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得路上的行人多了起来,人们一群一伙扶老携幼,影子似的静悄悄地走着,好像生怕发出一点点声音,也会引发震动,将大地再次唤醒。这些人一个个蓬头垢面神色恓惶,有的往出城的方向奔,有的往进城的方向跑,还有的人在路上徘徊不定,一会儿向那边奔,一会儿往这边跑。没有人领路,没有人号召,人们在晦暗的晨光里移动着,互相打量对方,希望得到指点或者建议,却总是枉然。
彪哥带着歪脖穿过这些影子的时候,突然被一个抱孩子的女人认准了。那女人从披散的头发中,爆发出一种疹人的声音,又尖又细传得很远:大家快看,这儿有一个警察叔叔……
所有的人都被这一声喊惊醒了似的,纷纷驻足观望,然后以无比急切的步伐,迅速向他们靠拢,苍老的稚嫩的声音一起在喊:警察叔叔,警察叔叔!
只一会儿工夫,彪哥和歪脖就被围在了人群中间,无数只有上帝才能回答的问题,噼里啪啦迎面砸过来:震完了没有啊?还会不会再发大震?现在要往哪边跑?哪儿最安全?……
彪哥从来自称“天下第一马仔”,他做梦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跟飞哥一样,如神明似的被人信任,这种信任不是靠叫骂和拳头换来的,而是发自内心的。这样的感觉实在太好了,简直让他手足无措不知所以。
彪哥很不自然地扯了扯身上的警服,虽说已经有些飘飘然的自得,但还明白,与其说人们信任自己,不如说是信任这身衣裳。在群龙无首的危急时刻,看见了一个警察,就等于看见了政府,看见了组织,看见了依靠。彪哥觉得,如果让这些人失望,那太不义气了,无论如何不能扫了他们的兴。可这地震的事情,说震就震了,是大是小全世界那么多先进的仪器都预测不了,谁能猜得准说得出?
彪哥很和蔼地笑着,说:大伙信任我,让我拿主意,这可太抬举我了。地震这事真不好说……
有人听出了他的意思,忙给他解围道:警察叔叔,你也不要为难,只要告诉我们你打算到哪里去就行了,你上哪儿,我们就上哪儿,跟着公家人走,总不会有错。
彪哥心里暗暗叫苦:我的妈,跟着老子走?你们哪里知道老子是一个逃犯,现在正打算到城里去杀人?
歪脖看着彪哥被大伙众星捧月地围得水泄不通,心里又慌又气,本来穿这身老虎皮是为了避免受到盘查,这下子反被缠住不得脱身。正打算看看这个忘乎所以的家伙打算如何应对,却见彪哥用手指住他说:我现在正要押送这个嫌犯到市局去,公务在身,大伙跟着也不方便,还是各行各路,有亲投亲,有友靠友……
众人听了纷纷用异样的目光看向歪脖,看得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鸡一嘴鸭一嘴说什么的都有,最后九九归一,还是要跟着彪哥走。有人还高声赞许道:这么艰险的环境下还在执行公务的警察,肯定是好警察,跟着这样的警察走,错不了。
彪哥被捧得找不着北了,像个真警察似的,谦虚地笑着,还用不太标准的姿势敬着礼,表示对大伙儿的谢意。
这一圈人正你来我去闹得不可开交,只听得一路哭声从后边传来,几个年轻的妇女一边奔跑,一边嚎啕:快呀,快去学校救孩子,学校的房子全垮完了……
其中一个看见了穿警服的彪哥,扑过来纳头便拜:警察叔叔!救救我们的孩子,我给你磕头,给你磕头啦!
围在彪哥身边的人们,不约而同地噤了声,又齐刷刷将目光转向彪哥,意思很清楚:你说怎么办,我们听你的!
彪哥被众人殷切的目光看得热血贲张,妇女的哭告更唤起了他男人的豪气,只见他把手一挥说:走!先去学校救孩子再说!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掌声,然后是一片充满力量的喊声:救孩子去!
歪脖被这始料未及的结果弄蒙了,不知道彪哥何以假戏真做。正当他盘算着是不是要摆脱彪哥独自行动之际,忽然发觉自己的手臂被紧紧抓住了,彪哥用低沉的声音对他说:你也一块儿去,救出孩子再说!
歪脖动弹不得,被他挟着往前走,暗自叹息道:搭上这么一个伴,算是碰到鬼了。
83
张不鸣带着他的人,终于翻过了那两座变形的山,走到了另一面的山谷里,听到了卷浪河的涛声,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不管怎么说,大方向没有错。
走了一夜的山路,人人累得筋疲力尽。张不鸣下了命令,让队伍停下休息,等探明地形再走。嫌犯们稀里哗啦躺下一片,喊爹叫妈的声音憋了一夜,这会儿才有机会释放。
纪石凉听着烦得不得了,拉开嗓门呵斥道:嚎你娘的丧呀!人家重伤员还不吭不哈呢!
沈白尘听见了直冲他摆手说:嚎就让他们嚎吧。人有压力的时候得有机会发散情绪,不然精神会发生障碍。
纪石凉哼了一声说:要嚎也轮不上他们,得让我先嚎。
沈白尘笑了:你是什么人?他们是什么人?
纪石凉自嘲道:什么人碰上地震不一样屁滚尿流?压成肉饼子全一个形状。
沈白尘更笑道:你就例外。只要不碰见鬼怪和美女,啥都不怕。既不会屁滚尿流,也不会压成肉饼子。
自打一块儿救出戴汝妲,老纪和小沈之间的关系跟以前大不一样了。特别是老纪,说话的口气亲切得就像铁哥们儿,小沈自然也放松多了,明白这是共处险境的经历使然。
老纪的情绪一会儿好,一会儿坏,多半跟小戴的伤情相关。按她的伤势,还有她特别稀缺的血型,能留下一口气儿就是奇迹。现在看来,奇迹真的被创造出来了。一路上小戴由沈白尘悉心照料,有朱颜这个活动血库跟着随时输血,还有纪石凉无处不在的精神关怀,以及进水进食方面的物质保障,伤情并没有恶化,只是疼痛难忍。为了不至于叫出声音让人们担心,戴汝妲把毯子的一个角都咬出了好多窟窿。
老纪看着心痛不已,回头跟沈白尘说:你瞧瞧她痛成什么样了?能不能想个辙让她好受点。
沈白尘说:没辙呀!镇静剂已经没剩下几支了,还不知道要撑多久才能到站,不到万不得已……
老纪摆摆手,叹口气说:好好的一个漂亮女孩,从此变成了瘸子,想想都叫我心里发堵。
沈白尘劝他说:遇见这样的大灾大难,谁能活下来就是万幸,戴姐能活下来更是万幸中之万幸。得陇望蜀是人的天性,没有能知足的。
当下老纪用大巴掌胡噜一下小沈的头说:好你个毛头小伙儿,竟然当起你大哥的人生导师来了。小戴能活着,算你的头功,什么得陇望蜀,文绉绉的,不就是说咱这山望见那山高吗?
老纪说着,笑了笑,但这一笑笑得很困难。他觉得自己的嘴角有点不听使唤,好像有什么力量在把它往下扯,硬将他原本释然的笑容改写成了苦笑。
小沈也注意到了老纪这怪怪的笑容,不过把它理解为无奈的表情,没往心里去,更没把它跟一场大病联系起来。
张不鸣说老纪是钢铁战士并非戏言,沈白尘打心里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从昨天下午开始长途行军,一路上老纪奔前跑后,路况不明他要先行探路,到达险隘之处他要帮助每一个人过关,等到全体通过之后,他又要再一次回到队伍最前头去。如此周而复始,纪石凉走的路要比其他人多上两三倍,从来没见他叫苦叫累。
这阵子,张不鸣让修丽把从小卖部挖出来的食品集中起来,不论干警还是嫌犯,每两个人一瓶水,一包方便面,再加一根火腿肠,分完也就所剩无几了。张不鸣伸手拿了双份,给纪石凉开了小灶,要他稍加休息,马上顺着流水的声音,去河边把路探清楚。在张不鸣眼里,这类任务只有纪石凉能够完成。
人人都饿得不得了,这点食物只够塞塞牙缝解个馋,老纪当然更不用说。可是张不鸣发现,老纪很迫切地抓过那些东西,撕开纸送到口中,吞咽起来却有些困难,吃一口咽一下,喝水还频频被呛。
张不鸣急忙拍着他的背说:慢着慢着,看把你给饿的。
纪石凉吃得流涎滴水,自己也说不出是怎么回事,还在打趣说:饿死鬼投胎也就这个样了。
吃完这顿摆不上台面的饭,纪石凉就出发了,现在包括他自己在内,还没有人知道他已经重病缠身。张不鸣看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对沈白尘说:幸亏有他。小伙子,现成的榜样,学着点。
沈白尘听着张不鸣意味深长的话,回想起几次去所长那儿告老纪的情景,脸上一阵发热。
84
前去探路的纪石凉,没过多久就回来报告张不鸣,卷浪河左岸的山体滑坡之后,在前边的山谷里形成一处峭壁,正好挡住队伍的必经之路,如果要按既定的方案沿卷浪河向下游走,必须将队伍带到河右岸去。这条河虽不宽,水也不太深,但水流湍急,要保证安全,需要在队伍蹚水的地方,牵一条绳索到对岸,而这条绳子需要有人从峭壁的狭窄缝隙钻过去,系在一棵大树上。他在那儿试了几次,断定以这缝隙的宽度,男人过不去,女人个子大的也不行,只能找个身材最瘦小的去试试。这个女人个子小胆子不能小,钻过去之后,绳子系不系得上,系上了自己回不回得来,谁也说不好。说白了,要有点舍己为人的自我牺牲精神。
张不鸣问修丽,是否有可能在女犯中找到合适的人选,修丽回答说:个子小胆子大,这两个条件还好说,可这舍己为人自我牺牲的精神,别说要求嫌犯,就是要求警察也算得上一个极高的标准。
张不鸣同意她的说法,嘱咐说:动员的时候,要把任务的危险性交代清楚,一定得本人自愿,不能强制命令。
纪石凉对此毫无信心:你也不看看都是些什么人?让她们自愿冒险,门儿也没有,只能看谁合适就命令谁去。
张不鸣说:她们是嫌犯,又不是战场上的士兵,没有献身的义务。如果不是人手太少,理当派我们自己的人去。
在这样的问题上,纪石凉总是不太想得通,现在还是一样:行了,行了,人道执法文明执法讲座又要开讲了。要是那个缝够宽,我自己早钻了,可要是说我们钻就理所当然,她们钻就有悖常情,我怎么也想不明白。
张不鸣拍拍他的肩,应付说:想不通慢慢想去。现在先让修丽去请神。
纪石凉被他一拍,整个人都抽搐起来,张不鸣打趣道:你这抗击打能力怎么退步成这水平啦?
纪石凉被自己的表现吓了一跳,也跟着打趣说:装的。怕你派我去舍己救人。
修丽在这样一种情境下,去向女犯们通报情况,心里的确如她自己所说,没有把握。
通报的结果实在令人意外。修丽的话音刚落,就听见下边有个人接话道:报告政府,看看本姑娘这苗条身材合不合适。
抬头看去,不是别人,正是一路上被重点关照的重病号安莺燕。
一路走来,安莺燕原本虚弱的身体,更虚得像张纸一般了,常常被人架着走,才勉强跟得上缓慢前进的队伍。架着她走路的人,有时候是身前身后的女犯,有时候是管教李玫,甚至是副所长修丽,而紧跟在她身后的,是陈山妹她们抬着的担架,上边躺着失去了半条腿的女狱医,被朱颜用血养活着的女警察。
这是一种让安莺燕不能置信的组合,地震能改变山,改变水,改变人的命运,还能把人与人之间不可逾越的沟壑填平,假如不是亲历亲见,她是绝不可能相信的。跟警察们一起逃难的感觉很好,安莺燕忽然觉得自己又活得像个人了。这种感觉催生了她的一个愿望,不能光作为别人的累赘接受照顾,还要设法为别人做点事情,像陈山妹抬担架,朱颜献血那样,做点让人高看一眼的事情。摸摸瘦骨嶙峋的身腰,细得如竹竿一样的手臂,安莺燕不知自己还能干什么事情。修丽过来通报情况的时候,安莺燕正在为效力无门而郁闷,修丽带来的消息叫她的心情为之一振,站起身就报名。
可是修丽想都没想就回绝了她:安莺燕,开玩笑也得看场合,眼下灾情严峻,你可别在这儿搅局呀。
安莺燕闻听,不高兴了:谁开玩笑了,我又不傻,找这种时候搅局不是脑子进水了嘛。你说要找个瘦的,我最瘦;你说要胆大的,我的胆不小;你说要不怕死的,我最不怕死。我现在只比死人多一口气,一个说死就要死的人,说白了就是一喘气的死人,死人还怕什么死呢?
修丽听了这话,知道她是认真的,抱歉地笑笑说:你要真这么想,咱们就到所长那儿去领任务。不过我还是提醒你,这个任务真的很危险。
安莺燕很放松地说:修所长,咱们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你向来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地震怎么把你变得婆婆妈妈了?
修丽对她过度的放松显然不悦,正色说:你怎么说话呢?领任务归领任务,说话还得按规矩……
安莺燕马上接过话,更有些油腔滑调地说:报告政府,我知道,不能没上没下。可这地震要起命来一点儿不分上下,都是哐哐哐……啐,不分贫富贵贱,一律签单照收。
修丽不想纠缠,忙说:你真想好啦?想好了咱们就走。
安莺燕站起来就走,没有一丝犹豫。陈山妹站起来拦住她,说:要去我去,她有病。
安莺燕推开陈山妹说:没听说要找小个子吗?你这身板儿都赶得上男人了,肯定过不去。再说你还有俩孩子,万一钻过去回不来,他们不就惨了?
这后边的一句话,显然触动了陈山妹敏感的神经,像被点了穴似的,愣在那儿不再说什么。
陈山妹愣神的工夫,朱颜又站了出来说:那就我去吧。我瘦,还受过攀岩训练。
安莺燕好像有些生气了,冲着朱颜说:哎呀我的大律师,我知道你什么都比俺强,连血型都是稀有的。可你也好歹给俺这没用的人留个机会表现表现呀。我现在除了瘦,什么都不能跟你比,你就别连这点风头还要抢在俺头里啦!
修丽最终挑选了安莺燕。不是因为陈山妹长得比较粗壮,也不是因为朱颜还要给小戴输血,而是因为安莺燕那一句看似潇洒,实则非常严肃的话,一个将死的人或者是最不怕死的。只有真正心无畏惧的人,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85
到达学校的时候,龙强彪身后已经跟了上百人,听说这个警察要领着大伙去救孩子,好多慌不择路的难民,忽然就像找到了领路人一样,二话不说就加入了这个行列。
龙强彪在队伍最前头步履匆匆地走着,好似又回到了跟着飞哥闯荡的岁月。那时候,逢到有弟兄被人围了抓了,飞哥总是差他去解围救人。在彪哥半辈子的记忆里,没有比去救人更好的感觉了。一想着被救的人,如盼着救苦救难的天兵神将一样,等着自己去搭救,自豪感立刻充盈了他的心胸。他会像踩着风火轮的哪吒,一股劲只管往前冲,与他同行的喽啰跑得气喘吁吁还跟不上趟。现在,这种久违的感觉又回到了他身上,去救人,说明有人需要自己;被别人需要,说明自己是一个强者,一个有用的人。彪哥的人生道理看起来如此简单,已足够支撑他去为这个道理冲锋陷阵,万死不辞。
歪脖紧跟在彪哥后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彪哥已经警告过他,别想趁乱独自逃跑,既然已经搭上了伴,干什么都得步调一致,要是怀有二心,可别怪枪子儿不长眼睛。歪脖被这番话吓得倒吸凉气,这小子心黑手辣,想得出做得到,万不能跟他拧着玩。可是看见彪哥被众人一鼓动,连找老鬼报仇的头等大事都撂到了九霄云外,一心只往学校奔,心里既不满也不解。你又没孩子,别人的孩子关你什么事?歪脖一边走,一边嘀咕,不知道彪哥要出什么妖蛾子。
龙强彪带着人冲进了哭声蔽日尘土漫天的校园,拉住一个惊慌失措的家长劈头就问:孩子在哪儿?教室在哪儿?
那人一指他的脚下:在这儿,三层楼全都陷到地底下去了!
龙强彪定睛一看,才知道他们正站在教学楼的楼顶上,隐隐约约可以听到孩子的声音从地里边传来。这样的惨状让这个自称心硬如铁的人也有些扛不住,他喊了声弟兄们上,便扎到了孩子们的哭声里去。
龙强彪领着这帮人玩命地搬呀抬呀刨呀挖呀,忙得疯了一样。到天快黑的时候,学校的操场上已经很拥挤了,遍地都是受伤的孩子以及孩子们的尸体。增援的人也越来越多,除了家长、医务人员,还来了武警消防一个中队的战士。
发现来了穿军装的人,歪脖不由得有些慌神,虽然明知这些人是冲着救孩子来的。自从人了制毒的道,歪脖对军警的服装产生了条件反射式的敏感,他希望彪哥也是如此,于是几步蹿到彪哥跟前,紧张地说:那边来了一队消防武警,咱们该撤退了吧?
此时彪哥正趴在地洞口,跟底下的一个小女孩说话。
这个小女孩上午就被发现了,看得见,够不着。她被卡在一块水泥板下边,那块板子的支撑物横七竖八异常复杂,龙强彪怕万一抽错一根,反而会把孩子压着。在仔细查看和交谈之后,龙强彪认为小女孩并没有受伤,只要能给她输送水和食物,陪她说话讲故事,等待专业救援人员来救,会更加有把握。
跟别的大哭大喊的孩子不一样,彪哥发现她的时候,小女孩正把一本图画书举在洞口,借着那一缕光线静静地阅读。彪哥刚把头探下去,孩子原本紧张的脸马上绽放出笑容。孩子七八岁,头上扎满红红绿绿的小头饰,长着清澈的大眼睛,小巧的鼻子和嘴,龙强彪一见就喜欢得不得了。
不等龙强彪说话,孩子先开口了,声音又甜又脆,说出的话更让他惊喜不已:警察叔叔,你真的来了。我就知道你们会来救我。我叫李方圆,是二年级一班的学生。
原来如此。是这样一个期待,支持着这个叫李方圆的小姑娘在这儿安静地等待,等待着他的到来。龙强彪被感动得不知所以,连连说,方圆,你说对了,叔叔得到信就来了,可还是来晚了,太晚了。
孩子的声音忽然低落下去:警察叔叔,你快看看,茜茜和小勇他们怎么样了。房子刚塌下来的时候,他们一直在里边哭喊,可是后来我怎么叫他们,他们都不答应了……
龙强彪心知那两个孩子情况不妙,赶紧安慰她说:你别担心,他们有可能被救出去了。现在叔叔马上想办法来救你,你在里边安心等着,千万别害怕。
方圆懂事地点着头说:叔叔,告诉你一个秘密,刚才我特别害怕,是因为害怕我才看书的。现在你来了,我就不用害怕了,待多久我都不会害怕了。
小姑娘的话,像温泉的水一样淌过彪哥的心田,使那块小小的地方,变得无比湿润和柔软。他把手伸进洞口,想摸一摸孩子的头,可惜摸不着。
方圆看到了龙强彪手腕上剩下的半副手铐,很天真地问:叔叔,你怎么还戴着手镯呀?我们家有好几个手镯,都是妈妈的,爸爸从来不戴,他说那是女人戴的。
龙强彪被问得一愣,竟然不知要如何回答。地震之前,他被姓纪的雷子用手铐锁在审讯椅子上,跑出来的时候,砸掉了连着椅子的一半,这一半却无法除去。他当然不能说出真相,他不能想象小姑娘听说他是个逃犯会如何反应。可是看着孩子清澈见底的眼眸,龙强彪一句瞎话也编不出来。
正在尴尬,孩子自说自话给他解了围:我知道了,叔叔有高血压病吧?跟我爷爷一样,戴着这个圈圈降血压的。
龙强彪赶紧答应说:是啊是啊,叔叔的血压特别高,非得戴这个降压。
没想到孩子听了,小大人似的咐嘱他:妈妈说,血压高最怕的就是着急和劳累,你可千万别为了救我们,又急又累啊。
龙强彪只觉得一阵热流涌动,眼泪马上充满了眼眶。一个身处险境的小女孩,还在诚心诚意为别人着想,有谁见了能忍得住?当下龙强彪声音哽咽地说:方圆,待在那儿别动,好好保存体力,也可能要等好久专业救援队才能过来,你要有耐心。
孩子很乖巧,懂事地说:叔叔,我知道。遇到困难耐心最重要,我们刚学了一篇课文,只要工夫深铁杵磨成针,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我就是有点担心……万一要救的人太多,专业救援的叔叔来不了怎么办?
龙强彪的胸口被什么东西撞击了似的,闷闷地痛了一下,赶紧说:方圆,有叔叔在,你什么也别担心,不管他们来不来得了,叔叔都一定能救你出来!
小姑娘听了,开心地笑着说:谢谢警察叔叔。
龙强彪扮个鬼脸说:不是说有困难找警察吗?别谢啦。
龙强彪真切地找到了身为警察叔叔的感觉。自从来到学校的废墟之上,他已然成了许多人的主心骨。这儿发现了新的救援对象,那儿有个孩子需要抢救,再不然又有个学生家长悲伤得晕了过去,人们遇到任何棘手的情况都会来找彪哥。一天下来,龙强彪已经记不清他的一双手,抬起过多少块破碎的水泥板,抱出来多少活着或者死去的孩子,每个孩子的得救和死亡,都那样强烈地跌宕着他的心情,让他更加惦记还在等着救援的方圆。
每过半个小时,他就要去看看方圆,不断地找来水和食物,还从那些已经找不到主人的书包里,翻出小人书递到洞里去。他们之间的对话一次比一次少,龙强彪似乎不敢主动跟孩子说话,他发现随着时间的推移,孩子已经不像刚开始那么乐观了,她总是顺从地接过递下去的东西,再默默看他一眼,眼睛里渐渐显出了怀疑的神色:你到底能不能把我救出去?
等到歪脖来找彪哥的时候,他正在全力安抚孩子。经过了几乎一天的等待,方圆终于扛不住了。她在洞里头抽抽搭搭,哭着要找妈妈,并且一个劲央求彪哥说:叔叔,你不是说过就算没有人来,你也能把我救出来吗?那你就别等了,我相信你能行,一个人也能把我救出来……
龙强彪知道孩子的忍耐已经达到了极限,他实在找不出任何理由再让她等待下去。所以当他听到歪脖说,消防警察已经到了现场,一个鹞子翻身就从地上蹦起来,一把抓住歪脖的胳膊说:他们人呢?带我去找他们!
歪脖伸手去捂他的嘴,压低声音说:哎呀我的祖宗,你叫个什么呀。我来是为了叫你走,既然他们是专业救援,自然有办法把孩子救出来,咱们继续待在这儿纯属多余,万一……再节外生枝,你我的计划泡了汤不说,还不知道要出现什么情况……
彪哥猛地甩开他的手说:你别跟老子胡说八道。老子告诉你,不亲手救出这个孩子老子是不会走的。你现在就带我去找消防的人!
歪脖见他完全没有撤退的意思,就干脆把话挑明了说:我知道你彪哥现在自我感觉超好,可你再怎么着还是个在逃的囚犯。你想多救孩子,这大半天我没拦着你,还跟你一起干。现在不一样了,真警察来了,假的就要退场,不然这后果怎么样,我不说你也明白……
这回轮到彪哥去捂歪脖的嘴了。几句话,把彪哥说得心惊肉跳,但他并不是害怕真警察,而是害怕洞里边的小姑娘昕到这些话,受到意想不到的伤害。
彪哥捂着歪脖的嘴,拔着那颗歪头往远处一甩,把他摔倒在地,厉声喝道:老子看你是活够了!还不闭上你的臭嘴,带我去找人来!
歪脖被他这一摔,也给气蒙了,爬起来冲他喊道:你以为你是谁呀。要不是我的枪在你手里,爷爷早就不伺候了。你要自投罗网你自己去,把枪还我,咱们分道扬镳!
彪哥吼道:你想跑路?没门!老子已经告诉你了,这孩子不救出来,老子是不会走的。老子要是不走,你就别想走开半步。听明白啦?
歪脖疯了,一步跨到小姑娘陷身的地洞跟前,口中喊道:你想舍己救人是吧?我让你救,让你救!
说着抓住露在地面上的一根粗壮的柱子,狠命地撬动,只见整堆撑在那儿的砖瓦水泥,轰然塌了下去。
彪哥没想到他会来这手,一时间惊呆在原地不能动弹,等他跳起来抓住歪脖,狠狠抛将出去时,一切都已经无可挽回了。
方圆!方圆!龙强彪发出像狼一样的嚎叫声,努力去寻找那个对他来说,已经十分熟悉与亲切的洞口。他眼前只有一堆乱七八糟的垃圾,洞口和孩子都看不见了。彪哥扑上去,用手奋力地刨着,口中不停地说:叔叔来了,叔叔来了,这就救你出来……方圆,你听见了吗?听见了就回答一声……
可是除了砖瓦被挪动的声音,除了他自己的叫喊和喘息,龙强彪再也听不见任何来自小姑娘的回应。好像要破碎龙强彪最后的希望,就在此时,新的余震发生了,大地剧烈地摇摆,一下又一下,废墟的缝隙就在这一次次的摇摆中给挤压掉了,变成了被夯实的土堆。
龙强彪随着这一次次的摇摆矮了下去,抱住自己的头蹲在地上,一动不动。直到余震的动荡渐渐止息,歪脖来拍他的肩膀。
彪哥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歪脖,两只眼睛里闪动着一种绝望与仇恨交织的光,把歪脖看得心惊胆战。
歪脖情知不妙,还是硬着头皮说:彪哥,该走了,再不走咱们就走不了了。
彪哥直直地盯着他,有些恍惚地问:走,上哪儿去?
歪脖赶紧说:报仇去呀!去找飞哥的仇人老鬼,替飞哥报仇去呀!
歪脖以为给飞哥报仇是彪哥心目中的头等大事,只要一提这个茬,他定然会把其他一切事情撂在脑后。可是这回他想错了。
彪哥站起来,揪住他的脖领子,问:报仇,你说是不是得有仇才能去报?
歪脖看见彪哥的脸正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撕扯,变得狰狞,就小心地回答说:当然,当然。老鬼跟飞哥有仇,就等于跟咱们有仇,咱们替飞哥报仇天经地义。
彪哥继续问:这么说,冤有主,债有头,一码归一码,不能滥杀无辜,这个理你也懂?
歪脖答道:当然,当然。这是江湖上的老规矩,我懂,我懂……
话没说完,歪脖觉得自己的脖领子一下被揪紧了,声音已经发不出来。
彪哥嘶哑着喉咙接着说:那老子问你,方圆跟你有什么仇,有什么怨?
歪脖一时语塞,答不上话来。彪哥红了眼腈,哽咽着说:她还是个孩子,那么小,那么乖,她碍着你什么了,你无缘无故害了她的命?
歪脖挣开彪哥的手,做出理直气壮的样子说:有她在,你就走不脱,等于被锁链锁在这儿了。你看看自从到了这个学校,你救完这个救那个,也算是尽心尽力了。现在还乱着,还没人顾得上找咱们,只要秩序一恢复,咱们救了多少人,他们是不会管的,被抓回去还得吃铁花生。
彪哥额头上的青筋眼瞅着爆了起来,逼近他说:为了你自己不吃那颗铁花生,你就要害了这个小女孩的命?
歪脖惊慌道:也不光是为了我,还有彪哥你呢。你想想,除了趁乱越狱,你还背着老万头一条人命,抓回去有个好?
彪哥忽然间口气变得很沉缓:老万头的命,你的命,还有老子自个儿的命,都是烂命,三条烂命加在一块儿,也顶不上方圆这一条。现在老子想好了,杀人就该偿命,老子也不想跑了。老子就在这儿待着,救人,一直救到雷子发现老子,抓老子去喂花生米!
歪脖知道麻烦来了,忙说:要是彪哥你非不走,兄弟我可陪不起。你把枪还给我,咱们各走各路……
彪哥冷笑一声道:老子不走,你还想走?走得成吗?
歪脖吓得哆嗦,边说边退:本来我留下是要陪你去替飞哥报仇……当然,也仗着彪哥一路有个伴,好壮胆……咱们怎么说也是患难之交,你可别翻脸不认人哪……
彪哥步步紧逼道:你说老子跟你是患难之交?搞笑!现在你是老子的仇人,跟老鬼一样,不杀不解恨的仇人,你还不知道?
歪脖腿一软坐在地上,抱住彪哥的腿说:彪哥,彪哥,我错了,不该去拔那根柱子……可是就算我不动,余震一来,那些板子还是要垮的,小女孩照样救不上来……
彪哥一字一板说:要是余震弄垮的,那是方圆命苦,老子认。现在老子亲眼看见是你拔了柱子,害死了方圆,你说老子还能放了你?
歪脖眼见得服软没用,就松了手,换一种口气说:那你打算怎么处置我?抓住我,把我往哪儿放?看守所都没了,雷子们自个儿逃命还来不及……
彪哥见说,从腰里拔出手枪,比着他:照你这么说,老子拿你还真不好办呢。那就干脆就地正法,到阴间给方圆赔罪去!
歪脖急忙起身道:你别傻了,枪一响,人还不围过来?要是你的那些粉丝知道你是个假冒的货,唾沫都要淹死你。你彪哥一世人,豁得出命丢不起人,我还不知道?
彪哥犹豫了一下,说:也是。他们已经死了孩子,毁了房子,要是再知道自己受了骗,更要伤心得不得了。那好,老子不如得绑了你,塞住你的臭嘴,押着你去找看守所。到时候,要杀要剐,随他们去了。
说着彪哥脱了鞋,从脚上扯下臭袜子,打算往歪脖嘴里塞。
事已至此,歪脖明白没有退路,拔腿就跑。刚跑两步,被彪哥一个扫堂腿,扫了个狗啃屎。彪哥抬手将手中的袜子,往他嘴里一塞,没等挣扎,又顺手拆下了警务皮鞋上的鞋带,将他两个拇指吊在背后,痛得他吱哇乱叫。
最后,彪哥拍拍手说:你说老子是冒牌警察,可老子的身手一点不输给那些真雷子。
86
人们站在河岸上,目送纪石凉带着安莺燕走向峭壁。
安莺燕瘦小的身子牵引着一条长长的绳索,灵猴般攀援向上,一会儿就爬到了窄缝跟前,很快钻过了滑坡体与山崖之间的窄缝,一切顺利。在这个过程中,安莺燕完全不像一个病人膏肓的癌症患者,分明就是处在竞赛兴奋巅峰的攀岩好手。郡说人的精神有着匪夷所思的力量,难道连死神也会为之退却不成?
安莺燕钻过了那条窄窄的裂缝,并且在纪石凉的指导下,将绳索的一头拴在一根倒覆在巨石中间,又被牢牢卡死的大树上。然后她选了一个比较平坦的地方坐下来,等着纪石凉牵着绳索的另一头,涉水到对岸去。
等纪石凉拼尽全力跌跌撞撞蹚过了河,在预测的位置将绳索固定,隔着河喊她赶紧归队的时候,安莺燕没有照办。她用响亮的声音回答老纪说,还是让队伍先过河再说,万一绳子脱落还可以补救。得到老纪的赞同之后,安莺燕嫣然一笑,然后摘下头上的丝巾,露出一颗尼姑头,轻轻地擦拭着上边的汗水,一派卸下重担的轻松。
全部人员拉着由纪石凉和安莺燕拉起的缆索,很快顺利涉过了卷浪河,其中有几个碰到急流的人,亏得有这条绳索的保护,免于被水流冲走。等到最后一名殿后的看守双脚踏上了河岸,老纪用手掌做个喇叭,打算喊安莺燕回撤的时候,忽然发现那个女人不见了,她坐过的石头边.斜刺里伸出的小树枝上,正有一条金黄色的小丝巾在随风飘荡。
安莺燕在悬崖前边挥手的一瞬,最终成为修丽无法磨灭的记忆。那个即将消失的生命,在最后的时光所绽放的艳丽,让修丽感慨万千。在那个画面里,安莺燕的脸褪去了久病不愈的苍白,委顿不振的神情忽然间灵动飞扬,整个人随之魅力四射,她的表情在那一瞬变得如少女般圣洁,足以把曾经留给人们所有龌龊与油滑的印象荡涤殆尽。
在以后的路途上,修丽一直在痛心疾首地回想,安莺燕到底是在什么时候起身跳进了河水,因为从队伍开始渡河起,她的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悬崖边上那个孤独的身影。然而,没有答案。
修丽回想起一些细节。当时安莺燕系好了绳子,高高举起右手,向下边的人缓缓地挥动,嘴巴随之一张一合,修丽觉得她好像在说:再见了,再见了。曾经有一丝不祥的预感从修丽心头飘过:难道她打算一去不回头了?
修丽突然扪心自问:你为什么选择她去完成任务?在你内心深处,是不是隐藏着一种可怕而残忍的动机,既然接受任务的人很可能有去无回,让安莺燕拿半条命去搏成本更低?明知她已经有了厌世的端倪,还要给她创造这样的机会,是否等于放任她舍弃生命?
修丽边走边扭头,不断回望对岸悬崖上的小树,安莺燕留在上边的金黄色纱巾,一直在微风中轻轻飞扬,好像一只挥动的手,在跟他们道别。
安莺燕不辞而别的举动,给整个队伍的行进增添了悲壮的色彩,所有的人都闷不吭声地迈着步子,每逢沟沟坎坎或者路况险峻的时候,无须谁来引导,人人都会主动伸出手来互相搀扶。
陈山妹的反应显然更强烈一些。打从过河之后,她就成了一个不知疲倦也没有言语的机器人,只顾抬着戴汝妲的担架,低着头一个劲地走,走,走。遇有障碍或者中途休息,担架需要停下来的时候,她就蹲在自己的位置上,低头掩面,不言不语。没有人能把她换下来歇一歇,也没有人能让她把头抬起来说句话。修丽选出两个男嫌犯,来替换她和朱颜,也被她倔犟的沉默给挡了回来,劝说和命令都无效。
朱颜心疼地看着山妹,担心这种自虐式的默哀最终会击垮她,就跟在她身边不停地讲话,告诉她,如果心里太难受,一定要哭出来,讲出来,叫出来,不然会出大问题。然而,效果跟修丽的劝说一模一样,如同面对着一堵回音壁,所有的声音发出去,弹回来,还是你自己的。几次三番之后,朱颜也沉默了。
逃生的路在这样一种无言的悲伤中,向前延伸,而前方似乎还有更多的艰险在等着他们。
87
天色暗下来,能见度越来越差。
河右岸的路,说是路,其实是一段干涸的河床,现在被从山崖上塌落的石头分割得断断续续,队伍须得沿着那些石头爬上爬下,人员体力消耗大,行进速度大受影响。最让人揪心的是,余震说来就来,每次都把更多的石块从酥松的山体上筛落,时刻威胁大家的性命。
在这样的时候,纪石凉无端想起死于哮喘病的母亲。母亲临终的喘息令人难忘,阵喘发作前,她的胸膛里会预先发出一种怪异的鸣哮,接着是全身的震颤,让她的五官错位,肢体痉挛,再往后鼻涕眼泪口水胃液次第而坠。母亲的哮喘周而复始地发作,让病床前的纪石凉渐渐知道了它的规律。一听到母亲胸腔里出现鸣哮的迹象,他就会预先用平喘的喷雾剂给她喷上一次,然后将她的头捧起来,靠在自己胸前。
眼下纪石凉觉得大地就跟哮喘的母亲一样,刚刚挺过了一次大喘后的窒息,正在用一次次小喘来缓解来透气。每次余震来临之前,地底下都会有一种沉闷的声音传来,然后地面开始抖动,山石开始坠落,多么像母亲阵发哮喘的过程。大地像母亲一样,病了,不同的是,没有人知道是什么力量导致了这位母亲的重病,有什么方法可以减轻她的病症。
纪石凉从中琢磨出了一点规律,并向张不鸣建议了队伍行止的办法:在地声开始传来的时候,全队停止前进,静听山体垮塌的动响,以石头滚落的撞击声判断方向,响声在前方,全队后退,响声在后方,全队快进。再往后,他又发现,大石头掉下来的时候,紧贴崖壁来避让,反而好办;小石头随处乱飞,弄不好就要被击中。据此,他们把队伍细分成每组五人,一组通过时,另一组观察头顶上方的情况,每隔五分钟一组,击掌为号,直到全体通过险区,再行点名整队。
事实证明,纪石凉的办法切实可行。在天色黑透之际,他们终于穿越了余震肆虐的险境,无一伤亡抵达了河边的开阔地。
张不鸣宣布队伍就地宿营,再一次分发食物,并派人到河边取水来饮。带来的食物所剩不多,每人的量只有上次的一半,四个人一包方便面,一根火腿肠。
还是跟上次一样,张不鸣拿了双份给纪石凉送去。这回的双份包含着他自己省下来的一份。纪石凉的辛苦和危险,超过了所有的人,这一点张不鸣比谁都清楚。在目前的情况下,他作为领队,除了在饮食上给老纪一点小小的关照,再无其他的方式能表达内心的感激和歉意,他知道在前边凶吉难卜的路途上,老纪还将继续担负最重最险的任务。
张不鸣把东西递到纪石凉手上,听见老纪用非常含混的声音说了一句:饿是饿坏了,可我没法吃下去。
张不鸣笑道:没水是吗?你倒是越来越娇嫩了……
说着张不鸣用手电往老纪脸上一晃,下半句话立马被吓了回去。只见在手电光映照下,老纪脸上的咀嚼肌正在剧烈地抽搐,牙关紧咬,使他发声都很困难,再一摸他的手臂,也能明显感觉到肌肉在牵拉。
张不鸣情不自禁,急切地摇晃他,一迭声问:老纪,你这是怎么了?
纪石凉显然想张嘴,但却张不开,只从牙缝里勉强蹦出几个字:谁知道……过河之前就不得劲了。
张不鸣回想起上次吃饭.老纪边吃边呛口水滴答的模样,心里被一个念头撞击得发慌:老纪生大病了!想到后来的好几个小时里,老纪一直带着越来越重的病,奔前跑后,张不鸣感到了深深的自责,接着用一种近乎惊慌的声音疾呼沈白尘,引得队伍里所有人都伸头探看。
天很快黑透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张不鸣打着手电,看小沈手忙脚乱地替老纪检查。沈白尘拿着一只镊子,用柄部不断在老纪的面部、颈部、背部、腹部、四肢,到处点来点去,每点击一次,老纪的反应都异常强烈。只见他颈项强硬,头向后仰,口角外翘,双眉上扬,前额堆积起密集的皱纹,显出极度痛苦的样子。
小沈慌慌张张折腾一阵子,把张不呜叫到一边,告诉他老纪是典型的破伤风病状,难过地说:几个小时以前,我就发现他老是苦笑,苦笑面容就是破伤风前驱症状,可是我也只在书上见过,没有任何临床上的经验。我……
看见小沈忙着检讨,张不鸣马上截断他的话问:你能找出他得病的原因吗?
小沈想了想说:很可能是老纪在用手刨挖的时候,手指被锈蚀的铁刺扎伤,伤口又细又深,出血不多,这种伤口很容易被忽略。破伤风杆菌属于厌养菌类,在开放的伤口里反而不容易成活。要是我早点知道,及时给他清创,把伤口打开消毒就好了。
张不鸣叹口气说:这不赖你。像他这样的粗人莽汉,切掉一个指头都不带哼一声的,弄出这点不出血的小口子,又在那么紧急的情况下,他会跟你说吗?现在要紧的是,你估计他的病情会怎样发展。
小沈努力地回顾着有关破伤风的课程,尽可能准确地报告说:这个病潜期一天到六十天不等.发作得越早,病情越严重,预后越差……而老纪从受伤到发作,也不过二十多个小时,可见是重中之重……
张不鸣急着问:最差的结果是…..
沈白尘停顿了一下,不情愿地说:……呼吸麻痹,导致死亡。
张不鸣不吭声了,情况之坏远远超出了他的估计。半晌才问:现在我们该怎么做,才能使他的病情发展得慢一些?
随着对课程的复习,小沈对自己的诊断渐渐自信了一些,有条有理地说出了他的办法:按常规治疗方案,应该先查找感染源,清除坏死组织和异物,敞开伤口以利引流。然后尽一切努力控制痉挛发生的次数,把光、声、震动和移动这些对病人的刺激因素降到最低。我想了一下,以我现在携带的药物和器械,做一个手指的小清创术还够用。问题是我们正在行进途中,老纪无法不受到外界诱因的影响,如果给他用小量镇静剂或安眠药物,倒是可以减轻他对外来刺激的敏感度,又怕用了之后他根本不能自主行走……
张不鸣听了,很果断地把手一挥,说:不用担心,只要能对他起保护作用,该用什么药就用什么药,他不能走,我来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