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囚界无边(出书版)》作者:蒋子丹/老猫如是说【完结】 > 书香门第★《囚界无边》.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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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蒋子丹/老猫如是说 当前章节:15441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0:53

歪脖报了一箭之仇,得意洋洋地用一只掏耳勺掏着耳屎,咯咯笑得浑身发抖。魏宣猜想,那一定是他私藏的违禁品。

彪哥对歪脖此举更加不满。本想用他收拾魏宣,震一震小老头。他倒好,不光自身不保,还把一个查出来要受罚的物件露了出来。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于是他训斥歪脖道:你使暗器伤人算什么本事?我一辈子最看不起的阴脐烂肚的人,有本领就搞明的,要杀要砍都敞着来!

说完,反倒把气咻咻的魏宣拉到铺边坐下,和颜悦色夸他出手快,一看就是练过两手的干才。边说边用眼睛去瞟新来的老头,明摆着项庄舞剑意在沛公。那老头却一直不动声色,对这场闹剧置若罔闻。

彪哥夸完了魏宣,突然兴味索然,回头叫声“大台”“二台”,就身往床上一摊。两个跟使唤丫头似的小青年慌忙跑到他身边,一人抱着他的一条腿拍将起来,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魏宣心下清楚,彪哥已经感受到极大的挑战。彪哥与小老头的较量,在这个屋顶下会随时展开,而他自己跟歪脖的厮杀,也不会就这么轻易了结,还有恶战在后边。

魏宣的心情暗淡,悔恨也再次升腾起来,他心中的苦海波涛汹涌,每一个浪花都翻滚着绝望。

16

一番挣扎,已经让陈山妹耗尽了力气。灌了肠之后,肚子里更是翻江倒海,好像有七十二个孙悟空在里边打滚。随着一大盆污秽的稀浆飞流直下,她的身体似乎连血带肉一起被掏空了,只剩下一层皮囊贴在床上,轻飘飘的,随时可以让一阵风给吹起来,飞扬而去。然而,她的心仍然沉甸甸的,宛如塞满了带棱带角的石头,那么结实,一阵阵硌得人钝痛。以她的感觉,这些石头今生今世再也不可能从她心里搬走了,这种结实的痛楚也将伴随她走完不会太长的余生。

朱颜和安莺燕不知道为了什么事,又开始拌嘴。她们俩一天不干仗,女监二号仓就像缺了什么似的,让人觉得不太正常。陈山妹不知道这两个妹子,怎么会从见面第一天起,就成了冤家对头。

自打朱颜来到女监二号仓,和安莺燕就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了。开始是安莺燕撩拨朱颜,朱颜不理不睬,后来朱颜开始接招,也是安莺燕说十句她才回一句,但每句话出口,都夹枪带棒,枪棒上还沾着毒药和盐水,让人碰着就得软了手脚,再痛上半天。

陈山妹不会说那些有缘无缘的话,不会在意谁有地位谁有钱,但她看人也有自己的标准,那就是顺眼不顺眼,为人良心好不好。顺眼的可交,心好的可靠。可是在安莺燕和朱颜这儿,她的标准不够用了。

陈山妹刚进仓的时候,安莺燕最早过来关照她,而且不知从什么渠道很快打听到陈山妹的案情,就此大发议论。安莺燕点着彩色的头,对陈山妹杀死企图乱伦的后夫,表示热烈的赞同,说:这种畜牲都不如的男人,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你这是为民除害,政府肯定不会枪毙你。你甭太担心了,见义勇为犯了哪门子罪了?说不定法院会酌情处理,给你一个从轻发落。

自扔下手中带血的柴刀那一刻起,陈山妹就抱定了死的决心。杀人偿命,是她脑子里最简单也最明确的天规地矩,杀了人还会有什么酌情处理从轻发落,她从来没想过。

警察到家里来抓她的时候,陈山妹在照常做午饭。

她把家里最后一只下蛋的鸡杀了,放在锅里焖着,又从炉灶高处的房梁上,取下过年留的老腊肉,薄薄地切了。然后跑到屋后的菜地里,摘了几个红红的尖辣椒,一把绿茵茵的大蒜苗,还有两个长茄子。她明白这是自己最后一次给两个孩子做饭了,要好好多做几个菜,让他们吃剩的也能多吃上两餐。

十四岁的儿子大浩,九岁的女儿缨络,被刚才发生在眼前的一切吓着了,虽说守在妈妈身边,一个帮着添柴火,一个帮着拉风箱,可是谁也不敢说话,连哭都不敢出声,只管哆哆嗦嗦地干活儿。陈山妹知道,孩子们都吓破了胆,她心里那个痛哟。可事到如今,人都杀了,还能有什么话可说,还能有什么办法可想?

鸡还没焖烂,陈山妹就叫孩子们快摆桌子。右边的眼皮突突突跳得越来越厉害,她知道跟孩子们生离死别的时辰越来越近了。

果然,当她刚把几片腊肉夹起来,分别放进大浩和缨络的碗,孩子们还没来得及吃到嘴里,警察就来了。陈山妹摘下身上的围裙,到屋子里照着镜子梳了梳头发。衣服早就换过,因为上边的血迹又浓又腥,无法再穿了。

从早晨发生了那件血案开始,陈山妹就没有再说过一句话,现在依旧一言不发。她安安静静地让警察给自己戴上手铐,安安静静跟在警察后面,朝囚车走去。经过孩子们身边的时候,她甚至没有停留一下,摸一摸他们的头发,跟他们说一句话。

她不敢。她害怕。

陈山妹怕瞅见孩子们的眼睛,她的腿会软成两条绳索,再也直不起来;怕触摸到孩子温热的额头,她的心就会被凿出千百个窟窿,变成一张筛子,把孩子们的模样漏出去,等她想念他们的时候,再也记不起来。她更怕孩子们抱住她的腰,哭喊着叫妈妈别走,他们的身子会嵌进她的肚子,重新变成她的一部分,像当年十月怀胎那样。她不能让他们跟着自己,到那样的地方去。她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不是好人去的地方。她只是不知道怎么自己一夜之间,就从好人变成了罪人。

在这个太阳光又明又亮的正午,三十五岁的农妇陈山妹,最后一次走过自家飘着鸡汤香气的堂屋,穿过田野里葱茏碧绿的庄稼,走向了警笛呜叫的囚车,一句话也没有。她的两个孩子一向懂事听话,看见妈妈一声不吭,也都紧抿着嘴巴,不哭不喊。

静默之中,大浩把缨络梳着黄毛小辫的头,死死抱在胸前,用自己并不粗壮的臂膀护住妹妹,仿佛要用他的姿势向妈妈传递一个信号,他会好好照顾妹妹。

一个犯了死罪的母亲.用这样的方式跟孩子们告别,见多识广的警察们也料想不到。他们觉得无论如何,陈山妹应该跟两个孩子说点什么。当囚车已经发动,车子启动时,为首的警察用很温和的声音问陈山妹:你还有什么话要跟孩子们说,有什么事情要交代吗?

陈山妹感激地看了看他,又努力地想了想,透过装了铁栅栏的车窗,对两个紧紧依偎的孩子,用沙哑的声音说了两句话:

妈妈对不起你们。

回去把灶火熄掉,别让鸡肉煳了。

然后她将脸转向前方,看着那条曾经把她引向苦难的深渊,而今又要把她引向死亡的小路,表示可以走了。司机还有点迟疑,轰着空油门等待发话,为首的警察见状,似乎下了个决心,才挥手示意开车。

囚车向前一冲,路上的扬尘立刻遮断了视线,只听得尘埃雾霭里,传来孩子们凄厉哀伤的叫声:妈——

那一声喊叫,把陈山妹的心喊碎了,再也拼不起来了。她觉得等待自己的,只可能是某一天,脑后砰的一声枪响。

可是安莺燕的几句话说得如此轻松,什么见义勇为、酌情处理、从轻发落,陈山妹虽说半懂不懂,总还知道她的意思是说,杀了人也有不用抵命的,人民政府会区别对待。于是又惊又喜热泪盈眶,慌忙问道:这是真的?会有这事?

安莺燕点点头,很内行地说:你得花钱请个律师,让他把你为什么杀人的原因搞清楚,然后到法院去替你辩护……

陈山妹一听就急了:要钱?我哪里有钱?

安莺燕又说:没有钱也没关系,法院会给你派一个不要钱的……当然还是要钱的能力强,比那些不要钱的,辩得赢些。你看看,钱还是蛮重要吧。人活一世,有什么别有病,没什么别没钱,谁不想赚钱,怕只怕钱在你手边,别人就是不叫你赚。像我这种人,要文化没上过学,要力气没做过工,想穿几件漂亮衣衫,过几天快活日子,就得自食其力多赚钱。结果呢,三天两头喊打喊抓的。我又没偷,又没抢,也没杀人放火,说得难听点,就是一个公共男厕所。人吃五谷杂食,还能不上厕所?像你那死鬼男人,就是没钱上公共厕所,要是来上一趟泄泄火,也不至于打自己女儿的主意,把你害到这里边来……

陈山妹一开始认认真真听,生怕错过了一个字。听着听着,先是一头雾水,不知道她在说些啥,后来看见旁边的女犯都在挤眉弄眼,偷偷发笑,也就猜到里面的蹊跷。等到完全听懂了,陈山妹的一张脸,已经臊得红布一般。原先只听见村里打工回来的人说,城里有一些年轻女人,穿得光鲜,吃得香甜,一天啥也不用于,只要陪男人睡觉就行了,陈山妹不信。现在亲眼见识了,不光有,还这么不要脸。

陈山妹不想再理她,也不再相信她的话,刚刚在心里燃起的希望,也随之熄灭了。

安莺燕倒是完全不在乎陈山妹的态度,一如既往地热忱相待。看见她想孩子想得吃不下牢饭,就把自己的方便面泡给她,听见她整夜整夜哭,还贴到她耳边来哼歌。安莺燕的嗓子好,歌也哼得好,哼着哼着,陈山妹就慢慢睡着了。安莺燕天天这么做,从来不嫌烦。

陈山妹是个本分人,受不得别人一点好。被安莺燕这么不明不白地关照,心下过意不去,嘴上也渐渐亲近了些。有一天,她终于忍不住发问道:安妹子,这仓里住着十几个人,数我罪行重,也数我最穷,你怎么独独照看我?

安莺燕露出惨淡的笑容,关闭了嗓子的高音,悄悄对她说:因为我佩服你,你敢为了保护女儿,杀了那老畜牲。要是当年我妈有你这样的胆量,我也不会变成今天这副死相,猪不亲狗不理,姥姥不疼舅舅不爱。

原来,看似没心没肺、没脸没皮的安莺燕,肚子里埋藏着一个深深的秘密。

安莺燕七岁时,跟着改嫁的母亲到了继父家,十二岁就被那个禽兽给糟蹋了。懦弱的母亲忍气吞声.怕声张出去不光坏了女儿的名声,还得把丈夫送进监牢。乱伦的日子,就这么一年年过下来,到了十七岁那年,安莺燕已经为继父做了三次人工流产。直到她只身出逃,继父还遍访亲友四处追查,扬言要把她绑回家去沉了潭。没有亲可投,没有家可归,为了活下去,安莺燕蹚了歌舞厅的浑水,做起皮肉生意,好像也没有什么障碍。在她眼里,无论那些嫖客如何粗鲁,如何肮脏,都要比她千刀万剐的继父好得多。

陈山妹听着听着,不禁涕泗横流,轻轻把安莺燕的手拉过来,摩挲了半晌,仿佛要用自己粗大的、曾经杀死过一个男人的手,向她的身体里传递某种力量。

从那天开始,陈山妹和安莺燕成了一对朋友。同仓的女犯没有谁想得通,这两个品行和经历完全不同的女人,怎么会变得如此亲密。

17

过了些日子,朱颜进来了。

说实话,第一次见到朱颜,陈山妹就觉得她特别顺眼。清凌凌的眼眸,千干净净的表情,几乎让陈山妹产生错觉,以为是长大成人的缨络站在自己面前。朱颜的出现,让陈山妹空落落的心,有了一个可以安放的地方。特别是当她得知朱颜是律师,还是漂洋过海到美国的大学里学来的本事,更不知如何对待她才够好。

安莺燕说过,当律师的人就是能把人犯罪的原因理清楚,去说给政府的人听,政府再做出判决,看这个人该不该杀,那个人要坐多少年牢。陈山妹因此对朱颜肃然起敬。你想想,一个这样漂亮的女孩子,能给政府出主意,掌握别人性命攸关的大事,多了不起。有时,陈山妹还会忽发奇想,要是缨络长大了,也跟朱颜一样,漂洋过海去学本领,回来当律师,专为受冤屈的人伸冤,那该多好!至于朱颜为什么也被关到这个屋子里来了,陈山妹没有去多想,也不愿意多想。

听说她是被好朋友陷害、被冤枉了,安莺燕不但不相信反而说:像她这种有文化的小妞最会装逼。怕陈山妹不懂,又解释道:装逼就是装假,装弱,装强,装嗲,装凶,装穷,装病,装纯洁,装豪爽,装害羞,装有钱,装无辜,装冤枉,还有装反革命的,统统都叫装逼。

她这一解释,陈山妹反而更糊涂了。装有钱,那没错,她们村里就有这样的人。早年村里人特别穷的时候,有的人出去打工,回来牛皮鞋一穿,呢子帽一戴,开口闭口就说要投资盖工厂,花多少钱都不带眨眼的,日里走四方,到处混吃混喝,晚上回家脱了罩裤,还得让老婆连夜给他补裤裆。要说还有装穷、装弱、装反革命的,她可真是想不通了,人肯定都是装好呀,还有装歹的?

安莺燕摆出一副老于世故的样子,教导她说:你半辈子围着锅台转,人也太老实了。这年头,人复杂得很,只要能达到目的,装什么的都有。装好还是装歹,要看具体情况,到了关键时刻,装疯、装死都得装呀!

平时遇到什么事,陈山妹都挺服安莺燕,唯独在朱颜的问题上,她总跟安莺燕说不到一块儿去。陈山妹坚信,朱颜一定是被冤枉的,从她的眼眸和表情可以看得出,她决不会是那种装……装逼的人。

就这么着,陈山妹按照自己的方式,一门心思照顾朱颜,可是每每有所表示,都被人家给不冷不热,不不,应该说冷冰冰地碰回来。

陈山妹怕她在这个闷死人的地方太寂寞,就想跟她说说话,安慰安慰她。上去搭腔之前,陈山妹总要左思右想,紧张得手心里汗津津的,也想不出多少能说的事儿。说来说去,几句车轱辘话,还是从安莺燕劝自己的话里贩来的:妹子呀,想开点,有多大的事呢,是白的黑不了,是黑的白不了,总有一天会有人给你伸冤的。

朱颜任凭她说,多半不回话,一旦回话,就不怎么中听:是呀,我的事我自己知道,哪有你的事大?还是你自己先想开点吧。

陈山妹也不生气,自己杀了人,当然是天大的事,人家这么说也没有错:对呀对呀,我这么大的事都能想开,你更能想开了……

朱颜脸上现出一丝讥讽的笑,回道:你都想开了,天底下就没有想不开的人了。

陈山妹这才知道,人家是在挖苦自己,也就不再吱声了。

令人奇怪的是,朱颜的冷淡和挖苦,并不能打消陈山妹接近她的念头。对方一次比一次冷淡的对应,一句比一句更刁钻的回话,反而使陈山妹更迫切地想跟她交谈。陈山妹以为朱颜要是知道了她为何要杀死丈夫,就不会这么冷落自己了。

渐渐地陈山妹发现,朱颜在仓里不只是冷落自己一个,而是跟所有的人都不来往,遇到有事情实在回避不了,才强打精神应付一下。陈山妹慢慢从她身上嗅出一种陌生的气息,从她清凌凌的眼眸中和干干净净的脸上,读出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傲气和冷漠。

自从朱颜被自己情同姐妹的闺蜜所伤,她发誓不再相信任何人。连同吃一块雪糕、骑着同一辆自行车长大的密友都骗你坑你,到了还要陷害你,这世界上还有什么人可以信任?更何况这仓中,除了妓女、惯偷、人贩子、杀人犯,就是为了几个钱,不惜冒着生命危险用身体藏毒的傻大姐,她们难道能值得自己信任吗?

朱颜常常整天枯坐,想着心事,百思不得其解。一个接受过她那么多帮助,那么多礼物,跟她共享和分担过成长的快乐与烦恼,铁瓷铁瓷又那么和顺的好朋友,为什么因了区区几千美元,对自己大打出手。假如自己的牢狱之灾可以换得全部的事情真相以及那个人的忏悔,她愿意把这牢底坐穿。

朱颜的冥思苦想,让陈山妹看着总有些心痛,以她最贴切也最直接的体会,这个女孩一定是想家了。家乡的老人们常说,不能让女孩子太过执着地想一件事,想得长久了,魂魄就要出窍,人就要疯癫了。所以只要看见朱颜呆坐,陈山妹便有意要去搅扰她,反复说:妹子,别太想家了,想过了头累心,心累了,人就老了。

朱颜被这个毫不相干的女人一次次打扰.实在是不胜其烦。但她总是暗暗告诫自己,不要与杀人犯冲突。终于有一天,朱颜忍无可忍,冲着陈山妹大声吼叫道:你到底要干吗?你以为用这种无聊的絮叨,就可以跟我套近乎,指望我替你支招减刑,门儿也没有!我朱颜这辈子再也不会被人利用,我还没有傻到被同一块石头绊倒。

陈山妹大惊失色,搓着两只手,喃喃地说:我……我从来没想过……要利用你….

朱颜刹不往车,更加尖刻地说:没想过?骗鬼去!我相信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只有无缘无故的恨!

陈山妹听不出她的话矛头指向哪里、有什么弦外之音,傻傻地站在那儿,不知所措。

安莺燕看不过去,跳出来为陈山妹两肋插刀。她指着朱颜的鼻子破口大骂:姓朱的,你他妈的吃错药了!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你以为你是谁呀?可以随便欺侮人。指望你替她支招,呸,除非她瞎了眼!像你这样喝了一肚子洋墨水,连人情世故都没弄通、好人坏人都认不清楚的糊涂玩意儿,要是能做个好律师,我立马换了祖宗跟你姓!

朱颜被骂急了眼,回嘴道:你跟我姓,我还不要呢,我嫌脏!

两个人的声音,一个热辣辣溅着火焰,一个冷飕飕闪着寒光。要不是陈山妹强拉硬挡,安莺燕准得冲上去跟朱颜撕扯起来。

打那儿开始,陈山妹再也不敢跟朱颜讲话,然而她对朱颜的关怀一刻也没有停止。只不过每次的关怀,换来的都是轻蔑和漠然。

18

下午快要下班的时候,沈白尘才办好了全部报到手续,由一个同事领着去单身宿舍安营扎寨。

这是一间筒子楼房,看样子有年头了,木头门板裂着两条指头宽的缝,门槛中间也被磨出一个浅浅的凹槽。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但见昏暗逼仄的窄小空间里,放着一张单人床,一张小书桌,还有个缺了两个抽屉的五斗柜二夕阳从西墙上的窗户射进来,正好照在房中央的电灯上:没有灯罩,灯泡落满了浮尘,电线被蜘蛛当成根据地,在上边左一圈右一圈牵丝拉网,捕获了为数可观的蚊虫,粗得差不多成了一条电缆。

用了不到两小时,沈白尘已经把自己的宿舍收拾得井井有条。

冲过凉之后,沈白尘把刚刚领到的新警服穿在身上,戴上大盖帽,在屋里立正、稍息、走正步、敬礼……折腾了一个够。然后,换上睡衣、拖鞋,将警服抚平,裤子的中缝对齐,用衣架挂好。为了帽子和皮带放在什么地方,他颇费了些心思,选中了门口的小柜子,又为帽子在皮带上,还是皮带放在帽子上,反反复复安排了好几回,才决定下来,还是帽子放在皮带上比较合适。

所有的东西都归置好了,沈白尘从箱子的最底层拿出一样东西。打开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装,是个不大不小的镜框。然后他开始寻找挂镜框的地方,用双手拇指和食指搭了个取景框,在霉点遍布、水渍斑驳的旧墙上,来回扫描,想找块最干净的地方,以最适中的高度来安顿它。凭经验猜都不用猜,就可以下结论,除了女朋友鄢嫣的靓照,没有什么照片值得他如此细致,如此郑重地安排。

最后,沈白尘在单人床与书桌结合的部位,钉了一个小钉子,书桌兼床头柜上有盏台灯,打开灯,淡黄色的光晕正好映照在那块地方,只要台灯开着,照片挂在那儿,就总是沐浴在暖色的灯光里。左顾右盼千挑百选,他把镜框恭恭敬敬挂在满意的位置。结果太叫人惊讶了,那里边框着的,不是鄢嫣甜美的笑靥,而是如今号称硕果仅存的毛泽东第一张照片。照片的下方,有沈白尘用工整的小字写下的说明:在湖南省立第一师范学校求学时期的毛泽东(1913年)。

从小到大,沈白尘在泥猴样的男生堆儿里,一直是个另类。他的书包永远清理得整整齐齐,课本包着彩色包装纸,里边还夹着雅致的书签。他的作业本,写得格式工整,字迹清秀,从来不会把涂改液涂得到处都是。所有的动作都一丝不苟,所有的东西都要摆放到合适位置,对约定的时间遵守得近乎刻板。这些习惯把他训练成一个精致的小男人,加之人又长得白俊,到了大学里,被同学送得绰号:假妹妹

外表阴柔给青春期的沈白尘带了莫大的烦恼,也在他内心一天天加深着对男子汉气质的向往。自从读过一本毛泽东的传记,他对青年毛泽东着迷似的崇拜。一个没有任何背景和靠山,卜七岁才走出偏僻的韶山冲,只身到城市里漂泊的青年,居然在四十年之后,夺天下定江山。这段历史假如不是相去不远,假如不是有全中国几亿人亲眼见证,还不比念着“芝麻开门”的咒语,给贫苦人带来好日子的阿里巴巴更加匪夷所思?谁会相信?

从那以后,沈白尘成了青年毛泽东的粉丝,时时处处以毛泽东为楷模。在博览群书、实践社会这些大的方面,就不用说了,每天天不亮起来跑步一万米,一年四季用冷水洗澡这样的细节,也不能放过。从青年毛泽东身上,他看到了一种经天纬地的力量,这种力量让他更加相信老祖宗的古训: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沈白尘的爱情几乎没有悬念,女友鄢嫣从大一开始,稳稳当当做着他身边依人的小鸟,对他依恋、依赖、依从,一贯唯沈首是瞻。在鄢嫣眼中,沈白尘几乎是一个没有任何缺点的白马王子。

刚刚分手一天,沈白尘已经开始想念女朋友了。

怀着一种温情的愉悦,他用电壶烧了点开水,给自己泡上一杯铁观音。打开桌上的手提电脑,先连接了无线上网程序,又开启了视频对话窗口,然后拿出大厚本的外文专业书籍和字典,边看书边等待视频上的呼唤。

果然不久,铃响了一声,屏幕上出现了鄢嫣可爱的童花头。

两人交换了一个飞吻之后,不约而同笑起来,笑得那么心照不宣。还是鄢嫣沉不住气,在那边做出深深陶醉的表情说:咱们这可真是名副其实的飞吻,隔着几十公里山路,借助电磁波传递热吻,真是过瘾啊!

沈白尘立马摆出少年老成的架势,他跟鄢嫣有交道要打的时候,总是这副架势:你看你,就这么点事,已经让你晕菜了,你不觉得自己小儿科吗?要我说,穿越空间,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怎么说也只是可触可感的物理现象。可是你设想过穿越时间的感觉吗?

鄢嫣的思维显然跟不上沈白尘的节奏,托着腮发了一会儿呆,撒着小娇说:你又出什么妖蛾子?穿越时间,我倒是想呀,可惜本姑娘不是女超人,不能进入时间隧道。

沈白尘逗她说:你这丫头,智商总是不够高,身体不能超人,思想还不能呀。比方说,你现在想象一下,我,是北伐军的一个学生兵,黄埔一期二期都行,今天刚入伍,你呢,是一个改革开放时代暴发户的千金,我们很相爱,就是可望而不可即,你说该怎么办?

鄢嫣欣赏他的想象力,可又不想马上投降,噘着小嘴说:去你的,你怎么不想象自己是白垩纪的恐龙,本姑娘是未来世纪外星人E.T呀?还没恋上,你就和你的种族一起灭绝了,留下我孤独一人在地球上,寻寻觅觅,冷冷清清。

沈白尘马上说:不行不行,你要长成ET那样,我可不敢跟你谈恋爱,就算内心超善良,长成那副模样也不招人爱。再者说,E.T好像是雄性,本小生还没打算进入同志的行列呢……

鄢嫣笑得前仰后合,说:去你的,玩过了啊!说点正经的,我胸怀大志的非凡爱人,上岗第一天,是体肤被饿了,还是筋骨被劳了,有没有要被天降大任的感觉呀?说来听听。

沈白尘一听她提这个茬,马上严肃起来。

上岗第一天,沈白尘实在有太多不期而遇的经历,太多出乎意料的感受。从搭囚车遇到魏宣,配合修丽抢救陈山妹,到与纪石凉一起跟万金贵过招,旁观于笑言舍脸救狗,人与事桩桩件件,让他目不暇接。这里的人无论是警是囚,几乎没有哪一个能叫你一眼看穿,没有哪一个出手不叫你大跌眼镜。沈白尘一向对凭直觉判断人充满自信,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过识人不淑、认贼为友的失误,连终身伴侣鄢嫣,也不需要众里寻她千百度,就近一揽,便结成了一个超稳定结构姻缘。可是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叫他始料未及,面对鄢嫣的询问,竟然感到头绪纷纭不知从何讲起。

沈白尘清理了一下思路,将今天遇到的各路诸侯各方神仙,轻描淡写一番,就把话题转到了魏宣身上。要是在平常,跟鄢嫣煲电话粥,肯定得从修丽的咋呼、于笑言的痴心,说到纪石凉的老到、张不鸣的软和.女监二号仓中的所见所闻,也会成为一环套一环的好谈资,被他讲得天花乱坠。可今天,沈白尘对这些没有太多兴趣,准确地说,是没有太多时间去大谈特谈。他自从跟魏宣打过照面之后,就有一件事情不托自受,变成了他的责任,那就是要想办法策划一次从法理上对魏宣案的深度探讨和争论。他相信,这件事从大里说,有益中国当下法律空白点的填补;往小处说,对魏宣本人也可能是一个绝处逢生的机会。

沈白尘想好了,要做这件事,非得求助于媒体,鄢嫣正好是他不可多得的搭档。

可是,他刚一提起魏宣这个名字,还没来得及叙述他们在囚车中的邂逅,鄢嫣就非常沮丧地告诉他,据电台跑司法线的记者说,魏宣一审有可能被判重刑。

19

住进仓里的第一夜,魏宣半宿无眠。悔恨像汪洋淹没了他,幽怨、思念、怀疑、恐惧,各种心情轮番来袭,像无边无际的海浪,此起彼伏之间给了他一丝喘息的机会。

魏宣想起未婚妻周小乔。

再过半年,他们就要正式结婚了。在旁人眼里,他们是一对令人羡慕的IT精英,郎也才女也才、郎也貌女也貌的天作之合。在一个著名跨国公司高手云集的招聘会上,他们在男女应聘人员中分别排名第一,又在面试的环节邂逅,并且一见钟情。他们的雇主也对这两个人颇为满意,面试后的第三天,分别与之签订了高薪合同。有了此役攻城略地的胜利,他们后来的路自然是顺风顺水。魏宣以他天才般的大脑频出绝招,设计出一个个令东家赞赏有加的新软件:而周小乔呢,除了业务上不甘人后,在交际和处事方面也显示了出众的素质,颇得上司器重。在一片鲜花和掌声之中,两位年轻人开始了人生第二役,谈婚论嫁。

他们把所有的业余时间,都投入看楼看车、拍摄婚纱照、预订喜宴这一系列杂事,以及没完没了的讨价还价和随之而来的吵架拌嘴之中。俗话说,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当他们仅仅是一对柔情蜜意的恋人,婚姻只在远远的前方向他们送来迷人微笑的时候,钱从来不是问题。逛街、吃馆子、旅游、看演出、做美容、上健身房、在网上购买各种必需和非必需的物品,频繁更换手机和电脑……年轻人引为时尚的任何事情,他们都紧跟不舍。

随之而来的事情,就有点让人心烦了。

要建立一个真正意义的家,买房买车是必须的。可他们遇到的问题,是看得上的买不起,买得起的看不上。周小乔几乎天天晚上熬到半夜,都用在网上搜房搜车,搜索的结果总是让他们望洋兴叹。她下载的文件里,各种各样的花园洋房、别墅豪宅,每一处都华美无比,鼓荡着他们的购买欲,然而等他们摁着计算器来计算价格时,得出的全是同一个结果:钱到用时方恨少。

不知道有多少次,关闭了电脑,他们兴奋的情绪也就一同被关闭,整个晚上都不再说话,背靠背躺着,长吁短叹,连肌肤相亲的兴趣都丧失了。在这样的情形下,魏宣会感到有一种特殊的压力,一种难言的内疚,向自己袭来。周小乔的沉默,在他眼里就是无言的责备,虽说小乔常常说,她要和他一起承担所有的压力,创造两个人的幸福生活。

参观过一次国际车展之后,小乔忽然成了保时捷跑车的狂热爱好者,把一款深红色的911型坤车广告,在书房里贴了半墙,有事没事总拉着魏宣一同欣赏她梦想中的座驾,很沉醉地说:要是我买,就买这一款。魏宣打趣说:你的梦想简直跟珠峰一样高不可攀。周小乔说:我就不相信咱们天生就是受穷的命,世界上所有的财富传奇都是穷人创造的。

亲手创造一个令人羡慕的财富传奇,是周小乔坚定不移的志向。这个出生在乡镇中学教员家庭的女孩子心比天高。早在她就着一盏小瓦数电灯昏暗的光线,一笔一画写着中学家庭作业的时候,就已经暗下决心,她这一辈子要过上与父母完全不同的生活,跟电视连续剧里的女主角一样,穿着鲜亮的衣裳,出入华贵的场所,当然身边还得有个白马王子相伴。

在后来的十多年里,周小乔为这一切所做出的努力,全都卓有成效,她已经站在了童年梦想的大门口。然而小乔在成长,她的梦想也在成长,以超过她能力的速度,长得疯快。在她眼中,名贵品牌的魅力,远不止于它们的设计独特、质地优良和赏心悦目,而在于它们能给予拥有者以自信心和优越感。对此,她有自己的解释:所有目标的树立,并不见得非要达到它,重要的是你心里总得有一个高远的目标才成,正所谓取法乎上,得乎其中。魏宣说:照你这么说,哪天保时捷到手了,你是不是又要把目光瞄准私人游艇和飞机呢?周小乔用眼锋撩了他一眼,很骄傲地说:那是当然。非得有一个高过一个的目标,人生才有意义。

魏宣当时真被她的气势给镇住了,心里也着实欣赏地对她说:说咱俩是天生一对,地造一双,恐怕还委屈了你,你应该去当希腊女船王。小乔说:女船王不是我的偶像,因为我不可能像女船王那样靠遗产得到财富,我的偶像是李嘉诚,从小伙计到世界级富豪,每一个台阶都靠自己上。这些话让魏宣听着,差不多就是一种誓词,他的小乔是不会靠傍大款的,当然也不会嫌他穷。

要论对财富的热爱,魏宣不在小乔之下,他的长成经历决定了他对财富的感情。从小到大,他已经不记得有多少次,家里今天富了,明天穷了,后天又富了,周而复始。父亲从家门口一个卖刨冰的小摊子开始,做到了好几种著名饮料的全市总代理,家里的车子,从平板人力三轮上升到五十铃中型卡车的当口,父亲跟着朋友到新疆去贩棉花,赔上了全部的家当,重新做起了卖雪糕的小买卖。就在此时,股市火了,胆大妄为的父亲借了贷一头杀进去,又加盟了表舅掌握的老鼠仓,一路暴涨,借的钱顾不得还,先把家里的房子换成了跃层公寓,作为配套的家什,又买了奥迪A6,恨不得天天带着老婆孩子出去吃海鲜大餐。魏宣考上大学离开家的时候,母亲跟魏宣说,你是一个男孩子,男人就得沉着稳重,别学你爸好高骛远,东一头西一头,让全家跟着他一时人上人,二时路边草。我情愿你平平安安,粗茶淡饭过一生,不愿意看见你再像你爸这样没头苍蝇似的瞎忙活了。

为儿子的前途,就算在家里卖了房子卖了车的年份,母亲也没有断过魏宣的钢琴课和英语家教。后来魏宣进了大学,靠这两项本事在新生里崭露头角,头一年就当了班长。魏宣至今记得他发表竞选演讲的场景。一上台他就牛烘烘地说,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本事,钢琴十级、英语八级我都考过了……话还没说完,只听得下边哄地一下子炸了堂,后头他再说什么,同学们也顾不上听了,万众一心地把他选成了班长。魏宣明白,母亲的愿望是要让他成为优雅斯文的绅士,但他更明白要是没有为积累财富永远不疲倦的父亲,他这小城市来的孩子,决不可能在全国知名的大学里出类拔萃。

柜员机事件发生之后,魏宣背着那些被叫做赃款的钱,踏上逃亡的路,在陌生的城市里东躲西藏无处安身,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没住过一间像样的旅馆,越走越明白这包里的钱不是自己的,总有一天得还回去。以前他从来不知道,钱是这么累人的东西。现在这一袋子沉甸甸的现钞,白天须臾片刻不能离手,晚上还得当做枕头用脑袋守护着它,只要身边有任何异常响动,哪怕只是刮来一股大点的风,他的心立刻也会咚咚乱跳一阵。人吓人,吓死人;人吓自己,死得更快。只有当这个钱袋子突然间不明不白地消失了,他才能重新找回轻松的感觉。

这一天,在某个城市肮脏的小面馆里,他要了一碗牛肉拉面,打算喂一喂不知道是饿是饱的肚子。被他诅咒过无数次的钱袋子,真的不翼而飞了。他不过是站起身,到旁边的桌子上弄了点油泼辣子,一回头发现放在椅子上的钱袋子不见了。那一瞬间,他好像真的轻松了,轻松到整个人差不多飘起来。哭喊,没有用;报警,不行;他能做的事情,只剩下张开嘴吃面。等吃完了这碗价值三十多万的面条,他的命运会怎样,已经很清楚了。吃完面,魏宣开启了已经关闭多天的手机,拨通了家里的电话,他想告诉父母亲,他要自首。

几乎连一通铃声都没响完,母亲的声音就传了出来,她在守候电话。母亲的声音沙哑而苍老,开口就说:魏宣,九九归一,你还是魏腾达的儿子。

魏腾达是父亲的名字,但这大半辈子,这个名字很少从母亲嘴里说出来。每次出现在母亲的话里,一定又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件。那几个字,像子弹出膛,一字一颗,颗颗射中了魏宣的心。魏宣听在耳朵里,分明在说:这是你的宿命,你在劫难逃。

他是魏腾达的儿子,这就注定了他的血管里跟父亲一样,淌着不安分的热血,从小到大,无论母亲多么小心地照看着他,提防他子继父行,也是枉然。这是血缘的力量,它的强大在于它永远不会被理性的牢笼锁住,即使你本人用尽了心力,即使你对它已经有了足够的警惕,即使你以为你自己已经窒息了它。而事实上,它一直在你的体内沉睡,如同一条蛇在寒冷的季节冬眠,静静地蛰伏着,等待复苏的时机。事到如今,魏宣再也不能否认,他多年来自以为稳重务实的个性,不过是一个脆弱的外壳,一个自欺欺人的假象。

魏宣又看见了那个闪耀着诱人灯光的二十四小时自助银行,看见自己搂着未婚妻周小乔走了进去,把银行卡插进了那个万恶的柜员机里。

为了逗小乔开心,魏宣想出了一个小伎俩,自助银行里没有人,有条件让他们做这个小游戏。他用银行职员接待顾客的声调问周小乔:周小姐,请问您打算取多少钱?

周小乔知道他要搞笑了,一本正经地回答:人民币,一百元。

魏宣回答说:哇噻,这么多呀,还不知道我们金库的额度够不够呢。不过不要紧,顾客就是我们的上帝,您的意愿就是我们的圣经,要是本支行兑付不了,我们会立刻到总行去调。请您闭上眼睛,稍等片刻。

周小乔很配合地闭上眼睛。魏宣输入密码之后,在取款金额一栏,输入了“100”。然后用很夸张的声音说:周小姐,您的巨额取款出来了。

接下去发生的事情,令人难以置信。

在魏宣和周小乔四目睽睽之下,柜员机的出币口吐出的,分明不是一张而是一沓百元的钞票。魏宣一把抓过来,数了数,不多不少正好十张,共计一千元。看到他呆若木鸡的样子,周小乔以为他还在继续搞笑,推了他一把,假装生气地说:先生,你这是怎么工作的,本小姐要取的是一百元人民币,你怎么只给我了十分之一?我要投诉你!

魏宣还没醒过神,慌慌张张地说:出错了,出错了。

周小乔还在游戏状态,继续说:可不是出错了吗,你的这错出大了。

魏宣没接她的话茬儿,仍然用近乎梦呓的气声说:不是我出错了,是它,柜员机出错,出大错了……我取一百,它给我一千……

周小乔哈哈大笑道:有这样的好事?

魏宣有些恍惚地举着手中的钞票说:你看呀,这不明明是一千元吗?

周小乔不以为然:那还不是你输入金额的时候,多摁了一个零呗。

魏宣说:没有,我输入的是100,明明白白,不会错的。

周小乔揪了揪他的耳朵:让我看看,这孩子是不是要买好房子,想钱想疯了。你再试一遍,我看着你输,看到底怎么回事。

魏宣用有点发抖的手,再一次重复了刚才的动作。跟上回一样,柜员机慢悠悠地吐出一沓钞票,周小乔抓在手里,飞快地点了两遍,还是十张。

玩笑开大了。

一阵令人窒息的安静,笼罩了这间小小的自助银行,四目相视之下,魏宣和周小乔都紧张得脸色发白。在这种极度的紧张和安静之中,他们仿佛都听见了对方的心脏在咚咚乱跳。这对心心相印的恋人,用眼睛相互一望,就知晓了对方的心思。一个重大的决定,在一言不发的默契中,形成了。

周小乔说:再试一次。

魏宣马上机械地复述:再试一次。

周小乔说:这怎么可能?

魏宣也说:是啊,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呢?

因为事情难以置信,所以必须试试,再试试。

就这样,他们试了又试,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魏宣的手,从微微发抖到越来越灵巧,又从十分准确地执行着大脑的指令,到患了重症肌无力般地不听使唤。然而不管自己的手是好使还是不好使,魏宣都不能让它停止操作,插卡,摁键,再插卡,再摁键,取钱的事情用不着他来管,有周小乔在一边打理,非常及时。

没有多一会儿,周小乔肩上背的那只平时看起来大得有些夸张的挎包,就不动声色地鼓起来,沉甸甸的,不时撞着魏宣的胳膊。魏宣为此回头看了周小乔一眼,她马上意识到皮包妨碍了操作,就干脆把它放到了近前的地面上,以便可以装进更多的钱。

世界上的事情,特别是一些极端的事情,当它要发生的时候,就一定会要发生,周围的一切都会为它的发生创造最好的条件,冥冥之中如有神助。血缘的,现实的,时间的,空间的,所有的条件都在合力成就着一个预谋,或者说编织了一张网,等当事人去钻。

魏宣这么想着,被一种宿命的恐惧压迫着,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来,如同溺水的人,将头颈探出水面。不等喘过气来,魏宣猛地看见,灯光昏暗的监仓中,有一个瘦削的黑影正泰然端坐。无须辨认,他知道定是那姓万的小老头。

老万头此刻宛如长了无数气根的老树,与地面接通,四平八稳纹丝不动。魏宣盯住黑影看了一会儿,渐渐感到心海里的波澜正在平息,似乎有某种不可抗拒的场,正从老万头如坐化真身一样静止的身体里,不间断地发射出来,将那些波澜降服了。又过了一会儿,魏宣居然睡着了。

20

屁股上被人狠狠踹了一脚之后,魏宣醒过来。朦胧之间,他知道天已经亮了。

彪哥正叉着腰,吆三喝四地指挥值日的嫌犯整理内务,其他人都集中在风仓里,排队放茅。风仓是仓室附带着的一个露天场地,顶部用钢丝网封闭,里边设有厕所、浴室和蓄水池,厕所和浴室没有门,巡视的看守可以很方便地看到其中的一切动静。

放茅是排泄的统称,大便称为放大茅,小便称为放小茅。厕所只有一个,仓里的嫌犯有小二十人,据说彪哥进来之前,嫌犯们常常为了争夺茅坑争争吵吵,甚至拳脚相向。自从按船员编制整改之后、彪哥第一个行政措施就是进行放茅改革。所有人分大茅小茅排成两队,以仓里职务为序,先高后低。放大茅可以使用茅坑,每人平均时间为五分钟,碰上有人便秘或者长了痔疮,可以申请延长如厕时间,一般增加三分钟以示优待。放小茅的在墙根的尿桶里撒尿,放茅时间结束,尿桶由值日嫌犯倾倒冲洗。时间长了,魏宣才知道,早起这番忙而不乱的气象,是彪哥做船长的得意政绩之一。

平日这些杂事,都是由大副、水手长之类的副职指挥,今天早晨因为来了两个新人,彪哥便亲自过问了。老犯们知道彪哥要向新人们展示自己的管理能力,都十分卖力地配合,效果当然也显著。不一会儿,拥挤混杂的囚仓,已经一切就绪,所有的被褥都整齐地码放在大铺正中的墙边,叠得带棱带角,毛巾和口杯排成一横排,跟军营里士兵的物品一样规整。厕所也已擦洗干净,尿桶被刷得可以放到厨房里去挑水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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