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白尘听着张不鸣沙哑的声音,说:老纪身体高大,背着他走这样的路,你受得了吗?
张不鸣忽然间有些激动:别说背着他走,就是背着他爬,这一步也得做。
沈白尘想了想说:能不能在他们中间找人来背?
张不鸣明白小沈指的是嫌犯,沉吟片刻,有些犹豫地说:地震之后,他们虽说表现都不错。但是老纪这个人,平时太严厉,太招他们恨,黑火瞎火荒郊野地的,把他交给谁我都不放心。不管怎么说,他们和我们是两回事呀,不得不防。
张不鸣的话,让沈白尘听得后脖梗子发凉。自从地震开始,不少嫌犯的举动,一次次叫他震惊和感动,他甚至产生了某种不真实的幻觉,好像跟电视剧里一样,这一队人马正置身国难当头时期的大迁移,不管各自是什么身份,都会互相帮衬共度时艰。这使他相信在大灾大难面前,人性中最为可贵最有光彩的因子,会砰然爆发,驱逐一切罪恶的阴影。张不鸣的话,又把他拉回了现实之中,他们和我们永远是两个阵营。也许出于长期的看守经验,张不鸣的担心有道理,但小沈还是觉得,同是嫌犯,因为犯案的原因不同,程度不同,人的素质不同,对他们的信任还是应该有区别的。
沈白尘试探着向所长推荐了魏宣,理由是:从心理上说,魏宣过往历史清白,不属暴力犯罪,震前媒体正在讨论他的案情,很有轻判甚至无罪释放的可能,作为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他会斟酌利弊,借此机会有所表现。从生理上说,他年轻体壮,身健力足,拘留前从来没断过健身,耐力也不错。从关系上说,他跟老纪没有太多过节,相互不至于太反感。如果这件事情做得好可以将功折罪,他何乐而不为?
张不鸣静听小沈娓娓道来,不禁对这个新来的部下刮目相看。从老纪病情的分析判断,可见他的专业水准;从推荐魏宣的考虑,更可见他还具备了超出专业技术的识人才能。谁说劫难不是人们心智成熟的催化剂呢?这个小毛头眨眼的工夫就成熟了。这种成熟要是放在平时的环境里,还不知要用多久呢。
张不鸣禁不住伸出手,用他并不太习惯的姿势拥抱了小沈,说了句:好小子,听你的。
88
半个泡面,半根火腿肠,对逃难的人来说就是最奢侈的生活。在所有人都享受着这难得的奢侈时,魏宣捧着自己的一份配餐发呆。自从在公路上看见了那辆深红色的保时捷,魏宣的大脑就一直被它占据着,如同消化不良的胃里塞进了硬邦邦的东西,完全运转不动了,
深红色的保时捷趴在一段破损的公路上,被一块从天而降的巨石压在下边,已经看不出它本来的形状,魏宣还是在一秒钟之内就把它认了出来。保时捷911型跑车,无数女明星女富豪的最爱,也是周小乔的最爱。代表着小乔人生理想的保时捷,被巨石砸得面目全非,给了魏宣超乎寻常的打击,让他的心突然被锥子扎了一下似的,尖锐地疼痛着。他不知道里边遇难的车主人是男是女,年长年幼,都跟小乔一样叫他感到亲近。打从被警察从砖头瓦砾下边刨出来,确定了自己还是个会喘气知道痛的活人之后,魏宣无时无刻不在惦念他野心勃勃的公主小乔,她怎么样了,是否还活着,是他心心念念放不下的忧虑。惨不忍睹的保时捷,如同一个不祥的暗示,紧紧揪住他,缠绕他,挥之不去。
那个春风沉醉的夜晚,一次次回到他的面前,强迫他一次次设想,假如一切回到从前‘,地震时他们都在写字楼里工作,应该安然无恙,应该等生活恢复正常之后,继续他们的小日子,结婚、生子,应该跟其他小康人家一样,过着殷实而平静的生活,直到白发苍苍儿孙绕膝。
然而人生如逝水难追,没有假如和应该一说,如今他所面对的,是所有这一切万劫不复,以及一切意义的丧失。会不会再震,能不能顺利抵达安全的所在,家中的父母是安是危,案子能不能被甄别,媒体和法庭能否在案件的性质上达成共识,这些本来与他的命运休戚相关的事情,都在那一瞬间失去了重量。金钱与财富的梦想,在眼下变得更加可悲和可笑。保时捷里边的人肯定是富有的,肯定属于小乔曾经最为羡慕的那类,知道怎么赚钱,也知道怎么花钱。可是当大灾大难降临之际,他们不照样在劫难逃?
沈白尘来找他的时候,魏宣正处在万念俱灰的胡思乱想之中。听说要他去背那个称为魔头的看守纪石凉走路,他突然生出一种被打搅的不快,神思恍惚地问道:非去不可吗?
沈白尘对他的漠然很不满,硬邦邦说:非去不可。因为他病得很重,需要有人帮助。
魏宣仍然恍恍惚惚地问:为什么叫我去?
看到他这副样子,沈白尘的不满突然升级,愤然说:为什么?因为你活着!因为有人把你从废墟里刨出来,你才活下来!还因为有人探路有人在河里牵绳子有人从牙缝里省出东西给你吃,你才活到现在!人非草木,你难道就没看见?没感觉?我现在明白你怎么会犯那种低级错误了,一个人如果只对钱有兴趣,那还有什么可说!叫你去是看得起你,去不去你自己看着办吧!
沈白尘说完,转身就要走。也许是沈白尘激烈的言词刺激了魏宣,也许是旁边的嫌犯们纷纷应征让他醒了神。魏宣如梦初醒般两口吃完了手中的食物,跟在沈白尘后边就走,口中说道:谁说我不去了,谁说我不去了。
沈白尘停下脚步看着他,满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早干吗去了?这还差不多。
两个人来到纪石凉跟前,正赶上他阵发性的肌肉痉挛又发作了。谁都能通过他粗重的呼吸,还有牙齿咬合的咯咯响声,感受到他极度的痛苦。可即使到了这个分上,老纪还是硬汉一条,听说要给他打针吃药,还要派个嫌犯专门背着他走路,老纪抽搐着面颊努力说笑: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要是我纪某人还得让别人背,那肯定是阎王爷点名了。沈白尘捺着性子给他解释破伤风的病理,老纪也听不进去,还嘲笑说:你们当医生的,总爱大惊小怪,不过是发烧怕冷打个小摆子,就成了什么破伤风了。要是在家里,我喝上碗红糖姜片水,把被子一蒙,睡他一大觉,保准什么事也没有了。沈白尘叫他感觉一下这次跟以前得病有什么区别,老纪说:我这辈子从来没得过病,怎么比较?
这个情景对魏宣来说,不可谓不震撼。
沧海横流方显出英雄本色,这个一直被他们称为魔头的人,在灾难和病痛中真是个不屈不挠的好汉。魏宣想不佩服都做不到,一步不落紧跟其后,真心诚意想要帮他一把,可人家偏不领情,非要自己走。想出力却无处下手,魏宣没奈何,只好跟在后边,伺机而行。
没料到机会马上就来了。路上休息的时候,魏宣偶尔听到纪石凉和他的所长在对话,内容恰巧关于万金贵命案。
纪石凉说:你说出发的时候我怎么就把审讯室里的龙强彪给忘了?他要是真被砸在里边倒也简单了,万一活着跑出去,那还不是我的重大失职?
张不鸣说:咱们俩是一根绳上拴的俩蚂蚱,谁也脱不了干系。万金贵死因待查,处分起来还不是我陪着你,跑得了谁?
纪石凉说:老万头是怎么死的,我其实心知肚明。这地震一来,多少良民百姓都这么糊里糊涂死了,谁还会觉得老万头的一条烂命多么金贵?没准儿这个岔子一打,事也就过去了。
张不鸣说:未必。在咱们中国,发生再大的自然灾害,都是全国一盘棋。灾情一摸清,理出了头绪,很快会恢复正常,到时候该查还得查,老万头家族势力强大,万一再诬赖咱们一个虐待致死,够咱们喝一壶的。
纪石凉说:龙强彪这兔崽子,跟老子玩猫腻!要是再落到老子手里,看我怎么收拾他!
张不鸣说:你说是他杀的,那也得有证据。现在龙强彪生死不明,事情最后怎么着,还得走着瞧。
魏宣在一旁听得清楚,心突突跳起来。
老万头死后,魏宣被传去问讯,修丽一再提醒他,假如他的如实陈述对破案有所帮助,按政策可以算作立功表现。对这样的说教,魏宣满心抗拒和反感。当初他决定放弃逃亡选择自首,因为什么,还不是被所谓的宽大政策感召?结果呢,照样被以盗窃金融机构罪提起公诉。以他短短的监禁生活经验,警察们引导嫌犯做的事情,恰恰是嫌犯需要倍加警惕的事。按仓里的约定俗成的规则,谁说出真情谁就是告密者,告密者总归没有好下场。而且从心里说他也不希望彪哥倒霉乃至送命,为彪哥保守秘密是他必须要做的。他并不怀疑彪哥最后注定会被查出来,但用什么手段从什么渠道,是警方的事,有什么后果是什么结局,是彪哥的命,他魏宣不能掺和进去。于是魏宣决心坚持一个原则,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但保留另一些真话坚决不说。
假如没有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没有这次特殊的逃难经历,魏宣相信他会把那天晚上的所见所闻埋藏心中,直到永远。可是现在,不知为了什么,他忽然间生出强烈的愿望:不再沉默。要是自己的证词,可以给共过患难的警察一点帮助,他愿意当这个告密者。
被这个愿望驱动,并没有一丝一毫犹豫,魏宣站到了两个警察跟前,清楚地说:万金贵是彪哥下手杀的。彪哥趁他上厕所的时候,给他的酒瓶子里下过药,我可以作证。
随着这句话出口,魏宣胸中块垒一吐而快,罹难保时捷所带来的绝望,竟然随之淡去。同时他也看到,纪石凉从来冷若冰霜的眸子里,有一丝暖意正在荡漾。
89
天蒙蒙亮的时候,修丽被张不鸣给叫醒了,睁眼一看,一帮人都在山坡上雨里头横七竖八卧着,半天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
张不鸣哑着嗓子说:此地不宜久留,马上集合队伍出发。
修丽看着漫天的毛毛细雨.很发愁地说:老天爷真是不开眼,这时候还给我们添乱。
张不鸣反而有些欢喜地说:我看这小雨下下对我们未必不利。松土沾点水,会产生黏合力,上边的小石头不容易掉下来,只需在脚底下多加注意,走路可能更安全。怕只怕雨势转大,大到形成泥石流,那可就在劫难逃了。
修丽踢了踢脚下地面,果然觉得昨天一踩就往下滑的浮土,经过半夜小雨的浸润,变得瓷实多了。心下佩服,口中由衷说道:所长就是所长,什么事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张不鸣召开三人会议,特地叫上了沈白尘,因为下一步的行动涉及伤病员的处理。
张不鸣往不远处一座水电站大坝一指,说:我观察了好久,这周围只有水电站的机房主体很完整,没有受到太大损坏。所以我打算先把队伍拉到那儿去,一来可以找房子先把嫌犯们关起来;二来可以以水电站为坐标,向上级报告准确方位;三来说不定那儿还能找到些充饥御寒的物品,为持久等待救援创造条件。
张不鸣捡起块石块在沙地上画了张图,讲解说:我们这会儿在坝底下,从这儿去水电站的唯一通道,是坝体上的导流洞。那个洞我进去看过了,洞里黑漆漆的,水齐腰深,山体滑坡把它的出口给堵塞了,只剩下洞顶左角有一个通风孔,必须顺着检修用的梯子爬上去才能钻出去。可那架梯子其实就是一根铁柱,上边焊接了一些钢筋当踏步,一次只能上一个人,还得要腿脚好有体力才行。更难的是,出了那个通风口,跨不了几步远,就是一个一百多米的悬崖,上边悬着条类似直升机吊人用的软梯。这种梯子我以前爬过,软塌塌的,很难使上劲,这几十号人要一个个从那样的梯子走下去,不知道要多少时间。而且通风口上边的平地,顶多能容下二三个人,其余的人得在洞里边等着,那边下去一个,这边上去一个。万一这段时间里,水电站突然放水泄洪,或者再次发生余震,后果都不堪设想。决心难下,想听听你们几个的意见。
修丽欲言又止,拿眼睛直朝小戴的担架那边扫。意思很清楚,要钻那样的洞,伤员怎么办?
张不鸣似乎早就想到了这一点,说:那个通风口能不能通过两个人,还得仔细查看才知道。如果行,把小戴用绳子绑在一个人身上……
沈白尘一听就直摇头说:她的伤势太重,一动弄不好要出血,万一卡在中间不上不下,更不好办了。
纪石凉挥了挥手,刚要说什么,却忽然往后一仰,摔在地上。新一轮痉挛发作了,他整个人脊梁向后弯曲,腰部向前挺起,口吐白沫,呼吸困难。
张不鸣吓得赶紧过去抱住他,一连声地喊:小沈!快想办法……
小沈也有些慌神,说:这种现象在医学上叫角弓反张,说明老纪的病情又加重了。应该给他加大镇静剂的用量,但我现在已经没有了。
躺在担架上的小戴突然说话了:小沈,你不是放了一盒在我这儿吗,快给老纪用上。
小沈为难地说:就这一点了,用完了,万一伤口痛得受不了,你怎么办?
小戴举起那个沾着血迹的药盒,很坚决地说:痛我受得了,老纪这么抽搐我可受不了。
老纪在一旁听见,想拒绝却完全说不出话,只能将两条腿在地上来回踹动,那光景真像一个倒霉孩子挨了打,赖在地上表示抗议,男子汉的威风荡然无存。
沈白尘看看张不鸣,想让所长拿主意。
张不鸣用手指了指老纪,说:那就先给他打上针缓解症状再说。
修丽见状为难地说:我看还是原地不动,等待救援吧。
张不鸣急得使劲搓着手掌,来回来去踱步说:救兵什么时候能联系上,还是一个未知数。经过长途跋涉,大家的体力消耗得相当厉害,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严看死守做不到。万一天再黑下来,谁能保证不会发生脱逃事件?所以我们必须克服一切困难,把队伍带到水电站去。
抽搐缓解之后,老纪招手叫张不鸣到自己跟前坐下,喘着气说:刚才小沈说的我都听见了,我的意见是你们带队走人,我留下守着小戴。啥时候你们找到救兵,啥时候过来救我们,保证没问题。
张不鸣摇头说:要是你没病,怎么着都好说,瞧你现在的样子,自身都难保,还能看守重伤员?还能保证没问题?
纪石凉底气不足,也不敢像平时那样大包大揽了,只能弱弱地说:退而求其次,也算个两全之策吧。
张不鸣想了想,下了决心说:还是一起走,把你们留下太没安全感,万一再有余震,引发洪水泥石流,你们只能坐以待毙。
纪石凉呵呵一笑,挺潇洒地说:真要那样,就是老天爷成全我们俩,就像戏文里头唱的,发不同青心同热,生不同床死同穴。还不美死我?
张不鸣知道老纪是为了给自己减压,故作轻松状,但他实在笑不出来,继续正色说:都啥时候了,还这么没正经。
纪石凉换了正经的口气说:瞧瞧,你不是也没有好办法吗?我不走,也是没辙呀,你说这鬼病,发起来怎么就这么厉害,弄得我心里都没谱了。
张不鸣跟纪石凉多年共事,这是头一回听见他为身体服软,以前他什么时候不把自己当成千年万载的金刚不坏之身哪。听话听音,老纪肯定是真的撑不住了。
张不鸣的眉头挤成了川字,看着纪石凉大汗淋漓颜色青紫的脸,喊道:沈白尘!
小沈立刻应声道:到!
张不鸣用下达命令的口气说:现在我决定,我和修丽副所长马上带领大队人马转移。你与男监174号、女监92号留下来,由你负责看护老纪和小戴,原地等待救援。你能不能完成这个任务?
沈白尘听到命令,立时心脏怦怦地狂跳,热血直往头上涌。带着两个伤病员,还有两个嫌犯,在荒郊野地里等待不知何时能来的救援队,这样的任务无论分量和风险,在他眼中都极富刺激与挑战性。什么叫天降大任于斯人,这就是呀!小沈热血沸腾信心满满,啪地立正给所长敬了个礼,说:报告所长,沈白尘坚决完成任务!
纪石凉好像想说什么,到底口舌不利索,又被沈白尘的报告打断没说出口。事情就这么定了。
张不鸣掏出一个小小的半导体收音机,交给沈白尘说:留给你们,了解外面的情况,对你们会有所帮助。小沈知道张不鸣平时早晨散步总要用收音机听新闻,只没想到他连逃难时也没忘记把这玩意儿带在身边。沈白尘把收音机交给朱颜保管,叫她时不时调出台来给剧痛中的小戴听,也好分散她的注意力。
告别的时候纪石凉欠起身,跟张不鸣拥抱了一把,胸前的口袋里有个硬邦邦的东西硌着了他。老纪想起来,这东西不是别的,正是那支记录了张不鸣疑点的录音笔。当下老纪心中五味杂陈,泪水居然滴滴答答掉了下来。这让张不鸣大为意外,也很伤感,轻轻地拍着他说:老伙计多保重,后会有期。幸好只是短暂的一拥,张不鸣就忙着跟沈白尘握手去了。纪石凉觉得,要是张不鸣再停顿一会儿,自己说不定就会把那支录音笔掏出来,交给他了。有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只缘未到伤心处,而此时纪石凉之落泪,岂止缘于“伤心”二字?
90
一切准备停当,大队人马就要出发的时候,修丽发现陈山妹逃跑了。她的重点关怀对象,她以为最值得同情、最有可能轻判、最有把握掌控的陈山妹,居然在眼皮子底下逃跑了,说得严重点是越狱了。这还了得?
向朱颜等女犯了解了情况,分析了各种可能性,修丽判断陈山妹一定是奔学校找孩子去了,于是马上向张不鸣请命,要去追寻陈山妹。
张不鸣回头望了望来路,有些犹豫地说:这么难走的路,你一个人再走一遍,能行吗?
修丽很坚决地说:不行也得行。无论如何要让她在全体到达指定地点之前归队,否则作为一个在押嫌犯,任何原因的脱逃都会带来严重后果。到了地州看守所,别说她浑身长嘴说不清,就连你我恐怕也难替她说话通融了。
张不鸣皱着眉头,看着自己神形疲惫的副手,说:要不然派个男同志去找?
修丽一摆手说:你手下还有几个人可派?再说他们连陈山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她把号衣一脱,混在灾民里,他们谁发现得了?
张不鸣被修丽的善心诚意打动,同意了她的请求,很动感情地说:修丽,你真是个好人。此去山恶水险,你一个人要多加小心哪。
修丽的眼圈也有点潮,她故作潇洒挥了挥手,开个玩笑说:嗨,大所长,你怎么老娘们兮兮的,好像我一去不复返似的……
就这么着,修丽在同事们依依惜别的目光注视下,独自走上了回头路,去寻找陈山妹。“寻找”这个词儿,是修丽给自己此行定的调,她不愿意把“追捕”或“捉拿”这样的字眼用在陈山妹身上。
一路的辛苦自不必说。
等修丽历尽千辛万苦,在乱哄哄的校园里找到了大浩的班主任,却被那个戴着破碎的眼镜、披头散发的女教师告知,大浩的妈妈来过了,领走了他的遗体。妹妹缨络没什么事儿,跟着妈妈走了。
修丽当时愣在那儿,忍不住满心的哀伤,涕泗横流。苦命的陈山妹,她的九九八十一难什么时候才能有个了结呀?修丽不能设想,这个身负命案在逃,早已无家可归的女人,背着死去的儿子,领着年幼的女儿,能到哪里去呢?
一个警察为嫌犯的孩子大伤其感,让班主任大为感动,拉着修丽的手安慰她说:要我说,大浩被埋,这么快就给找到了,也算是不幸中之一幸。至少他妈妈找到了他,有机会让他人土为安。我们学校还有上百人下落不明呢。
“入土为安”这四个字,一下子点醒了修丽。除了她前夫的家,陈山妹还能背着大浩到哪儿去?大浩要入土,山妹一定会选择把他跟父亲柱子埋在一起。修丽这么一琢磨,连气也没喘,转身上了通往小尾巴村的路。她估计背着大浩的陈山妹,不可能走得那么快。修丽打算等追上她,先帮她把孩子安置好,再带她去找大队伍。此时,连修丽也不能断定。自己这样急切地追赶陈山妹,到底是为了去抓她,还是为了去帮她。
沿着大路走了几公里,修丽果然远远地看见了背着儿子还乡的陈山妹和高举着一把破伞为妈妈和哥哥遮雨的缨络。修丽没有上前招呼,而是不远不近地尾随其后,希望母子三人生离死别的团聚尽可能长久些,不要被自己的出现打搅。
天色阴沉,雨水像要为大地上无处不在的哀伤营造气氛似的倾盆而下,也让原本已经乱石密布沟沟坎坎的路,变得更加难行。
大浩已经十四岁了。十四岁的男孩儿,身高体重早就超过了母亲,他的上半身被一条棉毯严严实实裹住,胳膊软软地耷拉在母亲的肩上,毫无知觉地晃荡,而长长的双腿几乎拖到了地面,不时跟路上的石块和土矻垃碰撞,干扰着陈山妹的脚步,山妹走一段停下来耸一耸身子,让儿子趴得更舒服些。失去了哥哥的小姑娘缨络,跟在妈妈身后边走边哭,怕哥哥的脚被路上的东西刮到,又想替妈妈减轻点重量,过一会儿就弯下腰去抬抬哥哥的腿。
修丽看见,陈山妹把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尽可能轻柔,似乎确信儿子还活着。耸动身子的时候,她还要跟儿子打个招呼:大浩乖儿子,妈不累,你好好趴着就行了,妈背得动你。有时候,缨络的哭声大了,陈山妹便制止小女儿说:缨络,哭得仔细些,你哥睡着了,别吵醒他。
修丽的出现,让陈山妹吓得双腿发软,背着儿子就要下跪,嘴中连连说道:修管教,求求你,求你让我把大浩送到家……我不是想逃跑,真的不是……
修丽一把搀住她,把大浩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满含泪水说了一句:我先帮你背大浩一程……孩子管我叫干妈,我也得尽尽当妈的心哪……
陈山妹惊得目瞪口呆,眼看着修丽背起儿子开始往前走,才如梦初醒拉着缨络快步赶上去。
从小尾巴村经过的时候,修丽和陈山妹着实被村里的灾情吓住了。往日万金贵经营得繁华昌盛,堪与都市媲美的村街,眼下房倒屋塌,一片断壁残垣。陈山妹满脸绝望地对修丽说:这下完了,大浩的奶奶家怕是毁了,奶奶可能也不在了。
修丽心下着慌,嘴上却安抚她说: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办法的。
陈山妹的泪水伴着雨水淌下来,悲悲切切说:修管教,你都看见了,老天爷给我们家留一点活路了吗?
对陈山妹的说法,修丽不同意都难。她本来就打算先帮着她把孩子送到奶奶家,让活着的死了的都有个安置。只有安顿好孩子们,再把陈山妹带走拘押,她才觉得心安理得。路上修丽一直在考虑,万一那个老婆子还跟上回一样,死活不认陈山妹,该怎么说服她。小尾巴村的惨状让修丽觉得,可能她准备的所有理由,都已经多余了。
然而,奇迹总在人们最绝望的时刻出现。当她们转过一座毁坏变形的山头,两个人同时眼睛一亮。
前方一大片滑坡体的泥浆碎石中间,陈山妹婆婆家的小屋子,如耸立在河流中的灯塔,孤零零地站立着。仔细看时,原来她家的屋后有一块巨石挡住了滑坡的冲击,如母亲用怀抱庇护着婴儿,把那矮小破旧的屋子庇护下来。汹涌而下的泥石流,分成两股绕过巨石,又在它的下方重新合流,造成了一个奇观:巨石像河中的岛屿,山妹婆婆的家像岛上的人家,不光房子丝毫无损,连房前的菜地,屋后的果树都原封未动。
修丽禁不住心头的激动,对陈山妹说:老天爷长着眼呢!
陈山妹听了,双膝下跪朝着家门的方向纳头便拜。口中喃喃念道:老天爷开眼.可怜可怜我们孤儿寡母,您的恩德我这辈子还不了,下辈子还。
修丽知道,此时陈山妹的心里还存着对婆婆强烈的恐惧,与其说是在祈求老天爷开眼,不如说是在祈求婆婆转意。以她现时的处境,万一婆婆还像从前一样仇视她,缨络就再也无处可去了。这一点连修丽都替她悬着心。
忐忑之间,一行人走进吴婆婆的院子。大浩的奶奶正在台阶上枯坐,听见有人来了,摸索着拄上拐杖走下来,警惕地问道:哪个?
陈山妹忙上前扶住她,叫道:娘!是我,是你那多灾多难的媳妇山妹呀!
老太太愣了一下,撒手扔了拐棍,一头扑到山妹怀里,说:山妹,你还活着,我的孙男孙女呢?奶奶想他们眼睛都哭瞎了。
陈山妹又一次双膝下跪,凄声道:娘,我把他们给你送回来了……
老太太急切地伸出手,先摸到了孙女的脸,又摸到了孙子的手。山妹一边哭,一边央求道:娘!我找到大浩的时候,他已经咽气了……我活蹦乱跳带走他,给你送回来一个尸身。你可别恨我,别恨我呀!
老太太干瘪的眼窝里,涌出两行浊泪,循着声音把山妹的头搂在怀里叹口长气说:娘还有什么脸来恨你。要是前年我心眼子大一点,不跟那个姓万的老鬼扯皮,咱们家哪里会是这副样子……古话说,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娘这一辈子该低头时不低头,自己吃亏就不说了,不该牵连你们哪!这两年,娘后悔,肠子都悔青了,只要你不记恨娘,娘还有什么脸来恨你哟…-
陈山妹带着孩子来这里,只想求婆婆开恩,让大浩埋在他爹身边,再把缨络寄养在这儿。婆婆一番话,实在出乎她的意料,也引得她伤心大恸。一时间,婆媳二人大放悲声,缨络也跟着大哭。
那天晚上,月亮特别亮。大浩躺在奶奶的棺材里,度过了他少年人生的最后一夜。在故乡的月光下,静静地长眠。
棺材还是柱子活着的时候,下了血本孝敬老娘的,板子好,做工也好,里里外外厚厚地漆了七八层红漆黑漆,老太太看得不知有多重。可是今天,不管山妹怎么劝,老太太非得让大浩享用,还说要是不依她,她就一头在棺材上撞死,随孙儿去了。
明晃晃的月光照在大浩的脸上,那张脸被妈妈仔细地擦洗过,干净而安详。他的手里一左一右拿着两件东西:一边是妈妈给他的钢笔,一边是奶奶给他的樱桃。
妈妈对他说:不管在阴间还是阳世,识文断字都是好事情,你在那边也不能放松学习。
奶奶对他说:你在家的时候喜欢吃樱桃,奶奶总想拿出去换油盐,现在给你带些走,你再别生奶奶的气啊。
妹妹缨络哭得昏天黑地,已经在妈妈怀里睡着了,梦里时不时发出惊叫,一声声叫的都是哥哥大浩。
修丽坐在一旁的木凳上,看着这祖孙三代人最后的团聚,心中感慨万千,连私下放了陈山妹的心都有。这个山村的明月之夜,此生此世她再也无法忘记。
91
小剃头回家没两天,就成了地震救援志愿者。
他家的村子临近殡仪馆,有一条窄窄的水泥路与之相连。每当刮南风的天,断断续续的哭声从那边飘过来,还有些可疑的烟气依稀可闻。地震过后,这条路上的车明显地增多了,飘过来的哭声也要比以前大得多。听说殡仪馆每天运来的尸体烧都烧不完,村民们才知道这回灾情非同一般,自己的村子只垮了几间屋,算是侥幸躲过了一大劫。村长说这是祖宗积德行善为大伙儿挡了煞,带着全村人恭恭敬敬去村庙里拜了祖宗之后,就忙着组织志愿者,到外边帮忙救灾。年轻姑娘后生都争着报名,小剃头犹豫了半天没表态,一来他老婆的伤还没完全好透,二来他刚回来舍不得再出去。
当时正有一阵长长的哭嚎传过来,村长忽然灵机一动,对小剃头说:我看你去当个特殊的志愿者吧。咱们中国人爱面子,死了也要有个好样子,这些人死得惨,死得冤,你要是给他们剃头,不知要积上多少阴德呢。
小剃头一听,忙说:村长,村长,我这辈子剃头剃了成百上千,可都是活人啊。要去给死人剃个好头,还得你借我一个胆儿。
小剃头边说边瞟着老婆的脸,只想她也帮自己说句话。没想到老婆一点不理会,开口就说:这积阴德的事情是必须要干的,这么大的地震村里没有死人,就是因为祖上积了阴德。小剃头知道要不是老婆宽大替他撤了诉.他这次指定不能被无罪释放。现在老婆开了口,比村长不知要权威多少,小剃头不能不听。
到了殡仪馆一看,小剃头吓得上牙磕下牙。小小的一个遗体告别室,放了几十上百具遇难者遗体,而且大部分都被毁得不成样子,没有几个完整的脑壳可以让他剃。于是他的主要工作,就是跟几个小伙子一起,不断把送来的死人往裹尸袋里装,然后再帮助那些寻找亲人的人们辨认遗体。
每天小剃头他们要把那些裹尸袋拉开无数次,让那些人看,对上号了才能领去火化。裹尸袋里气味很重,几乎每拉开一次,他们就要被熏得干呕一阵,两天下来就干不下去了。可是看见死者亲属们悲伤欲绝的样子,小剃头不忍心甩手就走。自从经历了跟老婆这场有惊无险的官司,他把亲情看得格外重。他想,这些死去的人,连跟亲人招呼一声都来不及,就被地震给送到了阴曹地府,多惨呀!想到自己人祸天灾都闯过来了,还平平安安活在世上,小剃头心里充满了幸运的感觉,觉得自己有义务去帮助这些死去的人。
渐渐地,那些奇形怪状的身体和残缺不全的面容,变得不那么可怕了,有的看来看去看得眼熟了,就还有了几分亲近。每当看见有人认领了遗体抚尸大哭,他也会跟着一块儿落泪,不知是为他们的亲人罹难而伤感,还是为他们历尽艰辛找到了亲人而高兴。
在寻找失踪者的人流里,有一个老外是小剃头最想帮助的。
连着两天,这个老外总是跑来找人。他人长得特别高,鼻子也特别高,而且说着一口流利的中国话。他告诉小剃头,他叫阿克迈,是德国人,到这儿来是为了寻找自己失踪的部下周小乔,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女孩。看他万分焦急与伤心的模样,小剃头心里很感动,就使劲帮他找,每到一批新遗体,都留意看看是不是有二十四五岁的女孩子。
小剃头跟这个老外混得熟了,干脆直接问他要找的是不是他的女朋友。阿克迈很认真地告诉他:这个女孩是他最心爱的,但她是别人的女朋友。小剃头就问:为什么她的男朋友自己不来。阿克迈说:她的男朋友不能来,他因为一个官司被关进看守所,还在那儿等待开庭呢。
一说到看守所,小剃头就要打听打听了,因为他自己刚从那儿出来呀。这一打听,把小剃头惊得目瞪口呆,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阿克迈说的那个人,原来就是魏宣。
有了这层关系,小剃头更上心了。帮阿克迈找这个女孩,就等于帮自己的牢友魏宣找。魏宣有多爱他的女朋友,仓里人都知道,他把所有的责任全担着,就是最好的证明,连彪哥都夸他够爷们。其实小剃头并不希望真的在这儿找到那个叫周小乔的女孩子,如果那样,魏宣也太倒霉了。
第三天中午,卡车运来了一批尸体,听说是从法院的大楼里挖出来的。小剃头们照例把他们收拾干净,用裹尸袋一个个装起来。突然他看到了一个女孩,年纪二十四五,长得高挑漂亮,身上穿的衣服也很讲究。乍看上去,她胳膊腿都好好的,脑袋和五官也没出血,脸上的表情跟睡着了一样平静。估计这姑娘没受什么重伤,有可能是被压在下边慢慢憋死的。小剃头用梳子把她的长头发梳好,替她洗脸的时候,不知怎么回事,忽然非常肯定地感觉到,这个女孩儿就是阿克迈要找的周小乔。
小剃头按照阿克迈留下的电话号码,打通了他的电话,开口就说:你要找的那个女孩子找到了。阿克迈啊了一声之后,半天没有出声。小剃头继续说:你快过来吧,肯定是周小乔。
阿克迈这才用悲伤的声音问道:你根据什么肯定是她?
小剃头被这个问题问得有些恼火.直愣愣地说:不根据什么,反正我觉得就是她。你要是相信就赶快来。
阿克迈当然很快就来了,跟他一块儿来的,还有广播电台的记者鄢嫣,也是周小乔的朋友。这几天她一直在寻找失踪的周小乔,并不停地跟阿克迈联系。
小剃头把裹尸袋一拉开,阿克迈叫了声“小乔”,鄢嫣的哭声就跟着爆发出来。小剃头没猜错,这里边还真是他们要找的人。
小剃头拿来了毛巾和水,想再仔仔细细替周小乔收拾一下。在给她擦手的时候,发现她左手的手心里,有一行用圆珠笔写的字:我欠朱颜八千美元。小剃头问阿克迈要不要擦洗掉,没想到那个身高一米九几的外国汉子,看到那行字忽然就单腿跪到地上了,连连说:当然不要擦,肯定不要擦。这行字牵涉另一个女孩子的命运呢。
阿克迈用照相机记录了小乔装殓的全过程,还特别给她写着字的手拍了特写,久久握着不放,口中说道:小乔,我会替你完成你没有做完的事情。
等小剃头全都收拾好之后,阿克迈和记者鄢嫣商量了半天,决定在殡仪馆做一次现场采访,
远远近近都有人在哭,在喊着亲人的名字,鄢嫣拿出了一个小话筒,在那一片嘈杂的声音中开始说话了:各位听众,市广播电台记者鄢嫣在殡仪馆为你们做现场报道。
地震之后,我们已经为大家播出了许多抗震救灾的感人故事,今天这次采访,因为其发生地和当事人的特殊性,更加打动人心。阿克迈是德国某公司驻中国首席代表,大地震中他的公司里有一位女职员失踪了,几天来他一直四处寻找这位下属。后来终于在一位志愿者的帮助下,找到了女职员的遗体。在清理遗体的时候,他们有一个惊人的发现,这个发现涉及不久前发生的两起经济案件。我相信,等大家听完了当事人的讲述,将会被这位女孩子的行为感动。
现在我们有请阿克迈先生。阿克迈拿过麦克风,停了好一会儿,好像是要平息自己的心情。然后操着外国腔很重的中国话,他开始了沉重缓慢的述说:首先我得说,我要找的这个女孩子,是个难得的好女孩。工作能力不用说,她对爱情的专一和对朋友的责任感,才是我最为看重的。她的未婚夫因为在银行取款机出错的引诱下,取了不该取的钱而被拘捕。在营救未婚夫的时候,又由于一个误会,让她最好的姐妹被冤枉地拘禁了。这两件事情使她备受折磨,精神接近崩溃。这些事情要说清楚,需要很长的时间.而且到了现在,事情本身已经变得完全不重要了……我必须承认,我曾经给过她一些自以为很理智的建议,劝她不要为了给她的姐妹澄清案情而不顾后果,因为我不希望她为此付出自由的代价。
我以为我的建议给了她安慰和帮助,没想到其实是给她增加了沉重的心灵负担,让她始终在良知和利益之间徘徊,得不到片刻安宁。直到地震发生的那天,她向我请假,告诉我她已经做出决定,要到法院去要求撤销对她那位姐妹的诉讼,她不能再忍受让一个无辜的人因为自己的失当而被拘禁。我批准她请假外出,担心地看着她远去,因为我觉得她撤诉的结果,很可能是由她自己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她走了没多久,就地震了。我们公司的楼没有塌,大家安然无恙,但是她好几个小时后还没有回来。后来我听说,法院的楼整体垮塌了,里边的人员伤亡惨重。我发动公司的同事一起找她,从难民点到医院,又从医院到殡仪馆,到处都没有她的踪影。今天终于在这儿看到了她。说到这儿,阿克迈的声音哽咽了,长时间的抽泣之后,他才重新开始:在跟她最后告别的时候,我们发现在她已经冰冷僵硬的手心里,写着一行字:我欠朱颜八千美元。到现在我才知道,她的那个受了冤屈的姐妹名叫朱颜,她去法院就是为了向法庭说明自己欠了朱颜的钱,以此证明朱颜是清白的。地震的突然到来,使她没有机会完成这个心愿,我猜测她一定是在被埋在废墟里,知道自己生还无望的情况下,用最后的力量留下了这个遗言。
现在她的脸已经被洗干净了,可以看得出她的神情很安详。记得她最后一次到我办公室来请假,脸上就是这样一种神情。当时她告诉我,她做出撤诉的决定之后,多日的抑郁一扫而光,心情豁然开朗,可见人还是不能做亏心事,更不能做了错事能改而不改。虽然她没有直接指责我,那种经历过痛苦挣扎,重新获得了内心宁静的表情,实际上让我感到了某种道德的压力。
在这里我想趁这个机会,对那个名叫朱颜的女孩子说:因为有了这行字的存在,请你不要记恨她。为保留这个重要的证据,我已经用相机拍了照,如果你还活着并有可能听到这个节目,请随时联系我,我会一直替你保留着这张照片的。话说到这里,阿克迈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悲痛,转过身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鄢嫣接过麦克风,到处寻找小剃头,想让他也来说几句,却看见小剃头蹲在一边正哭得伤心。
92
送走了大浩,修丽带着陈山妹重返归途。
寂静的晨曦中,陈山妹一步三回头,哭成了泪人。缨络和她的瞎子奶奶站立在家门口,久久地向她们挥着手,与其说是告别,不如说是召唤。转过一个山头,祖孙俩的身影被遮挡着看不见的时候,陈山妹的脚步像被绊住了一样,再也迈不动了。要不是修丽紧紧拉住了她的臂膀,她一定会忍不住往回跑的。
修丽从腰里取下一副手铐。按照常规,在发现逃犯陈山妹的第一时间,这副手铐就应该派上用场。可昨天悲惨的场景,叫修丽不忍心当着屡受伤害小姑娘缨络,拿出这个象征着丧失自由的物件,往业已处在崩溃边缘的陈山妹手上套。现在是时候了,她要开始履行警察的职责了。此去关山重重,修丽觉得自己的心智和体力,已经严重透支,没有把握在陈山妹情绪波动的时候,完全掌控住局面。
修丽用手铐的一只环套住了陈山妹,另一只铐在自己手腕上,故意开着玩笑说:从现在开始,咱们俩就成了连体婴儿,谁也离不开谁了。你知道连体婴儿吗?就是在娘胎里没长好,生下来连着肝共着肺的双胞胎。这种孩子,要活就全都活着,假如死了一个,另一个指定也活不成了。
陈山妹听懂了这话的分量,知道修管教的意思,是要跟自己同生共死。想她五十来岁的一个女人,脱离了队伍辛苦万分来追自己,现在又要万分辛苦地赶回去,陈山妹乱纷纷的心忽然变得有些通透了。抓住了修丽与自己连在一块儿的手,陈山妹认认真真地说:修姐,你放一百个心,这一路上我陈山妹要是再起心逃跑,就让天上打雷劈死我,山中着火烧死我,河里涨水淹死我……
修丽很诧异地听见,陈山妹没有按惯例说报告政府,甚至没有按非正规方式称呼修管教,而是前所未有地叫她修姐。如此看来,陈山妹并非平时表现得那么懵懂无知,分寸她是有的。亲密的称谓加上赌毒咒发毒誓,就是最高级别的保证,修丽没有理由不信任她,但最大限度地保持对她的控制,无论对谁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对自己而言,可以更加放心地走路:对陈山妹而言,可以减少因为心理波动而产生的彷徨。
修丽明白,对这个命运多舛的女人,不能再有一丝一毫人为的伤害,于是继续开着玩笑说:既然你管我叫姐,我先应了你。啥时候姐姐不是保护妹妹的,你还怕跟姐连在一块儿?再说,姐还怕天上打雷,山中着火,河里涨水的当口,你撇下姐姐自己逃命呢!
陈山妹被这话感动得不知所措,又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口中念道:天公在上地母有眼,给小尾巴村人陈山妹作证,从今日今时今刻起,拜看守所管教修丽为情同血亲的好姐姐,山崩地裂永不分开。如有任何违叛修姐的行为,甘愿受天条地策严惩,变牛变马永世不得为人……
修丽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只是默默地将她扶起,开始了她们回归的路程。
如果没有那场意外,修丽和陈山妹在若干小时之后,就可以走到看守所的大队人马曾经走过的山谷了。然而,她们离开小尾巴村没多久,拐上了陈山妹曾经非常熟悉的一条小路。根据山妹的记忆,从这儿走比照原路返回要近得多。这当然也很符合修丽的愿望,一来放心不下张不鸣他们,二来陈山妹是否能赶在上级看守所收容之前返回队伍,对她来说至关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