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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蒋子丹/老猫如是说 当前章节:15422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0:53

老纪把每一个“我”字都发成重音,强调自己对小戴的去留最有发言权。而且最后那一句话,分量之重,谁都能感受得到。

张不鸣知难而退,深知这件事情处理不好,老纪会过不去这个坎,作为这次行动的主力,他的情绪对整个队伍会有至关重要的影响。时间紧迫也没空继续说服他,张不鸣转而向沈白尘征求意见,让他从医疗救护的专业角度,判断一下小戴的情况是否适合长途跋涉。万一小沈能够说出些道理,证明小戴留下更安全,说不定老纪会重新考虑。

小沈此时的心境已经非常明朗。经历了跟于婶的死别,也目睹了老纪和小戴难得的重逢,他觉得自己跟他们从来没有这么亲近。他知道自己该怎么表态。

沈白尘简要叙述了救援小戴的经过,也解释了她的稀有血型是怎么回事。他和朱颜已经商量好,在转移途中,朱颜尽可能不要跟她分开,没有输血条件,就用大号针筒随抽随推,维持她在路途中的需血量。如此而言,小戴随队同行固然有危险,假如留在原地,几乎没有活下去的可能。

听说小戴自己割断了腿才被救上来,张不鸣惊得半天说不出话,修丽咂着舌头,眼泪跟着淌下来。最后张不鸣对纪石凉说:小戴可以随队,但你和小沈都不能再抬担架,你们还有更重要的任务。

纪石凉马上很配合地说:这个我知道。我不抬,有人抬。

张不鸣追问:谁?

纪石凉还没来得及回答,朱颜就上前一步说:我!

张不鸣抬眼看时,认得是海归女嫌犯朱颜,只见她身着血迹斑斑的号衣,头发也蓬乱一把,脸上的表情却很是刚毅坦诚,不同于平日惯见的嫌犯气质。

朱颜一直跟着担架。今天她所亲历的一切事情,真如醍醐灌顶一般,冲毁了她胸中曾经建构得坚固无比的自恋块垒,也使她庆幸在这大灾大难的时刻,获得给这个特殊伤员输血的机会。刚才,当这一男一女两个警察,绝望于熊猫血源抱头痛哭,她挺身出来献血的当儿,差不多是怀着一种感恩的心情,去争取这个机会。要感谢谁,她不知道,甚至不知道用这样的词语来表达心情是否合适。她只是无比清晰地体验到了强烈的幸福感,活着真好!而一个得到了幸福的人,是需要感恩的。紧接着,她想起了闺蜜周小乔,开始担心周小乔的处境和命运,曾经拥塞在心头的千仇万恨,似乎正在随着时起起伏的余震悄悄化开,渐渐淡去。

张不鸣打量着朱颜,缓声问:你,拾得动吗?

朱颜爽然答道:没问题,我在大学是长跑运动健将,留学时还练过铁人三项。另一头可以叫陈山妹来抬,她天天劳动,体力好,人也可靠。

山妹应声站了出来,张不鸣一看她腕上戴着手铐,知道是重案嫌犯,显出些犹豫的神情。修丽看见,走过去跟他小声嘀咕了几句。张不鸣点头之后,修丽拿钥匙把手铐解了下来。陈山妹什么话也没有,朝着张不鸣和修丽连鞠三躬,转身跑到小戴的担架旁边,站在重的一头,只等奉命出发。

79

一波三折之后,张不鸣终于带着他的人马上路了。

于笑言牵着细虎站在废墟的高处,目送张不鸣他们远去。震后的天空在下午时分,已经显出了暮色的苍茫,起伏的山峦被说不出颜色的烟尘笼罩,隐约如蹲守在远处的巨兽,狰狞而怪异。张不鸣带着那一小队人,还没走出多远,忽然就隐没在山的暗影里,不见了踪影,让于笑言看着就像被张开大口的妖魔吞进了肚子,尸骨无存。老于突然感到,自己孑然一身,跟落单的大雁一样孤单无助,刚才被紧张和忙碌所压抑着的对于老伴的挂牵,霎时变得无比强烈,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强烈无比的不祥预感。

不行,我得去找她。老于勒了一下细虎的牵引带对它说。细虎听懂了他的话,扬扬脸立马就要跟他走。老于朝宿舍区望了望,发现两栋破损的旧楼还依稀竖在那儿,心中又升起了一线希望。他想起老纪带着小沈到那边折腾了好一阵,只抬回来一个小戴,当时想问老伴的消息,又怕问出个好歹,以他对老纪的了解,要是有了好消息,肯定不会不吭不哈,要是他不说,也可能是不知道,知道了不说一定是坏消息。

老于一边低头寻着脚底下的路,一边自宽自解地嘟囔着:纪石凉,纪石凉,你等着!要是等会儿见着她,说你看见她压在那儿,只救小戴不救她,我可得找你算账。这就是典型的重色轻友嘛!

正在老于心上心下乱琢磨的时候,细虎突然站住不走了,竖直了耳朵站在那儿,鼻子也使劲地扇乎起来。老于的神经猛然绷紧了:有情况!立时大喝一声:谁?!

张不鸣把枪交给他的当儿,曾经叮嘱过他:留下来看守枪支和重伤员,任务其实很艰巨,特别要提防有嫌犯躲在废墟里装死,等大队人马走后再出来活动。如果有,将是非常危险的,必要时可以以制止越狱的理由开枪制服对方。

莫非被张所长猜着了?

于笑言迅速掏出手枪,咔的一声上了膛,冲着细虎示警的方向,又喝了一声:谁?!

没人回应。于笑言对细虎做了个手势,命令它守候式警戒,细虎马上坐直了身体,更加专注地耳听鼻嗅。老于双手握枪,一边盯住细虎看它如何表示,一边用余光向四周扫视。

一点声音也没有,静得让人可以听见自己耳鼓膜震颤的动响。细虎似乎也有些茫然,不断地把耳廓向各个方向转来转去。老于被这种异常的安静包裹得快要窒息之际,突然有个低沉而粗暴的声音从地底下冲将出来,闪电般劈开这一片死寂,携带着惊天动地的能量,腾空而起。

老于和细虎被这阵强烈余震的声浪,掀到了半空中,又重重跌落到地上。在身体画出抛物线的过程中,于笑言紧紧攥住自己的两只手,左手是细虎的牵引绳,右手是那支上了膛的手枪。等他从短暂的意识空白中清醒,人已经躺在地上,那两只手还一直攥着,像被水泥浇注过似的凝固住了,无论他怎么努力都张不开。他知道是极端的恐惧使然。

老于清醒过来,立刻叫道:细虎,细虎!

细虎趴在老于身上,好一会儿才发出呜咽的应声。老于翻身爬起来,发现它被几块飞起的砖砸着了,背上有两处皮开肉绽的伤口。老于心里一阵温暖,这个青瓜蛋子,居然在这时候挺身而出保护自己,要不然那几块砖还不得把自己砸出个好歹?

老于抚摸着细虎,把它身上的砖渣尘土掸去,看它两只眼睛还炯炯有神,知道并无大碍,也就放心了,接着对它说:细虎,咱们还是到家里去看看……

这句话讲了一半,就被咽在他嗓子里。举目望去,宿舍区一分钟以前还依稀站立着的两栋破楼,此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老于使劲眨着眼睛,仔细分辨着前方的景物,希望在漫天浮尘的暮色中,再次看到那两座破楼的暗影。

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刮来了一阵大风,忽地把天刮黑了。老于看见一个人影,在不远的地方闪动了一下,再看细虎时,发现它又把耳朵竖起来,鼻子开始扇乎。真的有人!

于笑言这时已经顾不上去想别的事情。他知道出现在此时此地的人,会是个什么样的角色,将构成什么样的威胁。他给了细虎一个静止的手势,把手枪举起来,瞄着那个方向,蹲了下来,再次喝道:谁!

这次有人回应了,是一串呻吟:救命,救命……

老于对细虎喊了一声:搜!把手中的牵引绳一放,细虎一下就朝那个声音蹿去。

于笑言跟过去,看见一个干巴瘦的嫌犯,正抱着腿蹲在地上哼哼,细虎在一旁盯着他呼呼喘气,把那人吓得哆哆嗦嗦。老于叫细虎站得远一点儿,又给了它一个静候的口令,自己上前问道:哪个仓的?多少号?

那人并不抬头,有气无力地说:三号仓,90号。

这其实是走过场,可过场也得走。老于又问:什么案子?

那人想了一下说:他们说我偷了一头牛,其实那头牛是自己跑到我家来的……

老于过去想扶他起来,那人死抱住双腿不肯动,说:我的腿坏了。

老于觉得有些不对,刚才他看见的那个人影,好像行动挺利索的,不像腿有毛病。他的警觉一下子被提了起来,假装腿有伤,就一定是想逃跑。必须戳穿他。

于笑言慢声说:你的脑子和耳朵没坏吧?刚才清点人数,你为啥不出声?想跑?

那人没想到老于会这么直截了当,愣了一下,反而把话说明了:报告政府,本人不过是因为一头牛,还是受了冤枉的,关在这儿一个多月,也没个结果。现在地震了,我挂牵家里的老婆孩子,想回去看看。

老于一听这话,心一下就软了。是啊,是啊,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自己不也是牵挂着老伴吗?于是蹲下身子说:你想回家,这我理解,可是你用这样的办法回去,是不合法的。这等于越狱,你知不知道?

那人可怜巴巴地说:知道。可要是老婆孩子都没了,我还活着有什么劲儿?政府,跟你求个情,等我回家看了,你要怎么处理我都认账。

老于觉得这是乡下人见识少不懂事,就更温和地说:你想让我把你放了?那是笑话。看守所不是你家菜园子,可以随便出出进进。你还是跟我在这儿等着,救援队来了再说。丑话说在前头,你可别跟我来硬的,我手里有家伙。

黑暗里,老于觉得那人的身子紧了一下,知道是被他的话吓的,这说明枪杆子还是有威力的。他的心里轻松了一些,有枪,还有狗,还怕守不住一个偷牛的贼?

正在说着话,老于听见有个熟悉的喘息声,渐渐近了,是黑狼。老于心里一阵激动,冲着那个方向喊道:黑狼!喊声一落,只听见咕咚一声,黑狼哼都没哼就倒在地上了。老于急了,顾不上那个偷牛贼,跌跌撞撞扑过去,果然一下就触到了他珍爱的老狗。黑狼原本干枯稀疏的皮毛上,糊满了血和尘土结成的痂疤,老于摸上去,心里阵阵的痛。

黑狼!黑狼!老于一声声喊着,抱起它已经瘦成了窄窄一条的身子。

黑狼喘出了一口大气,用嘴在于笑言手心上蹭了蹭,有个东西被它牢牢叼着。老于摸了摸,是一把钥匙,他家房门的钥匙。就在地震发生前不到半小时,老伴带着黑狼从他这儿拿走了它,现在又被黑狼叼了回来。老于的心往下一沉,老伴出事了!黑狼这么久没在自己跟前,肯定是救她去了。人没救出来,狗也累坏了,它这是叫自己过去看呢!

黑狼的身子软不拉蹋的,老于知道这回老狗真的不行了。不在现场他也能像亲眼目睹一样,为了救老伴,黑狼竭尽全力,把最后一点老本都搭上了。

老于的眼泪哗地又下来了。他想不清楚跟这条狗的缘分怎么就这么深,临分手它还要惊天地泣鬼神来这么一下,让自己永远忘不了它。于笑言擤了一把鼻涕对它说:黑狼,你报的信我懂了,我现在正执行公务,等有人来接班就去看她。你太累了,放心睡吧。

黑狼的头在他怀里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呜的一声呜叫,陡然沉重了。老于难舍难分地长嚎了一声:黑狼……抱着老狗泣不成声。

沉浸在悲伤中的于笑言,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也忘记了那个偷牛贼的存在。

就在老于痛哭失声之际,偷牛贼开始偷偷向他靠过去。细虎看到了这个动静,用尖而细的声音向他发出了警告,可惜老于没有听见,细虎的叫声被他自己的哭声掩盖了。细虎着急地捌换着两条前腿,但并不敢离开原地,因为老于刚才给它的指令是静候待命,没有再次接到新的命令之前,它是不能随便动作的。细虎这段让老于给补了不少课,服从性大有长进,可谁能料到,恰恰是这个进步反而让它失去了应有的作用。

偷牛贼从背后抓住老于的领子用力一勒,另一只手猛地夺走了他的枪。只顾伤心的老于猝不及防,瞬间被摔倒在地,在倒地的同时,老于叫了一声:细虎!扫斯!

细虎终于等到了命令,风一样朝这边扑过来,老于隐约看见偷牛贼朝他的狗举起了枪,马上补充道:细虎,注意安全!

然而为时已晚,一颗罪恶的子弹,几乎跟老于的呼喊同时抵达细虎的跟前,只听噗的一声,细虎猝然倒地,它被子弹击中的脑壳进出鲜血和脑浆,喷了在场的两个人满脸满身。

于笑言疯了。他发出一声类似犬吠的嚎叫,像一只最勇猛的警犬那样跃身而起,扑向偷牛贼。那人见势抬手又是一枪,老于在半空中着弹,重重摔在地上。

偷牛贼两次得手,胆子明显壮了。他停住一会儿,看老于并无动静,就端着枪走过来查看。

老于被打中了右胸,受了重伤,还没有气绝。所有的血都涌向胸前的伤口,世事纷纭却向他脑海涌来,身体轻轻的好像没有特别的疼痛,让他满心遗憾的是,本来再过几个月他就要退休了,和老伴约好一起回城里去安度晚年,可是现在谁都回不去了。遗憾中还有一点痛惜,细虎是多好的一只犬呀,还这么年轻,因为自己指挥不当,死在罪犯手里。他于笑言驯了一辈子的犬,最后落在这么一处无法更改的败笔上,死不瞑目呀!

这么想着,于笑言努力撑开重似千斤的眼皮,想看看这个置细虎于死地,还毁了他一生功名的偷牛贼是何等模样。

两个人的脸因此得以近距离对望,互相都把对方吓了一跳。偷牛人看见了一张被愤怒扭曲而变了形的脸,于笑言看见了一个歪斜着长在细脖子上的头。

老于更加愤怒了,集中了全身的力气厉声骂道:我操你奶奶!你敢骗爷爷,我认得你,你就是那个从一号仓被赶出来的毒贩子……歪脖!

于笑言的愤怒引来了对方恶意的嘲笑:好眼力,正是在下!好记性,临死还记得我的爱称。骗你,是必须的,还不是为了唤起你廉价的同情心?要是我直接告诉你,我是一个毒枭,你会这么善待我,把那死狗支得远远的来安抚我?顺便说一声我喜欢毒枭这个称号,枭雄,不管你从事什么职业,一粘上这个词就不一般了,出类拔萃。比如你,驯犬驯得这么好,称你为犬枭怎么样,你不会认为这个称号辱没了你吧?

老于受伤的肺被气胀得鼓鼓的,一阵呛咳,鲜血更汹涌地从创口流出来。他顾不上这些,人死脸不能丢,他老于虽不曾英雄盖世,关键时刻从没掉过链子,无论如何要保持住自己的气节。于笑言喷出一口血沫子:呸!你这个人渣。爷爷正告你,把枪放下,老老实实在这儿蹲着,等着救援队来收容!你以为地震了,牢塌了,你就解放了,就没人能治你了……你以为趁乱一跑,你就没事了,妄想!像你这样的人,跑得出这个牢,跑不出这块天,除非你从地球上永远消失!

歪脖看得出来,这个老警察虽然说话势头还在,其实已经耗尽了全部元气,更动了玩他一把的心思,故意逼近他挑衅道:你还真是虎死威不倒呀。我凭什么听你的命令?你一个丢了枪,死了狗,离开了大部队的老警棍,说几句空话大话,就能把我吓住?我倒要看看你剩下这口气,还能撑多久。你要是想玩一出壮烈牺牲,我奉陪到底!

看到于笑言只喘气不出声,歪脖很是得意,一只脚踩在他的肩膀上,用手枪瞄着他说:你是个驯犬的,狗是你的最爱对吧?可我这个人生平最恨的,就是这种四条腿的势利鬼。要不是它们搜出了我的产品,我怎么会落在这步田地?今天咱们俩还有那死狗子冤家路窄,全聚在这儿了,老天爷开眼给了我一个报仇雪恨的机会。狗早早死了,算它走运,不然你看我怎么把它零敲碎剐!它死了,你来顶,先给我来几声狗叫。叫得像,可能放你在这儿自生自灭;叫不像,毙了你,成全你跟那死狗子一块上路……

歪脖越说越得意,越说越解恨,冷不丁被于笑言一个翻身掀倒了。紧接着,他感到左脚一阵钻心剧痛,于笑言张嘴咬住了他的后脚脖子。歪脖心中大惊,知道那儿是人们俗称的“脚筋”所在,贩毒团伙里处罚叛徒的常用手段,就是割脚筋,两只脚脚筋一割,人就成了瘫子。歪脖吓得手忙脚乱,去扳于笑言的嘴,哪里扳得开?

强烈的恐怖感揪住了歪脖的心,这是一个将死之人呀,要是真叫他咬着自己的脚脖子咽了气,不得把他的头打烂了才能把脚收回来?当下歪脖鬼哭狼嚎,用手枪柄朝于笑言头上乱砍乱砸,直到把老于的下巴砸得脱了臼,才把脚给抽回来,而老于一动不动地趴着,再也没有了反应。

歪脖长吁一口气,放下手枪,用手指在脚脖子上摸索,果然在老于下死劲咬住的地方,鼓起来一个硬邦邦的疙瘩,有些筋筋绊绊的东西爆出来。歪脖朝老于身上吐了一口痰,恨声道:呸!叫你学狗叫,你还真成了狗,咬住人就不松口了。你真这么爱狗,现在我就成全你,下辈子去变狗!

歪脖伸手去摸枪,却摸到了一只穿着皮鞋的脚,那只脚正踩在手枪上。歪脖顿时吓得头发根子倒立,捣蒜一样磕起头来:报告政府,报告政府,本人受了伤,走不了,才……才……

那人冷笑一声道:受了伤走不了,还能抢枪杀人!

歪脖一听这话,知道遇上了现场目击者,再说什么也白搭。立时浑身发软直往地上瘫去,同时裆里一热,一股臊气随之而来,他尿裤子了。

那人忽然哈哈大笑,说:我靠!瞧你那副熊样儿!

歪脖听出好像是彪哥的声音,又不敢贸然确定,试探着抬起头,沿着那条粗壮的腿往上看去,明明是个身着警服,头戴着大盖帽的警察嘛。于是又赶紧蜷了身子,匍匐在那只脚下,闭着眼听候发落。

那人笑得更放肆了,还叫着他的名字说:歪脖呀歪脖,叫老子怎么夸你!你也太怂了,白长了胯下那四两肉。可你那会儿在仓里怎么就胆敢不听老子的话呢?

歪脖像见到了救星一样,扑上去抱住那条腿,叫道:彪哥,彪哥,我哪敢不听你的话?我给你当大副当得好好的,要不是那个老万头施离间计,咱俩能生分了?

彪哥把他的手一掰,说:行了行了,老娘们兮兮的,肉麻!现在是你翻旧账的时候吗?人命都摊上了,还不快跑。

歪脖还是死抱住彪哥的粗腿不放手,口中说道:要跑我也得跟着你。看在咱们同仓共难几个月的分上,你可不能扔下我不管。……彪哥,你等等我,我也去弄身老虎皮穿上,咱们一块儿跑。

彪哥叉着腰,摆出个英武雄壮的姿势,制止他说:我看你就歇菜吧,你也不看看自己的形象。冲你那歪头斜脑的样,把警服一穿,还不成了国民党的黑狗子,警察里哪儿会有你这样的料?谁不一眼看出你是个假的。

歪脖被他说得无地自容,出于无奈只好容忍道:那我怎么办?

彪哥反问:你的脚筋是不是真被那个雷子给咬断了?

歪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不至于被彪哥抛弃,就含糊地说:可能咬伤了一部分。

彪哥想了想说:只要还能走路就行。你继续当你的嫌犯,老子当警察押着你,反而不会被别人怀疑了。咱们必须先离开这儿,不然真警察来了就不好办了。

歪脖听了,知道也只好如此,看看彪哥手里的枪说:我的枪呢?你拿着?

彪哥威风八面地挥挥枪说:那你就别惦记啦,当然是老子拿着。老子现在是警察,持枪有合法性。不过,老子还得把话说清楚,枪是你抢来的,你用它打死了一个警察和一条警犬,所以它是属于你的。我现在拿着,只是替你保管。明白了?

彪哥这几句话心机之深,让歪脖听了心惊胆战,但还是不得不答应:明白了。

彪哥转身把枪别到腰里,说了声撤,拔腿走进渐渐深重的夜色里,歪脖也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80

纪石凉跟在像蠕虫般缓慢前行队伍的后边,好不心焦。

从看守所出发往北,是张不鸣选择的路线,理由是比起另外两条这边的山势缓和一些,只要翻过两个山头,就可以看到卷浪河,地州在河的下游,沿着河往下走,不容易迷路。然而现在他们很有可能要迷路了,原先预计要翻越的两个山头叫鹦鹉山,平日里站在看守所的岗楼上,连山间的小溪流和树尖上的鸟窝,都依稀可见。可眼下那两个草木葱茏的山头,忽然间消失了,像被一部巨型搅拌机搅碎了,变成一大堆零落的石块和泥土,松松垮垮地堆砌在一起。随着大地的摇摆和震荡,山河轻而易举改变着形态,犹如孩子们手中的积木。

鹦鹉山说不见就不见了,卷浪河是不是还在按照它亘古不变的方向流淌,变得完全不可确定。假如它被泥石流掩埋,或许改变了方向,这支特别的队伍会不会离既定目标越走越远?决定路线是行动成败的关键,路线错了,即使行动本身无可挑剔,还是满盘皆输,甚至南辕北辙。自从录音笔事件发生之后,纪石凉对张不鸣所有的话都将信将疑。现在看着张不鸣有些虚胖的身影,在队伍最前边坚定地前行,一种久违的信任忽然如汩汩温泉,慢慢注入纪石凉的心,融化着怀疑的冰霜。决定路线的依据,是决策者对山川地貌的了解。自古以来,有谁像张不鸣这样指挥过山移水转的战斗?

队伍还在朝着预定的方向前进。一阵强烈的余震袭来,所有的人都如网筛里的豆粒。被筛得翻了几个跟头。几乎全都堆在一块儿,溃不成队。

起大风了。肃杀的风,冷飕飕拔地而起。纪石凉抬眼看向起风的前方,表情忽然就不对了。

一团乌黑乌黑的东西,雾不是雾云不是云,随着风从前边变形的山坡上,以潮水漫堤的速度朝他们覆盖过来。半明半暗的天呼啦一声就黑透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纪石凉被巨大的恐惧裹挟,凭着本能抱住自己的头往下一蹲,同时没忘记大喊一声:全体抱头蹲下,不要走动!

纪石凉感觉到一行人全都掉进了装满墨汁的大桶里,且墨汁浓稠得接近固态,不光阻隔他们视觉,也阻碍了他们的听觉。定了定神之后,纪石凉试着松开手,站起来,还是什么也看不见,他喊了一声:张所!修丽!声音好像撞在墙上,完全传不出去,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传回来。

这当然更加深了纪石凉的恐惧。他在极短的时间里,设想了凭他的见识能够想到的一切可能,又一个个否定了:

地陷了?全体掉进了地洞里?不,身体没有任何碰撞的感觉,也没有伤痕。

龙卷风?把大伙儿都卷起来了?不,明明脚还站在地上。

洪水下来了?淹没了所在的地方?不,浑身上下都没沾到水,鼻子还可以呼吸。

他想到了外星人。会不会是外星人知道地球人遭遇了大难,派出UFO来掳掠了?他还想到了妖魔鬼怪,难道那些传说中的恶鬼,被地震震出了地狱,到人世间索魂夺命来了?

冷汗顺着纪石凉的脊梁淋漓而下,瞬间湿透了他的衣服。为了让自己从恐惧的窒息中挣脱出来,纪石凉长长地啊了一声,吐出一口憋得人发慌的长气。这口气一出,周围的黑色似乎淡去了些许,他趁势又喊了声:张所!修丽!

哎!我在这儿呢!修丽的声音传了过来,同时他看见一个萤火虫样的小亮点,在前方画着圆圈,他知道那是修丽在用手电简报告方位。

纪石凉用脚试探着,一步步接近那个亮点,直到跟前他才看清楚,沈白尘正在那一萤如豆的光晕下,缓缓推着针管为戴汝妲输血呢!这一幕叫纪石凉大为震惊,同时自惭形秽。

说实话,自从这个新来的狱医被分配到所里来,纪石凉还没找准,甚至根本找不准对这个年轻人的感觉。小伙子敏锐,自负,执着,敬业,什么都沾点边,又不尽然,内里似乎还揣着一种特别的抱负,说是进取心,或者是野心都行。总之,沈白尘在纪石凉眼里,是一锅夹生饭,半生不熟的,让人轻不得重不得,很难把握。现在,偏偏是这个毛头小伙子,临危不惧恪尽职守,叫自己这个老公安相形见绌。纪石凉一下子找到了对这个新同事的感觉,并对他刮目相看:这孩子志向高远,不是一般年轻人可比。自打小沈帮忙救出了小戴,又一步步想办法稳定住小戴的伤情,纪石凉内心已经跟他前嫌尽释,差不多成了铁哥们儿。

纪石凉问修丽:张所呢?

修丽用手电晃晃周边,奇怪地说:天变黑之前他还在这呢,怎么转眼就不见了?

纪石凉把修丽拉到一边说:咱们得想个法子对付这些东西,不然会出大事的。

修丽一听他的声调,就知道他的老毛病又犯了。这位仁兄,平日里就有点信神信鬼,凡事爱翻黄历爱打卦,遇到做噩梦啦,眼皮跳啦,这些平常的生理现象,也要看解梦的书,扔个爻来测凶吉。弄得老于小戴们,也都一个个跟着他跑,又是穿红挂绿,又是求签问佛。张不鸣好不恼火,没少为这个特别嗜好批评纪石凉。可是人家我行我素,根本不收敛。

有一回在党支部的民主生活会上,张不鸣不得把话说得重一些,可谓语重心长:老纪,你看看自己,再这么搞下去,跟跳大神的巫汉有什么区别?哪儿还像个党员的样子?共产党信的是彻底的无神论,能允许党员们明目张胆进行迷信活动?等到上边知道了怪罪下来,你让我怎么给你遮掩?老纪嘴一撇说:不用你遮掩,要是严重到人家不要我了,就开了我呗。

张不鸣大惊道:哦,听你这话音,宁愿不要党籍,也要信你的迷信?纪石凉油腔滑调耍赖说:那是你说的,我可没说。我是说万一人家不要我了,就开了我,不是我不要党籍。张不鸣见他油盐不进,只得作罢。

事后,张不鸣跟修丽说起这事,修丽倒有她的看法:老纪这个人虽生性强悍,可心强强不过命,摊上一个疯子老婆不说,还加上一个问题儿子,在看守所的环境里,长年跟嫌犯们打交道,以他眼睛里揉不下沙子的个性,比谁种苦瓜子都种得多,还不知道有多少被他修理过的人,天天在心里咒他出门就撞汽车,生病就得癌症呢。这种心理压力,他要找个出口释放也正常,总不能全给堵上吧?只不过叫他别这么大张旗鼓就行了。张不鸣听了,觉得有道理,也就不再追究。

修丽知道眼下这一阵黑风,肯定又把老纪吓得东想西想,用手电筒把他上下照了一遍,最后将光柱停在他穿着红袜子的大脚,说:你还穿着它呢,怕个啥?你瞧人家小沈,黑了天还在那给小戴输血呢,哪像你……

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无论是小沈还是小戴,都是纪石凉狼狈之时最需要回避的人,比那些嫌犯还有过之。老纪赶忙截住她的话说: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是本人天生的短儿,不能乱揭啊。人家小沈初生牛犊,火力壮,阳气足,鬼怪奈何不了他。在小戴那边,咱一直是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英雄偶像,你可不敢乱给我捅。

他这一说,叫修丽觉得这位老伙计着实有他天真的一面,天真得可爱。也就顺着他说:这我懂,谁没有软肋,没有短板。咱们都是人,又不是神。

纪石凉一听,立马应道:这就对了。等会儿我要给张所提个建议,你到时候可要支持我。

两个人正说着话,张不鸣过来了。

纪石凉神秘兮兮地问:张所,你没事吧?

张不鸣挺镇定地说:摔了个跟头,又爬起来了。没事。

老纪把脸凑近他,压低声音说:先别把话说早了,它还没过去呢。

张不鸣一时没明白过来:谁?它是谁?

老纪的声音愈发紧张:它是谁,我也不知道,可它确实存在。你别笑,严肃点,惹恼了它大伙一块儿玩完。

张不鸣知道他又要把神神鬼鬼的事端出来了,赶快定调说:别扯了。这不过是地震之后的极端天象,小学生都应该具备这种科学常识呀。

纪石凉不跟他谈科学说常识,继续神叨叨地说:你别不当回事。我们老家就有过这样的事情,放牛娃们在山里遇上了黑雾,等天亮了一看,连人带牛被掳走了两三个……后来老辈人满山遍野去喊魂,才把他们喊回来。

张不鸣只好问:喊魂?怎么喊?

纪石凉正经八百说:就是一个人喊名字,一个答应。

张不鸣猜到了他的意思,问道:你是想……

纪石凉毫不含糊地说:我觉得咱们得宁信其有不信其无,也喊一喊。万一这些人九死一生逃出了地震的灭顶之灾,却葬送到它手里,那就太不值当了。

张不鸣这下不能同意了,说:几个警察,带着一帮嫌犯们在山上喊魂,公开搞迷信活动。像什么样话?别忘了咱们都是共产党员……

纪石凉最听不得人家说他信迷信,一说他就要火:你这会儿想起来自已是党员了?给老万头出主意那会儿,恐怕早不记得这个茬了吧?

话说到这份上,算是捅破了一层窗户纸,张不鸣忽然就妥协了,换了口气说:我知道你是好心保全大家,只是怕事后传出去不成体统。

纪石凉可不管那些,说:事后传出去?你管他事后怎么着呢。我是实用主义者,只顾眼前不管事后。只要能把这帮人安全带到地州的看守所,用什么办法都是好的。黑猫白猫,抓住耗子就是好猫,邓小平理论的精髓所在就是实用主义。

张不鸣知道,不想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这个老纪是对付不过去的。沉吟片刻,出了个主意说:如果你非要喊,就喊一下吧。就跟嫌犯们说,为了保证在黑暗的环境里不至于有人掉队失踪,必须时不时点名报名。你来按新编小队的编号喊他们,他们回答自己的名字。什么时候需要喊,喊到什么时候停止,都由你来决定,怎么样?

对所长分配的这个角色,老纪非常愿意担任,这是替天行道啊。按照老纪的认识,这样天崩地裂的灾难,是什么原因导致的,真的很难说,这个世界还有多少东西没有被人类认识和掌握,谁也说不准,有体会的人才会有感觉。张不鸣出的这个主意,对上交代得过去,对下说得出口,纪石凉感到很满意,一语双关地说:哎呀呀,我的所长,你可太有才了。共事十几年,我才知道你原来这么老谋深算!

张不鸣的回答也一语双关:废话。要不然怎么当所长的是我不是你呢?什么时候你要是当了所长,才明白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哟!

两个老搭档互相拍着肩膀,似乎在表示就此休战。笼罩着这一片山峦的黑雾渐渐淡去了,他们已经可以勉强见到对方的轮廓。

大地震发生的那天晚上,要是有人从鹦鹉山一带经过,会看见一支奇怪的队伍在行进。打头的男人不停喊着一些数字:103-队伍里马上会有另一个声音应道:林肖凌!又喊:104-又应:王二孩!105-李夏!107-张广东……

此起彼伏的人声,伴着轰隆……哗啦……一阵又一阵的山崩石滚的响动,营造着诡异怪诞的气氛。无论谁身在其中,都难免脊梁骨发凉。

81

歪脖和彪哥结伴开始了他们的逃亡之旅。

一路上两个人并不默契,遇到岔路口,总是你要往东,我要往西,结果每次总是按彪哥的意思行事,歪脖心里的别扭劲自是与时俱增。歪脖本来身体孱弱,又兼被于笑言咬伤了后脚脖子,实在没有跟彪哥较劲的资本,再加上身高体壮的彪哥穿了警服拿了枪,俨然一副真警察的模样,就更给他的强势锦上添花。两个人在漆黑的山路上走了半夜,歪脖一丁点共患难的感觉也没找到,他觉得非要找个机会跟彪哥沟通一下,至少把各自逃跑的动机和目标扯清楚。

歪脖在看守所的废墟里装死,听见那些雷子们一遍遍在他头顶上吆喝:有人没有?有人就吭一声。干吗要吭声?大地震是绝处逢生的好机会,歪脖早就想好了,逃出去先到贩毒团伙的据点去接头,要是那些家伙还在,就通过他们跑到东南亚去,再也不回来了。凭自己这身好手艺,不怕混不到一个好营生。

意外碰到彪哥之后,歪脖着实高兴,这小子跑出来无处可去,肯定二话不说愿意跟他去东南亚。到了那边,像这种外行,只能当个马仔保镖什么的,到时候还能再在自己跟前吹胡子瞪眼?不乖乖伺候爷爷就叫他好看。对付外边的同伙呢,有个膀大腰圆的跟包,也多了一层保障。如意算盘一打,歪脖认为自己肯定胜券稳操了,像彪哥这么个无处藏身的越狱犯,听说有如此好前途,还不得屁颠颠地跟着,跑得比谁都快。

在歪脖的一再请求之下,彪哥好不容易同意坐下来歇口气。找到一块儿看起来还算安全的开阔地,歪脖就一屁股坐在地上,一边揉着自己被咬伤的脚脖子,一边迫不及待把他的好主意说了。谁知道,彪哥对他的盛情邀请非但一点儿也不感兴趣,还冷嘲热讽地说:怎么着?难道你费尽心机跑出来,就是为了到东南亚的丛林里去喂蚊子?

歪脖不悦,也没办法,回说:就算你说得对,那也是好死不如赖活着。我一个公安部挂了号的毒枭,本来穷途末路,只差哪天给拉出去,吃上一粒铁花生了,现在又越了狱,在中国这块地盘上,还能有活路?再说事情并不会如你想象的那么差,凭我的手艺给咱哥俩混口好饭吃,肯定没问题。

彪哥又说:那就更糟了。你这号人,得了势还了得,到了那边可就人了你的行,你这缺德玩意儿就成了老子的顶头上司。老子在你手下还不憋屈死?再说了,老子从来不愿意跟你们这号毒贩子打交道,你们偷偷摸摸不声不响,搞烂了多少人家,害了多少命?真叫杀人不见血,吃人不吐骨头,比赌桌上出老千的贱货更可恨。老子这一世人,最恨阴脐烂肚的角色,有本事有胆量你当飞车党拦路抢劫,或者抱个炸药包去炸金库,老子说不定会跟你去。可是你们这行里,都是些最阴险的人渣,老子看不起也不想跟你们玩。

歪脖被说得目瞪口呆。他压根儿没想到,一个街市流氓地痞小混混,说出话来简直跟雷子们差不了多少。管我们叫人渣,你是什么好货色?歪脖心里气火,嘴上还不敢明说,只好问道:那彪哥你打算往哪儿跑?

彪哥从腰里把手枪拔出来,晃一晃说:去报仇!

歪脖又问:报仇?找谁?你的仇人不是姓纪的雷子吗?他早跟队伍走了。

彪哥冷笑一声道:你以为老子这辈子只有他一个仇人呀?老子要找的是害死飞哥的那个老鬼,比起那个老王八蛋,纪雷子根本算不上死敌。

歪脖听了,觉得这个莽汉的忠诚着实愚昧可笑,都什么时候什么地步了,还抱着那点陈谷子烂芝麻的旧账不放,不屑地说:你越狱就是为了这个?值当吗?

彪哥杀气腾腾回道:当然值当。老子一世人,最崇拜飞哥那样说到做到的男子汉,说过的话,许过的愿,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去做。老子在飞哥墓前发了毒誓,不搞掉那个老家伙,下辈子誓不为人。原来以为老子进了号子出不来,没机会去报这个仇了,现在天公地母成全老子,让老子活着跑出来,老子还能不去?那个老鬼要是被砸烂了,算他的造化;不然,落在老子手上,看他怎么死得难看!

歪脖听了,无话可说,原来这小子跟自己是两股道上跑的车,尿不到一个壶里去。被彪哥的气势所迫,不得不奉承道:彪哥真是英雄气概,小弟我自愧不如。你不像我,不用开庭也自知难逃一死,你那点儿事情,弄个十年十五年,出去也才五十郎当岁,还有的时间活。为了给飞哥报仇你越了狱,这越狱犯的下场,你不是不知道。为了义气,你可断了自己的后路了!

彪哥满不在乎地说:你别乱夸了,老子不逃也没后路了。地震前一天,老子把万金贵那老小子给做掉了。

歪脖吃了一惊,说:怎么会呢,他不是跟你铁瓷吗?

彪哥愤愤然道:假的!那个老滑头差一点把老子骗了。要不是那个姓纪的雷子给老子透风,老子被他卖了还替他数钱呢!

歪脖更吃惊了:怎么我越听越糊涂,姓纪的干吗要帮你?

彪哥仍旧愤愤然:帮我?做梦!他是想用我,借刀杀人整死老万头!

彪哥把歪脖调出一号仓之后仓里发生的事情按自己的分析一件件说了,然后表示:这两个人都玩阴的,老子都不尿。老万头不用说,给老子下套子,还想拿老子的命去立功,只能让他死。姓纪的本来是老子蛮佩服的一个雷子,够黑够狠,结果也跟老子玩手段,施离间计,想拿老子当枪使,老子装傻充愣,偏不上他的当。

歪脖咂咂嘴说:这你就想错了。他借你的刀,你不会借他的刀?让他整死老万头,你照样报了仇,手上还没沾血。这会儿你倒好,光顾了闹意气,弄了条人命背在身上,等于自断生路。

彪哥不以为然,说:只有你这种人,老想占便宜。老子一人做事一人当,用不着借别人的刀。这辈子本来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机会亲手杀了飞哥的仇人,这场地震把报仇的机会又给我送回来了。等到还了这个愿,我活也行死也行,都无所谓了。

歪脖听了觉得不可置信,自己干上贩毒这行,本来已经算得上亡命之徒了,可还没见过这么把性命不当回事的。心想,哥们儿义气就那么重要,比命都重要?去你的,玩酷呗。

两个人话不投机,彪哥也不是没有感觉,虽说有没有歪脖同路走,他根本无所谓,但毕竟眼下是搭伴逃难,自己手里这支枪,还是歪脖拼了命抢来的。去杀那个老鬼,有支枪方便多了,从这个角度说,歪脖至少算帮了个忙。

看见歪脖泄了气不再吭声,彪哥又安抚他说:咱们逃出来肯定各有各的事,愿意一块儿跑就搭伴,不愿意就分手,都好说。

歪脖一看这四野茫茫,黑风漫漫,以为彪哥要撂下他跑路,吓得赶快说:谁说要分手?我脚上有伤,又从来分不清方向,你要是扔下我,准定不是砸死,就是被雷子再抓回去。彪哥,你可不能起二心。

彪哥呵呵笑了,说:看你想哪儿去了?老子是怕你不愿意跟着我……要不这么着吧,老子这个仇是非报不可的,你要是愿意呢,就跟老子一块儿去。报完了仇,你要上哪儿去找你的人,老子送你去,你找着人了,咱们再拜拜……这支枪呢,先借老子用一回,分手的时候还你,你还能给贩毒团伙送个见面礼。你说怎么样?

歪脖听他这么说,也觉得入情入理,至少在自己还没找到同伙之前,可以先跟他混两天。于是马上表示赞同。

82

两个人再次上路的时候,天边已经出现了一带鱼肚白,破碎的山峦渐渐露出伤痕累累的惨状。歪脖跟在彪哥后边,亦步亦趋不敢落后一寸,然而看着前边那个背影,歪脖越来越觉得,那不是一个逃犯而是一个警察。这个人到底是自己的福星还是祸害,他愈来愈拿不准了,一种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悲哀在他心里挥之不去。虽说他们对下一步的安排暂时达成了一致,但明摆着什么事情都想不到一起去。要是现在谁跟他说,你们俩现在是患难之交,他准得说未必,还得走着瞧。

天亮的时候,这两个从看守所里逃出来的人,走到了大路上。

彪哥认出来了,这就是通向市区的迎宾景观大道,这让他忽然间兴奋起来。沿着这条道往西去,就是他久违的城市,那座城市见证过他的青春岁月,居住着他的亲人、他的仇人,还有他说不出是亲是仇的家人。现在他回来了。

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战争,城市宽敞整洁的门户之路,已经一塌糊涂。路基塌陷路面断裂,曾经花繁树茂的林荫道和隔离带,被从天而降的石块砸得七零八落,时不时会有被巨石压住的汽车和人陈列其间,胆子再大的人也难免惊恐万状。

从这个场面可以推断,市区的灾情并不亚于郊县,说不定在楼房密集的地方,人员伤亡会更惨重。一想到这儿,彪哥心里就直发急,他怕街道被毁坏得面目全非,找不到老鬼住的地方,更怕那家伙没等他出手,已经被地震给结果了性命。心里一急,脚步跟着快起来,只听见歪脖一个劲在后边叫:彪哥,彪哥,慢点,慢点!他不得不一次次停下来等着,然后一次次警告说:你要是不想死得快,当着外人,你可别叫老子彪哥,要叫只能叫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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