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囚界无边(出书版)》作者:蒋子丹/老猫如是说【完结】 > 书香门第★《囚界无边》.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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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蒋子丹/老猫如是说 当前章节:15372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0:53

修丽听了,脸上一阵热辣,很惭愧地说:以前我太不了解黑狼,也太不理解老于了。等他回来,我得郑重向他道歉才行。

自此,老于和黑狼成了生死之交,黑狼真的成了老于的亲生孩子,而不是一只狗了。

39

安莺燕发了几天烧,在医务室吊了几瓶水,症状基本下去了。狱医沈白尘给她开了三天的病号饭,以及增加单独放风时间三十分钟的条子,让她大为开心。

这两天,安莺燕天天在仓里表扬沈白尘,说:这个新来的小医生真不错,人长得斯斯文文,还特有同情心,比原先那个姓戴的小妞好多了。

同仓的女犯笑她说:反正在你眼里,公的都比母的强。

安莺燕听惯了这样的评语,也不恼,笑嘻嘻地说:你们不要人不正邪着想,这跟公的母的没关系。再说了,本姑娘出道多年,什么样的人物没见过,再怎么着,也不会在这样的小白脸童子鸡跟前发骚。实不相瞒,要是论男人,姑娘我还是喜欢那种有点年岁,高大威猛的……

众女嫌犯又笑:那当然啦,那样的才猛呀。要不然,怎么把你弄出一身病来?

说起自己的病,安莺燕的眼睛里似乎有一丝愁云飘过,叹口气说:人生来就有定数,你是条什么虫,只能吃什么菜。这病那病,早死晚死,都是老天安排。就说姑娘我,前几年也是这城里首屈一指的头牌,就算在他娘的正经人眼中名声不好,可也花天酒地,穿金戴银,靓仔猛男朝来夕去,咱想抬举谁想怠慢谁,全都由着性子来,日子过得那叫一个爽。别说现在落下点小灾小病,就是嘎巴一声叫我立马死了,我也值呀!

有个女犯扁着嘴说:你就吹吧!

安莺燕乘兴说道:你还不信?就冲你,把白粉成包成包吃进肚子,帮毒贩子运毒,豁出命,一趟才赚两千块,抓着了还不知道要不要吃枪子。还有她,给人家当下人,又眼馋人家的钱财,小打小闹偷了几个戒指,真的假的都没分清,就给捉到这里边来了。再说她,拐卖好人家的孩子,弄得丢孩子的买孩子的,家家都一辈子不得安宁,丧了天良不是,判大刑是指定的。你们吃苦受累担惊受怕,难不成名声比我好到哪里去了?说破天,我还是凭自己的身子干活,不像你们那样损人利己吧?

在说糙话方面,安莺燕堪称女监冠军,不管什么下流话,只要她想说,绝对是张口就来,不带半点磕巴。常常是她的糙话一出口,陈山妹跟着先红了脸,朱颜呢,准定满脸鄙夷之色,把头一偏,或者干脆走开。你红你的脸,她走她的,安莺燕只管说自己的。女二仓的老嫌犯们,都爱逗她解闷。

今天上午,到了最后一次病号放风时间,主管看守李玫开门叫了安莺燕的号,好一阵她才磨磨蹭蹭走到门边,脸上皱皱巴巴的不开心。

李玫问她:怎么啦。放风放烦啦?不想出来啦?

安莺燕说:哪能呀?让我饿饭来换放风,我都愿意。

李玫又问:那怎么还愁眉苦脸的?

安莺燕神神秘秘凑近李玫说:我这不是为陈山妹担心吗?今天一早,修副所长把她叫走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要开庭,然后判她杀人罪。

李玫往后闪闪身子,显然不愿意跟她靠得太近,说:瞎操什么心呀,人家接见去了。

安莺燕眼睛一亮:接见?谁来看她?后老公被她杀了,前婆婆恨不得她死,律师她请不起,两个小屁孩下落不明……有谁来看她?

李玫不打算多说,哗哗抖动着钥匙串,说:47号,你咸婆婆操淡心,话也太多了吧?要是不想出来,我锁门啦!

安莺燕口说别别别,一步跨到了门外边。

安莺燕在女监的空地上溜达,忽然听见南边墙上窗户里有男人的声音传出来:喂,放风的靓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安莺燕朝上边看去,窗户太小,外边的光线又太强,只能模模糊糊看见一个圆圆的光头。

老于此道的安莺燕好久不曾招蜂惹蝶,这下子立马来了精神:上头那位帅哥哥,你问我吗?

那个声音说:满院子就你一个,不是问你,还是问鬼呀?

安莺燕觉得那个声音挺浑厚,是她喜欢的那种,就有心撩拨一二,嗲兮兮做出伤感状,说:进来以后,人人个个都编了号,我只知道自己是47号,哪里还记得姓甚名谁。

那声音也是个老江湖,听见她发嗲,知道有戏,话也多起来:这怎么行?人生一世,怎么能把自己的姓名都忘了?告诉你,老子从进来的那天起,每天起码得自报家门几十次,省得到时候出去了,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安莺燕作姿作态道:那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

那声音愈发浑厚,还弄出些个喉音来:老子姓龙,名叫强彪,强硬的强,三虎成彪。人称彪哥。

安莺燕听了,咯咯地笑起来。

那声音不解地问:你笑什么?未必老子的名字蛮糟糕呀?

安莺燕邪里邪气说:帅哥哥想到哪里去了。我笑是笑,本姑娘昨天还在号子里说,喜欢身强力壮的男人,今天就碰上了你,又强又彪,那还不是缘分啊……好名字,硬邦邦的,有男人味,本姑娘早先最不待见的就是棉花条似的男人,又不行,还想找乐。

那声音没想到她这么敢说,估计已经被这几句话撩拨得有感觉了:那你算是找对人了!等老子以后出去了,第一时间去找你,让你乐个够。不过,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安营扎寨在哪里?

安莺燕听出他确有结识自己的意思,愈发咯咯笑得欢了,逗乐说:本姑娘名叫见男春。家住柳浪路120号。

那声音说:你是逗老子玩吧,剑南春不是白酒吗,一个女人怎么可能叫这样的名字?

安莺燕更夸张地笑道:我跟白酒同音,但有两个字不同。我是看见的见,男人的男,春天的春。见男春!

那声音听了开怀大笑,说:好你个小妖精,这么骚,把老子都撩发了。要不是这个鬼窗户这么小,你早就看见老子下边都支了帐篷了。

安莺燕大作惊讶道:耶,这么快,莫非你抹了印度神油呀?

那声音眼看着真焦躁起来了,说:骚妖精,你别再撩老子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像我们这号身强力壮的汉子,在这里有多难熬。

安莺燕更加媚眼迷蒙,声音愈发柔软起来:你以为只有你们汉子难熬,姑娘们就不难熬呀。老辈子不是说,做女人一辈子有两桩东西是少不得的,锅里有煮的,胯里有杵的。到了这里边,大锅饭倒是有的吃,胯底下天天虚着,也不好过哩。

那声音被她撩得认了真地激动:你真正骚得可以,讲定了老子出去以后,头一天就要去找你。把你的真名实姓电话号码报给我,哥哥我保证不会亏待你。

安莺燕乐开了怀:哟,你在牢里坐着,还紧跟时尚步伐呢!现而今买手机买车票都得实名制,你也想跟我搞个实名制吧?

那声音刚要答话,远远传来李玫的声音:47号,干什么呢?时间到了。

安莺燕忙冲窗口摆摆手,换了一种作古正经的声音,大声说:报告政府,这边草太高了,长蚊子,正在拔草呢。

然后她一边朝女监仓房那边走,一边回头看看,说:有机会本姑娘叫劳动仔带条子给你,难得帅哥哥你中意我。

窗户里的那个板寸头,晃了两晃,跟木偶戏里的木偶退场一样,忽地就不见了。安莺燕猜想,那家伙肯定是站别人的肩膀上,才够得着后墙上的小窗子,这会儿调情调得找不着北,动作一大就跌下去了。想象那个男人重重摔下去的笨熊样儿,安莺燕简直太开心了。安莺燕高高兴兴回到仓中,拐到风仓里去洗手,却撞见了一个让她心情大坏的场景。

陈山妹正跪在地上,抱住朱颜的一条腿,口中央求道:求你帮我做辩护吧!为了我的孩子,我得早早活着出去。求求你,看在我两个可怜的孩子分上……

再看朱颜。手里正捧着她的盆景,在龙头上用细细的水流滴灌。

其实所谓的盆景,只不过是一束大蒜苗。前几天仓里有几个女嫌犯同时腹泻,被怀疑吃了坏东西,看守就给每人发了两头大蒜,让她们吃了预防。朱颜嫌吃了蒜嘴里有味,宁愿拉肚子也不愿意吃,就把它搁在碗里。不料那蒜头沾了水,两天就发出绿芽来。朱颜见了十分欢喜,干脆用个小杯子把它养起来,每天精心浇水,晒太阳,无意中培植出一个盆景来。

朱颜好像找到了寄托,有事没事,就看着那丛小小的绿色发呆,烦闷的时候还要跟它说话。为了不让同仓的嫌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朱颜跟蒜苗说的都是英语。

对这点安莺燕很看不惯,挤对朱颜说:这头蒜又不是美国运来的,你跟它说洋话它也听不懂呀!

朱颜被她扫了兴,横眼瞅她一眼,头发一甩就走开了。安莺燕讨了没趣,就冲着朱颜的背影做鬼脸,小声威胁道:小心哪天本姑娘胃口好,把它揪来当小菜。

几经交手之后,朱颜已经很少接安莺燕的话头,这回却毫不含糊地回击道:你敢!

打这儿起,安莺燕不仅恨透了朱颜,连大蒜也一并恨了起来。因为她觉得自己在朱颜眼里的分量,还不如一头大蒜来得重。

今天也是合当有事。安莺燕跟彪哥一番调情得心应手,情绪高涨地回到仓里,正碰上接见回来的陈山妹,跪地求朱颜帮忙辩护。这陈山妹刚被修丽领去见过孩子,心中悲喜交集无可言说,千言万语全都在心中汇成一句话:为了我的孩子,我得早早活着出去。

陈山妹回仓,第一件事就是找朱颜。虽说她知道朱颜不待见自己,她也从心底对这个冷漠的女孩生了芥蒂,可是等她见完了孩子,心心念念都是怎么早些出去,跟孩子们团聚,也就顾不得面子和自尊心,进门就抱住朱颜的腿,跪在地上求她帮忙。

而朱颜呢,正在给她的盆景浇水,嘴里还嘟嘟噜噜跟它说着洋话,不经意间被山妹抱住,吓了一大跳。还没等她弄清楚山妹的意图,做出适当的反应,安莺燕跟着就进来了。

事情要多巧有多巧.安莺燕一看这两个人的架势,不知前不知后,就认定朱颜又在欺侮陈山妹。上来二话不说,一把夺过朱颜手里的小碗,啪地摔到地上,双脚只管朝那丛小蒜苗狠狠地踩去。这还不解恨,踩完了还要碾,碾完了还要搓,眨眼的工夫,朱颜的宝贝盆景,已经变成了一摊泥。

朱颜这下子可不干了,只听她撕裂喉咙喊了声:你这个女流氓!到底想干吗呀?就一头撞到了安莺燕的后背上。

陈山妹看着不妙,爬起来去拦,已经晚了。安莺燕本来病得身子轻飘飘地没劲,又不曾想斯斯文文的朱颜会使这样的猛力,往前一个趔趄,小肚子撞在洗手台的尖角上,当时就一声惨叫,瘫软下去。立刻有一股鲜血从大腿根部涌出,在水泥地上流了一大摊。

陈山妹慌了神,扑到铁门的窗口上,大呼救命。

女看守听到声音跑来查看,又急忙用手机招呼沈白尘,快找担架来抬伤员。

陈山妹抱住安莺燕的头,一个劲叫道:燕子,燕子,你可得挺住了,沈医生马上就来了……

安莺燕脸色青灰,眼睛微微张开,一副很吓人的样子。听见陈山妹叫她,努力咧了咧嘴唇,想笑一下可是笑不出来:没事的,生个孩子出的血肯定比这多得多,你不是还生了俩吗?我这辈子没有生孩子的命,该出血的时候还得出一点。

陈山妹说不出话,抱住她只顾哭。

不一会儿,沈白尘带着人和担架跑来了,马不停蹄把安莺燕放到上边,抬起来就走。

女二仓大乱一阵,很快恢复了安静。那是比平常更加安静的一种安静。

陈山妹看着安莺燕的空铺,伸手把她的枕头抓起来蒙在脸上,心里万分自责。要不是自己那么去求朱颜,也不会引得安莺燕发火,弄出这么场祸来。再一想,两个形同孤儿的孩子,虽说有修管教许诺供养他们,毕竟人家是警察自己是嫌犯,能不能兑现还不好说。就算他们运气好,真的碰上了好警察,人家能替你养他们一辈子?

陈山妹左思右想,悲从中来,泪水又一次开了闸,将安莺燕的枕头洇湿了半边。

就在陈山妹为自己,为孩子,为安莺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之际,有一个人走过来,把臂膀搭在了她的肩上,搂住她轻轻抚摸着。

陈山妹抬头,泪眼婆娑地看去,吃惊地发现,搂着她的不是别人,正是朱颜。

40

朱颜鼓足了勇气,才将臂膀搭在了陈山妹的肩上。这让朱颜第一次知道,自己的精神原来并不如想象中那样强大,也需要别人来扶助和支撑。而她伸手去求助的对象,却是一个她曾经万般轻视、厌烦和拒绝的农妇。这在她来说,多少有些不可思议。

安莺燕的意外受伤,使朱颜惊恐万状,同时也委屈万分。

一开始,她被安莺燕的突然袭击弄蒙了。看见无辜的小蒜苗在那个女人的脚下遭受疯狂蹂躏,朱颜觉得她的尊严,也被践踏得如泥委地。这是她根本不能忍受的。朱颜也说不清楚,自己怎么会有那样大的爆发力,而看上去霸气十足的安莺燕,又怎么会轻得像纸人一样,一碰就飘走了。平心而论,她绝对没置安莺燕于死地的故意,可是安莺燕也的确是被她一撞,血流满地。

忽然间,朱颜对曾经烂熟于心,却根本没有体会的法律词组——激情犯罪,有了入骨的理解:一切都发生在瞬间,眨眼工夫一切都变得无可挽回。

这是朱颜最为委屈的所在。

陈山妹抱着她的腿来央求的时候,她实在是毫无准备,也来不及表示接受与拒绝,斜刺里就杀出了不问青红皂白的安莺燕。这情况,天知、地知、己知,还有陈山妹知,安莺燕看来伤得不轻,万一真有个三长两短,自己所要负的法律责任明摆在那里。作为律师朱颜很清楚,在押嫌犯误伤人命,其罪责比普通人重得多。如果需要诉诸法律,陈山妹的证词至关重要,甚至可以说与自己性命攸关。可是,以往日跟陈山妹的关系,人家能不能提供有利于自己的证词,朱颜毫无把握。

在朱颜的印象中,农村人特别是农村妇女,多半都见识浅、目光短、心眼儿小,记仇与记恩同样不含糊。朱颜心里悔意顿生,到哪个山唱哪个歌,中国的民间生存智慧早有明示,伤害自己的是那个挨千刀的周小乔,又何必跟这些不相干的人戗着来呢。这真应了那句老话: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多一个仇人多一堵墙。就算陈山妹没把自己当仇人,以往的那些伤害,也足够让她采取含糊其辞的态度,推说什么也不知道就算客气了。

想到这儿,朱颜禁不住浑身发抖。现在她太需要找一个温暖的肩膀来依靠了。

然而,环视这间可以说得上熟悉的仓室,朱颜的目光像只无头苍蝇到处乱飞,找不到任何落脚的地方。本来在她眼中,女嫌犯们形同污泥浊水,她一直以众人皆浊我独清的优越感置身其中。朱颜跟这些人相处的原则,是能不说话尽可能不说话,说一个字能解决问题,决不多说第二个字。一想到自己周围都是毒贩子、人贩子、杀人犯、盗窃犯、妓院的妈咪或小姐,她就会出现生理反应,坐到哪儿嫌哪儿脏,躺在大通铺上,也是这儿痒那儿痒,怎么着都不自在。进来这些天,朱颜的目光,从未在那一张张看一眼都嫌多的脸上停留过,此刻挨个扫过去,不仅张张脸都陌生得令她吃惊,那陌生中还饱含着某种幸灾乐祸的敌意。

朱颜又一次感到了绝望。这种绝望除了在跟恋人分手时尝到过,在被闺蜜周小乔伤害,以致锒铛入狱之际,也有过相似的感觉。

一想起“周小乔”这个名字,朱颜的血液就像凝结了一样,浑身寒战。她不止一次地咬着牙根儿想,要是能重活一百次,定要一百次把周小乔从自己人生的记录中删掉。

回国第五天,那个灯光璀璨的夜晚,是朱颜此生再也不能忘记的噩梦。朱颜在看守所灰暗的屋顶下,无数遍回顾过那个夜晚,每一个细节都叫她历历在目。朱颜觉得其实只要稍稍留意,并不难发现周小乔的举止失常,从而窥见命运向自己昭示的不祥之兆,也就不会放任这场悲剧的发生了。然而,一切凶险的苗头,都被她们之间友情的惯性冲淡了,使她的直觉变得迟钝,智商随之降低。

朱颜忆起,下午打电话约周小乔吃晚饭,小乔的声音就有些心不在焉,特别是当问起卖车的八千美元是否到账时,甚至能听出她回答中的敷衍,只不过自己很快替她圆了场。一直以来周小乔对她总有些畏怯,碰到什么事情要做又没做好时,常会用缓兵之计来应付,然后再图弥补。朱颜早已习惯了这种敷衍,并从中享受着被人敬畏的自得。

菜是朱颜点的,下手可谓不轻。从美国枯燥单调的垃圾饮食,回到故乡的美食大宴,她看见菜牌上每张图片,都有垂涎三尺的饥饿感。除此之外,还有个更重要的原因,朱颜要捉弄小乔,看她到底心不心疼。小乔不是承诺从此她俩吃饭,费用由她全包吗,那就让她出点血,尝点苦头呗,大不了等她和魏宣结婚的时候,送个大大的红包补偿一下。

以前周小乔戏称朱颜为“买单爱好者”。因为朱颜不仅在她们两个的小范围里,共同消费全单照买,同学们的大范围聚会,她也经常大包大揽,能买则买。朱颜对这个带点挖苦意味的称号并不反感,承认说:我确实喜欢买单的感觉,豪爽、大方、一掷千金……

周小乔当时就给她补充了一条:还有个关键词你没说——居高临下。

这次朱颜回国,乾坤颠倒了,从来只吃不买单的周小乔,居然要包买饭局。是不是她也想体验一下那个关键词的感觉?抑或是要张扬名花有主找到了靠山的自豪?那就成全她,让她买!

朱颜点菜的时候,多少有点恶作剧的念头。这餐两个人的晚饭,被她点得足够七八个人吃饱喝足。眼看坐在对面的周小乔,渐渐皱起了眉头,朱颜心里偷着乐:咱们俩谁不知道谁?你跟我装个啥?

吃饭的过程因此而变得漫长。

常识告诉人们,如果你跟谁待在一起,觉得时间过得太慢,说明你们之间出问题了。朱颜发现,她和周小乔正处在这样一种状态。双方都没话找话,说话又很难投机,不投机就得换个话题,换完了话题仍旧是不投机。平常一提起魏宣,周小乔就情不自禁地眉飞色舞,说起他的大事小情滔滔不绝,想让她打住你都办不到。眼下呢,对这个最佳话题,她也是要么三言两语打发过去,要么特别高调炫耀一番。于是,一个说的,一个听的,都觉得话一出口句句多余。

你说这饭还能怎么吃得开心?

为了掩饰话题的匮乏,朱颜又问起那笔美元的事情。周小乔见问,停顿了一下,然后很不愉快地回答:我今天又问了,还没有到呢!

朱颜注意到这次的问与答之间,出现的那个微妙的停顿。这个停顿让她心里咯噔一声,基本肯定了那笔钱已经到账,是小乔出于不快,赌气故意不告诉她。女人的直觉常常来得莫名其妙,这使得朱颜更增加了要与之较劲的兴趣,心里想,我才不会拆穿你呢!你今天不说,明天还可以不说,看你要等到哪天才说。

正在此时,周小乔的手机响了。小乔注意地看了看来电显示,马上神情紧张地按了接听,同时起身,一边说你好你好,一边朝门边挪了过去。临出门,她指指座位上的挎包对朱颜说:我去接个电话,你帮我刷卡吧,密码照旧。

朱颜知道小乔这是在告诉她,晚餐到此结束。看她慌慌张张的神情,朱颜甚至对那个电话产生了怀疑:有什么事不能当着我的面讲?朱颜不由得联想起魏宣的缺席。难道他们之间的感情有变?

朱颜一边乱猜,一边打开周小乔的皮夹子,里边一排七七八八的卡刺激了她的眼睛。美容的、健身的、保健的,SPA水疗贵宾卡、网球俱乐部会员卡、高档商场白金积分卡、品牌服装VIP卡……甚至还有护手美甲专用卡,看起来她的闺蜜生活得真是不错。

朱颜感到了一种强烈的失落感,这里边有多少都是她在美国奋斗多年而不可得的,周小乔却在中国轻而易举享受到了。也就是在这个当口,她看到了那张中国银行金卡,十来天以前,朱颜把这个卡号抄给了买车的朋友,嘱他把八千美元打入这个账号。或许是先前的怀疑与失落交织在一起,使她的神经变得格外敏感,朱颜的心里又莫名其妙地动了一下,分明觉得自己的那笔钱就在里边。

看小乔还没有回来,朱颜先把账单交给服务生算账,然后假装要去洗手间,快步走到酒店大堂那一溜柜员机旁边。

密码照旧。朱颜和周小乔从大学时候起,用两个人相同的生日数字,建立了一个共用密码,以后不管是在银行、在网络,还有炒股票等等,一应需要密码的地方,她们都一直使用这个不变的密码。这么做,除了带有浓厚的怀旧色彩,更意味着相互间的特殊信任。然而现在,这个象征着最大信任的号码,却被一方用于对另一方的侦查。

朱颜轻轻在键盘摁下那几个熟悉的号码时,还怀着一丝对小乔的歉疚。她想好了,要是卡上显示的清单,的确没有那一笔,她就要找个合适的机会,就今天的事情向小乔郑重道歉。可惜事与意违,查询清单一经显示,美元的那一项里,正好有一笔汇入款,数字不多不少正好八千!

朱颜的头皮一阵发麻,几天来周小乔所有的表情,过电影一样在她脑子里飞快闪过,每一个都显得那么虚假和可疑。朱颜认定,她的闺蜜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正在进行中。而且她同时认定,这个勾当一定跟魏宣有关。

朱颜在那儿呆站了一会儿,走进了洗手间,用冰凉的水,洗了洗因为震惊而发红发烫的脸。接着她想好了一个对策,要不动声色地等待,看周小乔到底想把这笔钱怎么样。

等朱颜装得若无其事走回座位,发现周小乔还没有回来,她装出来的镇定根本没有观众,心里又添了一堵,同时催生出一种强烈的报复欲。刷卡付费之后,朱颜没有把这张卡放回原处,而是把它插进了自己的皮夹。

等到周小乔回来,朱颜已经让服务生把菜全都撤掉,换上了茶水慢慢品着。一个针对周小乔的恶毒报复方案,已然在她心里成熟。

周小乔看看光秃秃的桌子,知道自己电话打得太久,让朱颜不快,赶忙抱歉地笑笑,解释说因为公司业务出了点问题,不得不在电话里交涉清楚。朱颜明显感到她的笑容完全是装出来的,甚至看得出她刚刚流过眼泪,把精心化好的妆都给弄花了。

你装,我也装,朱颜暗想,口是心非地回答道:是吗?这么忙!……饭都没吃好吧?可我已经让他们全都撤了。

周小乔见状连连说:没事没事,打了包回去吃也一样,

朱颜装得很后悔,说:糟了糟了,我没让他们打包,全都没要!

周小乔愣了一下,已经知道自己非挨整不可,但也不甘心啥都不表示,更加不自然地笑道:记得打包这课还是你传授的呢。你说在美国连汤都得打回去,只有中国人好虚荣撑面子,暴殄天物。今天这么大一桌子菜,你怎么说不要就不要了?

朱颜不接这个话,沉了脸说:还有多少比菜更珍贵的东西,有的人说不要就不要了呢!

周小乔不明就里,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不欢而散。

第二天傍晚,朱颜在家吃过晚饭,就径直朝本市最高档的商店去了。在那儿,她用周小乔的卡大刷特刷,买了珍珠项链、耳环,又买了一个白玉手镯,然后挑了连衣裙、T恤衫、睡袍、内衣等等,尽着高档的买,拎在手上有一大包。临上电梯,朱颜想想,又转了回去,跑到卖玉的柜台,按刚才的样式又买了一只手镯,打算送给小乔,再作弄她一把。这一圈到底花了多少钱,朱颜也没细算,拢共有个五六万吧。朱颜想,要是跟小乔因此闹掰,大不了把那笔美金抵给她,一了百了。

一切完成之后,朱颜就再也没跟周小乔联系。她估计,周小乔不可能马上从一大排卡中间发现丢了哪张,还得过些日子,这个恶作剧才能出效果。

让朱颜没有想到的是,不过两天之后,就有一辆警车开到了她家楼下,用手铐把她铐走了。当朱颜惊慌地问道:我到底犯了什么法?

一个警察告诉她:你涉嫌使用他人的银行卡实施盗窃,数额巨大。

朱颜的脑袋轰的一炸:周小乔把我给告了!

假如不是自己的确身陷囹圄,每天穿着蓝马甲在嫌犯堆里混,打死朱颜她也不会相信周小乔会如此狠心。让朱颜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太多了,周小乔为什么收到款子隐瞒不报?她要是有事缺钱,为什么不说明了拿钱去花?既然知道是自己刷了她的卡,为什么招呼都不打就去报警?难道说,她们十多年不分彼此的友情,完全是一个大大的错觉,甚至是一个大大的骗局?

这些天来,朱颜最想知道的事情,是周小乔在想什么。她希望小乔出于自责,主动承认是自己先隐瞒了朋友的钱,才导致朋友用不正当的手段索回这笔钱,然后认错撤诉。所以当朱颜的律师朋友打算通过关系准许她取保候审的时候,朱颜拒绝了,她要等待周小乔的态度,看看自己这辈子交结的唯一闺蜜,到底是人不是人。

朱颜没有预见到,这口气赌下来,自己过上了度日如年的监仓生活,而周小乔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现在,她在监仓里又一次涉嫌犯罪,而且这个罪名一旦成立,她朱颜可能真要在这灰墙里,待上十年八年甚至更久了。

这个设想让朱颜惊恐万状,感到命运完全掌握在了别人手里。罪是犯下了,是轻是重,要看安莺燕到了医院保不保得住命;再有就得看,陈山妹在作证的时候,是不是能将当时的情况如实陈述,不打埋伏。

从来趾高气扬的朱颜,终于在陈山妹跟前放低了身段,伸手搂住了那个结实的肩膀。是出于无奈还是出于歉疚,抑或二者兼而有之,一时间连她自己也很难分辨。

正在朱颜担心对方会出于记恨拒绝自己的时候,陈山妹用厚实而粗糙的手掌回应了她,并且说出了一句令她无法想象的话:妹子,今天的事情都是我惹出来的。自己做事自己担,要是燕子真有个闪失,我会如实报告政府。犯了杀人罪,一个两个都是我这一条命来抵,不会连累你的。

朱颜真是万分感动,愧疚难当。她忽然觉得有许许多多的话哽在嗓子眼儿里,要对这个纯朴善良得无以复加的女人述说。可她的嗓子刚刚在与安莺燕交手时,一下子喊劈了,几乎失声。

于是,朱颜努力用嘶哑的气声对山妹说:那天听你跟修管教讲述案情,我就知道你的案子完全可以按正当防卫来辩护。没跟你说,是因为我自己还陷在这里边,就算想替你辩护也不一定有机会。如果你信得过我,我可以帮你写申诉书,等开庭的时候你就递上去,一定会得到法庭采信的。

陈山妹听了朱颜的话,双腿一并又要下跪给她道谢。

朱颜一把抱住她,连声说:不用谢,不用谢。

说话之间,朱颜觉得她触摸到的那个因为常年劳作,显得很结实很强壮的肩头,正有一种无比温暖的能量,汩汩传遍她的全身,直向心底里奔涌,那团冷漠孤傲的坚冰,开始融化了。

41

在朱颜度日如年的时光里,周小乔也没有一刻安宁。因为区区八千美元,她永远失去了此生最好的朋友,这肯定不是她之所愿。然而事情就是这样残酷而迅速地发生了,竟如覆水难收。

那天跟朱颜见面之前,她先去银行查了账。自从发生了魏宣的事情,她对自助银行的柜员机产生了极度的恐惧感,以致宁愿拿号排队,也不愿再靠近那个梦魇般的机器一步。正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朱颜将款子寄到她的账户,不是第一次,也算不上一件稀奇的事,当看到查询结果确有八千美元到账时,周小乔似乎也没有任何异常的想法。可是等到朱颜坐在她的对面,手持一本厚厚的菜谱左翻右翻,将那些她和魏宣很少问津的菜,不问贵贱一个个点来,脸上的表情还那么轻松随意,周小乔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丝嫉恨,感慨命运的不公。

两个看上去不分伯仲的姑娘,只因为出生在不同的家庭,生活道路会有如此巨大的差异。曾几何时,周小乔已经习惯了朱颜一掷千金的豪爽,也长期受益于这种豪爽。

当年周小乔家境贫寒,无法供她出国留学,朱颜妄图说服父母资助这位朋友全部费用,遭到拒绝之后,又哭又闹,还要挟父母,如果小乔不能同往,自己也不打算去了。后来还是小乔苦苦相劝,才把朱颜哄上了赴美的飞机。泣别之际,朱颜由衷地对小乔说:命运为什么这样不公平?你的毕业成绩比我还好,为什么我能去,你却不能?

一句话道出了周小乔的心声,这句话从朱颜嘴里说出来,听上去如此动人和温暖。这种温暖让周小乔原本动荡的心情,得以平静,也使她更加确认了她们之间的友情。拥着朱颜哭得一耸一耸的肩,周小乔暖洋洋地说:羡慕归羡慕,今生今世,不管你在哪里,不管还要经历多少变故,我们都是最好的朋友。

后来,魏宣出现在周小乔的生活里,她和朱颜之间的友情,发生了微妙且令人无奈的变化。可叹的是,从来在朱颜跟前委曲求全的小乔,因为拥有魏宣而得到的一个扬眉自得的理由,还没来得及尽情张扬和享受,就在一夜之间烟消云散了。周小乔心里的天平再次倾斜,在她最困难的时候,朱颜作为密友,不能助一臂之力,还用放肆点菜这样的小伎俩来作弄她,给她的感受已与落井下石无异。她甚至忽略了自己出于虚荣,在朱颜面前假装一切都好的事实,把一腔怨怼,指向了在她眼中不再可亲可爱的闺蜜。

强忍不快吃着如同嚼蜡的山珍海味,已经让周小乔不堪,偏偏在这时候,朱颜再次问起了那笔美金,听口气还含着怀疑,至少在周小乔听来含着怀疑。周小乔故意停顿了一下,用显出怠慢的声音回答:我今天又问了,还没到呢!

其实话音一落,周小乔已经知道,自己犯了一个大错误。不过她无论如何不会想到,这么一句没来由的话,不光终结了她和朱颜的友情,还会断送朱颜的前程。

事情发生之后,周小乔曾不停地自我追问,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自己到底有没有要隐匿私吞那笔钱的心思。她的自问自答一百遍一千遍都是否定的。银钱有来有往,汇款人是朱颜的朋友,朱颜又逼问得这么紧迫,怎么可能私吞?如果为了扣下来打点魏宣的诉讼,向朱颜明说借用不是更好?最直接的原因是为了赌气,这么简单的回答有谁会信?然而,除了这个没人相信的答案尚可成为答案,还有什么说法能将她的行为合理化?

想来想去,周小乔不能自圆其说。

电话铃声响起,看见是魏宣母亲的号码,周小乔连忙起身避开朱颜接听。魏母在电话里告诉小乔,魏宣在外边丢光了所有的钱,已经撑不住了,打算回来自首。

这个消息让周小乔悲喜交集。魏宣马上就要回来,不管他将面临一个怎样的结局,总算可以结束悬心吊胆的逃亡生活了。一想到马上能跟魏宣见面,互相倾诉这一个多月的思念之情,周小乔禁不住热血沸腾,心脏咚咚跳得如擂响鼓,比她第一次接受魏宣的深吻还要来得激烈。

激动之余,现实的难题马上摆到了眼前。首先要支付三十多万的退赔和尚无额度的罚款,然后是律师与诉讼的费用,七七八八加在一起,足以把小乔和魏宣正在建构的小家,弄得塘干水尽。

周小乔被这个电话弄得六神无主,匆匆挂了电话,在门外定了好一会儿神,才强装笑脸走回餐桌。当她发现朱颜不光买过了单,还把一桌子基本没动的菜给收掉了,就知道她跟朱颜之间龃龉又生。周小乔当下心情大乱,也无意再来挽回残局,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随她去了。

第二天,周小乔肿着眼睛去上班。时间长了,她已经没有精力精心地掩饰自己的窘境。同样是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也许该发生的一切,终归是要发生的。

刚进办公室,她就遇上了阿克迈满怀关切的目光。这一天,阿克迈把周小乔唤进总裁室交代工作的次数,远远超过往日。小乔心知肚明,假如她不是领完差一刻也不停留地走掉,阿克迈就会说出些跟工作无关的话来。

下午五点一到,周小乔准时走出了写字间,一跨出电梯,就迅速关闭了手机。在今天这个节点,这不光为了防备阿克迈,朱颜也是一个需要回避的人。最为糟糕的事情,就在这一关之后发生了。

隔天早晨,周小乔打开手机,滴滴答答一大串短信发了进来。仔细看时,小乔的头发都竖起来了。天哪!全都是银行卡的消费通知,总额有六万五千多块!周小乔慌了,什么都没想,抓起电话先向银行挂失,又忙不迭向公安局报了警。

案子当然很快就破了。商场珠宝柜台当天的录像资料,清楚地记录着朱颜两次前去购买白玉手镯的过程。在录像里,她显得那么坦然和轻松,一点没有偷刷他人银行卡的紧张。听说当警察找到朱颜亮出手铐,她先是极为震惊,后是极为愤怒,大声冲着他们骂道:周小乔,你这个以怨报德的美女蛇,跟你交朋友,算我瞎了眼!警察问起作案的动机,她冷笑道:作案动机?一个小小的恶作剧,哪里谈得上作案?我不过是为赌气,想作弄一下那个家伙而已。可现在我知道,我想错了,用不正当的手段获取原本属于自己的财物,也是犯法的。作为律师我知法犯法,该我倒霉。

就这样,朱颜怀着对周小乔的深仇大恨,被关进了看守所,也把无尽的悔恨与不安留给了周小乔。

赌气。赌气。人们可能说,这两个女子说不上过分的小意气,竟惹来一场如此深重的人生灾难,实在令人不可置信。史上发生过多少惊天动地的事件,追溯源头,哪一个起因不是微不足道,甚至极其可笑?然而一场场死伤无数的战事,的确无可否认地发生过,记入历史,流传到今。

可以想见,当周小乔被告知案子已经破了,作案人不是别人正是朱颜时,她所受到的震惊,绝不在朱颜之下。

这一击,让周小乔彻底崩溃了。未婚夫正要自首,好朋友又进监牢,巨额赔款等着她筹措,诉讼准备毫无头绪……所有的一切,都把她逼到了绝境。

42

纪石凉一大早从宿舍出来,在监区大门口看见一辆越野车,觉得似曾相识,细一想,知道是省厅的李处长和万金贵的肖律师又来了,心下当即冒出一个字:烦!

一直以来,纪石凉都把张不鸣当成可以透底交心的老搭档,张不鸣也认,还说兄弟之间谁要是拿着领导的架子,那就是傻叉。可在老万头的问题上,他们分歧大了去了。省厅的一个处长下来,就把张不鸣弄得言听计从,说关闭监视器就关了,说要照看好,就不能动那老头子一根毫毛了。纪石凉情愿相信张不鸣是留了后手的,可你留了后手,干吗不能跟老搭档交个底呢?交了底大家分工合作好干活啊。那天一句“没整着他就好”,似乎有些玄机,被沈白尘那小子敲门给打断,张不鸣从此再不提这个茬。这么看来,张不鸣还是跟自己不贴心哪。纪石凉多次对李处长们的所作所为提出怀疑,张不鸣总是说在重大问题上,还得有上有下,有令行有禁止,不能乱了方寸。这人一分出上下,相互默契的程度就难以达标了。故而这几天,老纪感觉特别不爽,看着谁都不顺眼。

老纪这个人经不得烦闷,一烦闷肯定得找个出口给自己开天窗,最容易惹是生非。当下,他脑子里忽地闪出一个念头,今天非得让这两个孙子为孝敬他爷爷付出代价。

经过接见室,纪石凉看见门虚掩着。可以肯定,张不鸣正在里边赔着笑脸呢,监视器再次被关闭也是肯定的。老纪停下脚步,想了一会儿,快步走到自己的办公室,找出前不久刚刚配发的录音笔。

纪石凉若无其事走进接见室,果然看见所长张不鸣正跟李处长、肖律师在那儿打哈哈,监视器的插头已经拔了下来。看见老纪进来,三个人都愣了一下,随着张不鸣的一声问候,那两位也客气而生硬地朝他点头。

纪石凉走到窗边的茶几前去取茶杯,在拿起一个杯子的同时,有意将另一个撞掉在地上。然后大惊小怪,俯下身子拾起碎片,趁着将碎片放进垃圾桶的时候,连同打开的录音笔一并放了进去。然后端着茶杯,若无其事地走了。

那时候,包括纪石凉在内的所有人,都不曾想见,这支小小的录音笔往垃圾桶里一放,竟然引发了一桩事关人命的案子。此后这间屋子里的一切,都成为这桩命案的起因。

寒暄一番之后,张不鸣离开接见室,去提嫌犯万金贵。张不鸣前脚出门,李处长就开始在桌子面下边、窗户边框到处摸索,还把椅子翻过来看,到处寻找窃听器,偏偏忽略了那个放人了录音笔的垃圾桶。

李处长刚刚忙活完,对肖律师做了个OK的手势,万金贵就出现在门口。看上去这位爷脸色不佳,明摆着全是受了冷落的怨气。肖律师一见,忙上前几步,扶他到桌边坐下,嘴里不断说着:万老板,您吃苦了,吃苦了。

万金贵也不言语,只管坐下把手一伸,肖律师默契十足,赶忙打开公文包,拿出那杆翡翠嘴的旱烟袋,又装上满满一锅烟丝,打火点着,递到他手上,活像一个小太监在那儿伺候皇上。

万金贵一言不发,一连四五口深深地吸着烟,似乎要把满腔晦气都用来自乡土的气息荡涤干净。李处长和肖律师互相看看,也都不说话,沉闷的氛围,说明他们并没给万金贵带来什么好消息。

一袋烟抽完,万金贵将烟袋锅在鞋帮上敲了敲,仍然不说话。

肖律师有些讨好地说:您再来一袋?

万金贵不领他的情,黑着脸说:快半个月了,你们鬼影子都见不着,今天跑来光是为了给我送烟抽的?

肖律师点头哈腰道:当然不是,当然不是。

万金贵眯着眼睛,看都不看他:不是就赶快说说,事情办得怎样了?

肖律师和李处长又交换了一下眼神。李处长点点头,意思是让对方如实以告。

肖律师硬着头皮清清嗓子说:事情可能……可能不像咱们原来设想的那么好办。

万金贵一听就有些急躁,眼睛朝李处长看去,话里有话说:怎么个不好办了?钱不好使了?

肖律师有气无力地说:事情太不巧了。这一段时间,全国煤矿事故太多太大,从中央到省里一溜下来好多个工作组,层层开展煤矿安全大检查,重点正好是发生矿难捂住不报,事后隐瞒死亡人数,转移矿工遗体,收买恐吓当事人家属的。这一来咱们矿上正好成了整治的重点。

万金贵听了,在鼻子里哼了一声,不以为然地说:一具死尸二十万,这叫收买还是叫恐吓呀?挖矿就是会死人的活儿,哪朝哪代挖矿能不死人?我是开矿的,井底下出事我愿意吗?我愿意让我的工人走着下去抬着上来?再说了,像咱们这样四证齐全的矿,全县能找出几家来?县政府总不能说他们发出来的执照都是假的吧?

肖律师听了赶快解释说:那倒不是,那倒不是。要光是矿上这点事,县里边也就都给咱们担待了。不妙的是,这事它要不出就啥事没有,一出就免不了拔出萝卜带出泥,节外生枝。

万金贵猛然警惕起来,把身子挺直了些,厉声问:又带出啥事来了?

肖律师很不情愿地说:前年那个销售科业务员,名叫黄河清的,跟外边人勾结监守自盗,事发之后被黑七他们拘了,死在保卫科那件事,又被翻出来了。他老婆趁着国家安全生产管理局的人进矿检查,披麻戴孝跪在人家车子前头喊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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