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石凉大惊小怪道:骨折了?那这玩笑可就开大了,你没向张所汇报?
沈白尘情知老纪话有所指,只能避开锋芒说:问题不大,一根小骨头,已经上了夹板。
纪石凉继续大惊小怪:小骨头?小骨头折了也是大事故。不行,我得去查查,谁打的,谁指使的……
说着,抬起屁股,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张不鸣这时候才放弃旁观的态度,掺和进来说:老纪,你先别慌,我们先把情况摆清楚再说。
纪石凉顺着这个话头,煞有介事地说:别慌?我当然慌了,我管的嫌犯在监仓里被人打骨折了,我还能不慌?要是碰到上边抓典型,开除我的公职都够条件了,我还能不慌?我说今天早上一起来,怎么右眼皮就跳个不停呢,原来真有祸事临头啦。我老婆本来就没工作,连我老妈在内,一家四口,吃喝拉撒什么事儿不得指着我这几个钢镚儿,万一再把我的差事给撸喽,全家人不得去喝西北风呀!你说说,我能不慌吗?慌得都快心绞痛了。
说着,纪石凉捂着胸口,做喘气状,对沈白尘说:小沈,回头给我瓶硝酸甘油,我得拴起来挂在脖子上,以防三长两短……
张不鸣知其底细,笑而不言。沈白尘出于职业习惯,虽说将信将疑,也不能不查不问,就很当回事地问他的感觉。纪石凉见他果然上了圈套,哈哈一笑道:张所,你看出来了没有,小沈不错,医德不错,有同情心,急病人之所急……
沈白尘被他作弄了一把,也只能认了。一个刚出校门的小毛头,人家玩你没商量,他心里恼火透了。
31
彪哥觉得,自从万金贵进了一号仓,这贼船上的气氛跟以往有些不一样了。
他不能不承认,这个看上去干瘪瘪的小老头,身上有一股震慑人心的能量。打从十几岁开始在江湖上混,他阿彪的凶狠和舍命是出了名的,除了死去的飞哥,他几乎没服过谁,也没怕过谁。在他心里,服和怕是紧紧联系在一起的,既然没人能让他服,也就没人能让他怕。飞哥死的时候,彪哥觉得自己的心,包括整个人,都轻得像充满了氢气的气球,仿佛一不留神就要随风飘去。那会儿他就想,从今往后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让他服让他怕的人,真是一点意思也没有了。
如今,这个叫万金贵的小老头出现了,带着一种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阴气,以及让他阿彪无法忽视的能量,挤进了他的生活。这个人每天不声不响在他身边晃来晃去,比一个大喊大叫的人更让他闹心。
刚进来的那天,老万头用一个破牛奶的盒子做的纸钟,已经成了全仓人的作息时间标准。除了夜里睡觉,万金贵差不多每隔半小时就要去拨一下钟的指针,逢到起床、开饭、坐板、训话、熄灯,他拨出的钟点总是八九不离十。彪哥注意到,每次拨钟之前,老万头都用眼睛看看太阳,然后用鼻子闻闻气味,在没有太阳的阴雨天,用鼻子闻气味的动作,就做得特别努力。估计时间,用眼睛看太阳,这还说得过去,可用鼻子闻时间的事情,有谁见过?真就够让人咂摸一阵子的。
彪哥绝不想说自己服了怕了万金贵,可又找不出别的字来代替这俩字。这种不上不下,四边不着地的滋味,他阿彪从娘肚子里出来还没尝过呢。
前些天,彪哥想尽一切办法,要让这个哑巴开口说话。一个能说话的人不说话,是最难缠的,只有他开了口,才能摸着他的底牌,知道怎么对付他。结果所有的办法都不好使,还是纪管教来玩击脸传笑,才把他人不人鬼不鬼的声音给引出来。他一开口,彪哥才知道,万金贵原本不是个少言寡语的人,只要他愿意说,那话匣子开了阀门就关不上了。
为击脸传笑的事气着了纪管教,万金贵的心情显然很不错,开始教人下起象棋来了。那副自制的纸象棋,棋子是用卫生纸、报纸加了稀粥、胶水捏成的,一个个歪七扭八,站都站不稳,但一点儿不影响老万头的心情。
彪哥斜倚在在船长的宝座上,眯着眼睛假寐,耳朵却伸得长长的,因为老万头虽然满嘴都是象棋术语,可怎么听都像是冲着自己来的:
……下象棋呢,开局不能没章法,当头炮、九尾龟、飞象局、仙人指路……你要是连这都不知道,上阵就得被对方看出破绽。就说仙人指路这一招,兵七进一,出手能一箭双雕,既可投石问路,试探对方棋路,又可为马开路。你要会动这一步,开局对手就知道你是个懂棋术的,不敢小看你……应对这招,最凶的是炮二平三卒底炮,又称平地一声雷,呶,这么走……这下棋和做人其实是一个理,无论到了啥地界,初来乍到先来他一招仙人指路,探好对方的路数再说。对方懂事儿呢,咱就按懂事儿的规矩办,不懂事也有不懂事儿的规矩。这儿说的是开局……
仓里的生活本来无聊至极,有人教下棋,还兼带谈人生,一帮老犯都乐得去听去看。老万头当然喜欢这个阵势,话就更加多了起来:你们要学会下棋,有些棋局非得背熟不可。字可能不识几个,书可能没读几本,著名的棋局不能不知道。中国古代四大著名棋局,有谁知道?
围观的嫌犯中有知道的,赶快答道:七星拱斗,野马噪田,蚯蚓降龙,千里独行……
老万头很满意地说:行,还有人答得上来。我们小尾巴村的棋牌队,从娃娃抓起,上来就让他们背棋谱背棋局,市县两级象棋比赛,哪次冠军跑得出小尾巴村的圈子?国家级大师里也有我们的人哪!……这四大棋局里,我最喜欢哪一局呢?……嗯,就这个蚯蚓降龙……你们瞧瞧,在象棋里边,车是多厉害的角色?横冲直撞,可进可退,这一局里的双车,肯定就是强龙嘛。可是呢,偏偏一直被两个弱如蚯蚓的小卒子纠结,搞得强龙不得强,反被蚯蚓戏弄……我下棋最爱用这着,不做强龙做蚯蚓,让对手以为你真跟蚯蚓一样,只不过一根没头没脑没眼睛的软肠,碰到危险就缩成一团。人家以为你软,不要紧,要紧的是你不是真软。蚯蚓这家伙属土性,到了土里头你就看它的本领,一声不吭在地底下拱,拱,拱,多硬的土疙瘩也能被它啃出窟窿。我万某正是一土生土长的土命人,蚯蚓这东西对我的心思,我这一辈子,还就爱在土里头拱,只要把我搁在土里,任你啥样的强龙,我都能缠死你……
话说到这个分上,别说是彪哥自己,就连旁边不相干的人也都听出点道道来了,一时没人说话。老万头又缓了劲儿说:咱们种地的人,谁不知道蚯蚓的好处?没有它,连草都长不高,别说庄稼……
老万头叫阵,彪哥就得寻思怎么应对。不应不行,不应成了一条虫,应了他,成了龙被他来缠,也不是铁定胜算。彪哥虽说生性鲁莽,毕竟在江湖上混迹多年,知道凡是出怪招的对手,都需要格外谨慎对待,有勇无谋便要吃亏。
正没定准,听得门响,魏宣吊着左手走进来。
彪哥有点吃惊,但马上有了自己的主意。要是搁在以前,挨打受伤这种事,都是谁碰上谁到霉,除了你自己在一边自疗伤口,没人会特别关照你,省得看守来过问,被你赖上说不清。今天不一样,因为有了老万头,彪哥不能再按他的旧章程行事了。
只见彪哥扭头对歪脖说:大副,过了不是?只不过让你们给他点小颜色,谁下手这么黑?
歪脖也觉得意外,答道:谁知道这书生小白脸,薄胎瓷碗似的,这么不禁磕呀。
彪哥做出过意不去状,对一个嫌犯喊道:大管轮,把你的铺跟加油换换,你左边没人,省得剐蹭。
大管轮本来是仓中一个中层领导,占了好铺位满心不情愿出让,被船长点了名,也没有办法,嘟囔着起身卷起褥子,等着魏宣动手换铺。
彪哥又叫道:你没看见他手上有伤,还指望他来铺床呀,就不能帮他一把?接着又吩咐歪脖:大副,给他补补。
歪脖忙起身,到小仓库里取了两瓶豆奶过来。
大管轮见船长认了真要优待魏宣,这才点头哈腰,赶紧把魏宣的铺盖挪了地方,又要扶他躺下。
魏宣对眼前这戏剧化的场面显然没有准备,一会儿看看彪哥,一会儿看看歪脖,满脸的困惑,不知道他们这是唱的哪一出。
魏宣在铺上躺倒,右边正好挨着老万头。老万头也一改往日横眉冷对的姿态,关切地对他说:你真的骨折了?
魏宣被这出其不意的问话吓了一跳,忙说:当然是真的,骨折还假得了?
老万头高深莫测地眨眨眼说:我给你瞅瞅。
然后不容分说握住魏宣打了夹板的手,又把他另一只手拿起来摸了摸,说:你这两只手的温度完全一样,看着不像有一只骨折了呀。
魏宣心里虚,话也说得特别急:你这是啥意思?人家大夫说我骨折了,又不是我自己说的。
老万头道:既然人家大夫说了,咱们就别让人家说错喽。这样吧,我来给你弄个一手凉一手热,让你像个骨折的样吧。
万金贵这些话,说得全仓人都用怀疑的目光盯住魏宣的左手看,看得他如芒在背。
一千人除彪哥之外,全都围到魏宣跟前来了。老万头特别挑了歪脖、大管轮等几个船长亲信,让他们分别测了魏宣双手的温度。
老万头问:一样凉热吧?
歪脖答道:一样,完全一样。
老万头说:那我就开始了。
说罢,他先走到纸钟跟前,用手指拨了一下指针,才回到魏宣身边来。
只见老万头颈项直竖,下颏微收,双目垂帘,沉肩松胯,把双手举到头顶,做了一个立鼎安炉的起式,接着分掌拨云,马步下蹲,把蹲星伏虎、凤凰展翅、海底捞沙、攀星拿月等一系列看似并不相干的动作,穿插反复很熟练地做了几遍,又突然将双掌前伸,手指弯曲成鹰爪状,以鼻孔猛烈出气,持续了足足两分钟之后,复以双手交叉于小腹前,全身抖动数次,最后归于平静。
众人看得眼花缭乱,老万头神态怡然没事人一样,轻轻用手托住魏宣的两个臂肘,反复对他说:闭上眼睛,想着你的手……想着你的左手……你的左手握着一块冰……想着你的右手……你的右手正在火上烤……左手握着一块冰……右手正在火上烤……
几次三番之后,魏宣有点昏昏欲睡的样子。万老头将他的双肘放下,停了一会儿,把自己的姿势调整了一下,又开始重复以上的话。
如此这般,折腾了大约半个时辰,老万头收了场,又将纸钟拨了一次,退到旁边盘腿打坐,对众人说:现在你们可以试试,他的两只手,是不是左手凉右手热了。
人们一个个上去摸索,个个都大惊称怪,尤其是歪脖,更是惊奇得大呼小叫。
老万头又问魏宣道:你呢,你自己感觉怎么样?
因为与父亲的隔膜,魏宣一直把这些信神信鬼的做法,当成旁门左道,从来不置一评。可这会儿细心体会身体的变化,还真的觉着两只手,一只有暖流徐徐上升,一只有凉意缓缓下行。
不得不连连点头:真是神了!
在老万头发功作法的时间,彪哥独自一人躺在铺上,百无聊赖,把一本破破烂烂的笔记本,拿在手里翻来翻去。
这个本子有年头了,也不知道是何年何月谁的遗物。主人早就出了看守所,或者去了监狱,或者回归了自由,再不然就已经吃了枪子,总而言之,它成了一号仓的公共财产,被一拨又一拨的囚犯共同所有,接力创作,共同丰富。本子上写着些没寄出去的家书,有给老婆的,有给父母的,记着些地址和电话号码,也不知道是否曾经派过用场。其中还夹杂着一些不知从哪里抄来的情诗,以及从报刊剪下来的歌星影星照片。
彪哥进来之后,把它当成宝贝,遇到什么烦心事,把那个艳俗的本子拿来一翻,对着歌星影星的照片发一会儿呆,心情就好了很多。用他的话说:咱见不着真的,还不能看看假的?过过干瘾也好呀!
彪哥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逍遥自在的日子,到处招蜂引蝶,没把传宗接代的任务完成好。现在不成了,关在这里边,挨枪子可能还够不上,判上十几二十年的可能性大得很,等坐完了监房回去,年龄一大把,别说又穷又老没有女人睬你,就算有个现成的相好在外边等着,你的家伙也不一定行了。
当然,这是彪哥沮丧时说的话,得意时他可不这么说。特别是当着那些刚刚成年,还没经过多少风月之事的小兄弟,他的神气可大了去了:老子当年像你们这样的年纪,早就成资深少奶杀手了。少女咱不稀罕,她们啥都不懂,不会伺候爷们,还是少奶好。老公在外边玩别人,玩得她们一肚子怨气,个个像装超量的煤气罐,别说碰到点火星子,就是晒晒太阳也能自燃自爆。只要她们相中了你,倒贴钱是小事,随叫随到也不含糊,最好的一点是,等你玩腻了想甩她们,容易得很,只要一句话就够用了。什么话?只要你说,老子也就地痞流氓一个,脑袋别在裤腰上,死了不知埋在哪儿,你上有老下有小,还是回家过你的安稳日子去。大不了抱着你痛哭一场,也就结了。不像那些自以为纯情的小女生,动不动就说,我这一辈子交给你了。一辈子交给老子,多吓人!老子这一辈子还不知道怎么收场呢,再搭上一个,往哪儿搁呀?
自从老万头进了仓,彪哥得意的机会明显见少,老是心事重重。花花绿绿的笔记本上,明星们妩媚的笑容,再也提不起他的兴致,往日看着像要投怀送抱的眼神,现在也让他觉得暗含了轻蔑和嘲讽的意味。特别是眼下,当老万头以他的一套象棋人生理论,征服了仓中众人,又在魏宣身上制造了惊人的变化,照片上的女人们,微微张开的双唇,分明都在发出无声的议论:就凭你一个凡夫俗子,跟这样的高人斗,还不是自讨苦吃?
彪哥掂量再三,觉得老万头待人行事,全是剑走偏锋不知来路,的确不好硬斗,且以他进仓后受到的关照来看,外边一定有大人物罩着,很可能在这儿住不了几天,就被捞出去了。如此何必跟他争几天之短长,不如做个顺水人情算了。
想到这儿彪哥下了决心,把破本子往床上一扔.起身往老万头这边凑过来,仿佛完全忘了这些天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制服这个老头,伸出双手连声对老万头说:万爷,你让我也试试,让我也试试。
万金贵进来之后,还是第一次听得有人叫他万爷,而且这第一声万爷,正是彪哥这个强人喊出来的。这一点对他来说,意义重大非同小可。
一丝不易觉察的笑容,从老万头脸上一闪而过。然而他只是淡然说:你想试也得等过几天了,这种把戏是命门火熬着元气才玩得起的,连着玩得要了我的老命。
几句听上去不愠不火的话,却含着彪哥闻所未闻的玄机,这就迫使他不得不应道:您先养着,先养着,等您养好了咱们再玩。
看见老万头微微出汗,彪哥接着马上吩咐:看把万爷热的,你们谁来给万爷扇扇风,大副,快给老爷子找点补元气的东西……
老万头朝他摇摇手说:不用了,不用了,我现正在养气不能吹风,进食嘛,今天连晚饭我都不能吃,吃了会阻塞我的气道。
彪哥自愧不知对方法术的高妙,坚持要表示自己的好意:要不然,要不然您坐到我这边来,这边清静。
老万头和和气气说:谢了,心里清静坐在哪儿都一样。然后一语双关道:船长的位子还是归彪哥自己坐,别人谁坐都不合适。
彪哥听懂了这句话,心情复杂无以言说。这彪哥打小就是个顺毛驴,人敬他一尺,他敬人一丈。就冲这句话,彪哥当下就向全仓人发了指示:从现在起,凡是万老爷子打坐的时间,全船上下一律不准说话,不准咳嗽,连放屁也得放蔫的,听见了没有?
众人笑答:听见了。
谁都以为,这场蚯蚓与强龙之争,从此化干戈为玉帛了。岂知真正你死我活的结局,正在前面等着他们。
32
好容易挨到晚上十点,到了与鄢嫣约定的聊天时间,沈白尘打开视频呼叫了好几遍,却不见那小妮子应声。这可太奇怪了,平时她出差,总会提前通报,不然这晚上的空中夜谈,她是不会缺席的。更要紧的是,鄢嫣的意外缺席,给了沈白尘一个强烈感受,其实自己并未达到想象中的独立与强大,鄢嫣在他成长为成熟男人的过程中不可或缺。
给魏宣弄了个假骨折之后,沈白尘心里着实不安。要知道他不过是一个上岗还不到十天的新狱医,啥业绩都没有呢,先弄出这么个猫腻。尤其在张所长办公室与纪石凉不期而遇,打了一场嘴皮仗,他心里更虚了。
按说刚来的那天,看老纪修理万金贵,沈白尘已经领教了他的厉害。可沈白尘是个自恋的人,在同龄人中从来不服输也很少输。当时以为,谈经验谈不过他,谈理论怎么也能压他一头,多少能找补回来一点。没想到人家举一个例子,就把你的全部逻辑给颠覆了,不光理论苍白无力,还无端惹出了打小报告的口舌。沈白尘想起了鄢嫣的警告,对待这样的角色,要格外谨慎,敬而远之,别一味争强好胜。现在回头想想,老纪要跟自己谈理论,很可能是一个陷阱,因为他知道你一谈理论就要忘乎所以,就要大掉书袋,故意给你一缕阳光叫你灿烂。结果怎么样,说不过他,还迁怒于张所,万一张所是个记仇的领导,岂不是让你赔了夫人再折兵?真是活见鬼,跟这样的老油子你较的哪门子劲?
沈白尘后悔莫及,直想找鄢嫣倾诉,几次拿出手机,都放了回去。他俩早就说好,力戒随时通话以及电话煲粥的时髦习气,以锻炼各自独立处事的能力.除非有十分火急的情况。为了把持住自己,沈白尘曾经把手机转移到秘书台,再锁进抽屉里,这让他对自己的表现很有点不满意。沈白尘不知道鄢嫣是否会赞同他帮魏宣装伤,更怕她会觉得自己的偶像这么一点事情都摆不平。虽说从中学到现在,他与鄢嫣一直互相见证着对方的成长,但他始终扮演着主心骨的角色,而且决心要将这个角色演一辈子。
来看守所报到,沈白尘嘻嘻哈哈给了鄢嫣一个临别赠言:有困难找警察。
鄢嫣不但乐意接受,还调侃着问:粉丝有困难,偶像会帮忙吗?
在沈白尘看来,懂得示弱是鄢嫣这小女生最可爱的地方。谢天谢地,她还没学会女权主义者那一套,凡事要跟男生们较劲。可是今天,人家粉丝没来找你,你这偶像反倒失魂落魄不得要领了。
多没出息。沈白尘自言自语道。
他一直最敬佩毛泽东处变不惊的风度,所以不能容忍自己哪怕有一点点小男人的软弱。
沈白尘就这么思来想去,绷着不给鄢嫣打电话发信息,一直等到十一点半,他开始为鄢嫣的安全犯嘀咕,就快绷不住的时候,手机叮的一响,来了一条短信。
——我在回家路上。现在谈话不方便。
——干吗去了?
——重要采访。
——采访谁?
——周小乔。
沈白尘放下手机,本来有些低落的情绪忽然间得到了修复。是鄢嫣的努力给了他力量。
自从决定了以魏宣的女友作为新闻报料的线索,鄢嫣就不断地显示出她在这方面的非凡能力。
一开始,他们以为魏宣出了事,跟他同在一个公司的周小乔,会跳槽而去,甚至离开这座城市,隐姓埋名,找到她要花大气力。或者人还在原地,但情绪波动变化无常,一时絮絮叨叨,一时沉默寡言,与她交谈要花大气力……
鄢嫣通过知情人打听到的情况,很是出乎意料,周小乔没有跳槽。除去被公安局传唤了两次,从来没有过请假、迟到早退,或者衣着随意、神情涣散的异常表现。如果说有什么异常,只能说她正常的程度有点不正常。
据了解,周小乔与魏宣曾经是公司上下公认的金童玉女。按照该公司不成文的规定,员工中不得有沾亲带故的关系。由于珍惜人才,也由于对他们两个人的好感,公司驻中国的首席代表,傲慢的德国人阿克迈,居然向公司总部提出报告,请求不要以他们的恋爱关系为由,辞退其中一方。
在得到总部答复之前,公司同仁都认为,假如要走一个的话,卷铺盖走人的一定是魏宣。因为阿克迈喜欢周小乔,非常喜欢,只不过由于日耳曼人对待外族的习惯,他把这种感情隐藏得很深而已。当然,在业务上阿克迈也很器重魏宣,甚至在某种方面要依赖他,但比起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喜爱来说,这种器重几乎算不了什么。向总部提出把两个人都留下,只能说明阿克迈很务实,也很君子。日耳曼男人是男人,君子式的日耳曼男人,也还是男人,等到需要他做出选择的时候,他选择谁不言而喻。
总部的答复是,在这两人正式结婚之前,可以继续聘用,婚后再按公司的规定办。然而偏偏在他们正式结婚前不久,魏宣出了事,阿克迈的难题,以一种非正常方式被解决了。
魏宣出事之后,阿克迈是否找周小乔谈过话,请她继续留任,或者周小乔找阿克迈求过情,要求继续留任,没有人知道。曾有跟周小乔关系密切的同事,问过她有没有辞职的打算,周小乔霍然作色道:我为什么要辞职?别说魏宣没犯法,就算他犯了莫须有的什么法,也轮不上我来辞职!
从此以后,再没有同事跟周小乔谈起魏宣的事。她每天上班来下班走,处事得体待人礼貌,想找她的茬都找不着。阿克迈也并未给她什么特别关照,工作量一点没有减少,加班也照例参加,唯一的改变是允许她下班之后关闭手机,不需二十四小时待命了。下班之后的周小乔在干些啥,干的事情与魏宣有无关系,她的情绪是好是坏,自然没有谁能知道。
鄢嫣在摸清了周小乔的基本情况之后,突然对这个女孩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她设想假如沈白尘犯了魏宣这样的事,自己还不得呼天抢地披头散发,疯了一样托关系捞人?怎么能保持如此惊人的冷静和理智呢?
鄢嫣不惜血本地动用自己的社会关系,连老爸老妈的库存全都翻腾出来了。她相信值此特殊时期,周小乔再硬气也会有求人帮忙的需要,再严谨也会有可以攻克的软肋。果然,当她按照周小乔的心愿,拉着老爸出面,说服伍大律师接了案子,鄢嫣就顺利接近了周小乔。
现在看来结果是功夫不负苦心人,他们共同制订的操作计划,正在朝成功的方向迈进。要是鄢嫣就在眼前,沈白尘真想把她抱起来,破天荒地夸将她:看不出来你这么牛!真服你了!
沈白尘这么想着,不由将目光移向墙壁上的青年毛泽东像,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的笑容,心里问道:您年轻的时候,这么服过女生吗?
33
鄢嫣陪着周小乔去见伍大律师。那个传说中的法律超人,终于答应担任魏宣的辩护律师,真叫周小乔高兴得找不着北了。她想方设法怎么也说服不了的伍大律师,不知怎么就被同事介绍来的这个小美女给治住了,痛痛快快在双方的协议书上盖了印。
在回家的路上,周小乔一边驾车一边流泪,心里只念着一句话:魏宣有救了。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鄢嫣,一路狂发短信,手机屏幕一闪一闪,短信铃声一会儿一响,让周小乔颇有些心神不安。身边这个叫鄢嫣的女孩儿,脸正绽开着甜美的笑容,完全可以判断,跟她通信那个人跟她是什么关系。被鄢嫣的笑容所打动,周小乔忽然强烈地思念起魏宣来。刚刚过去的日子,如同一出剧情紧凑到令人无法喘息的悬念片,伴随她度过一天天难挨的时光。
自从魏宣背着那一袋恶魔送来的钞票走出了视野,周小乔就再也没有见过他,甚至没有听见过他的声音。魏宣害怕了,后悔了,丢钱了,饿饭了,自首了,坐牢了,所有跟他有关的消息,都是由魏宣的母亲传达的。周小乔曾怀着小女人的幽怨,期待着魏宣的电话和短信。在她心目中,无论如何她是魏宣最亲密的爱人,不管是否得到了法律的认定,从心理到身体她已然成了这个角色。对于每个处在魏宣这种年龄的男人来说,这个角色无比重要,是不可替代的。
可是,魏宣没有给她打电话发短信,一次也没有。苦挨着离别后的漫长时日,周小乔一边理智地体会着他的良苦用心,一边酝酿着思念、感激、痛惜、失落,甚至还有妒忌等等多种成分复杂难辨的心绪。魏宣和她的爱情,似乎在这一天天的煎熬中,前所未有地深厚起来。
他们分别的那个黎明,魏宣用滚烫的嘴唇贴近她的耳朵,对她说:我们决不能为这样一件荒唐的事情,毁掉两个人的前途。记住,不管什么情况下,是谁,用什么样的方式问你,你都必须回答,全是我一个人所为,你是被胁迫的。
周小乔紧紧抱住他,仿佛一松手这个人就会化为轻烟飘散。她听见魏宣宽阔的胸膛里,有一颗男子汉的心正怦怦跳得惊天动地,不由得流着泪说:假如他们相信了我的话,你可能罪加一等,我又怎么过意得去?
魏宣用温软的手掌摩挲着她的脸说:别傻了,什么你呀我的,咱们不是已经合为一体,说好永不分离吗?等着我,我相信这件事情很快会过去,我们还要造一个属于咱们的小人儿呢。
周小乔的眼泪湿透了枕头和他们交融的身体,她几乎是咬牙切齿,抑或是竭尽全力地说出了这样的誓言:我一定要救你,不惜一切代价。
魏宣的眼泪也流了出来,但他的声音更加温存:不,不要为了救我不惜代价,你要先保护好你自己。记住我的话,咱们走到今天,真的不容易,决不能为这一念之差,毁掉两个人的前途。我是男人,是丈夫,假如非要下地狱,就让我一个人去。
临别,魏宣把一封辞职信交给周小乔,嘱咐她在送给阿克迈的时候,尽可能将他们之间的关系淡化。周小乔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不知道他此言何出。
魏宣说:不管我这边将要发生什么事,保住你的工作,就等于保住了我们的未来。德国人重规则胜过重感情,我们还没有成为法律上的夫妻,我的事情应该不会影响你。你要利用这一点,以不变应万变。什么都不要变,不请假,不迟到,不松懈,不沮丧,一切照旧。我眼下只不过是出去避避风头,等情况明朗了,我会跟你联系的,你要装得啥事没有。我想,咱们千错万错不过是拾金而昧,我在外边也可能先联系银行,如果他们接受我的退款,也可能就真的啥事没有了。
魏宣的推测,有的对了,有的错了。
在阿克迈这边,魏宣的辞职,至少暂时没有对周小乔产生影响。在银行那边,魏宣通过母亲说出还钱认错的打算,人家不接受;他以加倍的罚款来表示认错的诚意,人家还是不接受。银行的代表对他母亲说,你儿子现在的问题不是有错,而是有罪,我们已经管不了了。
周小乔得到这个消息,知道事情要比他们原来的设想糟得多,嘤嘤哭泣了一夜。她直挺挺坐了一整夜,一边哭,一边用毛巾包着冰粒冷敷眼睑,早晨化妆时,又格外细心地加重了眼影的色调,果然全不为人所察。
早上九点差五分,周小乔准时出现在写字楼的电梯里。还是价格昂贵的阿玛尼挎包,还是标志明显的芭芭拉风衣,敞开的衣襟处,露出质地考究的小翻领制服,搭配直筒西裤和半坡跟皮便鞋,颜色庄重但绝不沉闷,脖子上小小的丝围巾,以及胸前的胸针,每一个细节都不曾忽略。进电梯时,往旁边一闪,占住了门边上下方便,又不会影响他人出入的位置,出电梯时,留下一缕夏奈尔五号的清新暗香,绝不让人觉得过分。标准的跨国公司白领做派,无懈可击。
阿克迈从来没有直接问过魏宣的事情,但周小乔完全可以感觉到,他那双碧蓝如猫眼的眸子,少去了一些矜持的冷漠,多出了一些关切的温和。
终于有一天,他问周小乔:你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助吗?
周小乔知道,这看似随意的一问,其实非同一般,且不要说阿克迈是她的上司,就是普通的德国同事,也不会轻易将这样的好意送给中国雇员。周小乔想了想,说出一个很让他意外的要求:如果可能,我想在下班之后关闭手机。
阿克迈没有想到,他下决心郑重伸出的援手,只换来了这么一个礼貌而又自尊,同时暗示着某种距离的回应。在他看来,这个周小乔跟一般的中国女孩太不一样了,这显然博得了他更多的好感。连犹豫一下也没有,阿克迈批准了她的请求。
这件事,连同自己在魏宣出事之后的表现,在同事中引起过什么样的议论,周小乔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魏宣临走交代她以不变应万变,周小乔没有一天不是按照他的话来行事。周小乔知道这句话更深层的含义,不在于她的行为举止,而在于她的内心、她的感情。她甚至觉得,反过来说以万变应不变,会更加恰当:所有的一切都可以改变,只要小乔内心的感情不变。也许魏宣已经对前途有了隐忧,但他不会将这种忧虑说出口,一旦说出口,就会成为他们患难爱情的一道硬伤。
魏宣走后的每一天,周小乔按照他们的约定,一丝不苟地做她该做的事情。魏宣正在为他们两个人受难,她必须保证自己一切都不改变。当她看见了阿克迈目光中的温存,听见了他难得的询问,立刻预感到了自己将要经受什么样的考验。周小乔灵活的大脑,像高精度雷达一样,对阿克迈,同时也对自己,做了全方位的扫描,马上给出了明确信号:不变是我与魏宣之间生死契阔的约定。这个信号通过语言传递出来,就成了那个下班时间关闭手机的请求。
应该说这是一个非常聪明,也非常得体的表白。阿克迈会懂得,所有的人都会懂得,周小乔要说的话分明是:在上班时间之外,我不想跟任何人联系。
天天朝九晚五,周小乔过着表面上波澜不惊、内心里惊涛骇浪的生活。
傍晚回到家,她会带上一份快餐,或者泡一个方便面,匆匆打发了晚餐。然后开始上网查资料,打电话联系各方可能给予她帮助的人。她需要最大限度获得这方面的资讯,然后决定怎么办。
网上资料显示,对于与魏宣类似的案子,国内国外都无定法,各个国家宽严不一。周小乔的心像台风雷暴中飘摇不定的小船,随着那些形同八卦全不靠谱的记载,一会儿上,一会儿下,一会儿喜,一会儿忧。只有一点是明确的,必须准备足够的钱,无论是退赔,是罚款,走白道请律师,走黑道托关系,没有哪一项不需要钱。她清点着自己可以调动的全部家当,存款、期房、股票,包括没有到期的商业保险,能有七八十万。这场官司水有多深,这点钱能起到多大的作用,周小乔心里没有底,但她下了决心,只要能把魏宣捞出来,哪怕砸锅卖铁、借高利贷,都在所不惜。当魏宣背走的三十多万被盗的消息传到她耳朵里,真的有如晴天霹雳,震得她不知此身何在,今夕何夕。
平日里魏宣跟她常说的笑话,有什么别有病,没什么别没钱,改成有什么别有罪,没什么别没钱,再确切不过了。钱,钱,钱,现在周小乔满脑子除了钱,没别的东西。她真心疼太平的日子里,为那些所谓的名牌,莫名其妙付出的钞票。要是可以重新活一遍,周小乔宁可做一个最抠门最老土的乡下妞儿,也要攒下所有的钱,以防天有不测风云。
有谁知道,风度翩翩的靓女周小乔,已经把自己的伙食标准调整到最低的水平。加之她拒绝参加应酬,少去很多高规格饭局,胃里好像长出了无数只小手,只只都要从嗓子眼儿里伸出来,抓取她平时看都没兴趣看的食物。周小乔仔细体味着这种饥饿感带来的痛苦,觉得只有这样,才能保持与魏宣同甘共苦的资格。她觉得在魏宣担着所有的责任吉凶未卜之际,自己去觥筹交错的宴席上吃香喝辣,哪怕仅仅是强颜欢笑,对魏宣都是不公平的。
周小乔默默跟自己较着劲,渐渐地又找到了失衡之后的某种平衡。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的出现,打破了这种平衡,并把她推向另一次失衡与紊乱的深渊。
34
上午九点差三分,周小乔走进属于她自己的写字间,有个越洋电话从美国打了进来。一个对她来说曾经亲切熟悉,随时随地都能带来快乐,带来友情,带来美食华服的女声,不容分说钻进她的耳朵:小乔,你这个鬼东西,昨晚跟相公怎么颠鸾倒风的?连手机都关了。你们公司不是要求二十四小时开机吗?你不怕违反规定被德国鬼子炒鱿鱼?
那个悦耳的声音,给周小乔充满阴霾的心境,播撒了一线阳光,她惊讶而亲昵地叫道:朱颜!怎么会是你?
那个声音连珠炮一般响着:怎么着?是我怎么了?不好吗?不行吗?小蹄子,自从你为咱妈招到东床快婿,重色轻友的倾向很严重啊!……通报你一个特大喜讯,过几天姐姐就要改弦更张,以小海龟(归)身份回归伟大祖国的怀抱了……事情来得急,我已经订了三天后的机票。到时候你来接机,别忘了带上你的魏大公子,我必须在第一时间检阅一下,你的那个他到底有没有你形容的那么棒……
这个在以往是喜讯的消息,让今天的周小乔听来有如海啸警报,预示着灾难的来临。朱颜要回来,而且看样子是放弃美国梦,打道回国另起炉灶了。朱颜要见魏宣,而且要在第一时间,周小乔到哪里去给她找魏宣?
周小乔可疑的停顿马上引起了对方的注意:喂喂!小蹄子,我怎么觉着你对姐姐回来报效祖国不那么欢迎呀?告诉你,这可是在你强烈爱国主义思想感召下做出的决定哟。
周小乔回过神,马上接道:谁说不欢迎了?谁敢不欢迎?我只不过从来没听你说过,你真有回国的打算……这么大的事,你想好没有?告诉你,现在留学生回国热,海龟们找不到工作,都快变海带了……
朱颜奇怪地问:变什么了?海龟变……什么?
周小乔说:海带呀……就是海龟待业……
朱颜笑得直喘,说:好,这个名字好。这就是汉语的有趣之处,一会儿谐音,一会儿双关,让那些学中文的老外挠破头皮也找不着北。
周小乔接着她的话茬儿问:你回来不是打算教中文吧?要教中文得在国外待着,回来干什么?
朱颜继续乐道:你看看,你看看,说你不欢迎我回来,你还不承认。是不是看姐姐至今单身,怕叵来在你和魏相公中间插一杠子呀?那我给你出个招,明天赶快去登记,再晚恐怕要生变哟……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一提起魏宣小乔就头大。
上大学报到那天,周小乔和朱颜不到两个时辰,就成了形影不离的密友,各种巧得不能再巧的条件使然:同年同月同日出生,身高体重不相上下,虽说小乔丰满朱颜苗条,也是环肥燕瘦各有千秋。大学四年,她们成了全系闻名的姊妹花,朱颜因比小乔大了十个小时,当了姐姐,也因她家境富裕出手大方,一直在物质上关照小乔,完全像一个姐姐。
毕业后朱颜自费留学美国,小乔没有条件不能同去,朱颜差点为她放弃出国,被家中父母坚决反对才作罢。这件事让朱颜无端愧疚,每逢假期回国,都要大包小裹相送,还带着小乔满处疯玩,购物吃喝一应花销全是她包。周小乔正在靠着勤工俭学的收入,维持读研费用,对朱颜的一掷千金,除了羡慕,只剩下笑纳的分儿了。
有道是,世上最是人心难料。两个如花似玉的少女,一段可圈可点的情谊,随着她们年龄的增长,悄悄发生着变化。
朱颜因为优越,渐渐把小乔当成自己的陪伴,说话没遮没拦,动辄吆三喝四,常常伤了小乔,她还浑然不觉。小乔呢,论智商和能力不在朱颜之下,论长相或许比朱颜更胜一筹,但这也挡不住你总是被人罩着,时不时会有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的感觉。故而无论她们的聚会怎么交谈甚欢,过后都会在周小乔心头留下痕迹,以至日积月累,越来越不堪忍受。
对朱颜,周小乔既不能否认她的诚意.又不情愿永远在她的阴影下生活。当送朱颜登上去美国的航班,二人挥泪而别之后,周小乔觉得自己心中某种无形的压力,在顷刻间释放殆尽,浑身上下舒坦无比。
以后两个朋友异国而居,都在为自己的学业打拼,忙起来通通伊妹儿,闲下来煲煲电话粥,友谊自然而然地持续着。偶尔朱颜回国,见了面仍然吃喝玩乐,仍是当时愉快,过后无奈。
日子如白驹过隙飞快闪过,两个姑娘都到了谈婚论嫁年龄。周小乔一举遇到可意的魏宣,而朱颜在美国,洋人国人谈了好几个,每每不得要领。怨不得人们总说,上帝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
小乔怀着一种拨云见日的心情,向朱颜将魏宣高调隆重推出,还时不时传去他们在各地度假,或者在家里过小日子的照片。
对密友找到的另一半,朱颜表示了十二分肯定,也用了很多最高级别的赞语来评价魏宣。但是,细心的小乔很轻易地发现了一个规律,凡是她附上双人合影的邮件,常常得不到朱颜最及时的回信,有一些还会被朱颜告知没有收到,或者被杀毒软件拦劫到了垃圾邮件里边。后来,小乔恶作剧地将他们的合影,命名为“垃圾×号”,每次传递过去,就以“垃圾×张”之类作为主题,弄得朱颜哭笑不得。
头一年朱颜回国,第一件事就要让周小乔把魏宣领给她看。不巧魏宣被阿克迈派到总部去参加设计任务,直到朱颜要走了还没有回国。虽然魏宣也通过电话跟朱颜聊了两次,总归没能见面一叙。在机场告别的时候,朱颜搂着周小乔的肩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小乔,我住了个把月,终究无缘一见你那位王子,他该不会只是一个传说,跟三毛笔下的荷西一样吧?
看到朱颜酸不溜叽的表情,周小乔那个开心,不能用一般的言语形容。当时,她非常得意地承诺,下次朱颜回国,一定和魏宣一起到机场来接她。现在,朱颜真的要回来了,可魏宣在哪儿?小乔不知道。难道老天爷真要开一个大玩笑,把自己活生生的未婚夫变成遥远的传说?如果那样,她周小乔在朱颜跟前,真的永远只能低人一头了。
周小乔期期艾艾,不知道如何答复朱颜才好。好在对方临行有好多杂事要办,少有闲心来琢磨她的口气。朱颜告诉小乔,这次是应朋友之邀,回中国合伙开律师事务所,专办涉外知识产权的案子,她已经把汽车卖了,有八千美金的车款还没有结清,打算先汇到小乔的账户再说。
朱颜曾经多次把回国花销的美金汇到小乔账户上,也有用小乔的身份证去取钱的先例,有时干脆将美元兑换给小乔,直接用小乔的卡在境内消费。这一次除了金额稍大,别的也没有什么不同。
周小乔满脑子都在想几天之后怎么向朱颜交代魏宣的去向,心不在焉地说了句账号照旧,就匆匆收了线。放下电话,她原本暗淡的心情,更加暗淡了些。眼瞅着落地窗外一片明晃晃的太阳,小乔不由得向着无垠的苍穹呼唤:魏宣,魏宣,你在哪儿?
35
朱颜到达的时间,正好是星期天下午,周小乔为迎接她,做了充分的准备。
在朱颜到达的前一天晚上,周小乔早早就上了床,连每天必看的报纸都没浏览,就关了灯。她想让自己睡得充足一些,精神饱满一些,不能给朱颜机会,一见面就大惊小怪说:岁月不饶人啊。结果事与愿违,生物钟没到休眠的时间,身体一静下来,脑子反而愈发活跃和清醒。她在床上辗转反侧,东想西想,最后把自己想得泪水滂沱痛哭失声。
魏宣逃跑已经有一个多月了,现在他在哪里,周小乔根本不知道。有关他的消息,除了从他妈妈的电话中得知一点,就只能从公安局传讯中,根据他们的问题推测了。
魏宣还没有被抓住,这点是肯定的,不然那些人在谈话的时候,就不会那么气愤和浮躁。完成任务以及完成任务所花费的时间,都是衡量破案能力和水平的指标,拖得越久,评价越低。周小乔很能理解他们的焦虑,对他们在问讯时的失礼也无可计较,谁让你是犯罪嫌疑人的未婚妻,而且还曾经出现在作案现场的监控录像上?他们不止一次地对她说:没把你拘起来,已经是优待你了,你可得如实提供情况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