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囚界无边(出书版)》作者:蒋子丹/老猫如是说【完结】 > 书香门第★《囚界无边》.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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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蒋子丹/老猫如是说 当前章节:15416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0:53

张不鸣思忖了片刻,慢慢说:你的意思是说让我执行命令?

李处长很强硬:没错,你的理解力没有问题。

张不鸣还是慢吞吞地说:既然是命令,我就要求你书面下达。

说着,张不鸣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抽出一沓纸,放在桌子上。

李处长愣了一下说:这有必要吗?你连我都信不过。

张不鸣口气软绵绵,话却不含糊:有必要,信得过也有必要。

李处长显得很有些迟疑,用眼睛瞟了肖律师一眼,对方的眼神让他不得不拿起笔。

张不鸣接过命令,仔细看了一遍,才看看监视器的探头说:我这就让他们关闭。

李处长与肖律师听了,同时大吃一惊,飞快地对视之后,李处长脱口而出:嫌犯还没带来,你怎么就把监视器给开开了?你想监视谁呀?!

张不鸣好像不当回事地说:可能是上一拨接见完了忘了关,我现在去关上就是了。

说完将李处长的书面命令拿起来,很郑重地叠好,放进公文包里。临走还很周到地说:只顾说话,茶都凉了,要不要换点热的?

李处长被他问得恼羞成怒,话也不回,端走茶杯咕啷咕嘟把水喝尽,冲着张不鸣说:别婆婆妈妈的,赶紧去干你的正事吧!

张不鸣答应,关门走了。李处长怒犹未尽,搬过一把椅子,踩上去,大力拔下连接探头的插销。

肖律师看着李处长气急败坏,也不安慰他,反而说:你们不是说专门挑了个好捏的软柿子吗?我看这是个绵里藏针的货,更难对付。过几天还是得把万老板换到别处去。

李处长正没地方撒气,这会儿也顾不得什么上下里外了,愤然道:你以为这是在你们小尾巴村呢,万老板想上哪儿就上哪儿?再者说,他张不鸣穿了这张皮,就得讲个令行禁止,除非他不想干了。

肖律师赶快说:对头!可能是咱们给他的压力还不够大。到时候我唱红脸你唱白脸软硬兼施,再不然请马副厅长直接施加点压力….

李处长觉得对方小瞧了自己,啐了一口说:去他的!那不是杀鸡用牛刀呀!

26

两个人正在七七八八,忽然听得门响,万金贵被一个看守带了进来。肖律师立马换上一副大笑脸,叫声:万爷。

万金贵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作答。

李处长对看守挥了挥手,说:还不把手铐打开?

等看守打开了万金贵的手铐,他又甩头示意其退出,自己到窗边的椅子上远远坐下,拿起一张报纸来看,给出完全放任嫌犯谈话的信号。

啥话也没有,万金贵先向肖律师伸出干瘦的手。肖律师赶紧从手提包里拿出一杆翡翠小烟袋,撂上烟丝,递到万金贵手上,然后打燃火机,双手捧着送了过去。万金贵眯起眼睛,将烟袋锅凑到火苗上,深而又深地吸上一口,屏住气享受了好半天,才把烟一丝丝吐将出来。

如此再三,吸完两锅,装上第三锅烟丝,万金贵才用低沉的声音问:情况摸清了?

这几乎是万金贵进入看守所之后,第一次开口说话,他的声音虽然嘶哑,但穿透力强得不可思议,好比一把刚刚出土,外表长满了绿锈,仍然不失锋利的青铜宝剑,一旦出鞘杀伤力依然了得。

肖律师见问,忙不迭汇报说:基本摸清了。事情全坏在胖头,那狗娘养的拿了钱以后,不但没按规矩在当天下午离开,反而去市里醉酒宿娼,刚好赶上公安局扫黄行动,给抓进了派出所。这小子天生喝了酒就找不着北,还没搞清楚自己为什么被抓就胡说八道,所以牵连了您。

万金贵阴沉着脸听,继续猛抽烟袋,用怀疑的口气问:就这么简单?

肖律师听出话音,不敢隐瞒,又说:这只是诱因,导火索。上边可能有人早就开始怀疑您了。

万金贵显然对这句话特别在意,停下烟袋不抽,问:怀疑?证据在哪儿?人家手里肯定搞到了硬家伙,不然我谅他们也不敢随便碰我。

一边说着,万金贵一边用眼睛斜向窗边的李处长。

肖律师更加小心翼翼:您老从来料事如神,的确出了点麻烦。黑七当您面儿给胖头交代的时候,没料想那小子偷偷开了录音笔,正好不知道什么人闯进来,叫了声万老板,也被录进去了……

万金贵听到这儿,用干瘦的手不轻不重敲了一下桌子,两条眉毛上下动了几动,恶狠狠骂道:这个狗日的东西!

骂的是胖头,却把肖律师吓得一激灵,说:为这事黑七已经给老板娘下了两天跪了,直后悔他当时不应该图便宜找了这个废物胖头。要是找老K,虽说价钱高出十万八万,决不会露出这样的破绽。

万金贵恨声说:黑七下跪也该,谁叫他手底下这么不干净?现在可好,我得在这儿把牢底坐穿了!

肖律师的专业这下有了用武之地,说话也从容了些:瞧您这话说的。音是录得有,还得证明不是伪证呀。万一有什么人想陷害您,故意在里边叫上一嗓子,也不是不可能呀。

万金贵淡然说:法律上的事我不懂,反正我花大钱养你这么多年,你得给我派上用场,替我择清喽。

肖律师忙不迭表态道:那当然,那当然。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嘛。人命关天的事,肯定不能马虎。您是省市县三级都挂了名号的民营企业家,下一个目标就是竞选感动中国年度人物了,为社会做出的贡献有目共睹,不是谁想扳就能扳倒的。再往上的咱不敢保证,那些牵着带着的,保您就是保自己,谁敢不关心您的事?再看咱小尾巴村的老百姓,听说您进了局子,群情激奋。别的不说,敬老院里那些五保户,都在老李头带领下,连夜咬破手指头写了血书联名担保您呢……

万金贵注意地听,眼睛里闪过一束从未有过的暖光,问:我让黑七给敬老院安装太阳能热水器,他办好了没有?

肖律师答道:这我还不清楚,得回去问问。

万金贵口气忽然变得温和了:问问,下回来告诉我。要是还没买,叫他别贪便宜,得买那个叫什么牌的……就是电视里说的航天工程厂子做的那种……

肖律师显然并不知道哪个牌子跟航天企业有关,随口诌了一个名牌说:哦,知道知道,就是那个力诺瑞特吧?

万金贵说:力不力诺的我不知道,只要是航天工程厂子出的,价钱高的就行。

肖律师看着万金贵情绪好了些,顺势继续加加温,转身从手提包里拿出一沓皱巴巴的纸,一份份递过去,说:万爷,您瞧瞧,这是两千多人签名的担保书,分门别类,呶,敬老院的、希望小学的、妇女培训中心的、矿工夜校的……还有,特别弄了一份外来务工人员的……都签了名还摁了手印……

万金贵看了面露喜色,一份份翻过去,问:行了,行了。这些东西管用吗?

肖律师这下来了精神,大吹大擂道:咋能没用?这就叫社会舆论!回头咱们往网站上一贴,再找几个相熟的记者忽悠忽悠,他们就得重视起来。现在是电子信息加民主法制时代,传媒舆论的作用那叫一个大,甭管资本主义还是社会主义,掌权的人谁不重视这玩意儿,那就是天大的失误。

万金贵闭了一下眼睛,表示很受用。然后又不太放心地问了一句:都是自发自愿写的?

肖律师知道挠中了万金贵的痒痒处,更添油加醋说:那当然,一听说要签名摁手印救万爷您出去,村委会大楼里,签字的队伍从四楼排到一楼,又在院子转了一大圈,人潮那个汹涌哟,挡都挡不住。您想想,咱小尾巴村这些年也是经过风雨见过世面的,就光说这矿山,咱们经营这些年,哪次不是您有勇有谋才把地盘稳稳拿住,要没有这片矿,咱村的老百姓好日子只怕也不能过到今天这档次吧?

万金贵很满足的样子,说:是这话。

肖律师又画蛇添足说:这回的事,别说您没沾手,就算亲自沾了手,想找人来替罪,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

万金贵仔细听,“替罪”二字一出,他的眉头皱了皱,表示忌讳这两个字。

肖律师赶紧往回拐说:其实整个案情也就那么大,人是正常工伤死亡,又不是什么人害死的,不过把死人换个地方埋了,能算个什么罪吗?咱们争取庭外解决这个事,万一真的要开庭,我也得给您做无罪辩护。

万金贵听到这儿,好像有底了,忽然站起身,说:行了,回去干你的正经事去。既然法律上咱也没犯着多少,民意又这么好使,剩下的就全看你小子的本事了。你要再弄不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肖律师吹乎了一大通,没想到把自己给绕进去了,冷不丁刹住话头儿,嘴巴张了张,半晌没出声。

万金贵走到门口,用命令的口气说:反正不管怎么着,煤得照常采,矿区不能乱。叫他们送我回牢房。

肖律师听言,忙走到窗边,说:李处长,谈完了。

一直闲坐的李处长闻声起身,叫道:看守,进来带人。

万金贵很主动地伸出手,让看守给他戴上手铐。肖律师说:万老板,您先在这儿委屈几天,我一定抓紧办。生活方面我会替您尽可能安排好,做不到的地方,您多包涵。

万金贵跟在看守后边走了几步,听这话又回身关上门,压低声音对肖律师道:生活不生活的,你就甭操心了,我这辈子什么苦没吃过?你把我的正经事办好就齐了。等我取保什么审了,重奖你。

说着看一眼李处长,又接着说:还有他。

李处长眉开眼笑,连连对他表态:您放心,您放心,我们一定尽力,一定尽力。

送走万金贵,肖律师和李处长又嘀咕了一会儿才从屋里出来,

说话间两人到了大门口,所长张不鸣正守候在那儿,等着道别。

应酬之中,李处长有意无意告知他说:万金贵的案子要特事特办,只要上头有指示,甭管啥时候,我说来就来了。

张不鸣嘴里说着:那好,那好,热烈欢迎。脸上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送他们两个上了车,等李处长发动了汽车,又频频挥手致意。

肖律师回望看守所,看见张不鸣的身影正被缓缓关闭的铁门掩蔽,满心疑虑地对李处长说:我怎么老觉得这个张所怪怪的,不像你说的那么省心呢?

李处长加了一脚油,神气地说:那是因为你做贼心虚。

27

转眼间沈白尘上岗已经好几天了。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记录在沈白尘的日记本上,占据的篇幅比大学里半个学期还要多。每天晚上,他跟鄢嫣在视频上聊天,仔细描述所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连说带比划,再加上评论和感想,总能把小妮子镇得一愣一愣的。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闲天,开始商量正事。鄢嫣告诉他,魏宣一审的内部消息很不好,听口气原告银行方以及公诉方都很强硬,坚持说应该把自动取款机视为金融机构的延伸,所以魏宣的罪名是盗窃金融机构罪,而且数额特别巨大。对于自动取款机的失误,原告认为,即使银行金库大门敞开,警卫醉酒或昏睡,一个守法公民也不能以此为由进入金库行窃。有关失职、渎职人员可以另案追究责任,但不能因此减免盗窃犯魏宣的法律责任。明知取款机出现故障,还一而再再而三利用这个故障,主观上具备盗窃的故意。

鄢嫣说:你知道一旦这个罪名成立,意味着什么吗?

沈白尘倒吸了一口凉气说:当然知道。按照现行法律,盗窃金融机构金额超过十万元,最低也得判处无期徒刑。这太不能让人接受了。明摆着是银行为了开脱自己的责任,不惜牺牲魏宣的青春和前途,让他来当替罪羊。把自动取款机视为金融机构的延伸,盗窃它等于盗窃银行,这说得通吗?按这个逻辑,砍掉人的一只手,就等于杀人了?!

鄢嫣想了想说:这个比喻好,又形象,又能说明问题。

沈白尘又说:问题的关键还不在这儿。你说,取款机诱导魏宣犯罪,跟“警察圈套”有什么不同?

鄢嫣眨眨眼睛,好像在寻思“警察圈套”是怎么回事。

这让沈白尘很不满意,火急火燎说:瞧你,还是法制节目制作人呢,连“警察圈套”都不知道。警察为查黑车冒充乘客,为缉毒冒充瘾君子,为扫黄冒充嫖客或者妓女,引诱嫌疑人出手犯罪以获取证据,都叫“警察圈套”。

鄢嫣恍然大悟道:对了,对了,我前不久还跟着市局的人,假装要买假发票,当场抓了发票贩子呢。这叫引蛇出洞,有啥不对的。

沈白尘更不满意了:鄢嫣同学,作为法制节目制作人,你难道不知道,全世界的司法界都对这种刑侦手段有重大分歧吗?先不说西方国家对这种法外用权怎么限制,就是咱们中国也不能不承认使用这种办法破案,确实有很大负面影响,要对入了圈套的被告人从轻处罚呢。

鄢嫣做思考状,说:对方辩手沈白尘同学,你的想象力发挥得太离题了吧,魏宣的案子里哪有警察参与呀?

沈白尘这下得意了:鄢嫣同学,你不觉得在魏宣的案子里,取款机充当的角色相当于下套的刑侦警吗?这方面的知识,本白马可以给你启蒙。“警察圈套”分两类:一类是犯罪诱发型的——诱使当事人产生犯罪意图并实施犯罪;一类是提供机会型的——为已具犯罪意图的当事人提供犯罪机会。依我看,魏宣碰到的这个取款机,是个双料货。他去取款本来没想冒领吧,取款机出错等于主动把不义之财塞给他,诱发了他的犯罪意图,后来他拿着卡一刷再刷,取款机一直全力配合,为他提供继续犯罪的条件,没有这个同案犯,魏宣哪里能取得出那么多钱呢?这样分析一下,魏宣跟那些在金库的墙角下挖地道,用锤子狂砸取款机的盗窃犯区别显而易见嘛。

鄢嫣听着,对沈白尘的分析佩服得五体投地,在那边大叫道:沈白马,你什么时候才能平庸一点,叫我不要老那么崇拜你呀!

沈白尘忽然很严肃:鄢嫣,我们应该设法救救魏宣。

鄢嫣非常吃惊地说:我们?就凭我们,能把一个已经被拘捕的罪犯给救出来?

沈白尘正色说:他还不能说是罪犯,只是嫌疑人,没准儿经过我们的努力,他最后被无罪释放了呢!

鄢嫣说:那怎么可能?咱们既不是法官,也不是律师,救他从哪儿说起?

沈白尘停了下来,飞快地转动着自己聪明的大脑:可我是警察,你是记者,我们可以从专业的角度,依靠传媒的力量来救他。

鄢嫣对他的计划,表现得不那么兴奋:报告警察同志,你忘记了两个起码的常识。其一,媒体炒作是需要新闻眼作为触发点的,假如魏宣现在被判了重刑,咱们可以借机来炒作,可是现在庭也没开,刑也没判,你让我拿什么来炒?其二,前不久为了竞争上岗,我已经用魏宣卷款逃跑作为噱头,炒过一波了,如果没有惊人新料,这种剩饭式选题,报上去台里也批不了。

这回轮到沈白尘哑口无言了,不管怎么说,现在讨论的话题在人家饭碗里。但他不是个轻言放弃的人,没办法也要想出办法,是他一贯的风格,而且他也一直认为,青年毛泽东的人格魅力所在,就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气质。

只见他托着腮对鄢嫣说:魏宣这个案子,我们不能坐视不管,往小里说,是把一个原本并不算坏的青年,从人生的深渊里拉上来;往大里说,是通过对魏案的讨论,推进咱们中国的法制改革进程。

沈白尘一本正经的样子,把鄢嫣逗得哈哈大笑:你这个人哪,总是说你胖你就喘,给你点颜色你就开染房。你不就是因为碰到了魏宣,有点同龄人的惺惺相惜,想帮他减轻点处罚呗,还扯到推进中国的法制进程上去了。法制进程轮得到你我这些小不点推进,那么多专家都是干吗的呀?

沈白尘一点不想开玩笑,说:你别妄自菲薄好不好。梁启超的《少年中国说》咱们白背了?今日之责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

鄢嫣用双手捂住耳朵,嚷道:行了,行了,耳朵都起茧子了!光背书有什么用?

沈白尘说:对你这么不思进取的少年,这段话必须学而时习之……当时……

鄢嫣知道他又要说什么,抢先一步说:当时青年毛泽东……

两个人同时说出这个名字,相视而笑。

笑完了,鄢嫣继续撒娇说:亲爱的,我要抗议了,你心里整天被政治理想塞得满满的,还有地方装我吗?

这一声“亲爱的”,倒把沈白尘的脑瓜子点通了,只听他兴奋地喊道:有了!把魏宣那个“亲爱的”找出来,不就有炒作的噱头了?

鄢嫣对这个点子表示赞同。魏宣逃亡时期,她曾经电话采访魏宣的父亲,从那儿得知魏宣的未婚妻周小乔,就在本市的一个公司里工作。她给周小乔打过一次电话,对方态度极为冷淡,而当时节目策划的主题,是电子金融时代银行犯罪的法理讨论,本来也无意在八卦消息上多下气力,鄢嫣知难而退也就作罢了。

沈白尘听她一说,直叹气:失误,绝对的失误!太缺乏深入挖掘事件背景的敏感啦,你放走了一条大鱼!

鄢嫣不以为然:啥大鱼呀,充其量能给市民提供点茶余饭后的谈资。

沈白尘说:你真有所不知。我听说魏宣取钱的时候周小乔一直在场,后来他们俩异口同声说,周小乔是被迫参与。预审的时候魏宣承担了所有的责任,把周小乔彻底开脱出局。你不觉得这里边有什么猫腻吗?

听他这一说,鄢嫣也来了精神,说:照你这么说,周小乔的超级冷淡就有解了。她不能接触记者,魏宣的案子从一开始就备受争议,她怕言多必失。

沈白尘觉得这个说法有理,脑子一转,又出了个招:既然她就在这座城市里,凭你的人脉,总能找到跟她相熟的人。你能不能来次“微服私访”,把记者身份隐去,想办法接近她,弄清她在怎么想呀?

鄢嫣听了,连呼:刺激!刺激!这事儿我爱干!

沈白尘忙提醒道:哎哎,你可别掉到平庸娱记的套路里,一接触就直奔感情问题,什么你还爱不爱他呀,想不想他呀,那些事情对你的策划毫无价值。

鄢嫣不高兴了:哦,在你眼里,我就这么恶俗啊?

沈白尘说:我们时刻要记住,这次的炒作,必须紧紧围绕魏宣一案处在中国现行法律的空白点,呼吁公众给予关注,促使专家加以重视……

鄢嫣回道:打住!打住!别给我作报告了。这我还不知道?可你也别忘了,公众要关注一件事情,需要足够的八卦来吸引,光谈理论,参与的肯定不是大众而是小众:当事人的爱情,还是没有定论的未婚妻,多有悬念呀。不管她是弃之而去,还是两肋插刀,都可以大煽其情啊!

这一回合,沈白尘甘拜下风,说:好好,我承认隔行如隔山,炒新闻你是专家。你怎么着我不管,但周小乔你一定得深入接触。

鄢嫣信心十足地说:这事包在我身上。

就这么一来一往,沈白尘和鄢嫣这两个小情侣,把他们在视频上的约会开成了工作会议。最后两人达成一致,先把材料准备好,看魏宣案子的进展情况,再决定什么时候爆料。爆早了,容易被别的热点取代;报晚了,对案子的判决没有任何影响,都会功亏一篑。

关了视频,沈白尘拿着脸盆到盥洗室去,经过走廊敞开的窗户,可以看见月光下的监区。高墙四合的院子,笼罩在一片惨白的灯光下,沈白尘无端觉得,那就是魏宣人生的写照。

魏宣,你知道有两个不自量力的小人物想要救你吗?沈白尘对着想象中的魏宣,悄声发问。

无人应答。

28

纪石凉把医务室的门一摔,气哼哼地走了。

每天到医务室去跑上两趟,是他几年来养成的习惯。走到医务室门口,他会不假思索往左一拐,推门而入,从来在第一时间看见的,总是戴汝妲可人的笑靥。可是这一切,已经随着沈白尘的到来彻底改变。有好几次,纪石凉一头撞进医务室,但见沈白尘在桌子旁边正襟危坐,大扫其兴之下不知要如何表示,只好说要量血压,还得心不在焉地与小沈搭讪。

今天又是如此。撞进医务室,小沈正在给所长张不鸣拔罐子,旁边还有于笑言带着黑狼在候诊。据老于说,黑狼这几天有点拉稀屎,得弄点抗生素给它吃一吃。沈白尘认为,狗跟人一样,吃药也得对了症,还是先给它量个体温,再做个大便的镜检,才能确定给它吃什么药。

既然张所和老于都在,纪石凉更不能什么都不说就走,否则这些知根知底的老搭档,肯定又要拿这事来取笑。这样不情不愿的应付,当然让他心里不自在,于是无缘无故已经憋了火在那儿。

大家说了一会儿闲话,不知怎么就说起了省厅来人的事情,两句话下来,纪石凉就不对劲了:他们凭什么关闭监视器?明摆着是既不信任咱们,又要利用咱们。

张不鸣背着一背的火罐,像只庞大的胖刺猬,说起话来,样子温和得可笑:利用咱们?哪儿能呢。

纪石凉转向于笑言寻求支持:老于,你说说,这不是不信任还能是什么?

于笑言向来只关心他的狗,其他的事遇着只作壁上观,看见纪石凉发问,也就搪塞道:上级领导有指示,他们怎么想的谁知道,咱说了管啥用?

纪石凉说:管不管用另说,你先评评是不是这个理?

于笑言说:是不是这个理,我说了也白说。

纪石凉有些急,转问沈白尘道:小沈,你说。

沈白尘想要认真回答,不想就事论事,也就绕得远了些:这要是在西方法律成熟国家……

纪石凉一听就不耐烦了,说:你们这些书生,说话就西方西方的,真是说了也白说!

于是,又回转脸,对张不鸣说:不用猜,这老家伙肯定买通了路子,有来头。到时候,没事大家好,有事还得你兜着。

张不鸣忙制止道:别瞎说,传出去要闯祸。

纪石凉心里窝火,嘴上更加不饶人:人不能当官,一当官,心就得多长出几个洞,肠子也得多长出几道弯来。

说完,谁也不招呼便摔门而出,径直进了监区,奔一号仓去了。

一号仓里不知在干什么,闹得正欢,纪石凉阴沉的脸悄悄出现在小铁窗上,里边的人并无知觉。于是纪石凉的声音比脸色更加阴沉:闹得这么欢,碰上什么喜事了?

彪哥见问,赶快站起来立正道:报告政府,一号仓正在排演悔过自新的节目。

平时纪石凉心情好的时候,遇上彪哥这招,不成不淡说上两句也就走了。今天不行,他刚为进了医务室没看见戴汝妲惆怅,又为张不鸣关闭监视器的事情生了气。总之,无论因公因私,要是不把惆怅和气恼发泄出来,他就不叫纪石凉了。

纪石凉站在门边,用电棒敲着门框,喊道:所有参与排演的人员,给我围成一圈,玩玩击脸传笑的游戏。28号,你把游戏规则讲一讲,省得新来的不知道。

彪哥把规则一说,其实就是互相扇耳光。

一圈人都坐好了,只有万金贵原地不动。这怎么行,纪石凉今天不惜担着挨批评受处分的风险,就是跟他这个特殊人物过招来的。

只见纪石凉用电棒指着万金贵,吼道:你呢,又想搞什么特殊化!

万金贵一点不急,慢慢地说:刚才你不是说,所有参加排演的人玩这个游戏吗?我又没参加。

这是万金贵在仓里第一次说话,所有的人都因意外愣住了神。纪石凉意识到自己出手急了,有些失算,但话已经说出去,收不回来了。

纪石凉冲着彪哥狠狠地问:他是不是没参加?

彪哥不敢乱说,回答道:报告政府,他确实没参加。我们干什么他都不参加。

纪石凉回天无力,不得不说:行,我这个人从来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可以不参加游戏,不过也得在一边好好学着点,省得下回让你玩,你不懂规矩。站起来,靠墙立正。

万金贵似乎很顺从,按照纪石凉的话做了。

有个滑头的嫌犯看见,赶忙说:报告政府,我是被迫参加的,能不能区别对待……

纪石凉借题发挥道:被迫?说得好,你们一个个谁不是被迫到这儿来的?可是你们也不想一想,当初犯法的时候,有谁强迫你们了?现在知道被迫的滋味了。别看你们这会儿一个个死鱼一样,冷不丁让人一看全都可怜巴巴的,要是把你们杀人强奸坑蒙拐骗的过程录了像来重放,全都凶狠歹毒!如果让你们这帮人渣时时刻刻都觉得不被迫了,舒服了,老百姓的日子就过不安生了……

纪石凉长篇大论说了一通之后,喊了声:游戏开始!

一声命令之下,仓里的人开始训练有素地按照顺时针方向,一个接一个扇起耳光来。显然对于长久住监的老犯们,这并不是个新鲜的节目。

非常不幸,魏宣正好坐在彪哥的上首,轮到他的时候,他刚看着彪哥犹豫了一下,就听得纪石凉在门外低沉着声音喊:继续!

魏宣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地出手,却因为动作失控力量过重,把毫无防备的彪哥打得一个趔趄。彪哥爬起来,狠狠瞪了魏宣一眼,发现依墙而立的万金贵,正面有笑意地看着他,更加恼羞成怒,一转身把原本应该扇在下家脸上的巴掌,变成了结实的拳头,砸在魏宣脸上。

一股鲜血从魏宣嘴里流了出来。

游戏规则节外生枝被扰乱,嫌犯们停住片刻,似乎在等待纪石凉发落。

纪石凉果然说话了:28号,你自己宣布的规则,怎么能自己带头违反?174号,从你这儿开始,重来。

魏宣慌乱无奈地看看彪哥,不得已又打了他一巴掌,彪哥更加凶狠地看了他一眼,向下手的嫌犯将耳光传下去,力度明显加大。

所有的人都不约而同,一边扇着下手的耳光,一边看着纪管教。只见纪石凉若无其事地点燃一支烟,一只脚在地板上,随耳光传递的节奏打着点子,脚上穿着的大红色的袜子特别扎眼。

又一次转到魏宣出手,再往下又得一巴掌打在彪哥脸上。魏宣犹豫之际,纪石凉突然将剩了一大截的烟卷扔在地上,用脚重重地碾了一下,嘴里喊了一声“停”,看也不看这些红头肿脸的人,哼着小曲走了。

不等纪石凉走远,彪哥就开始发飙了。一直以来,他总把自己当成纪管教的亲信,可今天他发现这不过是一种错觉。尤其是当着这个来头不小、做派古怪的老万头,他觉得自尊心受到了严重伤害,颜面全失。彪哥迅速跳起身,冲着纪石凉的背影骂道:姓纪的,我操你姐姐,你不把老子当人,出了乱子别怪老子不仗义!

骂是骂了,人家纪石凉已经哼着小曲走远了,彪哥真正能做的,是把剩下的邪火发在魏宣身上。只见他揪住魏宣的脖领子,吼道:你个小兔崽子,居然为了讨好政府,在老子脸上出重手!小的们,棉被伺候!

歪脖等几个老犯,一直对魏宣因为一双鞋就逃过了入仓第一课深为不满。此时听得彪哥有令,还有什么可说的,立马拿起一床棉被,将魏宣蒙头盖脸压在地上,拳打脚踢。

彪哥转过脸,回到船长的座位,准备欣赏喽哕们打人的手法,看见的却是万金贵瘦削青白的脸。那脸上正洋溢着幸灾乐祸的笑容。

29

一号仓会发生什么事情,显然在纪石凉意料之中。还不到十分钟,就有一个看守专程跑来把魏宣叫出来,带到医务所去。

沈白尘一边面色紧张地给魏宣验伤,一边问:谁打的?

不知是因为伤痛,还是因为害怕,魏宣声音有些颤抖地说:没,没有谁打,是我自己磕的。

魏宣的回答,让沈白尘觉得自己受到了轻视,有点生气地说:问你,你还不说实话,你以为我上了五年医学院,连外伤的类型都分不清吗?看守所有明文规定,不管在什么情况下,打人都是违反监规的。你明明挨了打,还替别人藏着掖着,到时候倒霉的还是你自己。你傻不傻呀?

虽说沈白尘的声音硬邦邦的,仍听得出其中充满恨铁不成钢的同情。他给魏宣疗伤的动作又轻又缓,也传递着同样的心情。魏宣当然不傻,他能觉察不到?

沈白尘不依不饶,一再追问:说呀!谁?

魏宣显出一种非常为难的表情。显然,他既不敢说出真情,又怕什么都不说辜负了沈白尘的关心。几经掂量,他才想好怎么说:我不敢说,因为这事牵涉到纪管教。

沈白尘听言,惊得将手中的镊子都掉到了地上:什么?是他打的?

魏宣说:不是他亲手打的。

沈白尘更加惊讶了:那是他指使人打的?他指使谁?怎么指使的?你倒是给我说说清楚。如果真是那么回事,就违反了工作纪律,照样应该指出来给予批评。

魏宣本来以为,一涉及他们警察,这个年轻的小狱医准会避而远之,三下两下把他的伤口处理好,送他回仓了事。没想到这个青瓜头,不光没有因此显出退缩的意思,反而追问得更详细和紧迫。这太出乎魏宣的估计了,与此同时,也使他对这个看上去很稚气的狱医,产生了非同一般的好感。

于是魏宣顺水推舟,试探地问:你是说,警察也有犯规的问题?

沈白尘果然胸无城府,一说到这个话题,就忘记了各自的身份:当然啦。在我们的条例里,关于如何对待嫌犯的规定多了去了,多次犯规或者情节严重的,还得受处分,甚至于触犯刑法呢。如今中国的行行业业都在争取跟国际接轨,西方发达国家的监狱管理,有严密的理论和实践体系。不瞒你说,我最近正在研究这方面的课题,打算在工作中积累第一手材料。万一有机会出去留学,我说不定不读医科转修法律,据我了解,我们国家特别缺乏这方面的人才。

魏宣愣愣地看着他,好像看见了大学时代的自己,也忘乎所以地说:你多好呀,前途无量。不像我,因为一时贪心落得这步田地,还不知道最后下场如何呢。

魏宣有感而发,说的确实是肺腑之言,然而这一句话,又无形中将两个年轻人拉开了距离。沈白尘感觉到自己说多了,刻意清了清嗓子,很像一个警察的样子说:你的案情全国闻名,我早就关注着呢。你也知道,现在司法界对这个案例的看法分歧很大,但这并不能说明你自己就没有过失,还是得从内心深处寻找根源。

这种大而化之的便宜话魏宣最不爱听。尽管他也曾经在私下里不止一次地反省过、后悔过,不能不承认自己和小乔物质欲求的确过高了。但不管是任何人在任何场合,提起这个案子,他的冤屈仍会像钱塘江的大潮般喷涌而出,把那一点点自责冲得干干净净。此刻他顾不上对方的身份,直着嗓子喊了起来:你这叫站着说话不腰疼!假如你自己碰到那个傻瓜柜员机,会不会成为另一个魏宣也难说。

魏宣激奋的反应完全在沈白尘意料之中,所以他并不很在意,反而说:你说的真没错。我看过网上的一个调查问卷,问的就是这个问题。在相同情况下,你会不会是另一个魏宣?有百分之九十三的人选择了“是”这一项,其中包括我和女朋友。

在魏宣看来,沈白尘的回答最起码也能说明这个小警察是诚实的,这叫他很感动,感动得几乎要高呼理解万岁。或许这个耐克品牌崇尚者,也有个漂亮时尚的女朋友,也在为买房买车买婚纱钻戒奔忙,也曾在那些可望而不可即的美物面前眼花缭乱,感到压力和诱惑,只不过因为身份的原因得说些冠冕堂皇的套话而已。魏宣有些抱歉地说:听你刚才的话头,我还以为你属于那百分之七呢。

沈白尘坦然说:不过,事后我觉得那个选择不够慎重,从众的冲动起了很大作用。要是现在让我重选,我很有可能选择只占百分之二的那项:不好说。

魏宣听了问道:你是不是觉得当多数派特没劲,特立独行才有个性?

沈白尘回说:那倒不见得。当多数派和少数派都不是问题,问题在于判断要有根据。仔细想想,面对同一种情况,饥寒交迫的人和衣食无忧的人,不应该都是同一种反应吧。就拿你来说,假如不是对物质条件要求过高,钱肯定也够花了。

魏宣的态度义开始激烈起来: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在那种特殊情况下,你拥有多少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唾手可得的那笔钱,对你是否形成诱惑。有个段子怎么说来的:五十元?我不是那种人!五百元?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五千元?今晚我是你的人……尽管很粗俗,可的确道出了生活的真相。为什么包括你在内,有百分之九十三的人选择“是”?因为大家都知道,我遭遇的是一个无止无休往外边送钱的柜员机!多大的诱惑!

沈白尘想了想说:这我知道。可我觉得,芸芸众生之中,总会有人对钱不动心,而对钱以外的事情更感兴趣。

魏宣更激烈了:不动心?!谁能碰到这样的事情不动心,除非他是神仙!

沈白尘见过他歇斯底里的样子,又见他脸上嘴角都是伤,心里的同情一涌上来,也怕再刺激他,缓和了口气说:其实我也没想清楚,以后有机会咱们再聊吧。

魏宣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闭了嘴不吭声,随手抄起台面上的书来看,却见书名是《毛泽东传》。魏宣早听说当下中国年轻人里边有不少毛粉丝,把这位前领袖当神供着,比老辈子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些人大都是电视台军事节目和兵器杂志的爱好者,有强烈的民族主义情怀,在外交国策上是典型的鹰派,对西方的态度很实用,既崇尚人家的制度和技术,又仇恨他们对世界的霸权,口头禅是“天下者我们的天下”。按他们自己的说法,对毛的崇拜代表着一种信仰,实际不过是强者为王意识的一个变种,跟他自己崇拜比尔·盖茨和巴菲特没有任何区别。魏宣觉得毛和盖茨、巴菲特都是世界级强人,但他只可能把崇敬献给用智慧创造财富的人,他们的创造不靠暴力,没有侵略性,既利己又利人,多好。就凭一本书,魏宣当然还不能断定这位沈医官就是毛粉一族,但这无疑激起了他的好奇心。

说话的工夫,沈白尘把魏宣的小伤口全都处理好了,又拿来一副小夹板,在魏宣的左手掌上涂了大量碘酒,把整个手染得黄黄的,然后将夹板绑在上边。

魏宣不解地问:我这只手没事呀,打夹板干吗?

沈白尘将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禁止出声的手势,小声说:你的手有没有事,我说了算。从现在起,你的左手手掌,有一根小骨头骨折了,但问题不大。听明白了没有。

魏宣心里有点蒙,嘴上仍说:明白了。

沈白尘说:这样我有时候可能会把你提出来查看伤口,问你一些问题,这些问题有可能对弄清楚你的案情有帮助。

魏宣显然担心地问:这不会有什么问题吧?我已经够倒霉了。

沈白尘很有信心地说:你放心,肯定不会给你添乱,只会对你有好处。

魏宣点点头,用感激的目光看了看他。不知为什么,沈白尘回避了他的目光,快步走到门边喊道:带人回仓!

30

沈白尘给魏宣面授机宜的时候,所长张不鸣正在跟纪石凉谈话。

张不鸣先给他递了一支烟,又说了些不相干的话,才转到了正题上:你是不是又跑到一号仓玩你那老一套去了?

纪石凉反问道:谁说的?

张不鸣说:谁说的不重要,反正我知道了,知道了就不能不管你。你也是个老管教了,在这个问题上不是没被批评过,也不是不明白现在司法界整治的重点之一,就是在押犯的体罚问题。你非对着干也没意思吧。

纪石凉脖子一梗,不认账:谁说我对着干了?谁看见我对着干了?

张不鸣对他的表现了如指掌.并不见怪:就算没人看见,那仓里的监视器还能是睁眼瞎?到时候一查对,你还不得哑口无言。

纪石凉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说:万一那会儿它出毛病了呢?

张不鸣这下有点吃惊了:你……

纪石凉轻松地说:接见室的那个探头不是也出毛病了?兴许还是传染病,传给了一号仓呢?

张不鸣听言,知道他已经把手脚做完了,只得语重心长地劝道:老纪,我跟你说正经的,最近省厅的专案组不断线儿地派人来,咱们狱警的队伍也在新老交替的过程中。你作为一个老同志,应该多起点好的带头作用,别让我多操心。

纪石凉拖过一张椅子,骗腿骑了上去,胳膊肘放在椅子靠背上垫着下巴,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说:专案组不来,咱们这儿的监视器还没毛病呢!毛病是他们带来的,他们敢放到桌面上说?

张不鸣知道被他抓了短儿,也没法再跟他说什么大道理了,叹口气换了哀兵之计:唉,我知道你对我关闭监视器有意见,可你也得容我有个安排。照你这么干,你以为作难的是谁,还不是我?

纪石凉愤愤地说:还真别说,我这个人就看不得那些特殊人物。谁要是真牛逼,就别犯到咱手里头来。那个姓万的老家伙,仗着他是什么优秀民营企业家,著名慈善家,又是什么省里市里的代表呀委员的,跟咱们耍大牌,问他三句话,哼都不哼一声。他以为我不知道他那点底?别看他把自己窝边上的那几个老百姓收买得滴溜转,把自己上边那些天线接得条条通,可他的老底还是不经翻。十几二十年前还是一穷光蛋,靠什么眨眼间成了亿万富翁?还不是靠买卖国家地底下的资源,靠剥削从外地招来的打工仔,才发了家致了富?他们小尾巴村办那个矿,这些年来出过多少事,死过多少人,到底有谁弄得清楚?这回要不是他的马仔撞到了扫黄的枪口上,又被报社记者曝了光,还不得又让他溜了?然后,他再弄上几个死人的血汗钱,假模假式掉几滴眼泪,把那些孤儿寡母打发了,不光犯不了法,反倒成了大慈大悲的圣人了。

张不鸣被纪石凉说得没脾气:我说你抽的哪门子风呢?原来你的气还没顺过来,不修理他一顿不罢休。

说起修理万金贵这个茬,纪石凉气都不打一处来,说:甭提了,怪我多说了一句话,结果还真让他给逃过去了。

张不鸣问:没整着他?那就对了。

纪石凉马上听出张不鸣话中有话,忙问:什么意思?你……

张不鸣刚想跟他说点什么,听见有人敲门,就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改口答道:进来!门开处,进来的是沈白尘,一看见张不鸣正跟纪石凉谈话,沈白尘想要退出去。

纪石凉看见他,主动招呼道:小沈,别走呀,张所正在训导我呢,让我给新来的同志带好头儿。这事正好跟你有关,进来当面听听吧,省得事后听传达。

沈白尘当即有一种内心活动被人窥透的感觉,不觉有些脸热,忙问:什么事?怎么会跟我有关?一边说一边用眼睛瞟着张不鸣,而张不鸣面无表情。

纪石凉满脸狡诈的笑,大咧咧说:因为你是新来的同志呀。张所怕就怕你跟我学坏,体罚嫌犯,往小了说违犯条例,往大了说社会影响恶劣。特别是那个姓魏的小子,媒体整天盯梢的目标,哪天他在记者跟前给咱们编上几条儿,还不得够咱这些小狱卒子喝一壶的。

沈白尘果然一下子就给绕进去了,以为张所已经把自己的报告给纪石凉透了底,一时有些狼狈,可又不愿显得太心虚,就坐下来正色说:一号仓的魏宣被同仓的嫌犯殴打,造成鼻腔出血,左眼睑充血,右腮肌肉软组织挫伤,肩膀、背部多处皮下毛细血管出血淤青……以及左手掌桡骨骨折……

沈白尘用专业术语口气流利地介绍着魏宣的伤情,但是说到左手掌骨折的情况时,明显地打了一个磕巴,纪石凉还真的就注意了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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