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听到这样的警告,周小乔心里都会涌起一阵感动的波澜,在这样的时刻,魏宣的良苦用心更显得义重如山。魏宣走的时候带走了所有的意外之财,而且从来不跟她联系,都只为了把她从这件案子中解脱出去。魏宣曾经嘱咐过母亲,不要把他的行踪告诉小乔,因为每个人面对警察的盘问时,真不知情和装不知情,其表现无论如何是不一样的,更何况像小乔这样未请世事的女孩儿。每回总是经不住小乔的苦苦央求,魏母才把魏宣的消息向她透露一二。唯有这一次,魏宣遗失了所有的钱,魏母急得六神无主,才主动打电话向她通报。这个消息对于周小乔来说,无异于噩耗,原本只要筹措应诉和罚款的钱,现在又加上了退赔的钱,百分之百的雪上添霜。
世界上的事情总是这么巧,恰恰在她焦头烂额之际,远在万里之遥的朱颜出现了。朱颜的归来,对周小乔而言,同样是一场灾难。自从她俩相识,这位各方面都优越于她的闺蜜,似乎总在不动声色地给她施加压力,无论是物质上的帮助,还是心理上的干预,都是压力。在朱颜跟前,周小乔从来没有自信过,更不要说在什么事情上胜出一筹。是魏宣给了她前所未有满足和扬眉吐气的本钱,而朱颜的反应让这难得的优越感更加强烈。
在魏宣没出事之前,当他们跟所有柔情蜜意的小夫妻一样,手挽手流连于花前月下,肩并肩在影院卡座里趁着黑暗互相抚摸的时刻,周小乔都会情不自禁想起朱颜,恨不得明天早晨天没亮,朱颜就像天外来客般,突然降临这个城市,砰砰敲响她的门。周小乔成百上千遍地在心里演示过她带着魏宣去机场迎接朱颜的场景,仿佛亲眼见证了朱颜因为失意,因为羡慕,甚至是因为妒忌,一张姣好的脸庞变了形。
可惜命运并未给予周小乔这个机会。上次朱颜回国,魏宣出国去了,算是失之交臂。可是这回,她上哪里去找魏宣,如何向朱颜交代?
对朱颜实情以告?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周小乔狠狠地摁了回去。一想到朱颜得知魏宣的情况,就会以夸张的力度来安慰自己,说不定还要掬一把同情泪,然后又是送礼物,又是下馆子,再追问有什么需要她帮助的地方,周小乔心里就一千个不舒服,一万个不愿意。她已经受够了朱颜的同情和安慰,不能再给她表现的机会。
反复推敲之后,周小乔决定不光不能向朱颜实情以告,还要将这次的事情隐瞒,越久越好,最好是一辈子。为了尊严,或者就算是为了虚荣,她必须这样做。所幸朱颜不怎么关心网上的社会新闻,认为那里头多半是小市民欢迎的八卦,不然说不定魏宣的去向早在她掌握之中了。
要隐瞒实情,最让小乔头痛的是记者。魏宣的案子是新型案件,在法理上争论的余地很大,特别受到媒体的关注。就在她使出浑身解数想要摆脱媒体的追踪时,魏宣的父亲魏腾达却在起劲儿地跟记者们联系,不断出现在电视台的专题讨论现场,不断接受报刊记者的采访。按他的说法,理不辩不明,他坚信自己的儿子只有错而无罪。每次看到未来的公公又在媒体上露面,周小乔满心的焦虑就要升级,除了尽可能低调的考量,她怕魏腾达言多语失,一不留神惹恼了什么人,到头来把账记在魏宣头上。可惜周小乔完全没有办法制止他。
自从魏宣出事,魏腾达就一直拒绝跟周小乔会面或通话。他把这一切的发生都归咎于周小乔,往玄里说,是魏宣和小乔本来就生肖相克;往实里说,魏宣犯事小乔在场,她不光没有制止他,还在事发之后将自己择得一清二白。他甚至在一档颇有影响的电视访谈中,毫不忌讳地说儿子在婚姻方面遇人不淑,最后的结果只可能是鸡飞蛋打。
魏腾达的路子一堵死,周小乔所有的想法都只能跟魏宣的母亲说,尽管魏母怕给儿子添乱,在对待媒体的问题上,跟小乔意见一致,也无法改变丈夫的做法。据她说,有一回魏腾达去外地做节目,在入住酒店的时候,接待员一看身份证,就把他认出来了,问他的儿子是不是那个刷卡狂取钱的青年人。当时她数落丈夫是一辈子想出名想疯了,想借这个机会变成名人。魏腾达毫不含糊地说:还真被你说着了,不管咱儿子最终定个什么名堂,这场辩论我肯定不见结论不罢休。为中国的法制建设做贡献,我想不出名都不行了。
本来已是四面楚歌的周小乔,又面临着新的考验,一个在这个当口她最不愿意见到的人,明天下午就要空降在她面前。魏宣不可能出现,总不能说正好又出国去了,得想个说法能把朱颜给蒙过去,等魏宣回来再说。在周小乔的意识里,只要有钱退赔和应诉,魏宣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天快亮的时候,周小乔的苦思冥想终于有了结果。她打算告诉朱颜,魏宣正陪父亲在北京治疗癌症,一时半刻回不来。为了让朱颜确信无疑,周小乔不惜扯出这样的弥天大谎,除了无奈,心底里说不定还含着对魏腾达的诅咒。
朱颜从国际到达出口推着行李走出来,看见的是一个着装时尚、神采奕奕、热情万分的周小乔。两个人拥抱在一起的时候,朱颜发现周小乔的眼睛忽然就湿润了,心里无限温暖。问及魏宣为何失约不来迎接,周小乔把编好的瞎话弱弱地说出来,一点没让朱颜起疑。
朱颜上下打量久违的闺蜜,大夸她身材保持得好,皮肤保养得好,已经不再是个青涩女孩儿,而是个气度不凡的少妇了。朱颜夸完,还朝周小乔暖昧地眨眨眼说:这说明你们夫妻琴瑟和谐呀……
周小乔的脸微微一热,有点害臊的样子。朱颜一拍她的肩膀说:别装了!咱们谁跟谁呀!
两个朋友亲亲热热上了车,周小乔问也不问,就把朱颜拉到一家新开张的五星级酒店,到了站才告诉她,自己要设宴给她接风,当然也代表魏宣。这就意味着这顿价格不菲的大餐,朱颜只要笑纳就行了。这在朱周二人的交往史上,还是第一次。
朱颜喝着燕窝羹,不免有些酸溜溜地说:行呀,找了如意郎君,你可真是今非昔比了。真这样,从此咱们只要一块吃饭,准定由你买单,我可就真要大撒把,连钱包也不用带喽。
周小乔笑着说:行,没问题,就冲着我蹭了你那么些年的饭,秋后算账我也得还呀。
朱颜撇嘴道:小乔女士,说这话你可得慎重哟,这些年你哪里只是蹭饭吃?穿的用的就不算数啦?千万别说还不还的,真一说还,你可就麻烦了。
话说出口,两个人突然都觉得不是味了。尤其是周小乔,怎么听都觉得朱颜话里话外还是她们俩关系中那种不对等的态势,成心给她添堵。请朱颜吃这样一顿山珍海味俱全的大餐,小乔已经是打肿脸充胖子,但被朱颜这话一激,也就顾不得心痛钞票,话赶着话说:别的不说,以后只要吃饭,一律归我买单。不过食客仅限于你我二人,你可别趁机带着队伍来啊……
本来也算得一句戏言,不知朱颜怎么就听得霍然作色,收了笑容道:你这话说的,我朱颜从小到大就没占别人便宜的习惯,吃你的已经不安心了,还替你招来食客三千?再说我家也没有那么多蘑菇屯的穷亲戚!
常言只说言者无意闻者有心,这回可是言者有意闻者多心,再好的饭食还能吃得畅快?周小乔把朱颜的弦外之音听得清清楚楚,本来满心难言之隐,又被这样难听的话噎得不堪,黑了脸,吩咐服务生结账,一边拿出皮夹子找卡。
朱颜见状,也就势将杯盏一推,催促说:中国不是都时兴付现吗,现金多省事,刷什么卡呀?
周小乔心有芥蒂,连这话也听得刺耳,像示威一样,在一大排卡中挑来挑去,最后挑出张中国银行的VIP金卡交给服务生,口中说道:现在不是时兴跟国际接轨吗?美国人有什么,中国人就爱什么,你是不是看着觉得挺好笑啊?
朱颜一看周小乔真生气了,就自我解嘲说:只怕现在轮到中国人嘲笑美国人了吧?我早知道国内的人们都说,国外回来的人有三气,说话洋气,穿着土气,出手小气。回来一看还真是这样。
周小乔不搭话,绷着脸坐在那儿等结账。服务生拿来移动刷卡器,请她输入密码时,朱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我那笔钱到了没有?
周小乔愣了一下说:什么钱?
朱颜说:我卖车的八千美元呀,不是说好转到你账户上的吗?
周小乔这些天为魏宣的事情奔忙,早把这个茬给忘得一干二净,又不愿意让朱颜觉得没受重视,只好顺口说道:哦哦,还没到呢。
朱颜说:以前我们老以为美国人办事效率高,现在看来只是一种迷信。
周小乔也随声附和:是啊,要是中国的银行,早到账了。
这么说其实只是闲话,这会儿她俩谁都不知道那笔钱到没到账。
周小乔和朱颜走出酒店,已经是华灯初上。所有的酒楼饭店门前都停满了汽车,咖啡馆、夜总会、酒吧、茶艺馆、美容美发厅、浴足保健中心、影剧院……林林总总的消费场所,处处灯火通明,霓虹闪烁,嘈杂的市声如潮水般涌来,把她们俩淹没其中。
朱颜环顾四周,深深吸了一口气说:两年没回来,变化真大呀!在美国除了纽约和拉斯维加斯,这样的夜景上哪儿去找?
周小乔说:刚回来新鲜,待久了你就要烦了,热闹得过火了。
朱颜叹口气,一语双关地说:是啊,人总是这样,缺什么想什么,永远没最好只有更好。
两个人的情绪都缓了过来,但显然还没恢复到以前亲密无间的水平。要是以往,今天晚上不是周小乔去朱颜家,就是朱颜到周小乔那里,先聊他一个通宵再说。可是这回,似乎谁都没有促膝长谈的愿望。朋友交得久了,对方怎么想的,不用明说,另一方也会猜得八九不离十。
朱颜坐到副驾驶的位子上,对小乔说:送我回家吧,今天太累了。
这句话只要把人称改一改,也正是周小乔想说的。
在路上,朱颜用周小乔的手机给家里打了电话,叫保姆提前到楼下去候着拿行李,小乔自然明白,这其实是告诉她,不用劳驾上楼了,这在以往是不可想象的。
久别重逢的闺蜜倚车别过,相约过一两天,等朱颜倒好了时差再见,口气听上去总归有些淡。
过后的几天,周小乔开始联系律师,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已经渐渐感到,魏宣的事情可能会比预想的严重得多。律师们的反应大同小异,都说这类案子前所未有,辩护带有很强的创见与开拓性,因此要价都特高。周小乔越咨询越郁闷,心中直呼钱到用时方恨少。
等到朱颜主动打来电话的时候,周小乔一时有些恍惚:我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朋友忘在脑后了?周小乔微妙的停顿,也让敏感的朱颜逮个正着,话里透出明显的不快:要是我不打电话给你,你该不会把我回来当成一个梦,醒来就扔在枕头边了吧?
周小乔纵然反感朱颜的口气,无奈是自己理亏,也就没了脾气,解释说:这两天太忙……
朱颜打断她的话说:这两天?我回来几天了,你说得上来吗?
周小乔心中惊诧,果真不能脱口说出朱颜回来几天了。正要扳着手指头数,朱颜好像长着透视眼一样,说道:别算了,我告诉你吧,今天周五,我都回来五天了。
周小乔着实不好意思了,忙乱中问道:时差倒好了?
朱颜在那头扑哧一笑,说:杨利伟到太空转一圈,回来只怕也不需要用五天时间来倒时差。
周小乔自知忙里还要出错,也就苦笑一声,不再说什么。
朱颜可能也是没话找话,又问她卖汽车的款子到账没有,周小乔再次思维短路,脱口而出的回答是:好像还没有。
朱颜的口气有些怪怪的:还没有?好像?你哪天查的?
周小乔压根儿忘了查,又怕朱颜兴师问罪,就敷衍说:前天吧。
朱颜根本不相信她的敷衍,一点也不含糊地说:咱们今天一块吃晚餐,你先查查账,见面给我一个说法。要是还没有,我就得去问美国那边了,看是买车的小子食言,还是银行方面拖延。
周小乔唯唯诺诺,心中对朱颜的颐指气使,已然反感十分。
36
修丽为陈山妹吞钉子的事故,在会上下不来台,赌气给自己放了年假,也不等所长张不鸣批准,就冲出会议室,回宿舍整理行装走人。
本来这修丽是个性情中人,感情大起大落,而且胸无城府,喜怒哀乐全都写在脸上。虽然当了二十多年警察,历练得很职业了,可一旦遇到能让她动感情的事,仍然会冲动起来。行前去女监看陈山妹,听到了这个女人苦难经历的一番自述,并知道她两个年幼的孩子如今下落不明,修丽突然决定改变自己的行程,不回城区与家人团聚,先去山里寻找孩子。
修丽给丈夫打了个电话,说自己要因公出差三五天,然后又把身边所有的钞票一百几十地归到一起,好歹凑了千把块,换上便装就出发了。修丽在街边给孩子买了些吃的用的,心中直担忧进了山是不是能顺利找到他们。
坐着汽车颠簸一路,总算到了陈山妹说的红泥乡大膀子村。拖拉机司机告诉她,因为前些日子发洪水,把河上的小桥冲断了,乡里通向大膀子村的公路不通,还要下车蹚水过河,再步行五六里路才行。修丽谢过他,挽起裤腿,在初夏山谷尚有些寒意的水中蹬过河沟,一路打听,很快找到了陈山妹被捕前的住所。
村民看见修丽一副公家人装束,来找陈山妹的孩子,都好奇地围上来,七嘴八舌介绍陈家情况。这个说陈山妹老实本分,那个说陈家母子可怜。问及被山妹杀死的男人,反倒个个摇头摆手,说他不是东西,该杀该剐。修丽一听,知道陈山妹自己的说法基本真实可信。
修丽在村民的簇拥之下,由一个村干部带领,走进陈山妹家的院落。
修丽看到无人打理的院子一片狼藉,墙边的杂草枝枝蔓蔓长到了院子当间。倒塌了半边的灶屋里,十三四岁的大浩正在做饭,用一根竹筒使劲吹火,熏得满脸黑乎乎的,八九岁的缨络乖乖地蹲在旁边,眼巴巴盯着土灶上的锅,看样子已经饿得不行了。
领路的村干部告诉修丽,自从陈山妹被捕之后,两个孩子就在这儿独立生活,靠乡亲们的施舍过日子,肚子勉强混得半饱,学可就没的上了。
修丽看着听着,心里直发酸,二话没说,撸胳膊挽袖子,就要动手打扫卫生。村干部见状忙招呼看热闹的几个妇女,一齐动手把陈山妹的家收拾出来。等修丽给两个孩子洗了脸和手,梳理好乱糟糟的头发,土灶上煮的玉米也熟了。修丽谢绝了村干部的邀请,留下与两个孩子一块儿吃饭。
修丽把玉米棒子捞在碗里晾着,打开橱柜看看,除了几个千千的红辣椒,只有一小罐盐。没有旁人在场,修丽忍了半天的眼泪,这会儿终于有机会奔流,一泻而下不可收拾。
大浩和缨络呆呆地看着这个陌生女人,神情中显示着不解与惊讶。在他们的记忆里,除了妈妈,从来没人为他们的困境大动感情。
修丽打开旅行包,拿出火腿肠和卤蛋,想让孩子们就着玉米吃顿饱饭。缨络年纪小,看见连过年的时候都难得一尝的好东西,伸出手就想抓,可是一瞅见哥哥制止的眼神,又赶紧把手缩了回去。
知道大浩对自己还很戒备,修丽从随身携带的小本子里,拿出一张陈山妹的照片,那是看守所收监时,每个嫌犯都必须拍摄的档案照。修丽出发的时候,想到陈山妹的孩子们从没见过自己,沟通可能会有困难,特地用办公室的打印机打印了带上的。为避免刺激孩子们,修丽只取了陈山妹的头像,而把戴着手铐拿着号牌的部分裁去了。
照片上的陈山妹穿着看守所的蓝马甲,神态凄楚目光呆滞,秀气的脸庞因为浮肿而有些变形,但孩子们还是一眼认出,照片上就是自己的母亲,异口同声地叫道:妈妈!
大浩的反应比妹妹更加激烈,一把从修丽手中夺过照片,捧在手上仔仔细细端详,半天不肯松开。泪水沿着这个半大男孩儿瘦削的面颊无声滴落,主客三个难免又是一阵伤感。
一张小小的照片,即刻使修丽成了兄妹俩的亲人,他们甚至忘了问及照片从何而来,也忘了问这位素未谋面的阿姨,跟母亲是什么交情,就把满是汗水和污垢的头,拱到了修丽的怀里。
修丽紧紧抱住两个孩子,不断抚摸着他们的肩背,等他们感情平复些之后,才再次安排开饭。这一回兄妹两个无遮无拦,转眼工夫就把修丽拿出来的吃食一扫而光。
看见他们已经填饱了肚子,修丽问孩子们今后打算怎么办。
大浩想了想说:就在这儿等妈妈。
缨络也学舌说:等妈妈回来。
修丽听了苦笑,告诉他们:你们的妈妈也许三年五载都回不来,她毕竟杀了一个人。
大浩听了很激愤,说:我妈妈是为了保护我和妹妹才杀了那个坏人,村里人都说,这是正当防卫。
修丽知道与孩子讨论这样的话题徒劳无益,就退一步说:案子的审理要好长时间,你们自个儿在这儿也不是个事,最好还是去投靠亲戚。
大浩表情茫然地说:爸爸死了,妈妈走了,我们没有亲戚。
修丽试探说:听说你们还有一个奶奶。
大浩停顿了一下,脸上的茫然又变成了激愤:她已经不是我们的奶奶了,她打我妈,跟我妈抢我,还想把我关起来。她是个恶老婆子。
接着,大浩向修丽讲起了父亲死后,他们一家人的经历。随着孩子的叙述,修丽眼前出现的每一幅画面,都是那么悲惨。
陈山妹跪在地上哭诉:我是为了两个孩子上学成才,没办法才走这一步!
老太太狠狠地说:你非要嫁人,我也拦不住你,带上你赔钱的妹崽走你的路,男伢子是我们吴家的根,你休想带他走。
大浩听了,抱住妈妈的腰不放,母子三个哭作一团。老太太颤颤巍巍,拄着拐杖过来,想要扯住大浩进屋。孩子大力挣扎,奶奶死不放手,大浩情急之下张口咬伤奶奶的手指,冲向门外。
陈山妹见状,在地上跪行了几米,扑过去拉着婆婆的手,想要看看她的伤情,不料盛怒之下的婆婆,反而抡起拐杖更猛烈地打她,口中骂道:看看你养的不孝逆子,遭天杀的东西!
大浩听见母亲惨叫,又回头冲进门来想要相救,陈山妹一边听任婆婆的拐杖落在自己背上,一边大声喊道:大浩,快跑……
等到遍体鳞伤的陈山妹拖着小女儿跌跌撞撞走上山路,等在半道上的大浩才从藏身的树丛里跑出来,从母亲手中接过沉重的包袱。母子相拥痛哭之时,天空恰有电闪雷鸣,将他们的泪水化作倾盆大雨。
母子三个在泥泞中相扶相拥,浑身透湿地由媒婆带领,走进大膀子村陈家小院。一个面色阴沉的男人应声而出,听媒婆喜鹊般叽叽喳喳报了信,才露出些说不上是阴是阳的笑容,邪狎地上下打量陈山妹。等他看到两个孩子,脸色忽然阴沉下来,问道:怎么拖了两个油瓶子来,不是说只带一个吗?
媒婆有些为难地看看山妹,意思是让她自己说明。
陈山妹怯怯地回答,声音有些发抖:奶奶老了,没法照顾孩子,你要是能把他们一起收养,我做牛做马也要还这个情的。
男人像在集贸市场看牲口那样,围着母子三人转来转去地看。
大浩赶忙表示:叔叔,我已经长大了,什么活都能干。
缨络也紧紧抱住哥哥,央求道:我一定乖乖听话,只要哥哥留下来。
男人磨蹭了一会儿,态度终于有所改变,对大浩说:那以后家里的牛羊就归你来放,丢了要你的小命。
天晴天雨,早晨傍晚,山妹家里田里努力干活,孩子也都努力相帮。
山妹赔着笑脸,一次又一次向男人请求,最终让儿子上了学。
大浩背上书包,缨络跟随其后,赶着一头牛三只羊走上山坡。兄妹俩在山坡上分手,哥哥不舍地向妹妹挥手,妹妹手持小细鞭子,站在高处羡慕地看着哥哥远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
喜怒无常的男人,常常在外边喝得酩酊大醉。只要远远听见继父借着酒劲,乱吼着山歌往家里走来,山妹和两个孩子就好比听到了警报,个个惊慌失措。男人醉酒归家,不是打山妹,就是踢大浩,连小缨络也不放过,一揪住她粉嘟嘟的小脸蛋,就半天不放开,痛得小姑娘哇哇大叫。
少年大浩的目光里,仇恨在日积月累,他不再像开初那样惧怕继父,反而在继父打母亲的时候挺身相护。当然,这会给他自己招来更加疯狂的毒打。
出事的那天早晨,大浩正要去上学,被继父拦住了。那个男人对山妹说:从今天起,这小兔崽子不要再去上学了,我不打算再花一分钱供养这个白眼狼。
山妹听了,脑子一蒙,想说什么还没说出来,手里端给丈夫的一盆洗脸水,连水带盆都掉在了地上。男人见了,不容分说揪住山妹的头发,摁在地上,劈头盖脸就打,嘴中骂道:你这个没人要的贱骨头,你还脾气见长啦,敢跟我尥蹶子?
山妹护住自己的头,不顾嘴里的鲜血滴滴答答往下淌,还在为孩子争取读书的机会:他叔,求求你,无论如何让大浩读完中学,等他能出去打工了,准定赚钱孝敬你……
男人不等她说完,又是一阵暴打,边打边吼:少来这套!你以为我是傻子,看不出这小白眼狼心里有多恨我。等他长大来孝敬我?不孝敬我一顿棍子两把刀子才怪了呢。我真悔不该听媒婆忽悠,娶了你这个丧门星进屋。你已经克了吴家柱子的命,还想来破我家的财?!
大浩见妈妈被这个男人骑在身上,没头没脑往死里揍,再也忍不住了,疯了一样地扑上去,用还不够有力的拳头,在男人背上猛捶,扯着喉咙喊道;妈妈,别求他!他不会把咱们当人看的……
男人生得牛高马大,又在暴怒的当口,被大浩从身后袭击,猛力一反身,胳膊一甩就把孩子掀了几丈远。大浩的头磕到门柱上,血一下子冒出来,染红了半边脸。
山妹吓蒙了,突然变得力大无穷,一把推开骑在身上的男人,扑过去抱起孩子。母子两个搂在一起,你的血我的血流在一处,成了血糊糊的活动雕塑。
就在大浩与母亲互相擦拭伤口的时候,忽然听见缨络在屋里大叫救命。
陈山妹听了,知道大事不好,把大浩往地上一撂,一阵风似的冲进屋。那男人也是豁出来了,不光不打算罢手,还将山妹用劲推出门外,又从里边把门闩上。
山妹急疯了,在院子里团团乱转。女儿缨络在屋里继续惊叫:妈妈救我!妈妈救我!
情急之下,陈山妹不管不顾拿起一把砍柴的刀,一脚踢开门冲进去。
男人惊恐的声音随之传出。
大浩怕妈妈打不过他,急忙跑出去向邻居求助。等他带着村人返回,只见陈山妹满身血污,领着女儿走出屋来。
后来,警车来了。
大浩的话说完,修丽已经涕泗横流,同时也下了决心,一定帮两个不幸的孩子渡过难关。
修丽问大浩:要是我出面去求奶奶收留你们,由我来供给你们生活费和学费,她会答应吗?
大浩想都没想就回答说:不会。那个恶老婆子不会答应你。
修丽不相信。以她的经验,在农村老太太眼里,一个能给家里传宗接代的男孙,是比什么都要紧的。老太太有再大的怨恨,总不能视他的生存于不顾吧?
于是,她把小兄妹安抚好,雇了一辆摩托,去大浩的奶奶处求援。
事实证明大浩的判断准确无误。当修丽走进陈山妹过去的家,带路的村民指着一个老太婆对修丽说:这就是陈山妹的婆婆。
老太婆本来见得有人进院,正以笑脸相迎,这句话使她脸上神情大变,脱口大叫:那个不要脸的骚货,哪个是她婆婆?!
修丽将自己的身份告诉老太太,又说明陈山妹和大浩兄妹的近况,以为她会动些恻隐之心。不料,老太太听完哈哈大笑,用一种凄厉得有些疹人的声音说:老天爷有眼,她这是前世的报应,前世的报应哟……接着又嚎啕大哭:我那可怜的儿哟,你听见了吗,那个不要脸的,她本领大得很,人都敢杀哩!
修丽注意地听着,也不插嘴,直到老太太发泄完毕,才小心说明此来的用意.是想把山妹的两个孩子送回来,费用由她资助,生活由奶奶照顾。
老太太一丝迟疑都没有,就坚决地表示了拒绝,把脑袋摆得像拨浪鼓一样。
修丽问道:你连孙子也不要了?
老太太恨声说:他哪里把我当奶奶?当年我强留都留他不住,还把我狠狠咬了一大口。说着老太太伸出手掌,向修丽亮出手指上的一串伤疤:这就是我那好孙子留给我的,一辈子也消不了了。
修丽知道再劝下去也没有意义,又寒暄了几句,给老太太留了两百块油盐钱,告辞而去。
37
把大浩和缨络带到汽车站,修丽才给丈夫老田打了个电话,让他把儿子的房间收拾出来,再多买些肉食和果蔬,准备晚餐开伙,有两个客人要来家里长住。
老田马上认了真,着急地说:两个什么人?长住是住多久呀?
修丽有心逗他,也不把话说清楚:是什么人,下午你就知道了,具体住多久还说不准,一个得住两三年,另一个住上十年八年也难说。
老田听到这话,反而放心了,说:你又跟我说相声,哪有在别人家一住十来年的客人?
修丽在家一贯实行女权统治,丈夫和儿子两个男人,从来听她安排。什么方式一旦成了习惯,渐渐就没了忌讳。这回修丽感情一冲动,当即决定收养两个孩子,根本没想到跟丈夫商量。她觉得以自己对老田的了解,他有足够的善良来接受既成事实。
修丽把大浩和缨络一介绍,老田出其不意地发了脾气,在电话里冲着老婆起了高腔:修丽呀修丽,你也太过分了吧?连个招呼也没打,你就把孩子带回来了!你也太不靠谱了!
修丽没想到一向温和的老田会做出这样的反应,脾气也上来了,同样冲着电话起了高腔:我怎么不靠谱了?你要是亲眼见了,一准也会这么干的。
修丽的口气虽然不中听,老田的善良还是被充分肯定了。这是修丽对付老田的老办法,从来百试不爽。
老田果然有所收敛,降低了声调说:孩子又不是小猫小狗,你怎么能说收养就收养呀?现而今收养孩子手续多了去了,说不定你这么乱来,已经触犯了法律呢。
修丽听了冷笑一声:触犯法律?你干脆说我是人贩子得了。我扶贫济困犯着哪条哪款了?只要心诚,办手续有什么难的,退一万步说,我又不用他们跟你姓田。我愿意花钱供养两个准孤儿,还有谁能来说三道四了?
老田听她这么说,更不高兴了:你愿意花钱扶贫济困,没人能拦着你。可你到底有多大能耐,你自己总得有个估计吧?这事儿应承下来,十几年费用是多少?儿子要读研,老妈要治病,你的一个钱能掰成两个用?为人做事得量力而行,别想起一出是一出,光顾自己出风头…
老田的话说得过于直白,修丽一下子受不住,肝火腾地上来了:喂,你说什么呢?是不是想跟我搞AA制呀?我为出风头不择手段,自不量力还嫁祸于你。行,老田,你想怎么损我就怎么损吧,反正这俩孩子我养定了!
过了一会儿,电话又响了。修丽听见,马上露出了得意之色,很有把握地对孩子们说:你瞧,叔叔打电话来了呢?他肯定不敢不同意。
修丽也不看号码,翻开手机盖,就居高临下地说:据传,老田同志终于想明白了?
电话那边传来的,却是张不鸣有些急躁的声音:修丽,你能不能马上回所里来一趟?
修丽猜错了,有点恼火,不客气地回道:我不是说了我要休息十四天吗,现在才两天!
张不鸣不跟她计较,只管说:于笑言被细虎咬了,伤得不轻,送到市里去了。现在的问题是,黑狼不吃不喝,抱着一堆什么东西趴在老于桌子下边,已经两天没撤尿了。谁靠近它它跟谁龇牙,这狗不正常,没人敢接近它。
修丽听了,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说:真的假的?驯狗大师老于被狗咬了?该不是你想用八卦新闻诓我回去吧?
一向不着急的张不鸣,这回真急了:修丽,修副所长,都啥时候了,你有心开玩笑!老于在电话里说,除了他,只有你跟黑狼最好,得请你马上回来,哄着黑狼把尿撒出来,不然它非得把膀胱撑破不可。你马上归队!
修丽认真考虑了一下,决定马上带着两个孩子回所里。先救了黑狼,再让陈山妹跟孩子见上面,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38
两天前的中午,修丽离开看守所没一会儿,于笑言就被细虎咬伤了小腿。说被咬伤还不太准确,准确地说是被活生生撕下来一块肉。这也太让人不可思议了。
老于驯犬在全市公安系统小有名气,从警多年他带过的狗少说也有十来只,只只都被他调教到了人犬相通的地步,可谓招之即来,挥之即去,来之能战,战之能胜。这回老于在自个儿家门口,被细虎这个生瓜蛋子给咬得住了院,岂不是在阴沟里头翻了船?不知情的人,肯定以为是老于大意所致,知情的人说,还是因为老于太偏爱黑狼才惹了祸。
于笑言的驯犬经里最重要的一条,是驯犬员必须知狗心通狗性。也就是说,得对狗心里想什么,恨什么,爱什么,了如指掌。偏偏在细虎身上,老于忘记了自己发明的驯犬经之头条要义,忽略了这条犬初来乍到,对新的环境有本能的警觉,对新主人的一举一动都会很在意,哪怕它只是一条涉世未深的年轻犬只。
那天所长张不鸣替老于求情,警犬队同意将黑狼留下,作为老于私人的狗豢养,但有一条要求,从此黑狼不得继续享用统一配给警犬的狗粮,老于也满口答应了。
但事实上,要做到这一点并不那么容易。黑狼一直吃着警犬的特别狗粮长大,早就习惯了那种狗粮的口味,猛不丁叫它换成吃家常饭,它还不接受呢。这有点像医院出生的孩子,在婴儿室吃惯了进口的新生儿奶粉,抱回家再让他吃国产品牌,人家就不干了,有时候用亲娘的乳汁来替代,还得费把子劲呢。
黑狼的身份,一天之内由公家狗变成了私家宠,它的饮食习惯一时半时改不过来。到了中午开饭的时间,于婶给黑狼做了肉骨头汤泡的大米饭,里边还拌了不少碎肉。黑狼凑过去闻闻,对肉的味道很满意,吃上一口,对米饭的口感就不中意了。只见它用舌头尖在食盆里卷了两圈,又一钩一钩的,很快将米粒中间的碎肉挑得一千二净,然后转身找个阴凉地方卧下,打起瞌睡来。剩下白花花一碗饭在那儿招苍蝇,怎么喊它吃,它都不过去。
于婶生气,过去踢踢黑狼的屁股,那家伙拿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哼都不哼一声。这一幕正好被回家吃饭的老于看见,不容分说就把于婶给骂了一顿,一边骂还一边给黑狼揉屁股,把个黑狼给得意的,肚子朝天一翻,四脚伸开,等着老于去给它挠痒痒。老于自然有求必应。
于婶气得不行,说:我长到这把岁数,见过娇生惯养的孩子,还没见过这么金贵的狗呢!要是按它的要求每天光吃肉,就你这点工资,刚好够它塞牙缝的。
老于觉得以刚才对老伴的态度确实过头了,就嬉皮笑脸地打趣说:工资不够,咱们不是还有存款吗?
于婶被他这么一说,反倒更加生气了:瞧你那点儿出息,还好意思说什么存款。干了一辈子警察,人家立功受奖的得了名,贪污受贿的得了利。你倒好,两头不沾中不溜,在这鬼都不唱歌的地方,跟人渣和狗打了一世交道。从手指头缝里搓下来的那点碎银子,以后连儿子收媳妇够不够打发,还两说着呢。你还要拿来买狗食……
都说狗通人性。老于为于婶踢它骂老伴,开始黑狼还挺得意,翻转肚皮等挠痒呢。后来一看老两口真的骂开了架,于婶摔门而去,它就知道这事跟自己有关,而且后果严重,立马蔫蔫地缩在一边,鼻头贴地一动不动了,眼珠子随着两个人你来我往的谩骂,一会儿朝左一会儿朝右,骨碌碌直转。
此情此景让老于更加动了感情,抚摸着黑狼已经瘦瘦条条的老背,嘴里一个劲安慰它说:别担心,那老婆子不过是一时闹意气,过两天她准得乖乖给我回来。再说了,我们俩干架也不是你的错,你做出这受气包的模样,我心里不是更难受了?
黑狼懂事地抬抬头,用大长舌头舔舔老于的手背,算是同意了他的话。
接着老于又和颜悦色对它说:以前人家都说,狗粮最大的坏处,是像鸦片一样谁沾谁上瘾,现在看来不假。你不吃老婆子煮的饭,这也不能责怪你呀,还不是那害人的狗粮闹的。冤有头债有主,抓住了瘾君子,枪毙的还得是毒枭呀。你上了狗粮瘾,要罚得冲我来,她用脚踹你,那不是不讲道理嘛。
一说到狗粮,黑狼习惯地将鼻子扇乎了几下,哈喇子跟着就流了出来。老于看见,知道是它饿了,就拿了拴狗绳过来,带着它到细虎那边去蹭饭。心里琢磨,要是没人看见也就算了,看见了跟所长解释一下,也应该没有什么问题,毕竟黑狼在所里服役多年,有人缘。
再说那青瓜蛋子狗细虎。
这只狗本来懵懂,来到新岗位,更是一点儿也找不到感觉。狗跟人交往都是凭直觉来判断远近的,没有功利成分,也没有理性分析。刚跟老于相见,细虎还是挺喜欢他的,这个人出手,马上能知道他懂得狗的心思,挠一下,抓一把,全都正是地方。可后来那只叫黑狼的老狗一出现,细虎就看出老于的厚薄来,出于本能,细虎妒忌起黑狼来。
人和人的亲疏看缘分,狗跟狗也一样,黑狼和细虎凑巧是有缘无分的一对冤家,要搞掂它们两个,是老于不曾遇见的新课题。也偏偏在这点上,老于低估了细虎,以致差点酿成大祸。
老于把黑狼领到小山坡上的狗屋跟前,拿出公家的狗食盆,按以往的分量舀了一盆狗粮搁在地上,让黑狼过来吃。他想细虎刚开过饭,正好可以趁黑狼吃饭的空子让它跑跑,就解开细虎的脖套,往远处扔了一个球,命令它去叼回来。
没料想,细虎好像一心惦记自己的口粮被黑狼偷吃了似的,对扔出去的球视而不见,也根本不听老于的命令,反而朝着相反的方向,冲埋头吃粮的老狗黑狼猛扑过来。等黑狼感到了危险的来临,发出一阵威胁的低吠声时,两只狗的距离已经很近了。
凭着多年驯犬的经验。老于马上意识到一场殊死搏斗迫在眉睫。细虎这种训练不到位的生瓜蛋子狗就是一根筋,它要真是咬定了什么,你就是把它打烂了它也不会松口的。细虎正值身强体壮的年岁,又为护食红了眼,老狗黑狼根本不是它的对手,这两只狗一旦开战,黑狼非死必伤。
老于心下着急,又喝不住细虎,只能大声喊叫:黑狼,快跑!
令老于更没想到的是,平日里对他言听计从的黑狼,此时完全不听指挥,弓起身子摆开一副决斗的姿态,准备跟细虎决一死战。老于马上明白过来,不是黑狼不怕细虎,它是怕自己一逃跑,细虎会去攻击老于。这个想法让老于感动万分,心里的一个念头随之格外坚定起来,无论如何要保护黑狼不受伤害。
正在千钧一发之际,老于看到近旁有间放杂物的小屋门虚掩着,也顾不上多想,一把将黑狼给推进去,自己用身子抵住门扉。也就在同一时刻,他感到右边的小腿肚子上一阵钻心疼痛,细虎尖利无比的牙锋深深咬了进去。
等张不鸣听见后山上的动静。带着纪石凉他们跑过来,看见这你死我活的人狗大战全都惊呆了。
身强体大的细虎叼着瘦小的老于,在地上拖来甩去,就像拖着一只软塌塌的大拖把,拖把拖到哪里,就在哪里留下一道深红色的血迹,整个山坡一时充满了血腥的气氛。细虎显然是下了决心,不能轻易放过这个偏心的主人。黑狼呢,一瘸一拐左右奔突,嘴里汪汪大叫,却找不到进攻的机会。等到好几个人一齐努力掰开它的大嘴巴,只见细虎的嘴里扎扎实实叼着老于的一块肉。
再看老于的腿,右边小腿肚子已经凹了下去,透过血肉模糊的伤口,可以看见一根根白花花的肌腱,像琴弦似的黏在无遮无掩的胫骨上,吓人极了。张不鸣手忙脚乱用拴狗绳紧紧扎住老于的大腿,以免他失血过多,又差人把老于紧身的棉毛裤腿剪下来,免得让血给黏在伤口上。他吩咐手下,赶紧把两只狗分开,严加看守,千万不敢让它们再碰面。然后,张不鸣亲自跟着车,陪老于到区里去治伤。
张不鸣守着老于做完了手术,等到第三天中午,才从市区返回看守所。一回来就有人向他报告,前天把黑狼关进办公室后,它就一直不吃不睡不拉不撒,死死赖在老于的办公桌下边,胸口不知道抱着一团什么东西,谁到它跟前去,它就跟谁龇牙咧嘴,连胆子最大的老纪都不敢靠近它。
这个情况太异常了,像黑狼这么一只训练有素的狗,平时对所里人都很友好,按理说,它绝不可能对熟悉的人发威。张不鸣马上去了老于的办公室,想亲眼看看黑狼到底怎么了。
两天不见,黑狼已经面目全非,全身本来已经不够光滑的皮毛,此时干脆成了一蓬乱草。看见张不鸣进来,它先是把耷拉在胸前的头噌地抬起来,向他身后张望了一下,发现老于并没有如它所愿跟在后边,又马上垂下头去,将半张脸埋在胸前那包黑乎乎的东西上,一双糊满了眼屎的眼睛留在外边,大滴大滴的眼泪直往外淌。
张不鸣知道它在为老于的安危担心,赶快对它说:黑狼,老于没事,正在医院养伤呢,很快就会好的。
黑狼怀疑地看了看他,一声不吭。
张不鸣心里纳闷,黑狼在怀里抱的那包东西到底是什么?想伸手拽出来看看,又被黑狼用阴沉的低嗥吓住了。
张不鸣知道,黑狼这样高龄的老犬,本来肾脏就很糟糕了,还长着要命的骨瘤,一连两天不吃不喝不排泄,对它来说要多危险有多危险。
张不鸣对黑狼完全束手无策,也顾不得老于伤不伤急不急了,赶快打电话去求援。
老于听了,先是非要拔了输液管跑回来处理,被医生坚决拒绝之后,只得建议让修丽回来试试。两三年前修丽被七号仓的嫌犯押为人质,黑狼冲进去救出了她,从此与她多了一层感情。这也是老于那天一看修丽对黑狼的去留不甚关心,立即痛斥她的起因。
老于推荐修丽的时候,还一本正经说:幸好那天我跟修丽干仗,黑狼没有在场,不然她去了也难说是什么结果了。
一句话把张不鸣说得笑起来,觉得老于真是把狗神化得可以,逗他说:是啊,要是它在场听见了,怀恨在心,说不定还得把修丽咬得跟你一块儿住院呢。
傍晚时分,修丽带着两个孩子匆匆赶回了看守所。把大浩和缨络安顿在食堂吃饭,修丽急忙去老于办公室,看望黑狼。
修丽戴上驯犬专用防护袖套,慢慢靠近黑狼,跟它说话,摸它的头,摸它的肚子,刺激它产生小便的感觉,然后乘它不注意,猛地将它抱了两天的那包东西,从它身子下边抽了出来。
张不鸣一看,原来是老于那只浸透了血的棉毛裤腿。这两天,黑狼就像守护着老于本人那样,守护着它。
修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黑狼弄出了屋子,总算引导它把憋了两天一夜的尿撒出来。那泡尿断断续续撒了五分钟之久,把地上都浇出一个大坑。
随着开了水龙头一样哗哗作响的声音渐渐变小,张不鸣长长出了一口气,对修丽说:你要是今天不赶回来,它的膀胱肯定要撑破的。老于回来还不知道要怎么谢谢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