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意已经有了。魏宣开始说话。
说从自己接到了起诉书开始,情绪如何低落,见过律师之后,感觉愈发绝望,但矢口不提沈白尘把他弄去医务室,给他打气。说小剃头的案子被他老婆撤了诉,快快活活出去过正常人的生活,让他心生羡慕,一心盼着早点开庭,结果是好是歹都能接受,完全不涉及小剃头走之前,替彪哥传信递东西的情况,不涉及老万头教彪哥拆毛衣搓绳子的细节。说昨天晚上彪哥和老万头一块儿喝酒吃菜,逗得他直吞口水,却只能强忍着馋虫看他们尽兴,于是更怀念在外边的好日子,最后终于昏沉沉睡去,等到被人吆喝起来,睁眼天已大亮,仓里满地都是警察,老万头早就硬邦了。在这个过程中,他当然略去了老万头如厕,彪哥下药,老万头有所觉察,被彪哥用香辣牛肉遮掩过去,这些至关重要的环节……
魏宣的话很多,对许多枝枝蔓蔓的细节连描绘带分析,想让自己的叙述显得更真实更细致。然而他不知道,对修丽这等经验丰富的管教来说,详略不当轻重不分的说法,无异于告诉她,你对真正要害的事实有所隐瞒。等到他停止了滔滔不绝的讲述之后,修丽的表情向他说明了这一点。
严格地说,在魏宣说话的过程中,修丽其实没有表情。然而在对话双方暗中较劲的场合,没有表情就是一种表情,在魏宣看来,没有表情说明她对自己的叙述不惊讶不重视,甚至不感兴趣。换言之,你说一千道一万,完全没有她认为有价值的报料。那么她会怎么办?好言相劝,晓以利害,或者声色俱厉,高调相逼?魏宣暗下决心,不管她是软是硬,都要坚持一个原则,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保留另一些真话坚决不说。
魏宣硬着头皮,装得很镇定地回答:说完了,就这些。
修丽根本不做评价。
她就那么一直看着魏宣说呀说,直到他完全停止,直到书记员记录完了最后一句话,还那么看着他。然后才轻轻问了一句:说完了?就这些?
接着,又轻轻说了一句:再说一遍。
魏宣一时间没听明白,愣在那儿。修丽这才提高了声音说:你把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魏宣这才明白过来,她是要让自己把刚才的话重说一遍,以便从中间发现不同的说法,一个瞎编谎话的人,不可能把两次谎话编得一模一样.不一样就能找出破绽。这个女人不寻常,魏宣暗自惊叹。同时庆幸自己只是筛出了一些话没说,并没有编出一些话诓说,心里不由得担心,只怕再说一遍两遍三遍,把原本不打算说的话也说出来了。
正当书记员将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打算按照修丽的吩咐再次记录魏宣的供述时,另一个警察从门外走进来,伏在修丽耳朵旁边说了几句话。修丽把眉头皱了一下说:行,马上就来。
接着她打开了审讯椅上的锁,对魏宣说:你先同仓里,继续回忆这两天的经历,回头咱们还得接着说。记住,你的问题是别把该说的话落下了。
两句话,说得魏宣心头狂跳。
75
纪石凉和修丽分别审讯见证人的同时,所长张不鸣正在办公室调看监视器的录影资料,想从中看出一些蛛丝马迹。调看的结果让他很是沮丧,不知是当事人有意而为,还是事不凑巧,从监视器的界面上,只能看见魏宣的大半个床,龙强彪和万金贵的铺位正在视屏的死角上。不能不承认,让这么重要的嫌犯睡在这个位置,是一个重大失误。
在这一段资料中.只记录了万金贵在十一点半左右上过一次洗手间,很快又回到了自己的铺位上。此外还可以看到,魏宣先是时不时地翻身,轻轻地怕惊动了谁,似乎在偷看他的邻铺。但个把小时之后,也就是张不鸣最希望通过他的表现,分析他身边发生了什么情况的时段,他却令人意外地睡着了,真的睡着了。
这个凶杀案的发生,让张不鸣感到非常蹊跷,啥时候上报,怎么上报,得有个整体安排才行。不预先在内部做些调查,并且统一口径,等到上级过问的时候,一定会被动。可是现在,他还没有找到让自己觉得合适的说法,心中忐忑不安。
眼下张不鸣最不放心的人就是纪石凉。凭直觉,他认为万金贵之死,跟纪石凉之间有某种必然的联系。自从万金贵进得看守所,纪石凉就对这个人格外厌恶,等到省厅李处长带着肖律师搅和进来,他的厌恶几乎上升到了仇恨,也因此跟自己拧上了劲,只要事关万金贵,无论大小,他的主张一定相反,立场一定对立。为了这个干巴老头,他不惜放弃二人相互间保持了多年的默契。这也太叫人奇怪了。张不鸣一直想弄明白,纪石凉跟万金贵之间,到底有什么不解的冤仇,然而始终没有机会。要是在以往,纪石凉有什么不满,总会跑到所长办公室来,没上没下地大声吆喝,骂粗话,甚至拍桌打椅,可这一回,他好像老是藏着掖着,在私下里捣鼓着什么事情。
张不鸣回忆起在老万头离奇死亡的头天清晨,被狱医小沈急匆匆叫醒,去处理万金贵称病事件,一进医务室就感到了某种怪异的气氛。纪石凉和万金贵僵持在那儿,而纪石凉全无往日跟嫌犯叫阵的义愤。摆出的是一副事情与己无关,完全听凭所长调遣的架势。这当然不是纪石凉的风格。张不鸣深知这个老伙计的狡黠,愈是装得听话,愈有可能自行其是,他强调老万头一言不发,反而说明老万头说过至关重要的话。可是,这两个水火不容的人之间,能有什么私密的话要说?纪石凉的职业忠诚度,没有任何理由让人怀疑,这就更让张不鸣百思不得其解,这个老纪到底要干吗?
断定纪石凉跟这件事有脱不开的干系,张不鸣真的急了,为他,也为自己。
万金贵是一个重要的嫌犯。当然这不光因为他自己重案在负,还因为他身后有一张目前还看不清的关系网。一直以来,张不鸣在他身上下的工夫,都是冲着那张网去的,与他的周旋,对他的妥协,有可能成,有可能败,成败都会直接涉及自己的前程。现在,张不鸣的一切努力,都随着那个人生命的终结付诸东流。张不鸣有点乱方寸,急着差人去通知全体狱警到会议室去开会。
老纪赶在开会之前,去大门口迎着戴汝妲。
小戴今天没穿警服,一袭紫罗兰色的丝绸连衣裙,把她装点得风姿绰约。老纪一见,心就怦怦跳起来,快步上前接过小戴手里的东西,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同时打算先将老万头的事按下不表。可是小戴见面就忙着问他到底出了什么岔子,跟他本人有多大关系。听她的口气,好像只要跟老纪没啥关系,天大的事在她那儿都不算事了。
这下子可把老纪感动得无以复加,便粗粗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并且坦白了内心的恐慌,不得不承认事情被自己弄砸锅了。从用录音笔偷录谈话开始,采用非组织手段进行调查,使用了一系列非正常手段,包括体罚小剃头,虐待龙强彪,私审万金贵,然后施离间计,意欲借龙强彪的反告,置万金贵于死地……诸如此类,都是违规操作,而且他一个人包打包唱,瞒上瞒下,全无法纪与组织观念。不管出于怎样的初衷,在程序上肯定是大大地违规犯纪了。现在出了人命,上边必要彻查,到时候如何脱得了干系?杀敌不成,先已自损,他老纪这辈子还没干过这么糗的糗事。
两个人边说边往宿舍区走,老纪的笑脸渐成怒目金刚:他娘的,本来只要龙强彪稍微配合一下,什么都会水落石出,没料到这小子会把事情搞得不可收拾。刚才要不是你的电话打得是时候,我的电警棍肯定要落在他头上。
小戴为他抱不平说:你是因为张所态度暖昧,才不得已而为之呀,责任在他。
老纪有些悲壮地说:万金贵不是等闲之辈,这件事很可能引起轩然大波,到时候上边要交代过去,肯定得弄个人来当替罪羊,除了把我推出午门,还能是谁?
小戴听了,照例柳眉倒竖杏眼圆睁,说:那绝对不能够!他们搞不正之风,咱凭什么当替罪羊?到时候上边要是动真格的,咱就实话实说,管他什么处长、厅长、部长,只要沾了包的,全都一窝端!
老纪为难地说:这里边不是还夹着他吗?
小戴皱皱眉头道:你是说张所?依我看,他这个人除了点天生惧上,黑吃黑的事情他倒不一定会参与多深。
老纪说:是啊,我也一直是这么看他,不过在老万头身上发生的好多事,都让我觉得他的屁股可能已经坐到那头去了。虽说我也没有抓到他十足的证据,可心里一起疑,就不想跟他交底了。
小戴一看他要反省,就很偏袒地说:就算咱错看了他,也是他的不是,谁叫他啥都不跟咱交底的?不交底就是不信任,他不信任咱,咱干吗非要信任他?
小戴一口一个咱,不分彼此,整个就像跟自己的老公在那儿谈家事。老纪听着,心里又是一阵冲动,相知恨晚的感觉强烈得让他直想呼天抢地:幸好有你!老纪正不知如何左右自己,两个人恰好走到了宿舍跟前,才算帮他解了这不合时宜的动情之围。
老纪放下手里的包包裹裹,如释重负地说:你先在这儿收拾东西,我去开会,有你这些话垫底,我心也安了。会不知道要开多久,你慢慢弄,要是中午吃不安生,不是还有晚……餐么?
老纪本来想说晚上,忽然又觉得此情此景中,“晚上”这两个字一说出口,就会无端显出些暖昧,好像在引诱人家小妮子似的,所以打了个大磕巴。
好在小戴一如既往的坦荡,好像什么心思都没有,随手拍着他的肩膀说:行,开你的会去。这边你就别操心了。
这样一来,老纪的心情的确好多了,晃晃悠悠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那副从容淡定的神情,让忧心如焚的张不鸣大不顺眼。纪石凉还没落座,只听张不鸣劈头盖脑就问:万金贵脖子上的毛线绳是哪儿来的?
老纪的脑子赶紧换了频道,明知故问:毛线绳?什么毛线绳?
张不鸣以前所未有的快速度接上了话茬儿说:万金贵是被毛线绳勒死的,你不知道?
纪石凉轻轻反驳说:我不过是个看守,又不是刑侦专家,他勒的是什么绳子,我哪能知道?
张不鸣真的发飙了,直直地说:你装什么装?凭你的身手,在那老头子身上又掐又点,把尸首都快折腾散架了,还没发现他勒的什么绳子,那就见鬼了!
要是平常,谁说他装,纪石凉还不得暴跳如雷?可今天不然,老纪听了张不鸣的话,反而呵呵笑了一下说:所长这么高抬我,真不敢当。
张不鸣那个气,要不是当着全体下属的面,真想上去踹他一脚。没奈何,只好打起官腔说:这么大的事情发生在你的辖区,还有心开玩笑?!你得负责把毛线绳的来历给我查清楚!
纪石凉听他这腔调,刷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双腿并拢来了个立正敬礼,回应的口气合作不像合作,调侃不像调侃:是!保证完成上级交给的光荣任务!
张不鸣更生气了,喝道:保证?你还没去查,拿什么保证?
纪石凉慢慢说:不用去查我也知道,他肯定是拆了毛衣搓的绳子呗。
张不鸣好像琢磨出了什么道道,按捺不住地发作了:看来你早就知情啊!知情不报,就是玩忽职守。一个老干警,你难道不懂?
纪石凉忽然侧过身来,毫不示弱地逼视张不鸣,说:我当然想上报,怕就怕报来报去,报给了当事人
张不鸣听出这话里有话,心下知道今天不能在这个场合下跟他掰扯,立刻转移了话题说:现在请大伙集中注意力,今天的会议很重要……
这样的硬转弯,在纪石凉看来就是做贼心虚的表现。要是说先前对张不鸣只是怀疑戒备,此时差不多可以断定,他已经跟李处长们同流合污了。纪石凉双唇紧闭,脸上的疙瘩肉又开始一跳一跳地动起来,这是他愤怒至极的标志。在座各位都看在眼里,惊在心头,难道所长在这件事情上有什么猫腻不成?看得出,老纪不开口则已,开口必会说出石破天惊的话来。会场气氛骤然紧张。
恰在千钧一发之际,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了,只见黑狼一头闯了进来,直往于笑言身边扑去。黑狼模样古怪,冲着老于大叫一声.又马上回头做了个往外跑的姿势。等它再次重复了这个动作,看见老于还没反应,就冲上去咬住老于的裤腿,把他往门外头拽。
这么严肃的会议,这么紧要的当口,会场秩序被黑狼打乱,张不鸣很是不快,冲着老于道:老于,黑狼到底怎么了?你还不把它弄出去!
老于站起身,跟着黑狼往外走,忽然哭起来:怎么了?还用问,肯定是它知道自己大限已至,要来跟我见最后一面呀!
老于这么一哭,让在场的人都鼻子发酸,动r恻隐之心慑于会场的严肃气氛,大伙谁也不敢起身跟着老于出去,但会是没法继续开下去了。
张不鸣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刚要说什么,却见黑狼又一瘸一拐地跑了回来,冲到小沈跟前,呜咽一般地低吠,还用嘴衔住他的裤脚,把他往门口拽。于笑言跟在后边招呼它,也无济于事。
这只狗的表现太反常!一个念头闪电般自上而下击中了沈白尘的头颅,让他的头发根根站立,浑身上下每根神经都被绷紧了。凭着年轻人的敏感的直觉,以及曾经道听途说的知识,沈白尘突然感觉到要有大难来临。此念催得他飞身跃起,跟着黑狼跑向门边,口中喊道:大伙快跑!
小沈的话音刚落,大地就在他们的脚下开始了剧烈的颤动,会议室的天花扣板随之噼啪掉落,桌子椅子横翻竖倒。待大伙一窝蜂跨出门槛,整个房梁轰然倒塌,巨大的冲击力将他们推倒在地,一股呛人的尘土腾空而起,把他们罩得严严实实。
沈白尘的脑子空白了一刻,然后开始体会自己的四肢还能不能动。就在他成功挪动了身体的同时,他听到修丽带着哭腔的呼唤:老张!老纪!小沈……再往后,他听见张不鸣惊魂未定的回应:我在这儿呢,在这儿呢……
沈白尘一骨碌爬起来喊:我也在!在这儿!
几乎与他的喊声同时,大地更加剧烈地上下波动起来,又把他整个人摔回到地上,远远近近轰轰烈烈的撞击和倒塌声,让所有人非常清醒地知道,地震了,大地震。
趁着大震之后的空隙,沈白尘从地上爬了起来,站稳了脚跟。漫天的粉尘飞舞,眼前白花花一片,只听见粉尘的雾霭中,传来了张不鸣已经镇定下来的声音:全体都有!跑步进监区增援救人!
76
纪石凉没有按照命令跑步进入监区,而是跑向了宿舍区。张不鸣的命令被另一个声音完全覆盖,他满耳朵听见的全是戴汝妲呼救的声音。
一进入宿舍区他就开始喊小戴,高一声低一声,声音紧张得有些变调。因为他看见宿舍区的两栋简易红砖楼,都是两头垮塌,中间还立着。
看守所的宿舍区一共两栋旧楼房,还是多年前盖的筒子楼,公用的厕所和水房,走廊搭着石棉瓦和塑料布,隔成一间间小厨房。戴汝妲的宿舍在后栋一楼,跟于笑言家一西一东把着两头,平时小戴和于婶总爱在下厨的时候切磋厨艺,小戴有不少拿手菜都是于婶教她做的。老纪往日按饭点来蹭饭,常看见这一老一少两个厨娘黏在一块儿嘀咕,而今天这一片残垣断壁之中,已经看不见她们的身影了。
老纪心急火燎地跑向后栋,但见还算完整的水房里,绿色的扁豆和红色的圣女果撒了满地,如同彻夜狂风之后遍地落英,有条红尾巴的大鲤鱼,在地上奄奄一息垂死挣扎。一种不祥的预感重重地向老纪袭来,尤其当他看见脚边那只被砖块砸烂的塑料菜篮子,狂跳的心脏忽然就停了摆似的,刷地凉了。就在几十分钟前,老纪还看见这只篮子装满新鲜的菜蔬,提在戴汝妲手上,是他伸出激动得有些发抖的手,把它接过去,送到了这个水房里。现在篮子被砖头瓦砾砸得稀烂,在老纪眼中差不多相当于小戴本人被砸得稀烂。
小戴!小戴……老纪又喊了两嗓子,声音像被堵住了,闷在里边发不出来。
老纪停下脚步,用耳朵搜索四下的动响,但听得从废墟的东头,传来几声粗重的喘息。应声望去,看见老狗黑狼正在砖瓦堆上,焦急不安地转来转去,不时将爪子伸到缝隙里去扒拉,见到有人过来,忙发出低沉的吠声求助,老纪知道一定是它发现了于婶的踪迹。
在黑狼的引导下,老纪并没花多大工夫就看见了于婶。于婶被两块水泥预制板夹住了腰部,从里边探着半个身子,花白枯槁的头发上染了血浆,又酽又厚的血色说明她的头部受到了重创。老纪叫了她好几声,没有回应,摸摸她的鼻子,却还一息尚存。
老纪蹲下身子,使出吃奶的气力,想把于婶身上的水泥板掀开探察,掀不动,把在一边观看的黑狼急得嗷嗷直叫。后来他找来一根木棒,插到板子下边的缝隙间,用几块砖头当支点,一次次往上撬,才算有了挪动的迹象。老纪一回头发现黑狼干瘦的身子正趴在木棒的后端,显然是在为他加力。老纪满心感动地运足了气,嗨地大喝一声,水泥板断成了两截,还是压在于婶身上。
这一下,把于婶从昏迷中惊醒过来,看见老纪,话虽说不清楚,还是连说带比划,指着前边的一个地方,要老纪先去救小戴,原来是地震发生的时候,小戴正在水房洗菜,为了救她才跑过来,结果被埋在那下边。
老纪根据于婶的指点,俯身在小戴被埋的地方,一声接一声呼唤她的名字,如同乞求般地不停地喊着:旦儿,旦儿,你要是还有一口气,就快点回答我,回答我……
如此再三,奇迹还真的发生了,砖头缝里居然传出了小戴细弱游丝的声音:老纪,我还没死……我能听见你在叫我……
这声音一出现,纪石凉浑身被泼上了汽油又点上了火似的,热血沸腾力量倍增。只见他弓身徒手,飞快地在废墟上刨起来,只一会儿工夫,就窝下去一个大坑,而老纪的双手也已经血肉模糊,两三个指甲盖翻了掉了,他也浑然不觉。
渐渐地,老纪从拓宽的窟窿里,看见了小戴的一个肩膀半条手臂,又掏了一阵,小戴满是尘埃的脸,也从暗影里显现出来。老纪一激动,将手臂伸进去,想要摸摸那个脸蛋,可是无论怎么努力,就是够不着。
小戴在下边听见他急得哇哇乱叫,忙安慰说:看你急的,我只不过一条腿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等会儿叫人来搬开那东西就能出来。你还是去看看于婶怎么样了,她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老纪听小戴的声音,好像并无大碍,话也说得有理,就把洞口再扩大些,好让光线和空气更加畅通无阻地进入,然后跑回于婶跟前。于婶见他前来,强睁起一双无神的眼睛,再次又说又比划,表示自己被压得严实,根本不可能出来,还是快去救小戴要紧。
纪石凉仔细查看了她腰部的水泥板,知道别说他一个人,再来三个大汉,也不一定能抬得起来,只好安慰她几句,再去挖小戴。小戴听见他回来,不容分说非要他先去救于婶。老纪被差得团团乱转,上上下下跑了两个来回,也不知该先救谁。最后还是小戴在地洞里提醒他,这么着谁也救不出来,还是先去搬几个救兵来。
这下真难住了老纪。他知道所里其他人如今是一个萝卜要填三个坑,到哪儿去找救兵?可他更知道对于身处绝境的人,信心是最重要的,倘若如实相告,说不定伤情没要了她们的命,心病要了她们的命。于是也就顺水推舟,大声嘱咐这一老一少别泄气,等他去找人来相帮。
刚要开步走,一阵剧烈的震颤把老纪掀倒在地,周围的砖头瓦砾全都跟着哗啦啦抖动起来。等他努力抬起身子,只觉眼睛一热,泪水滂沱而下,在他模糊的视线中,于婶的被砸扁的头颅,无遮无拦地袒露着。
老纪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感到腿脚有些发软,蹲在地上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正在踌躇之际,黑狼凑了上来,用头使劲撞击他的小腿,还用一双满怀疑问的狗眼望着他,好像在问:你怎么还不去救人?
老纪伤心地抚着黑狼的头,哽咽地对它说:于婶已经死了,没法救了。
黑狼好像听懂了他的话,眼睛里有两行浑浊的泪水流下来,同时发出一串低沉的哀鸣。为了不让伤心的黑狼再受刺激,老纪用一些碎砖将于婶的上半身掩埋起来。然后摸着形销骨立的黑狼说:人死不能复生,你也别在这儿守着了,跟我去那边找老于去吧……
黑狼不干,双腿一往前一伸,趴在那儿不动了。老纪顾不上再去说服它,只好一个人走了。
刚刚跨入监区,纪石凉远远瞅见遍地狼藉,监舍尽塌,嫌犯们哭爹喊娘,乱哄哄的一片,修丽正给救出来的嫌犯编号,于笑言牵着细虎,一瘸一拐在那儿巡逻,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说不过去。为了不至于跟他们照面,老纪趁乱悄悄找沈白尘,把宿舍区的情况简单说了,让他马上带着急救药品过去,再叫上个人去帮忙。
小沈有些为难地看看正在远处吆喝事儿的张不鸣,想说什么,被纪石凉不容分说给截住了:大难当头,你说咱们应该先救亲人还是救嫌犯?要我说,既然嫌犯是人,亲人也是人,他们的生命同等重要,同等重要里边总得分个亲疏远近吧,先救谁显而易见。
小沈犹豫着说:刚才张所还在到处找你,以为……
纪石凉马上猜测道:以为我光荣了?……他肯定这么猜,要不然这种活怎么少得了我老纪。
小沈仍然犹豫。纪石凉催促道:你怕别人说我们擅离职守是吧?没事,你只管跟我走,有什么麻烦我兜着。这等于火线上舍命救战友,能错到哪里去?
小沈想了想,觉得老纪此言极是。
77
沈白尘随老纪返回宿舍区,还叫上了女犯朱颜。朱颜因为受过急救训练,被挑出来参加嫌犯自管小组,并被指定为沈白尘的助手参与救护。
对小戴的营救特别不顺利。
纪石凉和沈白尘用尽了力气,想尽了办法,也不能把她从地洞里救出来。老纪的情绪因此急躁起来,他知道监舍塌了嫌犯肯定得转移,准备工作一就绪,队伍说走就要走。果然,沈白尘刚刚设法给小戴伸到洞口的手背输上液,张不鸣就派人过来催促,告诉他们队伍马上要开拔。
小戴在下边听见说话,把放在洞口的手使劲招,意思是让老纪把头尽可能探低些,有话跟他说。老纪猜得出她要说什么,假装看不懂小戴的手势,只管一个劲儿吆喝小沈和朱颜,必须想尽一切办法把她救上来。
小戴在底下发了急,扯着嗓子喊:老纪,你别忙乎了,我刚才仔细查看了,我的左腿整个压在水泥梁下边,除非开起重机来把房梁吊开,你们赤手空拳怎么救得了我?还是赶紧跟回监区帮着张所转移嫌犯去吧。
老纪听了这话心如刀绞,说道:旦儿,你说这样的话,是要把我老纪陷于不仁不义之地呀!你冲着我过生日才跑回这儿来,我要是放下你不管,还是男人吗?
小戴听了,突然哭起来:你是不是男人得听我说。今天咱们生离死别,我一肚子话也得跟你说开了。我到现在还不嫁人,就是放不下你这个叫我心动的男人,纯爷们。这世道,男女之间蝇营狗苟的事情见得多了,哪儿还会有像咱俩这样心里恩爱,身体清白的异性朋友?要不是可怜你那个疯子老婆,还有从小爹不教妈不管的浑小子,咱们你情我愿还不能重打锣鼓另开张?可是咱们呢,除了在嘴皮上下点工夫,什么时候做过损人利己的勾当?老纪,你的心思我明白,你的忍耐我佩服,你不就是一直想听我正正规规说一声我爱你?现在我要说了,你听着:石凉,我爱你,爱你,爱你!……听够了没有?听够了,再按我说的话做,给我再挂上一瓶水,让它按每分钟十滴的速度滴,然后带上你的人归队去。你要救我的心我领了,但我也没忘了你是一个警察,特殊时期身不由己。假如水没滴完,救援队来了,那是我命不该绝,假如熬到油干灯尽,还没人来救,那咱们就此别过,来世再见。下辈子,你可别那么早就娶了媳妇,等认准了是我再动心……
小戴说得泣不成声,老纪听得泪如雨下,真正嚎啕大哭的一个人,却是站在沈白尘身边的朱颜。
朱颜是个心高气傲的女孩,从小到大,无论与谁交往,必要博得居高临下的位置方能相安。在看守所里,戴汝妲身为管教,强势几乎是天经地义的,作为犯罪嫌疑人,与之交手劣势显然,她朱颜纵有翻云覆雨的本领,也别想撼动对方。小戴调离之后,朱颜再也没见过她,但只要想起她,心中仍是愤愤不已。
然而一场大难让这个对手不光强势尽失,还处在命悬一线的险境。戴汝妲一番儿女情长的私房话,将这个女管教强硬蛮横的外壳一卸而光,坦然呈现出小女子纯情似水的真面目,着实打动了朱颜。经历过几场无果而终的恋爱,几任东西中外的男友,朱颜早已把爱情的神话解构得七零八落,再也不相信世上真有所谓心心相印的情侣。她万万不曾料到,如此感天动地的爱情大戏,恰恰在监狱这样阴沉压抑的舞台上,由两个让她从来憎恨与轻视的警察出演。一时间,朱颜心中五味杂陈,以自己的身份,又完全没有表达的可能,只能用大声嚎啕来宣泄。
纪石凉的悲伤当然不在朱颜之下,可他不能像个女人似的哭天抢地,得拿出男子汉的担当和力量。面对戴汝妲情真意切的表白,他有千言万语要说,却一句也没说出来,只是用更大更快的动作刨土清障,在无言中表达不把小戴救出来决不罢休的决心。
眼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老纪急得满脸紫胀,扳住一块水泥板,憋足了劲儿猛掀,喉咙里发出如狼嗥般粗重的喘气声。无论他怎么用力,水泥板都纹丝不动,好像要告诫他,放弃小戴是唯一的选择。
纪石凉的理智终于崩溃,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一屁股坐在地上,如同一个没长大的孩子,面对家长不容分说的棍棒,无奈地将双脚在地上来回蹬踹,跟朱颜一起大放悲声,边嚎边说:旦儿,旦儿!老纪我无能,救不出你……你知道,我曾经想过,这辈子注定做不成夫妻,到我死的时候,怎么着也得把你叫到跟前,亲一亲你的脸……哪怕咱们七老八十岁,你的脸皮打皱了,不美了……老天爷,老天爷,你怎么这么狠心,连这一线机会也不给我留下……
此情此景让沈白尘大跌眼镜,却原来老纪这个浑身匪气十分霸道的粗人,内心深处有这么温润的所在!小沈由此想到了自己的女友鄢嫣,自从通讯中断,她就了无消息,也不知如今是死是活。本来他走过去,拍着老纪的肩膀想要安慰他几句,一句话没说出来,眼泪反而先滴下来。
正在哭声此起彼伏不可开交之际,只听得小戴在洞里大声召唤小沈。小沈忙俯身相问,听见小戴要求把剪子和刀子从上边递下去,吓得赶快说:不行,不行,我给你挂上两瓶水,你再坚持坚持,一定会有人来救你。
老纪听了她的话,更吓得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到了洞口,惨声叫道:旦儿,你千万不要丧失信心!天塌地陷,政府还在,军队还在,总会有人来救你,你可不能糊里糊涂自行了断呀!
作为对小沈和老纪的回应,戴汝妲镇静的声音,从洞口清晰地传了上来,像从前一样爽朗动听:瞧瞧你们,想哪去了,谁说我想自杀了?我刚才仔细摸过了,左腿齐膝盖处骨头全砸断了,只连着韧带和肌肉。我琢磨要是用剪子和刀把它们给弄断,你们完全可以把我拉出来了……
上边的人听了如此大胆的设想,全都惊得面面相觑,这现代版的刮骨疗毒壮举,怎么说也不该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孩子来实践呀!
小沈到底是专业医生,很快缓过神来开始考虑可行性。他试探地说:戴姐,我手头没有麻醉剂,也不能到下边去操作,你自己能不能做得了?
小戴的回答冷静而自信:做得了。我的腿已经麻痹了,马上动手,抢在神经反应还没有恢复之前,反而不会痛得受不了。
小沈又说:现在有重物压在你腿上,万一松开可能会出现血流喷涌的现象,这么做是不是太冒险了?因为我们根本没有条件给你输血。
这个提醒似乎让戴汝妲打了一个磕巴,但马上她又回应了:那就看我的运气了。至少我可以从里边出来,跟你们告个别,也给纪哥留个机会,让他抱住我亲一亲……
纪石凉听了这话,越发万箭穿心般难受,已经完全没了主意,只管用孤助无援的眼神盯住小沈,想从他这儿得到帮助。
这让小沈顿时觉得自己的表态,很可能决定着戴汝妲的生死存亡,举手投足都负有重大责任。这个感觉让他的精神陡然高昂起来,天欲降大任于斯人,必将让其经受严峻的考验,眼下考验人的时候就要到了。如果是青年毛泽东,他会退缩吗?肯定不会!他会有明确的态度,而这种表态定然出自周密的思考。
想到这儿,沈白尘的心情忽然沉静下来,他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掌握的所有止血的知识复习了一遍,又从随身携带的急救包里,找出了两根止血胶管,抓在手里反复测试了它们的强度,感到很是满意。然后,他拿起了一把医用剪和一把手术刀,对眼巴巴瞅着他的老纪说:既然戴姐自己有这个决心,咱们应该全力配合她。假如她能把连接部分割断,咱们在第一时间把她拉上来,马上用止血带绑住她的残肢。只要不出现喷血的情况,奇迹就可能发生。
沈白尘说这些话的时候,觉得自己忽然间长大了,而此刻在纪石凉眼中,这个从来让他不屑一顾的大男孩儿,活活就是老天爷派来救苦救难的天兵天将。
小沈把手术器械递进洞里,老纪跟着趴在洞口,婆婆妈妈地一再嘱咐:旦儿,你可得摸着石头过河,试着来,不行就还是挂水等救援,千万别逞强呀……
小戴接过器械,把头埋了下去,洞口一时看不到她的影子,也听不见任何声音了。上边的人全都屏住呼吸,老纪更加紧张得牙关紧咬。时间一秒一秒地被感受着,两三分钟也成了日久经年。
谢天谢地,经过了似乎无比漫长的等待之后,他们终于听见小戴轻轻地叫了一句:行了,拉我……
老纪和小沈同时扑上,抓住小戴极力伸出的手掌,连拉带拽把她从洞里拔了出来。
纪石凉见到失而复得的小戴,不管不顾一把抱住她的身体,照直将自己黑粗的脸,贴到她由于失血显得苍白的嘴唇上去,口中喃喃念道:没想到,没想到,这辈子,这辈子还能……说着,整个人像梦游一样,闭住眼睛,将自己厚厚的嘴唇,慢慢地移将过去。
老纪这一系列激情的举动虽是人之常情,让专业狱医沈白尘来评判纯属非理性行为。因为就在老纪忙不迭亲吻心上人的时候,小戴被截断的左腿,已是血如泉涌,沈白尘所预言的最坏情况出现了。小沈顾不上礼貌,大声招呼老纪快来帮忙,才把沉浸在重逢感伤中的纪石凉唤醒,掉过头来跟他一块儿扎紧止血胶管。
三个人用竭尽全力,弄得手上身上都糊满了泥和血,总算把小戴左腿创面上的血流给止住了,小戴则因为大量失血几乎昏迷。
一阵亢奋的激动过去,老纪终于清醒过来,看着迷迷瞪瞪好像就要睡过去的戴汝妲,知道情况非常危急。他再一次把无助的目光转向沈白尘,等着他再一次拿出好主张。小沈没吭声,只是抱歉地冲他摇摇头说:她现在处在休克边缘,要马上输血才行,不然……
纪石凉急吼吼地说:要输血就马上输呀!来,抽我的,要多少,管够,我是O型,万能输血者!
他的嗓门够大,连昏沉的小戴都听见了。只见她微微睁开眼睛,朝老纪摇摇头,努力地说道:你的心意我领了,你的血我用不上……我的血型是AB型RH阴性,在熊猫血里也是稀有品种……
纪石凉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管把她抱在怀里摇着,喊道:旦儿,你是不是迷糊了?说的什么乱七八糟呀,你又不是熊猫,怎么会是熊猫血?
沈白尘听得很明白,上前制止了老纪过大的动作,说:戴姐一点没糊涂,她的血型在黄种人里特别罕见,俗称熊猫血。这种血型的血浆,在大城市里都难保证,眼下在我们这儿,几乎没有可能找到。
纪石凉这下懂了,彻底懂了,兵荒马乱荒郊野地,到哪儿去找那么特殊的血浆,小戴活不了了!此念一生,老纪又觉到了心如刀绞般的痛楚,更紧地抱住小戴,绝望地大哭:旦儿!旦儿!你遭了这么大罪还是留不下,叫我怎么过得去……
戴汝妲复又将眼睛闭了,两行泪水缓缓淌过她的面颊,只听她轻轻说:这个结果我早预料到了……可我觉得这罪值得受,你不是终于亲到我了吗?现在我死而无憾了。
这样生生死死的诀别,叫沈白尘体味了什么叫女人侠骨柔情最动人,什么叫男儿有泪不轻弹。正在为之黯然神伤,忽然有人在拽他的衣袖,回头看时竟是朱颜。只见她泪流满面地说道:我可以给她输血,我也是AB型RH阴性。
沈白尘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世界上哪儿有这么巧的事情?AB型RH阴性血型在汉族人群中,一万人里只有两三个,在场的四个人就占了俩?于是他非常强调地追问道:你没搞错吧,RH阴性,还是AB型,世界上最稀有的血型,输错了会要命的!
朱颜万分急切地补充道:相信我,不会有错。我在美国参加战地急救训练营时,做过非常精细的检验。
绝处逢生的惊喜,叫沈白尘也失了常态,他跳起来啪啪地拍着老纪的肩膀,大声叫道:戴姐有救了!
78
纪石凉他们回到监区,转移行动已经基本准备就绪,张不鸣和修丽正在商量事。
张不鸣见到纪石凉,二话没说就递给他一支手枪说:你没事吧?没事就好。我刚才去查看了枪械库,顶塌了,墙体里边有钢板所以还完整,防盗门也是好的。我用钥匙打开拿了三支手枪,你我各拿一支,另一支交给于笑言。我打算等大队伍转移以后,把他和细虎留下来看守枪械,他的腿还没好利索,不适合长途跋涉。非常时期,枪械库必须守住,不能有任何差池。
张不鸣这样干脆的行事节奏,让纪石凉感到有些诧异,往常所长说话总是面面糊糊的,要铺张好一阵才能涉及正事。一种大战在即的紧张,突然间弥漫了全身,老纪每一个毛孔都充盈了冲锋陷阵的欲望。他接过手枪,熟练地拉着枪栓,看见子弹已经上了膛,忙问:往哪儿转移?上边有指示吗?
张不鸣面色严峻地说:没有。通讯全部中断了,来不及等他们指示。从现在起,我们三个人组成临时领导小组,随时根据实际情况做出决定。我是这么想的,看守所的房屋损毁很严重,短期内无法修复,而嫌犯们现在处在惊恐阶段,还比较老实,但不能让他们长时间放羊,一旦时间拖长了,难免生变。我的想法还是得把他们押送到地州去。
纪石凉问道:地州的情况怎么样?
张不鸣说:现在还难说。不过我刚才到办公室去了一趟,那边房子垮得轻一些,我在里边找到了我的收音机,听到地州广播电台还在播音,说明那儿可能比这边好。我还找到了这张地图,倒墙的时候撕了一大半,这一半还能用。
张不鸣说着,在地上摊开破损的半张地图,用手指着一个点,说:现在我们在这里。我已经琢磨了一下转移的路线。你们看,去地州有三条路,往东是铁矿山,本来路比较平坦,但我担心这些年过度开采,下边成了空壳,地震造成地陷或山体滑坡的可能性很大。第二条往东北,从林场穿过去,路是近,可是山太陡了,有好几处悬崖绝壁,我们有这么多人,重刑犯要上手铐,还有十几个女犯,很难爬得过去。而且这几年遇到大点的降雨,山岩都时不时要塌方,这么大的地震,肯定那边垮得更厉害,把队伍带到上边,万一遇到余震,把退路一堵,所有人困在里头,跟外界又联系不上,后果不堪设想。最后一条路是往北,这边的路远,但山势缓些,爬过两个山头可以看到卷浪河,沿着河床往下走,不容易迷路,也好解决人的饮水问题。你们觉得怎么样?
纪石凉和修丽听着讲解,一直频频交换着眼神,看样子都对张不鸣的决定佩服不已。
修丽表态说:你都想得这么周到了,就按你的想法走。
老纪没有正面回复张不鸣,眼睛瞅着修丽,用故作轻松的口气表达了自己的想法:什么叫帅才,人家就是。不像咱,光顾一个个往外扒人,扒出来怎么办,咱们没想过吧。不服不行。
张不鸣这回当仁不让,说的话让他的左膀右臂们意外三分:服就好办。眼下抗灾如打仗,你们也别嫌我说话像老大。抗震领导小组我任组长,你们协助我,遇事尽可能多商量,意见分歧又没时间讨论的时候听我的。对了好说,错了,我认,造成了严重后果,事后处理我。
张不鸣一字一板,句句话说得掷地有声,与他们熟悉的那个凡事慢半拍的好好先生,实在相去甚远。纪石凉和修丽只管点着头,问他下边怎么干。
张不鸣的确对一切都已经深思熟虑,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地说:第一步,马上清点人数,未伤、轻伤、重伤、死亡各多少,能走的都得走,完全不能动弹的,留下由老于一并看守,等待救援。第二步,给随队转移的人重新编号,男女嫌犯分开,十人一个小队,轻重罪嫌犯混搭组队,由轻罪管重罪,有暴力记录的重罪嫌疑人还是要戴手铐。第三步,集中力量挖掘有用的物资。药品,特别是处理外伤、抗感染和治疗腹泻和感冒的常用药;工具,特别是铲子、砍刀、绳子、手电筒;还有食品,小卖部是重点,凡是方便面、火腿肠、罐头、饼干这类即开即食的东西,能找到的都带上。第四步,宿舍区那边要去查看一下,眼下肯定不能拖儿带女,即使有伤有亡,也要先把嫌犯的问题解决妥了,才能回头来顾他们,要把事情讲清楚。现在分工,修丽你去点人头编队伍,我去挖物资,老纪你去宿舍区……那边的情况你比较清楚……
该说的张不鸣一个人全说了,别的人甚至想不出什么可补充的点子,大家依计而行。
人数清点完毕,除去已经确定死亡的,埋压太深无法马上施救的,伤势严重不能移动的,还有五六个生死不明算作失踪的,其余四十多人,共编了三男一女四个小队,每队十至十二人,由嫌犯自管小组和责任干警共同看守。
按照张不鸣的指示,全力搜集到的物资已经分散下去,食品药品由体格强壮的男犯背负,工具绳索则由警察们携带以保安全。
看守枪械库的任务,张不鸣已经非常郑重地交给了于笑言,同时还要求他看守三个重伤垂危的嫌犯。老于是老警察,对任务的重要性不言自明,虽然对当下离开大部队独自留守有点发憷,也不能表现得太憷。再说他心里一直惦记着于婶,留下来或许还能照应她,也算是一个好差。
老于拿着张不鸣交给他的手枪,不停地做些上膛瞄准的动作,克服着生疏感,然后又把细虎的牵引绳往短里收收,让它靠得近一点。张不鸣知道这是老于在给自己壮胆,心下也很理解。再往下天就该黑了,一个快退休的人,守着三个半死的犯人,十几支枪,不说害怕也还是孤独吧,况且往下还会碰到什么事情,谁的心里也不托底。
临到要出发,张不鸣和修丽看见担架上躺着戴汝妲,未免大吃一惊,不知道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老纪这才告诉他们说,小戴是为了给自己过生日,专门请了假跑回来的。
张不鸣听了,声声叫苦道:这姑奶奶,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这么个日子来送死。然后问纪石凉说:小戴是跟重伤的嫌犯一块儿留下,还是随大队伍一块儿转移?
纪石凉用反问的方式重复了他的问题:小戴是留下还是转移?你说呢?
见张不鸣耷拉着脸不说话.老纪提高了声音,又问:你说她是该留下,还是该转移?你说!她为给我过生日,专门跑来给我做饭,现在伤成这副样子,你说我能不能留下她不管?我们是警察,警察也是人哪!我们的亲人也是人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