绕开张不鸣的原因,全盘托出告诉她,事情容易说明白,也算预先安排了一个旁证,不是再合适不过?

老纪被这个念头鼓舞,跳起来到院子里去找她。远远看见修丽正在宿舍门口,守着小煤炉煎中药,那模样让老纪见了心里禁不住咯噔一声。不过个把星期没打交道,修丽忽然判若两人。老纪印象中办事果断干练,着装整洁得体,时刻精神抖擞的女所长,这会儿成了邋里邋遢的家庭妇女。只见她穿着油渍斑斑的大围裙,手拿一把烂蒲扇,毫无章法地对着煤炉乱扇风,把灶膛里的煤灰扇得到处都是。旁边的小方桌上,堆着用过的碗筷和剩饭剩菜,还有几只苍蝇在上边盘旋起落。

看到老纪过来,修丽抬起头来笑笑,显然有些狼狈,那张脸笑容空洞,疲惫不堪,还沾着些烟熏火燎留下的黑灰,猛然间沧桑了几许。老纪不由得心生感慨,一个强悍如修丽的女人,在感情方面抗击打能力就这么差?如果老田真的执迷不悟一意孤行,人们熟悉的那个修丽岂不也将一去不返?有一个判断随之出现,修丽完全不在状态,跟她谈老万头的事情,她能起到什么作用很难把握,说不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于是,老纪把想好了要说的话,囫囵咽回肚子里,装作啥事没有,跟修丽东拉西扯聊了几句闲话,匆忙告退。

抬手看看腕上的表,午时已过,未时刚至,纪石凉决定独自行动。当他迈开大步向男监走去时,颇有些壮士断臂的情怀,很悲壮地在心里骂了句:奶奶的,爱咋的就咋的,大不了脱了这身皮走人。

69

差不多五分钟以后,28号嫌犯龙强彪,被值勤的看守带出了一号仓。当时彪哥正午睡,听到喊号很不情愿地答了一声到,一边等着上手铐,一边嘟囔道:上班时间你们干吗云了?也不嫌累得慌。

自从被关过小号戴过揣,彪哥特爱寻衅找事,总想闹出点动静。似乎有人打过招呼,谁都别搭理他,带他的看守也不言语,只顾将他铐好锁定,押着他走人。

彪哥走进审讯室,看见桌子后边端坐着他的对头纪石凉,身上一个激灵,瞌睡全醒了,咬住腮帮子做了最坏的打算,今天要是这魔头再使狠招,就豁出去拼个鱼死网破,横直只有一条命,大不了去追高大哥。这样的决心一下,彪哥反而浑身一阵轻松。

刚被锁进审讯椅,彪哥就忙不迭打招呼:纪管教,好几天没见,想念兄弟我了?

纪石凉对这种不恭不敬的态度并不计较,也用同样的口气回道:是呀,想得厉害,要不然怎么大中午放着午觉不睡来看你?

老纪一边说,一边从烟盒里叼出两支烟,用火一并点着了,将其中一支插到彪哥嘴上。

这个动作虽在彪哥眼中,完全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可他还是赶紧牢牢叼住,深深吸上几口,说:上回把你的烟吐掉,那是犯傻。像我们这样穿马甲的货,有烟就得可劲抽,谁知道这辈子还能抽几根?

纪石凉听了,轻飘飘问道:怎么着?活腻了,不想活了是吧?

彪哥狠狠地吸着气,一下把半根烟卷抽进肚里,又连烟带话一块儿吐出来,绝无半点紧张:谁说老子活腻了?老子这辈子连种都没来得及播一粒,远没活够呢!可老子的命在人家手里攥着,活不活得下去不由自己,要是下半辈子天天只能在别人裤裆里喘气,老子不如早点死了痛快!

纪石凉不动声色,接着他的话往下说:所以你想在自己死的时候拉个垫背的,这个人叫你恨得牙痒,又奈何他不得。要是你还在外边当老大,早就一声令下叫人卸掉他一条胳膊半条腿,再不然就拍掉他的眼珠子。可你偏偏在号子里猫着,想剁他没有刀,想崩他没有枪,想勒他连根带劲的绳子都没有。这不活活难死了你……

纪石凉平平静静说出来的话,让彪哥听见无异于晴天霹雳,只见他原本松快自如的脸,像被泼上了一勺开水,忽然扭曲了,嘴唇僵在那儿,剩余的小半支烟卷,他也忘了吸,燃出一大截烟灰吧嗒掉了下来。

就在这半支烟的工夫里,彪哥飞快地调动着记忆,把昨晚跟老万头密谋的情景,过了遍电影,想知道哪儿出了毛病。

老万头推醒他的时候,手里举着两个饮料瓶子,彪哥知道那是他从外边带进来的茅台酒。老万头嗜酒如命,把那两个塑料瓶用衣服裹了又裹,又用塑料袋扎紧,贴近枕头放着。当时他就想,再牛逼的人,也别到这里边来玩,过生日弄瓶酒喝,就像捡了金元宝。现在深更半夜的,老家伙把心肝宝贝拿出来共享,说明是真把自己当哥们儿,酒还没下肚,他心里已经暖洋洋了。

老万头把一个瓶子塞给他,一股久违的香气扑鼻而来,馋得他舌头都快被当成下酒菜了。老万头豪气冲天对他说:酒逢知己干杯少,老哥看中你的为人。这两瓶酒来之不易,你一瓶我一瓶,咱们喝个一醉方休。

受了这样的抬举,他哪里还能找得着北,两个人就着酒谈天论地,说生道死,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半瓶酒下肚,关系已经铁瓷铁瓷。

说着说着,他们开始盘点这辈子的恩人仇人。

老万头咂着酒,说:我的恩人是我妈,老太太一辈子吃斋念佛积下的阴德,保佑我逢山开路遇水架桥,没有任何事情难得倒。要说仇人,我万金贵成人之美助人为乐,要是谁还要与我为仇,那是他负我不是我负他。

他觉得自己舌头有点胖,说出的话并不含糊:这么说,你万爷没有仇人只有恩人。……要说我,我跟你可不一样,恩人只有一个,就是飞哥;仇人新的旧的加在一块儿,恐怕得有几十个。以前我的仇人都是飞哥的仇人,现在又多了个跟飞哥没关系的,你猜猜是谁?

老万头想都没想,把头朝门口一摆,说:那还用问,给你戴揣的那位。

他把拳头捏得嘎嘣一声说:噫!你真跟老子肚子里的蛔虫一样,懂得老子的心。那雷子整人手特黑不说,还专爱出人的丑,伤人的心,这种人落在老子手里,千刀万剐了他才解恨!如今陷在这个洞里,要跟他拼命,别说动刀动枪,连根捆他的绳都找不着。

老万头轻轻一笑,把嘴巴凑近他的耳朵说:动刀动枪不敢想,弄根绳子还不容易?前年小尾巴村抓住一个贼,保安队把他暴打一顿关起来,等天亮送去派出所。那个贼怕得不想活了,趁没人的工夫把自己的毛衣拆了,搓成一根绳,找不到地方挂,就系了个圈套在脖子上,弄把牙刷插在里头,一下下绞紧,最后把牙刷把别在绳套里,愣是把自个儿憋死了。

在江湖上闯了半辈子,杀人和自杀的手段他见识得够多了,可是像拆毛衣搓绳子这么好玩的办法,还是头一回听说。趁着酒兴,他把自己冬天穿进来的新毛衣,从褥子底下翻出来,当着老万头的面,几下就给拆了。转眼间,变出一根结结实实的细绳,放在手里抻抻,还真的很得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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