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天柳见过移茔,那是在云南独龙江边,那里有些氏族依旧用水葬的方法。用原木搭建一座矮小屋形的筏子,将死者放入其中,随急流而走……说是风水学中有将上辈先人坟茔安置重宝后没入水中,以期后代能发达。这一般都必须是具天龙命相、灵龟命相、神鲤命相的先人祖辈……特别是具天龙命相的,那一般是皇家正统血脉。如果采用这样的葬法就只可能是蒙难失势之龙,流落在江湖民间的皇家血脉,而且还是存有某种目的,必须隐匿踪迹不能为人所知。
驭龙格
陆先生揉了揉模糊的眼睛,刚才他的几次擦拭已经将蒙住眼睛的血渍和烟熏火烤的污渍都清除掉了,但他现在依旧觉得视线朦胧,眼神不聚。这也难怪,这么把年纪,又是个从不动拳脚的人,如此这番浴血惊魂,拼死斗杀,不管是体力上还是精力上都很难承受。
眼睛稍稍都看清以后,他翘首往四周仔细查看起来,这地方他刚才虽然走过,可那是在追赶青色身影,根本不可能仔细查看周围环境。现在仔细一瞧,他更加肯定自己的判断了。于是用手中竹签先指指小道的另一端,然后在地上又写下“盘龙道”三个字。
鲁天柳对陆先生的学问了解得最多。如果鲁天柳“辟尘”一工的技艺算家学的话,那陆先生其实可以称得上她真正意义上的师父。她刚才见到“驭龙格”三个字的时候,尚有一些疑惑,觉得陆先生可能看错了。因为老爹告诉过她对家的身份来历,这种背景的人家怎么都不应该布下驭龙格局,可等陆先生又写下“盘龙道”时,她至少可以肯定他的思维是清晰的。像陆先生这样研究了一辈子风水的人,不会在风水布局上连错两次,而对家如果是乱局相、实伏坎的话,也不会在这“驭龙格”上连用两次。何况对家的背景身世怎么都应该对这“盘龙为道踩足下”的布法忌讳才是呀。
鲁天柳闭上眼睛凝神静气,这一下她更吃惊了,阴气已经将整个宅院笼罩,而且在这不断升腾的阴气里又多出了些水气,她的清明三觉能感受到极细的水珠颗粒在飘移撞击,并且黏附在他们的身上。莫非真是个阴世魔龙在吐纳喘息?
“哗——”“啊!”忘我状态的鲁天柳被溅起的水花声和人的惊呼声惊醒,这声音来自前院那边。他们三个同时回头往天井那边看去,天井里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么平静。他们三人相互看了一眼,这一眼证明他们都没听错。
“快!”陆先生的字写得龙飞凤舞,关五郎肯定是看不懂。鲁天柳看得懂,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是快点逃走还是快点行动?
陆先生已经来不及解释了,他迈步就往“盘龙道”那边走去。他的步法蹒跚,速度却是不慢。一时没反应过来的五郎紧赶两步才追到他的身后。鲁天柳走在最后,陆先生走后,她没急着走,而是站在原地又深呼吸了两下,这样的深呼吸牵动耳郭也微动了一下。鲁天柳做完这些才转身跟上来。而所作这些得到的结果告诉她,要想将正门那边作为自家人的退出之路已经不可能了。
其实刚才陆先生趴在青石板上的时候,鲁天柳就已经听到地面下传来了怪异响动,这怪响本来是在岔路口的另一侧出现的,可是也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会一路钻到天井下面,并且陆先生爬到哪里,这声音追到哪里,所以她才努力用目光引导陆先生尽量躲避那充满怨毒和仇恨的声音,蜿蜒爬出。刚才她再次敛神听了一下,天井那边的一个怪声已经变成一片怪声,其中好像还夹杂有人拼死挣扎的声音。
陆先生走得很快,是因为他不想在那里再待下去了,趴在石头地面上的时候,他有一种陷在沼泽中垂死挣扎的感觉,青石面好像在往下陷。他也感觉到地面下怪异的响动,似乎是地狱的什么冤魂要破土而出。他能感觉到的鲁天柳肯定也能感觉到,所以当鲁天柳拉着五郎跑开时,他一点都没有惊讶,反倒担心他们过来求助他时,身下的石面会承受不住,带着他们一起坠入阿鼻地狱。
陆先生至此仍不清楚自己到底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对手,恐惧和担忧让他觉得心力不济,胸口憋堵的气息用大换气法都无法调节过来。在这样的环境里,在种种遭遇和打击下,他不止是体力够不上,连脑力也很难支撑。
刚才在正厅门口,厅门打开后他看到供奉的中堂画竟然是一幅“异士屠龙”,对家的渊源肯定比别人告知的和自己想象的还要高深莫测。于是他联想到宅院门口河道上的拱桥,桥头两边入房群后无连接路,格局上应该是“驾龙鞍”;还有后花园单独的那座戏楼,无前后房相叠,只有过廊相连,应该是“定龙锁”。这两点进一步确定了他的判断:这所宅园子不是“潜龙格”,而是千年难见的“驭龙格”。
陆先生的恐惧是因为他知道,在这样的园子里,生和死都会是痛苦和可怕的事情。可是他还必须在两个晚辈面前掩饰这种恐惧,这样才能保证他们不会丧失求生的信心,这也正是他心中担忧的。他之所以抢在第一个走,就是怕自己万一有什么失态被两个晚辈看到。
“盘龙道”,龙尾在外,龙头在里,龙脊在上,龙爪在前。可是面前出现的这道长长的起伏院墙是什么呢?
院墙上没有门,只有一个接一个不同造型的花窗,是用弧片小瓦做的花格。围墙与盘龙道之间没有花圃,没有树木,只有狭长的一大片的草地,已经枯黄了的细密草地。这片草地往东有个圆月门,是在院墙上引出的一段隔墙之上,黑色的门扇紧闭着。往西没有路了,那边被院墙围绕起来。靠西边院墙处有一座六角亭子,红柱、红梁、红椽格,金色的琉璃瓦。鲁天柳能隐约看见亭子的横梁、檐挂上面描绘着绚丽斑斓的彩画。
“院墙是龙骨!”鲁天柳虽然脱口而出,其实心中犹自在猜疑,没有十分的把握。
陆先生的脸上露出惊慌和惊喜的表情,他知道带鲁天柳上龙虎山的那七天里,几位天师都没说错,这丫头非同凡人,其灵性和三觉有仙家之能。掌教天师给他的那本《玄觉》,他却为了一个今天让自己跪着叫太后的女人,昧心藏私,一直都没给鲁天柳讲过。想想真是对不住这丫头,现在后悔也晚了。
鲁天柳走到院墙的一个花窗前面,往院墙那边看去。那边也有一条石路,路的旁边没有草地,只有树木。而且树木都在石路的另一边,种植得很密很密。
鲁天柳闭上眼睛,她能听到湿重的阴气从那些树木背后一层层升腾起来,就像沉稳的心跳声一样。她还闻到了味道,很好闻的桂花油香味,又像是玫瑰露的香味,慢慢朝她这里飘来。
这香味儿是“百花蕊馥”,杭州“天字品女荣堂”的看家香料。
鲁天柳缓缓睁开眼睛,她看到一张戴着金色狸子面具的女人脸,这脸紧贴着院墙的瓦片花窗,离她很近。面具上的眼下充满怨毒和愤怒,面具下面的嘴巴虽然抿得薄薄的,牙关却是咬得紧紧地,瘦削的腮帮上的肌肉咬得一棱一棱的,恨恨的样子就像要从花窗瓦片的空隙里钻过来咬鲁天柳一口。
突然出现的女人脸让鲁天柳心中一阵狂跳,脖颈处肌筋绷紧,一口气憋住久久没有吐出。但她面部的表情没有一丝的变化,身体倒是动了,一步一步平稳地往后退去,直至退到石头路面上,站在陆先生的身边。整个后退的过程她的眼睛也一直盯视着面具女人,目光中蕴含的冲击力不但没有随着身体后退,反显得越发炽盛。
带着狸子面具的女人站在龙骨墙的外面,她看着墙另一面站着的三个人,心中像长出一团乱丝,纠缠盘绕着直搅到脑子里。其中特别是那年轻女子的目光,让她觉得这些乱丝已将她的心脏缠住,并打了个活结,此时正在慢慢地用力、收紧。
她心中的确难受,首先没想到陆先生竟然进到了这里,前面的几方布局肯定都给他踩豁了,她也没想到陆先生的身旁会多出两个年轻人,这说明自己精心设置用来对付鲁家的布局豁了不止一处。如果只是这么几个布局豁了也就算了,因为这里毕竟不是专门布局困敌的场所,这里是专门用来困那条龙的。可是困人也好困龙也罢,园子中都不该如此嘈乱,局面开始变得有些难以控制了。
昨晚,从北方连站飞鸽,送来书信,说北平的四合院被破,鲁家一个年轻高手取走了暗藏的宝贝。于是皇上,不,现在还不能叫皇上,其实在这园子里自己一直还是叫他儿子,手下也都只是叫门长,他尽起园中和周边精英高手往北进发了。临走时飞鸽传书让南面三江堂和宁海堂调高手来护园子。因为园子里最近不太平,先后进来过几个人,也不知鲁家的还是墨家的,还没等下困字令,就已经被杀坎、人扣给灭了。
戴金色面具的女人知道鲁家在江南一带没几个人,也差不多摸清了他们的手段底细,因为她在鲁家下了根暗钉——陆先生。为了防止鲁家趁着园子空虚突然动手,自己会措手不及,索性先下手为强。她命人将园中数个局摆活,并且还多加了一些套子,然后让陆先生将鲁家人引入园子,准备来个一勺全抄,绝了后患。虽然她也知道局中动弦的老手都被儿子带走了,但自己估摸用来对付鲁家在江南这一处的那几个人,应该还是绰绰有余的。
陆先生倒戈,她没想到,可也没放在心上。当年她仔细研究了一下这个人,投其所好成为他的知己,虽然只有一夜之交,却很划算地控制了他二十年。按以往所知,这个人的性格和本事都不会造成大的威胁。还有鲁家的另外几个人,按照陆先生反馈,他们的能耐最多也就是做到脱身而出,绝无颠倒局相解锁放龙的可能。
可是现在,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鲁家的人到底从何处借来的神通,那锁住的死龙竟然动了龙气。水下异常,连落水鬼都上岸了。前面正门正厅处的形势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始终没有暗号发出。这些没用的,像是全死了似的,现在连陆先生都已经到了龙骨墙了,仍没有暗号发出,说不定还就真是全死了!
墙内的三个人开始移动了,意图真的很明显,目标很明确。他们是看破了此地的局相,要前往龙首方向而去,找到窍要,施展手段,将整个局相都给颠覆了。
女人在墙的另一边和鲁天柳他们三个同步移动,边移动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响哨,甩手抛在空中,哨响尖利刺耳。
靠近西边龙骨墙的六角亭上落下了六根“横梁”,红色的绘画横梁。“横梁”横着落下却是竖直着地的,脚刚着地,就立刻快速跑动起来,往鲁天柳他们三个这里围追过来。
这六根“横梁”动作非常轻盈,就如同六只轻巧的狸猫,可他们不是横梁,也不是狸猫,他们是人,是杀手。每个人的手中都握着一对匕首,尖尖的,细细的,弯弯的,像女戏子在台上描的弯眉。六个人的动作是一致的,前后是有序的,他们的相互间组合成一个菱形,锋芒犀利的菱形。
“天菱开壁”,奇门遁甲阵法中的第五十五局,古时战场上用于小股军队对大部军队的突袭突破,这天菱有六角,可以将任意一角作为菱尖冲杀。冲杀中随时可以改换菱尖,变换攻击方向,使得进退自如,指哪儿打哪儿。而在这里,这个杀局叫做“六菱冲围变”,这是因为它不止可以对人群进行冲杀,当对手人少的时候,还可以以菱尖成队攻杀,或者拉开六菱,将对手围在中间,进行六面的合杀。
关五郎转身提刀要迎上去,却被陆先生一把拉住。陆先生也没多说话,只是拉着五郎快步离开石头铺就的“盘龙道”,走上了路边的那一片枯黄的细密草地。鲁天柳本来是跟在他们后面的,却是先他们一步走上草地,因为鲁天柳有很好的轻身功夫和清明的眼力。
犀利的六菱已经离他们没有几步远了,走上草地的陆先生反倒停了下来。他迅捷地转身,将右手的那支竹签插在了地上,然后从左手中再抽一支插下。速度很快,但动作不是太潇洒,撅着屁股弯着腰,就像是开春时,在水稻田里插秧一样。
这竹签插下的顺序排列倒不是像插秧那样整齐美观,有些七零八落,有些歪歪扭扭,间距也远近不同。
六菱的菱尖首先赶到,他看到地上的竹签时已经收不住脚步,因为他只要一停步,后面的阵形就要撞上来。幸亏这样低矮的竹签他只需要稍稍纵步就可以跨过。而竹签林中也有许多可落脚的空隙。“菱尖”看准了一个较大的空隙,纵步跨了过去。
落下脚步时,他突然发现不对了,跑动中看到的竹签位置和竹签的实际位置不一样,而且竹签尖儿的指向也不一样了,但是晚了,一根竹签已经确切真实地刺进了他的脚底。
“菱尖”的反应很快,他的动作变了,受伤的脚稍稍一踮,继续用没受伤的脚用力,身体往前扑出。他想尽全力从这片竹签上跃过。
虽然只是单脚,纵越的距离却不短,眼见着“菱尖”的身体轻巧巧就完全越过了竹签阵。可是他依旧没有落脚点,因为关五郎正持刀在那里等着。
同样遭遇的还不止“菱尖”,后面并排的两个,再后面并排的两个,都踩中竹签,他们的步法动作都是一致的,面对变故的应对方法也是一样的。同样扑出,同样想越过竹签阵。
这让关五郎很省事,他的“圈儿刀”只快速地旋转了两圈,地上就倒下四根“横梁”,和他们原先在亭子上时一样无声无息,色彩却是更加艳红绚丽。只有一个“横梁”看着自己断落在地的一只手臂和一只小腿惊恐地惨呼着。唯一一个没事的是最后面的“菱尖”,他恰好能在竹签阵前收住脚步,但面前这瞬间出现的情景,让他也和在亭子上做横梁时一样,一动不动,毫无声息。所不同的是他站着,这更像立柱而不是横梁。
“乱枝撕风”,奇门遁甲第二十四局。在切金断玉派的风水术语中叫“植林碎风护气运”,就是在风口风道的前面按九星八门方位种植树木,要生死门互通,九星位互连,挡风掩气,滤秽输清,以保证所选宅址的风水不被劲风所破,家门气运清爽连绵。
但是此招要用在阵法上,却有风动枝摇、动静不定、影物同一、虚实不辨的奇妙功效,当年宋朝大将狄青摆“风林阵”破大南国驱兽军,这“风林阵”就是从这“乱枝撕风”而来。
正如那些横梁模样的人坎见到的一样,明明看着竹签在那里,可是踩下去的时候,却发现和看到的不是一回事,为什么?因为他们在快速跑动,如果他们是缓步走过去,肯定可以轻松地从竹签的间隙穿过。
对家取奇门遁甲术中的精华,训练了这样一个“六菱冲围”的高明人坎。启动起来像平地风,行动起来像草头风,攻杀起来像龙卷风。可是他们没想到,他们今天面对的是个一辈子研究奇门遁甲术的行家,以解风水破败恶险为乐的高手。
墙外戴狸子面具的女人看到了全部的经过,她松开了咬紧的牙关,嘴巴变作了半开状。这样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诧异,有后悔,有无奈。她到今天才知道,自己以为全盘掌握的事情其实有太多无法预控的成分,自己以为全然了解的人会给自己无法承受的意外。
关五郎没有继续追杀最后一个人坎,因为他并不是嗜血的杀手,他只是个想保命的工匠。其实也不用追杀,那个人扣已经被自己同伴瞬间出现的状况吓得失去了攻击的能力,也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这就是这园子里人扣最大的缺陷,他们只见得别人流血,却见不得自己流血。本来一个犀利的组合,一下子废掉了五个,他害怕了,他恐惧了,就像是一个人看到自己的手脚被砍落在地的时候,他最怕的是继续失去自己的生命,因为这是他仅存的价值。
鲁天柳他们三个人平静地往关紧的黑色圆月门走去,关五郎意气风发地提刀断后,刚才那一杀,让他觉得自己英勇无比、豪气万丈,狠吐了口闷气。墙外的面具女人没有再与他们同步移动,呆立在那里的人坎也没有移动,就这样呆立无声地看着他们三个。
到了黑色圆月门口,鲁天柳和陆先生偷偷吁出一口气。其实他们的心中非常紧张,如果面具女人再唤出这样一个人坎组合,他们就没有机会了。就算面具女人那里已经没有人坎可出了,只需以剩下的横梁人扣绕过“乱枝撕风”也一样可以将他们拦住。从刚才那些人扣子的步法身形来看,这个人扣的功力就算不能杀了他们,至少能将他们阻在这里,一直等到园子中其他援手到来。
关五郎不喜欢多想,这样他就不会意识到危机的存在,这是坏事,有些情况下倒也是好事。比如说现在,真性情的五郎表露出的神情让人扣不敢轻易移动,也让面具女人放弃了继续围杀的打算。但这样性格的人也容易冲动,当他看到黑色门上没有锁扣的时候,便丢失了应有的谨慎,莽撞地伸手就往那门上推去。
“动勿得!” 鲁天柳发出一声惊呼,她的声音其实并不十分尖利,但他的惊呼在五郎的耳中如同晴天霹雳。陆先生也被吓住了,他知道鲁天柳能有这样的反应肯定是非同小可的事情,他看过天师掌门给的《玄觉》,也听龙虎山的那些老道们说过,鲁天柳是青瞳碧眼的半仙之体,所以在鲁家,他是最了解鲁天柳的,甚至比鲁天柳自己还了解。当然,这只是在鲁天柳偷看了《玄觉》之前。
鲁天柳开始并不知道危险来自哪里,只肯定很危险,在眨眼间就可以让他们三个化为齑粉。她闻到了一种味道,一种过年的味道。是的,这味道只有过年时才会时常弥漫在空气之中。
火药!对!鲁天柳嗅觉作出这样的肯定,而且这火药绝不是鞭炮的火药。因为这味道要浓烈得多,刺鼻得多。她绷紧的神经似乎都可以感觉出这些火药爆炸的威力,浑身的汗毛都不由得在剧烈颤抖。
“勿要动,千万勿要动!”鲁天柳的语气很少有这样紧张的。她的紧张让另外两个人更加紧张。
“我不动,你们先退。”关五郎从不将自己的生死当回事,只要是鲁天柳没事就好。
“呆了你,你晓得就你踏落弦子?阿拉两个亦可能踏落的。”鲁天柳今天真的有点恼五郎的莽撞了,同时她心里也责怪自己太过大意。她回头看看站在龙骨墙外面的那个戴面具的女人,再看看那个呆立在那里没有继续纠缠的人坎。她终于知道为什么他们没有跟过来,因为这里是个绝断坎,杀戮威力很大、波及面很广的一个绝断坎。
碎尸雨
三个人都不敢动,可是有人却要动了。面具女人轻轻地哼了一声,呆立的人扣顿时重新活泛起来,他迅捷地绕开竹签阵,往前走动了几步便停住了。随即手中匕首一颠,将匕首前后翻身,以三指捏住匕首刃。这是标准的飞刀手法。
关五郎站着不敢动,伸出的左手搭在门上也不敢动,只有提刀的右手可以动作。但是动的速度不敢快也不敢用力,他怕带动身体其他部位而弹带了弦子。所以当匕首飞过来的时候,他只能用朴刀的刀头部分护住自己的头部和脖颈部分。匕首重重地落在五郎筋肉结实的臂膀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可能是五郎天生反应较慢,他对疼痛的忍受能力也很强。匕首的尖儿都钉咬住他的骨头了,他却一动都没动。
人扣举起了第二把匕首,他的目标还是五郎,这次匕首是往下三路去的。
匕首飞到一半的时候,鲁天柳也动了,她往人坎那边紧赶两步,同时撒出了自己的飞絮帕,飞絮帕的小钢球撞在匕首上,匕首的方向偏了,直落在鹅卵石铺成的地面上。匕首飞出的力道很大,在地面上一弹后,撞在那扇黑色圆门上,发出“当”的一声响,如同钟鸣。原来这黑门也是金属的。
一根飞絮帕撞偏了匕首,另一根飞絮帕缠上了人扣的手腕。“辟尘”一工中“链臂”的手法要在人扣的手腕上打个精巧难解的结是很容易的事情。
人扣的反应是很快的,鲁天柳的身形一动,他就开始往后退步,等飞絮帕的链条一缠上手腕,他抖臂绕腕想脱出缠绕,可还是慢了,结扣已经打下。他的另一只手赶忙上去解那链子结,可是摸了几下却无从下手。鲁家人打的结怎么可能这般容易就解脱出来。
让那人扣最为骇异的是,就在他试图解开链子结的时候,鲁天柳手中链子一抖晃,竟将他的另一只手也一起给扣住了。
鲁天柳手中链条甩得是精巧无比的,发力却是突兀迅猛的。链条刚扣上就突然带劲,往回猛地一拉,那正骇异着的人扣竟然被这个身小力薄的女孩子拉过来好几步。
那人扣绝不是力量不如鲁天柳,而是那眨眼的时间里,他疑惑了,走神了。这是因为他竟然没能脱开腕上的链条结,另一只手去解不但无从下手反而同样被扣。同时,他也因为另一件事纠结着。最早发现绝断坎的鲁天柳怎么就敢动了,刚刚她不是还在说他们都可能已经踏到弦子,谁都不能动的吗?难道那是说给自己听的,在给自己放诱饵?
其实,鲁天柳之所以敢动,是那人扣给了她提示,两次飞刀,目标都是关五郎。而且从飞刀的飞出途径来看,都不是奔要害去的,这种做法的目的应该是逼着五郎动。
也就是说,只要五郎动了,坎面就会动作。既然五郎不能动,那么就让她鲁天柳来动。
“五哥,侬格脚下勿动,把伊个门推推看。”鲁天柳好不容易缓口气,快速说出一句。刚才她将人坎拉过来几步后,人坎意识过来,马上踩稳脚步,两人一时成了相持状态。
鲁天柳的胆子很大,竟然让五郎推那门?其实敢这样做,也是那个人扣给的提示。她链拉人扣,人扣完全可以顺势扑击,可是对手却没有,看来是这里坎面的杀伤力极其大,让他不敢再继续往前。而刚才人扣将匕首飞出,在撞击那扇门以后,并没有下意识的侧脸抬臂动作,这正说明弦子不在门上,而且匕首的撞击告知鲁天柳那是一扇金属门,沉重的金属门作为扣子的话最多是砸拍之类的路数,这样平常的设计不会出现在这座拥有坎子行顶尖技艺的院子里。况且鲁天柳闻到的是火药味,火药的威力虽然大,但布置的人如果用它来推动宽大沉重的金属门做杀招,攻击面又窄,速度又慢,还不如直接使用炸药杀伤。由此推断,这沉重的金属门应该是这里扣子的定座(支撑扣子,让扣子威力朝预定方位施加的设施)。
鲁家六合之力中“布吉”有一技,叫做“改破”。就是所选宅地虽然什么条件都是上吉,可是唯独有一处或有某物破了局相,那可以采用除去或者移动的手法改变破相。这样的东西如果是一棵树、一条溪,只需要砍树或者挖渠改流。可是如果是巨块的尖棱或凸出山体,难度就大了。鲁家上几代有人在江南惊天堂学了一手用火药炸石的技艺,其中就有利用牢固定座使火药威力往需要方向炸出的技法,这有点类似我们现在的定向爆破。之所以要学这样的技法,是因为“改破”是有形状大小要求的,不能乱炸,否则反毁了其他上吉风水。摆弄火药这种技艺陆先生当然是不会太感兴趣的,可聪颖质慧的鲁天柳却将其牢记在心。
此时此地的各个条件一合,鲁天柳就基本看出其中端倪了。
那扇金属门应该是可以推开的,就算它平常时不能推开,现在也应该能推开。因为定座挡住炸药的爆炸方向,让其威力往一个方向去。为了保证那个方向的石棱不会因为威力过大,反而炸坏局相,所以在定座上会留一个释口,在爆破力过大时,释口会被推开,释放冲击力。这里也应该有释口,以防止过大爆破力在推动金属门做的定座时,将固定定座的整面院墙推倒。
关五郎手中缓缓用力,那金属门果然被推开一个不大的间隙,足够一个人通过了的间隙。
“先生啊!侬快些过去。”鲁天柳的话刚说完,陆先生就已经住那间隙走过去。他没问为什么,他说不出话的嗓子也没法问,只管低头迈步往那门的间隙中钻去。不过他心里确实明白的,鲁天柳能下决心定的事情,差不多都有九成以上的把握。
人扣拼命往后拉扯,希望可以挣脱链条。可是鲁天柳却纹丝不动,而且好像还很轻松。因为她的另一根链条已经缠上了五郎的刀杆,两个飞絮帕之间也打上了结。人坎现在变作与五郎在较力,那真如同蜻蜓撼石柱。也是五郎脚下不敢用力,要不然早就将这人坎给甩过来了。
看着鲁天柳轻巧秀美的背影从黑色院门的间隙中穿过去,站在龙骨墙外面的面具女人长叹了一声。她曾在后面戏楼前亲眼看到这个丫头和那傻小子被诱进戏楼,很明显,戏楼里自己认为绝佳的坎面和上选的高手没能留下他们。
戴面具的女人也是个高手,所以她从鲁天柳的眼睛里、话语里、气度里获知,自己也绝对没有能力对付这个小丫头。特别是对自家这道坎面布置,她不是预先就知道,却还能在转瞬间发现并且逃脱,说明其身怀能力已经远远超出了高手这个称呼的范畴。怎么陆先生这个老杀才从没告诉过鲁家有这样一个厉害角色。看来这个女孩子只有自己儿子能够对付,还有就是自己那个在外游学、天生异能的孙子能对付。
心思虽然纵横,眼前却未丝毫放松。女人甩手又发出一个响哨,龙骨墙尾端的宽檐翘脊上跃下两个浑身上下衣着如同青色小瓦的人扣,两个人扣矮着身子,身形如同扑食的猎犬,往黑色圆门那里冲杀过去。面具女人的想法很简单,哪怕用自家几倍的人命去换,也要让鲁家人死一个好一个。现在那里只剩下个浑身是蛮力的傻小子,他踩中套子没法移动,得趁这机会杀了他,绝不能再让他也走脱了。
两个青色小瓦般的人扣动作很快,但有人比他们还要快。谁?就是那个被飞絮帕牵住的人坎。其实他根本不想动,更不想动得快,可是实际情况由不得他,关五郎手臂上的力量不是他能抗衡的。他只能随着这巨大的拉力腾身跃起,就像一只被牵拉着飘起的风筝,晃了两晃就到了关五郎身体的斜上方。
人终究不是风筝,不可能老在空中飘着,就算是风筝也终究是要落下来的。人扣落了下来,他的落脚点应该是关五郎的头顶。人扣不是庸手,在这样的宅院里,不要说庸手,就是身手稍不如人都不会有容身之所。所以那空中的人坎面对落脚的位置有了想法,也有了计划。
人扣反应很快,在空中就迅速将右腿屈膝,膝盖直奔五郎天灵盖跪撞下来。他知道,这一跪,就算五郎是个铁壳脑袋,也会给他撞裂。但是他这一撞之后,难道就不怕五郎被撞开,松掉脚下踩住的扣子弦吗?这一点人扣也考虑到了,所以他没有双膝齐跪,他要留出一条左腿代替五郎踩住套子,不让机括动作。这不但要求这人扣动作迅捷准确,而且还要对这道坎面非常熟悉。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空中的人扣发现站在下面的人忽然旋转成风,但这风不是旋风,也不是龙卷风,而是穿堂风,从黑色圆月院门的间隙中一穿而过。
膝盖落空了,人扣能做的和必须做的就是用左脚一下踩住五郎刚刚站立的位置。那位置是个鹅卵石铺成的“寿”字形阶面,站在这阶面上,却不知道是能延寿还是要断寿。
与此同时,他手腕上的结扣也突然像活的一样松开,跟着那风哧溜一下也钻进了黑色院门的间隙。
一切都如鲁天柳所料,虽然和她的算计有点出入,过程也惊险了几分,但结果却和预计的一样。
刚才鲁天柳从五郎身边钻过时,小声对他说了句:“拉他过来替你踏坎。”
鲁天柳不是随便出这么个主意的,她走过时看了一下五郎脚下的阶面。那是鹅卵石铺的阶面,这样的阶面在坎面中叫“碎面”,“碎面”做的坎子一般不会用直踏机括,因为在“碎面”上,踩踏的力量分布不是很均衡的,用直踏机括不可靠。所以这里应该是压弹机括,就是踩踏让机簧受力,在踩坎人移动开后,靠机簧发力,弹动弦子,启动坎面杀扣。因为机簧的力道始终是均衡的,从而保证“碎面”动作的可靠。
刚才人坎飞刀逼五郎移动,不是要他踩其他地方,而是要他移动走开,让压住的机簧释力动作。他不下杀手是有道理的,因为杀死五郎,五郎只要死后瘫倒在原地,他的体重还是压住机簧不让坎面动作。
鲁天柳很清楚,既然是压弹机括,那坎面承受力道的范围就很广,这是为了保证各种体重的人都可以陷坎落扣。五郎可以压住簧,那人扣也可以压住簧,而且这坎面不怕压,就怕放。将那人扣拉过来,两人压住机簧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然后留人扣一个压簧也不会有问题。
鲁天柳的愿意是将那人扣拉过来打昏放在坎面上,那人坎双手被缚,要达到这样的目的还算比较容易。
可是没有想到,那人扣竟然会身体高跃,从上往下用腿进行攻击。一百多斤的一个练家子,从高处往下直撞下来的力道,无论如何都会让关五郎退出一步、半步。与其让他撞出,还不如自己避开,你来了,我就走,大不了同归于尽,反正鲁天柳她已经脱身了。血一冲脑,五郎便不管不顾了,身子一旋,侧身就从门的间隙中钻了过去。
幸亏是那人扣了解坎面,幸亏那人扣的左脚离地面已经非常接近,幸亏那人扣的动作迅捷而且准确。坎面没有动作,要不然这下同归于尽的不只是他关五郎和那人扣,还有始终在门的间隙处往这边查看情况的鲁天柳。
五郎刚钻过去,立刻有两个人作出极度惊恐快速的反应。
一个人是鲁天柳,她抓住飞絮帕的链条,一拎一抖一晃,解了人坎手上的缠扣。然后拉住五郎迅速蹿出,趴倒在地。她是害怕五郎这样不管不顾如风般钻进院门,凭五郎的大力,肯定会牵动链条,带着那人扣继续往前移动,使坎面动作。
还有一个是站在门外的人扣,他的想法和鲁天柳一样,这时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让那大块头拉着往门里去了,那样,自己会化作一蓬血水泼到那里头。所以他一落稳脚步,马上双腿一前一后,后脚踩住坎面,前脚抵住未开启的半扇院门,身体后仰,他指望能依靠这半扇死门撑住自己的身体,不被往里拉动。
“咔嘣!”一声巨响,那人扣虽然没有化作一蓬血雨,但他的的确确变作了一堆碎尸。与他一起变作碎尸的还有还有那两个青色小瓦一样的人扣。血溅得很远,扬起的血沫被气流吹扬着一直飘到龙骨墙的外面,并从那青瓦隔成的花窗中穿过,涂抹在了那个金色的狸子面具上。
下龙鼻
坎面还是动作了,鲁天柳没想到,松开了链条,那人扣还是没站住。因为那人坎已经撑腿仰身,正准备拼尽全力抵抗五郎的拖拉,而就在这节骨眼上,那链条却活了似的解开了,人扣将自己摔了出去。
紧贴地面趴着的鲁天柳,可以从地面的震颤和门隙中窜进的气流中感觉到坎面的威力。爆炸的威力虽然很大,却和她预料中的相去甚远,至少和那厚重金属门做的定座不相配。如果只是这样的一个杀伤力,根本不需要用这样的金属活门来支撑和泄压。而且,那爆炸的声响也不对,倒像是用炸药启动了其他什么大型的扣子一样。莫非这是……
没容鲁天柳细想,清明的三觉马上就否定了她最初的判断。此时从地底下传来了极为猛烈的隆隆起伏声,其中还夹杂有她在前院天井地面下听到的怪异声响。同时,她的鼻子在浓浓的硝药味道里还闻到了晦涩、阴寒的气息,这样的气息能混杂在爆炸后的炽烈之中,说明散发这气息的源头蕴含着非同小可的能量。种种现象让鲁天柳改变了思路,不是火药爆破的威力小,而是其爆破威力向下分散了。炸药设置位置往下的地基肯定松散了,而且在这样巨大的冲击诱发下,某些奇怪的力量开始苏醒。此处可能很快就会像前院天井一样,变得步步惊心,所以必须赶快离开。
鲁天柳没说话,爬起身拉着五郎就走。五郎也不敢说话,他从没见过鲁天柳有这样凝重的表情。
眼前发生的一切可以让鲁天柳想到很多,但她怎么都不会想到火药起爆的同时,鲁盛义那头刚好有一片枯叶落水,也没想到这一爆,拉开了驭龙格院子全毁的序幕。
前面小道的尽头是条长廊,长廊拐过弯就直接来到了一座书轩般的建筑前面。这建筑是正面全敞式的,弧形屋顶,内部格局整齐,柱壁对称,看上去是正三堂式的结构,中间却未分隔。陆先生正站在这建筑的门前等着。
刚才陆先生进到金属门后,就径直往前走的。他怕自己留在那里,累累赘赘地反而影响了柳儿他们的行动。而现在他倒是静静地站在这座书轩模样的屋子前面,背朝轩门,往远处望去。正对轩门的那一面和龙骨墙外一样,有一排高大树木,看不到什么。而在书轩的另一边,也是一条相连的长廊延伸过去。
鲁天柳和五郎快步走到陆先生身边,看到他的嘴在张合着,却听不见说的什么。
“先生,格里是个啥子地界?”鲁天柳轻声问道。
“树不高,遮不住高点子,可这边看不到什么。”陆先生的手指在一个假山盆景中的沙堆上迅速地写着,沙堆写满就马上用手掌一扶,平整了沙面再写,“敞地或是池塘,位置上该是池塘,属格局的龙口。”
不是陆先生不想说话,他是实在说不出话来。他开始意识到自己可能很快不是说不出话的问题,情况会比这糟糕得多。因为他麻木的颈部开始疼痛了,而且是里外贯穿的疼痛。疼痛的中心就是粘了瞿雎屎的地方。陆先生此时才意识到,扁毛畜生拉的屎有毒,它那肮脏行径不是以势夺人,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杀招儿,一个效果缓慢的毒招儿。
陆先生的左手手指摸过鸟屎,这时也开始刺痛起来。而不痛的手则迅速在沙堆上书写:“长廊相连不断,是龙须。”写到这,他用疼得颤抖的手指指两边长廊,“轩屋里有两口井,属龙鼻。果真是‘驭龙格’,连龙鼻都用轩屋罩住,虽然不断龙息,却无法直吸到日月雨露的天成灵气,使得龙精难聚,终为所驭。”
“先生,那格现在哪能办呢?”鲁天柳静静地问道。陆先生如此妙到极致的风水相局分析没能让她惊讶,因为她自己也看出了此中玄妙的八九分。而且鲁天柳早就知道那轩屋其实是个井轩,并且知道里面有两口井。因为她清明的三觉已经感觉到轩中两道柱状的浓重寒气喷涌而出,并将这井轩层层裹绕盘旋。
“下龙鼻。”陆先生这三个字写得极度地遒劲飞扬,沙堆的沙粒被拨撒得四处溅落。陆先生如此地书写并非意气风发的表现,而是孤注一掷的无奈。他知道鲁家此趟目的应该和这驭龙格的龙宝有很大关系,但是局面发展到现在,只要有五六分把握可以让这两个孩子全身而退,他就绝不会让他们下龙鼻。“蜡嘴”鸟拉给他的毒屎让他彻底清醒过来,打开始对家就没准备放走他们一个人,包括自己。现在不管往哪里逃遁,遭遇的肯定是招招必杀、不死不休。也只有下龙鼻直探龙颌夺得龙宝,以此来要挟对家,才有可能保住大家全身而退。
鲁天柳没说话,虽然陆先生只写了这么三个字,但她却似乎听到陆先生心中所有想说的话。鲁天柳也没多思量,转身便走到井轩里面,并且直奔左侧井口。
汉代《九州见龙》(注:是最早专门详细描写龙的著作。当时以竹筒书写,所以篇幅不大,其中总共大概描写了八种龙。存世有散碎竹筒,且家迹已然模糊,想全篇辨别清楚极为困难,许多文字为推断揣测而出。):“琉溪藏龙,喜弄珠。其珠,龙之命宝,常于口、左鼻间循环不止。”
鲁天柳当然没看过这样的书,她是在龙虎山听降龙殿那个酒糟鼻子的秃顶老道说过。远古时有降龙尊者,专为民间百姓降伏孽蛟妖龙,他降龙不屠龙,所以常用手法是以一臂挟持龙颚,使龙无法张嘴,另一只手直插龙的左鼻孔,整个手臂探入,从龙颌处挖出龙珠,如此妖龙便被其控制。所以,当鲁天柳从陆先生的心中听懂所有信息和目的后,她想到了这个降龙的手法,下龙鼻取龙宝,应该由左鼻下去。
鲁天柳将飞絮帕收在自己袖中,她知道自己这趟下去没有趁手的家什是不行的,飞絮帕肯定得带着。她还必须给自己留条退路,谁都不知道那井下会有什么。于是她让五郎解下腰里缠着的捻股牛筋绳,松开了三股,将牛筋绳变作原来的三倍长。鲁天柳将绳头打了下抖解扣,这扣子系上后就牢固异常,但需要它松掉时,只需朝几个角度稍稍抖动一下就可自解。她将扣子系在自己左腕上,另一端系在五郎的刀杆上。
鲁天柳褪去了外面蓝印花布的棉衣棉裤,只穿一身暗绿色的衬衣裤。一双穿着棉线袜子的天足踩在井沿边上,将身体挺起,准备直直跳下去。这是一种方式,不是莽撞。
那年随老爹外出寻奇木,在神农架遇到神捕猎手卓百兽教她的。就是当必须进入一个自己不清楚的环境或危险的地方时,千万不要悄悄地慢慢地进入,那样说不定反而让里面的怪兽或其他可怕东西做好了准备,等你一进入,马上就发起攻击。应该快速直接地进入,进入的一瞬间,只会让对手惊恐慌乱,而你却可利用那一刻将周围的一切观察清楚,并有机会选择攻击或者逃离。
五郎此时低声却语气坚定地说了一句“我来吧!”
鲁天柳用眼神制止了他,在这样的眼光里,五郎的坚定化作一口重重的长息,轻轻地吁出口外。
鲁天柳一脚已经跨出井沿,突然又收回,她回头看了一眼始终背对着井轩的陆先生,柔声说了一句:“先生,侬要保重自家格!”
“扑通!”这声音其实不大,只是从井中传来的一点回音。
陆先生站在门口,微仰着头,散披着的花白头发在寒风的吹拂下簌簌飘拂,那被死封底铃削去一大块头皮的头顶血红得有点刺眼。随着鲁天柳入水的声音传来,他的身体伴发出一阵难以自制的颤抖。
鲁天柳跳下了水井,虽然她清明的三觉让她觉得不安,但她还是义无反顾地跳了下去。
骤然入水,鲁天柳一下子就僵住了,她的肌肉仿佛不能收缩了,血液不再流动了,关节也无法转动了。这井水的寒冷超出了她想象,就像是万根冰刺刺入她的身体。本来井水应该是冬温夏寒的,可是这里的井水却违反了这样的规律,非但不温,而且冷寒的程度远远超过了夏天。这一点让鲁天柳很是心惊,按理说这样寒冷的水温,她的超常触觉在井口就能感觉到,可实际上却没有。幸亏极度寒冷只是在靠近水面的一层,往水底多下了些,温度反倒缓过来了。
鲁天柳迅速的扫视周围,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但她听得出,附近有划水的声音。她的触觉告诉她,水中波纹涌动,有东西在向她靠近,带着一股霉涩污浊的味道。
让她感到心惊害怕的事情才刚刚开始,就在她稍微适应了一下水温,让浑身的肌肉关节刚重新活动开来的时候,她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不是进入到井中,而似乎是溶入了一片星空……
鬼火竹
从池塘月形口子中翻涌出的水柱好长时间才平复下来,翻涌起的水柱让整个池塘面上弥漫起一片水雾,飘上池岸,飘上平台。水雾很湿很冷,淡淡的水雾附上身体如同是将人浸在冰水之中一样,让站在平台上的鲁盛义和鲁恩止不住发出一阵寒战。
水雾渐渐淡去,可鲁盛义和鲁恩还在打着寒颤。
“怎么了,难道真的老了,连这样一点寒气都抵不住了?”鲁盛义心里在自问。
颤抖变得剧烈起来,甚至连身体都出现了轻微的摇摆。这样的情形绝不是寒冷可以造成的。是震动,石头平台在震动,台面上石头之间的缝隙在渐渐变大;小楼也在震动,窗棂上的花色玻璃发出清脆的颤音;水面也在震动,刚平静的水面上跳跃起无数细鳞波纹。
鲁恩早就一足跨过平台的石头栏杆,用双腿紧紧夹住石头栏杆来稳住身体。右手紧握住刀柄,左手提着背筐护在身前。他对异常情况的反应比鲁盛义敏锐多了,当鲁盛义还在对自己颤抖摇摆疑惑的时候,他已经是全副攻防皆可的状态。
在碧绿的水面下,一条曲折蜿蜒的黑线从池塘的对面延伸过来。像是个放慢速度的黑色闪电,要把池塘、平台、小楼劈成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