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囚界无边(出书版)》作者:蒋子丹/老猫如是说【完结】 > 书香门第★《囚界无边》.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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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蒋子丹/老猫如是说 当前章节:15376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0:53

刚才还喧哗无比的仓室,刹那间寂静无声。因为他纯真爱情的献歌被人歪曲成下流小调而痛心的魏宣,这会儿也被仓中的气氛给镇住了。他知道,此人一定就是传说中的牢头狱霸,而且凭直觉,自己马上就要跟这个家伙过招了。新人进了号子被老人玩弄欺侮,那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只听那人戏谑道:义来了一个贼,最近公安局生意兴隆呀!

魏宣虽然胆怯,对这个说法也做出了本能反应,轻声说:我不是贼。

那人又说:不是贼?不是贼到这贼船上来千吗?一号仓就是一条贼船,上了船的都是贼,本人是贼船船长。然后又指着一个歪脖斜脑的人说:他是大副。

魏宣仍然执着地说:我真的不是贼,是被误会了。

那人没想到这个小白脸胆敢冒犯他,又不知道该对“误会”这说法怎么应对,鼻子哼了一声,冷下脸转身而去。

好比听见主子发出了命令,被称为大副的歪脖,闻声而动凑了过来,气都没顾上喘,就把话头给续上了:误会了?误会了说明不是完全被冤枉的,自己还是犯了错。可惜在咱这地界,没有犯错一说,只有犯罪一说。是错可以改,是罪就别想改,只能认。一上了这条船,别说你是被误会的,就是被冤枉的,也得认命。

不知是不是因为脖子拐了弯,发音不畅通的缘故,歪脖的声音又尖又细,话说频率快得不得了,让魏宣想起小时候老师在黑板上写字,一不小心刮出的那种刺耳的噪音。

魏宣听父亲说过,凡是遇见男作女声的人,一定要小心,这种人多半是小人。

以前他对父亲这套说词深疑不信,这次犯了事之后,已经是将信将疑。父亲坚持说这场祸就是小乔跟他生肖不合惹下的,回想小乔在自助银行里的表现,他不得不承认在这件事情上,她是个推波助澜的角色。

一想到这些,面对这个男人女声的歪脖,魏宣咽了口唾沫,没敢再说什么。

歪脖接着说:十年修得同船渡,你上了彪哥的船,就是跟彪哥的缘分。彪哥在这儿是至高无上的船长,他指东我们不敢往西,他放屁我们不敢拉屎。这叫国有国法,船有船规。彪哥说你是贼,你就不能说不是,说不是,就等于顶撞彪哥,顶撞彪哥就是犯规,按船上的刑法就是重罪,跟在社会上杀人放火的罪一样重,肯定要受罚。

歪脖一边说得唾沫星子乱飞,一边也没忘记偷眼观察彪哥的反应。

彪哥被他挠痒痒挠得很舒服,脸色已经转暖,两只眼睛正兴味盎然盯着魏宣脚上的鞋呢。凭经验歪脖知道,彪哥此时的兴趣,已经不在这个新来的人,而在他脚上的漂亮的鞋。于是就紧跟彪哥的兴奋点,直接把话转到了鞋上。

歪脖踩了踩魏宣的脚,故作惊讶说:你这双鞋可是高档名牌呀,踩在上边跟踩在海绵上一样软和。这么好的鞋,雷子搜身没把它弄了去,说明他们太土,不识货。

被他一引导,通铺上下无所事事的人们,目光齐刷刷投过来,热力四射,好像看见的不是一双鞋,而是一对金元宝。

歪脖接着白话说:咱们船上有个规矩,只要是好东西,都得尽着船长用,除非船长不稀罕。今儿个你这双鞋归谁穿,还得看看船长的兴趣。彪哥,你下来试试,合不合脚?

歪脖的建议正中彪哥下怀,只见他一点头,叫了声大台、二台,马上有两个小青年一齐过来,动手来脱魏宣的鞋。在众人的大声哄笑之中,转眼间魏宣已是倚墙而立,水泥地的凉气透过脚板心飕飕直往脑门上蹿。

彪哥穿上新鞋,在地上走来走去,又踩又跺,兴奋得两眼放光,眉开眼笑说:可惜鞋带被雷子没收了,要不然老子穿上它能起飞。

歪脖马上奉承道:那是,凭彪哥这身功夫,飞檐走壁小菜一碟。

彪哥一高兴,对魏宣说:今天冲着这双鞋老子放你一马,不玩你了。

魏宣唯唯诺诺,什么也不敢说。以他涉世未深的经验可以判断,这种不正当场所,也一定有它的歪规邪矩,不是良民百姓想得到的。要想保全自己,只能审时度势,不可轻言妄动。

彪哥就势做了一个飞腿,感觉很好,随口问道:这么舒服的鞋,多少钱一双?

魏宣如实回答:今年正宗新款,买一双两千来块。

彪哥一听,突然又变了脸,破口大骂:奶奶的!你才刚出壳几天,就这么手大?想当初老子跟飞哥混事,红遍了半个中国,也没露过这样的脸!

歪脖本来正为彪哥穿了魏宣的鞋就放言不玩他而扫兴。在他看来,每个新人入仓,都是一场狂欢,非把对方折腾得半傻半呆方能尽兴。听得彪哥复又开骂,马上附和道:这小子如此浪费劳动人民的血汗,还是欠揍。

看出这歪脖成心要跟自己过不去了。魏宣心里一慌,顿时汗如雨下,目不错珠地看着彪哥,等待发落。想自己本来堂堂七尺男儿,只为一时贪婪,落到这种地界、这些地痞魔头手上,真是可叹可悲!魏宣直挺挺地贴墙而立,恨不得借来穿墙术把自己嵌到里边去,刚进仓时一心想要保持住的尊严,已是荡然无存。

所幸彪哥的兴奋点还没转移,只顾继续踱步,自言自语:他娘的,要是那时候,老子穿上这样的鞋子去洗头洗脚城,那帮骚货还不得天天给老子叫好?

歪脖见状又是一阵聒噪:那是那是那是。凭彪哥这头脸儿,这身材,那些婊子看了谁不动心?再用高档名牌一武装,她们还不得成群结队往上扑?前赴后继的,只怕彪哥你招架不了哟……

魏宣听着,心里一阵厌恶。职场沉浮好几年,见过无数阿谀小人,还没见过这么没皮没脸的。

歪脖的话让彪哥很惬意,一时高兴,转向歪脖说:赏他一支烟。

谁都知道烟在仓里是稀缺资源,有来头有办法的嫌犯,也得冒着违反监规的危险,花大钱打点,才能弄几盒来抽。否则只能到雷子那儿去当线人,检举同监的弟兄,报料报得猛的,也许能在雷子的监督下抽上一两支过过瘾。不过这么干,同样要担风险,万一走露风声,破皮出血定然难免,脱发断指皆有可能。所以谁要是能被彪哥赏一支烟,差不多跟明星拿了影帝小金人一样,又风光又实惠。

歪脖听说要赏烟,还以为是赏自己,忙说:谢谢,谢谢彪哥!

彪哥朝魏宣一努嘴,说:你的耳朵打苍蝇去了?老子说的是赏他,要你谢个屌呀?

歪脖恼火得红了脸,嘴上应付着:那是,那是。兄弟我馋烟馋得很,听见烟字就犯病,没听清彪哥说赏谁。

众嫌犯听得赏烟,一个个直着眼盯住魏宣,好像他本人就是一根大中华,可以供他们点着了抽个痛快。

这一赏,赏得魏宣暗自叫苦,从小到大他不但没抽过烟,还对抽烟的人很反感。然而他知道,此情此景要是照实说自己不抽烟,等于不识抬举,彪哥肯定要恼。正不知如何是好,歪脖已经不知从哪儿划拉出半支烟卷,准确说差不多就是一个烟头,恶狠狠往他嘴上一戳,又变戏法似的举起一个打火机,啪地打着了。

魏宣没有退路,只得双手捧住烟头,对准那小小火苗,使劲吸了一口气。结果用力太猛,又不得法,被呛得咔咔咳嗽,眼泪鼻涕齐下。模模糊糊看见,身边的几个嫌犯都把脸尽可能靠了过来,鼻孔咝咝往里抽气,尽情分享着他喷出去的那点烟气,魏宣真是哭笑不得。

彪哥见了,哈哈大笑道:原来你小子不会抽烟呀!送把梳子给和尚,多余。你不抽,给他们,他们能管你叫爹。

彪哥此话一出,立刻有好几双手同时伸过来,把那个烟头从魏宣嘴边抢走了。

只听彪哥义说:算你听话,还是得赏一下……大副,查一查本船的编制,看看还有哪个空缺可以补的,给这位小兄弟补上。

歪脖听话,拿出一个破本子,翻了半天,煞有介事说:报告船长,现在大副、三副、轮机长、二管轮、三管轮、水手长、一水、二水、加油长、抹油、电工、大厨、大台、二台都有人了,还有二副、大管轮、副水手长、加油、铜匠、机工、水手厨出缺。

彪哥想了想,说:他刚来,肯定不能当二副、大管轮、副水手长,先弄个加油干着,看表现,再慢慢往上爬。

然后,彪哥问魏宣:你的编号是多少?

魏宣答道:174号。

又问:你的姓名呢?

又答:魏宣。

彪哥回说:174号,那是政府给你的,雷子叫你,你得答到。魏宣,那是你爹妈给你的,赶明出去见着他们再用。咱这船上有自己的套路,不按政府那套走,到了这儿,爹妈也就管不了咱了,所以得按船上称呼。从此,一号仓就没有174号,也没有魏宣这个人了。你的称呼是加油,叫“加油”就是叫你,你得赶快回应。听见了吗?

魏宣被这些稀奇古怪的称号弄得糊里糊涂,也不敢打问个中缘由,赶忙应了。

后来待得久了,魏宣才从彪哥嘴里知道了这些所谓编制的来路。

原来,彪哥进来之前,在一艘伪装的远洋渔轮上当过差,那船是条赌船,专门拉些下大注的赌客到公海上去豪赌。赌注下到天文数字,难免有人出老千,老板就请了道上的高手,专门侦察跟踪老千客,一旦抓到现场,马上发给彪哥一伙,任由他们严刑伺候,拍眼球、剁手指一类的功课,也曾经做过。彪哥留恋过去风光无限的日子,进得仓来,凭着他凶悍的性格,坐了牢头的交椅,就按船上的建制搞了一个花名册,分等分级管理这帮乌合之众,倒也很出效果。

在这二十多平方米的屋顶下,彪哥的话就是真理。魏宣很快发现,彪哥的左手食指只有半截,可他从来不藏着掖着,发话训导他的手下时,总爱把那半截指头高高举起来,好像亮出一支令箭,支持着他的威严。魏宣身不由己上了贼船,按彪哥的说法,不是贼也就成了贼.

9

沈白尘跟着修丽,一路小跑进了女监区二号仓,发现里边的气氛十分紧张。

二号仓十来个女犯,嗣着一个满地打滚、大声呻吟的中年妇女,个个仓皇失色不知所措。看见管教来了,齐刷刷让开一条路,脸上的表情分明像看见了救星,顿时松快了不少。

修丽边走边对沈白尘说:她叫陈山妹,用柴刀砍死了丈夫,案子目前还没发审。

沈白尘只在电视剧里到过自杀现场,见过谋害亲夫的女人,没想到上班第一天,就让他亲眼目睹了。初出茅庐的小伙子,顿时紧张起来。

陈山妹满头大汗,面色青黄,破着嗓子凄厉地喊道: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见不着他们,我还活个什么劲呀……我的孩子……

修丽面容严峻,咄咄逼人,冲众女犯喊道:哪来的钉子?她怎么会有钉子?

女犯们互相推推搡搡,谁也不敢出头答话。

修丽回过头,又冲着身边的看守,同样日出咄逼人地问:是谁值班?谁?

一个女看守走上前去,敬了个礼回答:报告副所长,是我值班。

修丽干脆利落道:说说情况。

女看守说:女二放风时间,我看见院子里有点脏,让她们顺便扫扫,回仓不到十分钟,就出了这件事……我认为……

修丽显然不想听分析,只想问情况:扫地的时候谁跟她在一块儿?

一个皮肤白皙、身材高挑的青年女子,被推到修丽跟前。作为知情人,她反倒显出一种事不关己的淡然。

修丽看了一眼她的号牌,说:92号,你就是那个刚回国的海归朱颜?

对方点头说是。

修丽的态度稍许温和了一点,说:朱颜,你是知情人,知情就得说,别吞吞吐吐的。

朱颜一点也不吞吞吐吐,口齿清楚简明扼要地说:我被分配跟她一块儿扫地,她说扫把坏了,叫我去找看守。我刚来没几天,凡事都得听别人吩咐,当然得去找人。我推测可能我一转身,她就把扫帚上的钉子拆下来,藏在兜里了。

沈白尘一听,就知道这个叫朱颜的女子不光有文化,还很有法律经验。一通简单的陈述,把事情经过说得清清楚楚,也把自己择得千千净净。被分配、叫我去、刚来、听吩咐、推测、转身……一个个关键词之间的联系,逻辑性够强,倾向也够明白,简直到了无懈可击的地步。

修丽显然也听出了这里面的道道儿,对朱颜说:不愧是律师出身,好口才。

朱颜受到表扬,不为所动。

倒是沈白尘很是惊诧:这个刚回国的海归,还是个律师,怎么落到这步田地?

没等他再往深里想,人堆里有个穿号服的女人,顶着一颗彩色的头钻了出来。那女人文着黑眉毛、蓝眼线、大红嘴唇,头发也是最流行的挑染,黑黄粟橘四种颜色掺杂,一绺深一绺浅,乱糟糟的看着闹心,再加上穿着件蔚蓝色马甲号衣,猛看上去,像一只山寨版大鹦鹉。

只见那鹦鹉不问自答道:报告政府,本来应该我跟陈山妹一块儿去扫地,不巧今天老朋友来了。我打小就有痛经的毛病,每个月到了日子,痛起来能要命,好几次差点晕过去。医生说我是巧克力囊肿,卵巢的问题。您说说,一个痛死人的病,怎么还给起了这么个好听的名字巧克力?简直莫名其妙……

修丽见她二百五兮兮,说话不搭调,沉着脸说:我看你才莫名其妙呢,你到底想说什么呀?

鹦鹉听出修丽不待见她,忙说:我是想报告政府,不是我偷懒,实在是有特殊情况。要是我跟她一块儿扫地,准定不能让她吃了钉子,给政府添这么大麻烦。对付这些事,我比朱颜有经验。人家朱颜是高贵圈里人,懂得自我珍惜,哪能知道劳动人民命贱,不把命当回事,人穷,活着也没多大乐子,一想不通就喝农药、抹脖子、投河、上吊,没个准……

修丽说:哟,看样子你倒想当劳动人民代言人了?你是劳动人民吗?

鹦鹉并不恼,死皮赖脸说:说是也是,说不是也不是,反正干我们这行也是自食其力,不靠政府靠自己。

修丽见她越说越离谱,打断她说:安莺燕,行了行了,给我闭上你那窟窿。下次记住了,没问到你,就别插嘴。你都二进宫了,又不是不知道规矩,再乱插嘴,胡说八道,看我怎么罚你!

鹦鹉假装害怕的样子,说:报告政府,安莺燕牢记您的教导,下次不敢了。

对鹦鹉的表演,大部分女犯都像看把戏似的,看得津津有味,唯独朱颜斜着眼睛看她,脸上满是厌恶的表情。

修丽不再跟鹦鹉纠缠,吩咐女看守道:快!到后边菜地里拔些韭菜,烫软了来喂。

女看守应声而去。

修丽俯下身子,面对满地打滚的女嫌犯,口气温和地说:陈山妹呀陈山妹,你叫我说你什么好?要是你真心疼你的孩子,就得活着出去呀!一审都没开庭呢,你自己先死了,你的孩子还指望谁!

陈山妹听言,停了片刻,更加伤心大气地哭嚎起来:活不了了!活不了了!自古杀人就得抵命,我怎么还出得去哟……我的儿,我的肉,你妈前世做了什么孽,这一世人命咋这么苦呀!

修丽站起身,对沈白尘说:你去值班室通知戴汝妲准备灌肠的东西,再回来帮我。

沈白尘得令拔腿就跑,一是因为情况紧急,二是修丽果断干练的劲儿,叫他不敢怠慢。

修丽的临场表现,比起办公室里那个无知、固执,让他轻视的妇女,几乎判若两人。

沈白尘再度回到现场,手里七七八八拿着听诊器、血压计、体温表,还有一个用来写医嘱的夹子,都是他从自己的箱子里翻出来的。他一边急慌慌跑,一边在心里告诫自己,别毛毛躁躁,像个没见过场面的娃娃,得沉住气,一切严格按程序走。

抢救已经开始。两个女看守按住陈山妹的头和小腿,让她不能动弹,修丽用筷子夹住一大撮绿油油的熟韭菜,死命往陈山妹嘴里塞。

陈山妹看来是真不想活了,拼命对抗看守们的抢救行动,大嚎大叫奋力挣扎。

她一个劳动妇女,正当身足力健的年纪,连牛高马大的丈夫都杀得死,要整住她谈何容易。修丽的韭菜一挨到她嘴,就被她连咬带吐地弄到了地上。

修丽屡败屡战,一边喂一边骂:你也真不把自己的命当命,要不是看着你冤深似海,我才不管你这不知好歹的短命鬼呢!

一场抢救与反抢救的恶斗,终于在沈白尘的眼皮子底下结束了,他忙不迭清理擦拭身上脸上的污秽,脑子乱哄哄的。

修丽接过部下递过来的凉毛巾,满不在乎地擦着脸上带血的汗水,白色的毛巾染成了红色。

沈白尘以为,接下去修丽就该训斥陈山妹了,没想到她很细心地吩咐看守道:等会儿给她灌过肠,排下便来,要认真查找排出来的钉子,看看是不是完整,然后用标本袋封起来备案……哎,先洗干净再封啊……这一两天还得特别注意她大便的颜色,如果颜色发黑那就是肠胃有出血点,要立即报告。

全都安排好了之后,她又转过头,对瘫软在地的陈山妹说:你呀,就歇菜吧!没到时辰你想死也死不了,阎王老子不收你。

沈白尘在一旁看得清,听得真,内心又矛盾起来,不知道到底该如何评价自己这位领导。

正在打扫战场,戴汝妲举着一桶调好的灌肠液婷婷袅袅走过来。修丽看见,黑着脸说:哎呀我的大小姐,现在是什么时候?救命呢,你还在这儿走台步!

小戴显然不怕她损,莞尔一笑说:你不是刚把韭菜喂进去吗?哪儿那么快就能拉出来?再说这满满一桶水,走快了怕洒出来。

修丽拿她没办法,挥挥手叫她快过来。

小戴走到修丽跟前,压低声音,口气带些惊慌.抑或是故作惊慌地说:张所回来了。

修丽听了,心里有点发虚,嘴上还硬着:他回来又怎么样?义没人虐待她,是她自己活腻了。

10

所长张不鸣开着车回来了,后边还跟着另一辆警车,警车上下来的一共四位,三个人,一只狗。两个穿警服的警察,一个拉着用皮带拴住的狗,一个押着被手铐铐住的人。

看守所的警犬黑狼,服役十来年了,马上就要退役,按规定得交回市局警犬队听候处理,派一条新犬来接班。这会儿跳下车的狗,就是前来接替黑狼的,名叫细虎。

细虎一看就不是等闲之辈,长得头大腿粗、皮毛油亮,两只耳朵又厚又宽,直挺挺支棱在头上,听到响动,立马上下左右像小雷达似的转动,真是虎虎有生气。

跟狗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个戴手铐的人。

这是一个六十岁上下的男人。远看五短身材,肤色苍白,走路轻得像影子一样,无声无息。近看牙疏嘴薄,斜眉吊眼,几粒阴麻子点缀在消瘦的面颊上,全身唯有一双眸子炯炯有神,不同凡响。古书上常有奇人异相的描述,奇异到这种程度,想必也不多见。这种人,大白天见着他,都会觉得阴气森森,头皮发凉,要是夜里遇上,十个人有九个得以为是撞见了鬼。

此人下得车来,不等不待,闲庭信步一般,径直奔值班室而去,就像常来常往的食客进了酒楼,不用迎宾领路就直奔预定的包厢

再说细虎到了新地方,兴奋得不可开交,先撩开腿在门口的石墩子上撒了一泡大尿,又扇呼着鼻子,四下里嗅个不停。熟悉狗的人都知道,它这是在占地盘呢.兴许是野外空气中有什么新鲜气息刺激了它,细虎冲着大灰门吼叫了两声,那声音也是恢宏嘹亮,气势逼人,堪比人类帕瓦罗蒂.

不过这一叫,并没给细虎带来荣耀。作为一条警犬,在没出情况,驯犬员也没给出信号的时候,是不可以随便开口乱吠的。所长张不鸣一下子看出了细虎的短处,对它笑笑说:原来是个样子货,还没训练到位呢。

送狗来的驯犬员,知道遇上了行家,老老实实回话说:张所不愧是老公安,对警犬这么在行;,这家伙底子是好,就是年纪还小,不大省事儿,驯来驯去总是愣里巴叽的,不是所有测验都能过关.

张不鸣说: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一类一等的犬只怎么能轮得到我们看守所?早就到刑侦和缉毒去了。

看见驯犬的战士有点不好意思,张不鸣义安慰他说:没关系,我们所里有个驯犬高手于笑言,特别通狗性,什么样的生瓜狗蛋,都能叫他给调教好。黑狼刚来那会儿,比细虎好不到哪儿去,后来屡次立功受奖,就是老于驯出来的。可惜没几个月老于就要退休了,看来为这个细虎,我还得返聘他一年半载才行呢。

说到这儿,张不鸣忽然想到了什么,冲着办公区大声叫道:老于,于笑言!细虎来了,快带上黑狼来换岗!

里边不见老于答应,但见一个窗户后边,有张往外张望的脸,一闪就不见了。

张不鸣朝驯犬员抱歉地笑笑,说:看来你得到里边坐坐,久等一会儿,这两只犬换岗的事,只怕还有点麻烦。

张不鸣说这话的时候,正好被出来接应的纪石凉听见,也就搭话道:张所,你真料事如神,今天这黑狼还不知道能不能带得走呢。打一大早上起来,老于就为黑狼要走混闹,逮着谁跟谁吵,去找修丽谈话,两个人还干了一大仗。

张不鸣听了,呵呵一笑:因为一只狗,搞得这么热闹?

纪石凉说:热闹大了去了。不光因为狗,也因为人。今天赶巧,顶替小戴的狱医也来报到。小戴这丫头盼调动盼了好几年,真到要走了,反而不正常了,一会儿发火,一会儿傻笑,不知道m的什么鬼。

张不鸣有意问道:冲准发火?跟谁傻笑?

纪石凉恼火地说:跟谁都傻笑,只冲我一人发火。

张不鸣拍拍纪石凉的肩膀,狡黠地眨眨眼说:看把你美的,人家那是舍不得你。

老纪好像被他点通了闷葫芦,又有点不敢相信,边躲边说:哎,我说哥们儿,你身为所长,说话可得注意影响。小戴大姑娘家家的,不像我老纪毛深皮厚,从领导这儿传出绯闻,那可不是好玩的。

张不鸣笑得更欢了:老纪,我还以为你真的天不怕地不怕,跟阎王爷也敢打架,原来到了美女这一关,英雄还是气短哟。

老纪黑不溜秋的面膛,被这番话给染得黑里透红,赶快一本正经说:你看你,说说还当真了……

张不鸣就想看他这副窘相,继续逗他:瞧你那熊样儿,人家小戴都不怕,早就承认你俩关系比友谊多,比爱情少,与众不同。叫我说,革命战友,在一块儿工作了好几年,互相当个红颜知己、蓝颜知己什么的,不也很正常吗?

老纪还想说什么,被张不鸣给截住了:这个问题先留着,得空儿咱哥俩喝小酒的时候认真讨论。

话音一落,刚才还是没正没经的一张胖脸,突然就严肃起来,张不鸣转眼从哥们儿变成了所长,对着监区的门努努嘴说:咱们的麻烦事来了。那个老家伙是局里交代下来,需要严守善待的嫌犯,案情复杂背景很深。先给你打个招呼,别又任着性子胡整,给我捅娄子。

纪石凉对这种事熟门熟路,咧咧嘴讪笑道:哪能呢。在你张所手下,只要是局里交代下来的,咱保证当亲爹供着。

张不鸣见他有口无心,又特别嘱咐了一句:你还得去仓里交代清楚,别碰他。把他那小身子板碰碎了,万能胶可粘不起来噢。

纪石凉嫌他婆婆妈妈,嘟囔着:不就一个干瘪老头,有什么大不了的!

张不鸣放低声音,说:干瘪老头?你知道他是谁吗?

纪石凉调侃说:谁?该不会是李宗仁再世,或者爱新觉罗氏皇亲国戚吧?

张不鸣认真道:在河东那一带,他跟你说的那些人也差不了多少。全省社会主义新农村样板小尾巴村村长万金贵,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一听这名字,纪石凉也不吭声了。

这地方凡是有点年纪的人,没人不知道独霸一方的土皇帝万金贵。小尾巴村人在他领导下,用了二十多年,从穷乡僻壤的小村子,乌鸡成风,变作了股份制跨国集团公司。不光有田地、有果园、有矿山、有工厂、有外贸公司、有葡萄酒庄,还有剧团、武术队、电视台、医院、保安大队……至于村民们的生活水平,在全中国指定名列前茅,只要是小尾巴村的原住民,住小楼开汽车不用说,从产房到敬老院,柴米油盐、婚丧嫁娶、生老病死费用全包,实行的几乎就是传说中的共产主义制度——按需分配。

小尾巴村的人牛气冲天,动不动就炫耀:咱村除了没有飞机场和火葬场,还有啥没有的?

万金贵在村民中的威信如日中天,再戴上全国农民企业家领袖人物、劳动模范、省人大常委、工商联副主席、慈善总会爱心大使……一大堆闪闪发亮的头衔,方圆多少里之内,地上长的,水里游的,山上跑的,土里藏的,喘气的不喘气的,都在他的手指头缝里攥着,生杀予夺全凭他一句话。“万金贵”三个字,早就束之高阁,不论男女老少,都称他万爷。有人调侃说,要是中间再加上一个字,叫个万岁爷,那就全齐了。

此话虽是戏说,其实正道出万爷的心声,不信看他的做派。

万爷的车队,绝不稀罕奔驰、宝马、路虎这些洋货,清一水加长豪华型V8红旗牌旗舰,外加红旗300型商务车。贴身保镖全是中央警卫局8341部队的退伍兵,个个仪表堂堂身怀绝技,万爷出行上车下车,保镖们敬礼、引路、开车门、垫门框这一连串动作,放到北京欢迎国家元首的仪式上,保证合规中矩无可挑剔。

万爷的着装也不含糊,平时的便装,夏天丝绸小褂,冬天丝棉小袄,白棉袜,青布鞋,都是上乘品相,纯天然质地。凡有重大社会活动,只穿北京红都制衣店量身定做的灰色中山装,以及百年中华老字号同陞和的手工精制皮鞋。

小尾巴村大规模重建的时候,请来北京的古建筑专家反复论证规划,筑了数十公里长的灰色城墙,连接着九道城门。城门的命名,完全仿照北京旧内城九道门,也叫东直门、朝阳门、崇文门、正阳门、宣武门、阜成门、西直门、德胜门、安定门。城墙之内,建了天坛、地坛、日坛、月坛,挖了什刹海和昆明湖,水上舶着石舫,岸边立着九龙壁,虽说小尾巴村对外统一了口径,把这些景观作为旅游点来宣传,但也不难看出掌门人内心,起的什么浪,翻的什么波。

小尾巴村的人更牛了,动不动说:跟北京比,咱村除了没有天安门,别的什么没有?

外村乡邻看得眼热,酸他们说:你们小尾巴村,天底下的东西只差三件半没有,那就是天安门、飞机场、火葬场和半个万岁爷了。

小尾巴村人听了这话还挺不高兴,放言道:再努把力,飞机场会有的,火葬场也会有的。

至于那一件半会不会有,他们暂时不敢妄言。

你想想,这么一个叱咤风云的人物,突然成了由自己看守的嫌犯,纪石凉能不瞠目结舌?等再次确认了这事的真实性,老纪凑到张不鸣身边,想打问案由。

看不出张不鸣是真不知底细,还是知而不言,摆手对他说:甭打听了,反正案子是上边有人说了话的,什么级别的人,说的什么话,一概不清楚。不过看架势来头不小,不然谁敢动他?所以我再次提醒你小心仔细,捅了娄子,你我吃不了,兜着走。

这一强调,纪石凉的态度看似严肃了些个,给张不鸣敬了一个不三不四的礼,说声:请所长放心,老纪一定严看死守!不,是严守善待!

说罢,老纪向后转急步跑,忙着要去将这位威风八面的爷收监。张不鸣看在眼里,忧在心头,作为老战友,他知道老纪有个特殊爱好,就是喜欢跟有身份、有地位、有名气也有脾气的嫌犯过招,玩他们。这位万爷,显然太合他的胃口了。

冲着老纪的背影,张不鸣频频摇头,自言自语:这家伙,又不知道要出什么妖蛾子了。

11

正是所长张不鸣扯着嗓子满世界吆喝,要找于笑言的当儿,老于慌慌张张朝看守所后边的小山坡上疾跑,要去给他的爱犬黑狼面授机宜。

老警犬黑狼被拴在一棵树上,远远看见老于,万分高兴,跳起身迎接他,把脖子上的小铁链拉得哗啦啦直响。这一跳,黑狼突然身子向后一扭,嗷地叫了一声,蹲了下去,左前腿急剧颤抖。

老于一见,心疼得不得了,紧跑几步,连声说:小子,小子,别只顾忙着亲热,忘了你那老腿里长了瘤子……

老于眼睛盯着黑狼,没仔细看路,脚底下一滑,自己先摔了个五体投地。这一跤摔得不轻,连假牙都摔了出去。老于爬起来,眼看手掌被小石子磨破了,浅浅地渗出一些血水,也腾不出工夫来擦,急忙低头满地找牙。

黑狼在上边看见,更加急得不行,又一次跃身而起,奋力向前,把拴它的小树拉得弯成一张弓,铁链子绷得直直的,犹如一根弦。

老于怕小树弹回去,再闪着黑狼,先放下假牙不找,连爬带滚,两步就蹿到了黑狼跟前,一把搂住它,说:使不得,使不得,兽医说过,你腿上的瘤子老大不小了,用力过度会骨折。

老于掉了假牙,嘴里关不住风,说话的声音含糊不清,黑狼听着挺不习惯,一边伸出舌头去舔老于手上的血,一边用很奇怪的眼神打量他,嘴里还发出一些只有老于和它自己能明白的声音。

老于解开黑狼脖子上的锁链,摸摸它的大脑袋,说:听着耳生是吗?没看见我的假牙摔掉了?

黑狼哼哼两声,把头往老于怀里拱拱,撒娇的样子。

老于又说:当然喽,这也不能怪你,你们犬类又没有装假牙一说,你怎么会明白假牙和声音有什么关系呢?可是我们人老了,是少不了假牙的,发什么声音还在其次,关键是人一老,牙就掉了,牙掉了饭吃不香,肉嚼不烂,营养跟不上,身体就会垮掉。身体一垮呢,阎王就要差小鬼来索命,把名字从阎罗殿的生死册上一勾,人就从世界上消失了。所以呢,掉了牙的老年人,要是不想被小鬼索了命去,就得装假牙,马虎不得。知道吗?

老于哕哕嗦嗦给一只狗上卫生常识课,谁见了都会觉得他可笑。这么复杂的逻辑,还阳世阴间的,它一只狗能听明白吗?

黑狼听他说完,冲着老于调皮地眨了一下眼睛,从他怀里钻出来,一瘸一拐直奔他摔跤的地方而去,用鼻子在草里边拱了两下,就把老于的假牙给找到了。

老于高兴坏了,马上夸奖黑狼:看来你小子宝刀未老呢!

黑狼显然很得意,叼起假牙,摇着大尾巴,铆足了劲,朝着老于冲过来。老于没留神,被它一撞,就地一个侧翻,人和狗搂在一起,滚成了大球。

于笑言这个人,在同事们眼里是个挑剔的主。与人交往挑人,跟人说话挑事儿,要是你跟他不投缘,两个人对面坐三天,他可以一言不发:可要是投缘,他一准胸无城府知无不言,倘若再碰上他对心思的话题,那就酒逢知己干杯少,尤其说起狗的事来,更是干杯万盏也不够。

对老伴儿,他是既离不开,又没个好儿。于婶替他当差,做好了得不到他一声谢,但凡有一点偏差,他却横挑鼻子竖挑眼儿,决不宽容。幸好老伴儿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一辈子举案齐眉,伺候老头子和狗儿子,无怨无悔。

老两口本来在市里有一套房,却是两地分居,老于周末才同家。后来老伴儿退了休,义加上狗儿子黑狼被查出得了骨瘤,老于就于脆把老伴儿接到所里来住,将市区的房子空置了。老伴儿嫌这边冷清,找不到麻友打小麻将,住房义只有一间,锅灶只能放在屋檐底下,多有不便。每每遇上老于挑眼儿,就扬言要回城里去住,再也不管他了。

老于知她说说而已,非但不恼,反而调侃说:两公婆一辈子公不离婆秤不离砣,年纪一天天大了,不知道哪天说分手就要分手。还是凑合在这儿等我退了休,一块儿回城为好。咱们两个就是比翼鸟连理枝,吵不仇打不散的旷世奇缘,不求同年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日死,你还想放单飞呀?

于婶是个老实人,经不住他忽悠,点着他的额头,道:呸呸呸!你个老乌鸦,没正经,青天白日没来没由,开的什么玩笑,多不吉利呀!

骂过了,也就相安无事,老两口在看守所安营扎寨,守着一间小黑屋,窝窝粘粘过日子。每天到了下班吃饭的点儿,老于总在所里磨蹭,给黑狼刷刷洗洗,兼带玩玩闹闹,非得等于婶扭着胖胖的身子,一路小跑到办公区来找他,操着乡音,唱高腔似的叫他:老于头!老于头!又到哪儿玩去了,饭都凉了也不知道回家吃……

听口气,不像老婆叫老公,倒像老妈叫儿子。老纪听了,总要打趣老于:还不快点走,你妈叫你回家吃饭呢。

谁都听得出,老纪的话里充满了羡慕。

老于跟黑狼这人狗情绝非一般,是生死之情。有关黑狼立功受奖的事迹,老于不摆则已,一摆就得从猴子元年讲起。要不然他也不至于为黑狼退休的事,一听修丽劝他别巴心巴肺,就拍案而起骂她没心没肺。可是现在兵临城下,张所带着驯犬员和新来的警犬,就在大门外边守着,喊着把黑狼拉出去换岗,不由得他不慌张。

老于挽住黑狼的头,先从兜里掏出一个肉包子,看着它用长舌头一卷,囫囵吞了,又对着它的耳朵悄悄说:小子,告诉你吧,今天下边有敌情,市局来人要拉你走,我这儿是一千个不答应,一万个不答应。你放心,就算他们说破了天,也别想把你从我手里骗出去,他们要是跟我来硬的,我就跟他们玩命。你这会儿给我藏到山后边去,不是我叫你,不管出了什么事,天崩地裂你都给我藏稳喽。咱爷俩还得并肩战斗一把,人在狗在,同进退,共存亡。听见没有?

老于一番话说得气壮山河,黑狼一边听,一边发出嗯嗯的回应,表示一切明白。

老于将手中的一只小皮球可劲儿往山上一扔,黑狼立刻跃身跑向目标。老于又追上两步,压低声音道:小子,不是我叫你,谁叫你都别出来。万一让他们逮着,回去就给你打针,叫你安乐死……

老于说到这儿,非常伤心,不知自己这个狗儿子,能不能逃过眼下这一劫,声音一哽咽,眼泪跟着下来了。黑狼听见,蓦地停下脚步,回头望着老于,不安地来回捌着双腿,踌躇不前。老于挥手让它快跑,它才摇摇尾巴,钻进小树林不见了。

老于看看空空的拴犬链,拍拍身上的泥土和草屑,去见所长。

12

人跟人见面的感觉,要多奇怪有多奇怪。有的似曾相识,有的一见如故,甚至一见钟情,还有的见而生厌,抑或见而生疑。总之,因人而异各不相同。要是两个美貌相当、身份悬殊的美女相见,那结果会格外不同。

看守所的狱医戴汝妲是个标准的美女,在这个灰色地带更是一抹靓丽风景,备受老少爷们儿呵护。一般而言,美女都有脾气,受呵护的美女就更加任性。

话说戴汝妲举着一桶灌肠液到了女监二号仓,因为步态婀娜,被顶头上司修丽修理了一番,本来阴晴不定的心境,又被乌云笼罩,堪比山雨欲来的黄昏。

在修丽面前,戴汝妲莞尔一笑,摆出并不在乎的样子,其实心里开了骂腔:装什么大姐大?耍什么威风?就算你喂韭菜喂得再好,也不能把陈山妹的肠子缩短呀,吃进去的东西,没有三两个小时哪里拉得出来?我到底耽误了哪门子抢救,这不是没茬找茬吗?

人受了闲气,就想找地方发泄,美女更是如此。狱医戴汝妲想找个适合的男友不容易,想找个出气筒可是唾手可得。只见她眼睛在蓝马甲中间一扫,就确定了目标。

此人就是朱颜。

实话说,论长相朱颜比不上戴汝妲,可是人的气质好,能给容貌加分。

朱颜出身大牌教授家庭,本科还没读完,就去美国留学,拿了法学硕士学位之后,被人拉回国内来当律师事务所合伙人,本想工作两年再接着攻博士学位,谁知道回国没多久,被一笔不大不小的银钱往来所累,让最铁的闺蜜告了官,锒铛入狱。

要说这朱颜的个性也够强。为了捞她,朋友们上下跑动,花了银子,通了路子,给她办了取保候审,她却执意不受,非说那笔钱本来就是自己的,这一点原告心知肚明,只不过钻了她索取方法不当的空子,让案由得以成立。倘若跟原告私了,好像是她朱颜理亏,那个见财起意,不顾二十年的情谊置她于死地的小人,反而两头沾光,这是她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的事情。

于是,朱颜坚持在牢里等待开庭审判,在大庭广众之下,撕破那个无情无义的无耻小人的画皮,澄清真相,玉石俱焚也在所不惜。她要把看守所当成职业强化训练基地,不得一个A+的好成绩,绝不罢休。她一定要正大光明地获取无罪释放的判决,让那个小人受到良心谴责,一辈子不得安宁。

但凡狱中之人,多少有点形容猥琐,哪怕在外边曾经呼风唤雨,进得这二尺宽的铁窗,也得容颜失色,威风大减。唯有这朱颜,心知自己的案子谈不上重大,甚至谈不上犯罪,在里边待着,与其是接受惩罚,不如说为惩罚他人创造条件。成竹在胸,精神面貌当然差不到哪儿去,再兼有良好教养垫底,想不在这群女犯中脱颖而出都难。

果然戴汝妲目光一扫,就锁定了92号。

只听这位医官一边准备灌肠器械,一边命令朱颜:92号,听清楚了,等下56号灌过肠,马上会有大便,你负责扶她去厕所,大便下来用盆接住,仔细查找里面的异物。

朱颜听得点名,直眼看着女狱医,半天没有反应,就像那些话完全与她无关。

戴汝妲知道新来的囚犯对用号码点名反应都很迟钝,就用眼睛接住对方的目光,问:喂,说你呢,知道吗?

朱颜淡然回道:知道。

戴汝妲有些恼:知道为什么不回答?

朱颜也把声音从淡调整为冷:我想知道,为什么指定我来完成这件事。

戴汝妲大为意外。在这个地方,从未有人敢用这种口气跟她说话。她的声音出来更是冷若冰霜:为什么?什么也不为!真要问,还得问你自己为什么犯法。

朱颜也不示弱:我的案子还没开审,你能判定我犯了法?

戴汝妲知道自己碰上了厉害角色,只能以势压人:没犯法?没犯法到这儿来干吗?

这下子让朱颜揪住了破绽,马上换了律师出庭呈辩的口气:管教女士,提请你注意你的言论。这儿是看守所,不是监狱,我的身份是犯罪嫌疑人,不是罪犯。所谓嫌疑人,就是有需要审查、等待结论的案情在身的人。既然案情待查未下结论,我是有罪还是无罪,从理论上说各占百分之五十。你凭什么说我一定犯了法?

朱颜不动声色,几句话就把戴汝妲逼得只剩耍赖的份儿:结果我不管,你既然在号子里坐着,就得归我管。

朱颜咬住不放:我怎么就得归你管?你是医生,只能管病人,还只能管要求你看病的病人。我现在不是病人,也没要求你给我看病,我为什么归你管?我住在二号仓,编号92号,门上钉得有值勤的木牌,白底黑字写着本仓值勤管教李玫,而不是你。我为什么要归你管?

戴汝妲被她问得方寸大乱,不得不向值勤的同事求援:李玫,你来替我布置任务,56号拉大便的事,必须由92号一应负责独立完成。

李玫是个相貌平平、身材矮小的女看守,平时在所里根本不占地方,哪里比得美女医官小戴的地位?她正在一边看热闹,听得戴医官发话求助,颇有点受宠若惊,忙不迭伸出援手:92号,注意态度,不准顶撞戴管教。我现在命令你,按戴管教的吩咐,配合她对56号实施救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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