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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神秘的姑苏水坟,神秘的水猴子.2

作者:圆太极 当前章节:15407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3:37

“闪电”后随之而来的是“炸雷”,隆隆的“炸雷”。池塘不知道是不是被劈成两半了,但平台确实是被劈作了两半。就在鲁盛义也学着鲁恩的样子靠上另一边的石头栏杆时,那些石头之间的缝隙已经变得有巴掌宽了。鲁盛义刚牢牢抓住栏杆的立柱,石头平台已经整个地分作了两半,中间一道两尺多宽的碧绿水道直冲小楼。

小楼没有被劈作两半,而是被吞掉了半截。“观明阁”和石头平台都在下陷,而且速度相当快,那碧绿的池水冲进屋子时,已经是在小门的上半部分。

这是怎样的一个坎面?鲁盛义和鲁恩都害怕了,布置如此巨大的坎面他们从没见过,启动变化如此霸道的坎面他们更没见过,所以更谈不上分辨坎面的扣子、弦子、扳括在什么地方了。

不对!鲁盛义突然意识到,这不是坎面。刚才他是从小楼正门进入小楼的,在那里他仔细查看过里面的所有设施。如果这真是一道坎面的话,就算它掩藏隐蔽得极为巧妙,让人瞧不出机括布置,但是屋里那些地板楼梯的木材有没有入过水,他这个班门的后人没理由瞧不出。

鲁家“六合”之力“定基”一工,不但要定宅基,还要定基材。所以这一工中有“辩材”一技。不管什么坎面布置好以后,都要有一两次的试坎。如果坎面像现在这样动作,试坎就有水进入屋里。木材只要入过水,就会留下痕迹,而鲁盛义在底楼屋内没有发现这样的痕迹。

既然不是坎面,那怎么会这样?莫非对家要毁园走人?目前为止对家不应该到了无招可使的地步呀?

看着小楼整个陷下去一层,鲁盛义他们两个人站在破裂得一塌糊涂的石头平台上惊愕了许久许久。最后还是鲁恩先从这样的惊愕中省悟过来,他看看小楼,又看看墨绿的水面,脸上露出抉择艰难的表情。在他的眼光中,恐惧与欲望并存。

鲁恩的表情渐渐变得坚定。他一直不曾说话,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开始动作了,也一时看不出他要做什么。

脚下晃了晃,测试一下脚下那半边平台的牢固程度。那平台虽然断开变作两半,但半边平台下的撑柱牢固性还是极好。然后鲁恩从背筐中拿出一卷细绳索,熟练地打了个拴缆扣系在平台的石栏上。

鲁盛义将思绪收回了,这是他行走江湖的经验。脑子只有一个,想不通的事就先别费脑子,应该用更加直接的方法去发现。而且东想西想会让你疏忽了其他重要的东西。

鲁恩系绳子的时候,鲁盛义正很仔细地看着他的手法。这个鲁恩有些时候异常聪明,但有的事情也真的很迂拙,这个拴缆扣鲁盛义教了他好多次,他还是反穿绳的打法,虽然也一样牢靠结实,可是绳扣间缠绕得却很难看。

鲁恩脱掉外衣,露出一身黑色水靠。鲁盛义从没见过鲁恩穿过这样的装束,更没想到鲁恩今天的衣服里面会有这样的装束。其实他也从不知道鲁恩会水,更没见过鲁恩下过水,但鲁盛义没有惊讶,因为今天入了这个园子,就没什么事情再值得惊讶了。

鲁恩抬起头来,看着鲁盛义的脸,终于说话了,他用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了句:“我下去瞧瞧,你给护着点回头绳。”

“行。”鲁盛义同样平静地回答,并且坚定地点了下头。

下水前鲁恩没有将绳子系在身上,而是将绳头叠作三道咬在口中。这样比系扣要方便,需要解脱时只要张口吐绳就行了。

鲁恩一个跃起钻入了裂开的水道,身上受伤处的血渍在墨绿的水面上泛起几道殷红的涟漪。鲁恩下水的姿势很不寻常,是将单刀挺直在身前下水的,这样就有个破水的锐角,一则是入水时快捷,游动省力,而且还起到试探和保护的作用,同时使自己处于一个可随时攻击的状态,对水下可能出现的威胁及时作出反应。

鲁盛义想起鲁恩好像是浙江定海人氏,那里凭临大海,三江汇流,会些水性应该是常理之中。可是鲁恩这一身水靠是什么时候置办的,自己倒不是太清楚。看着挺光鲜,应该不会太久。

断开的石台面上,那些石块纷纷落入了绿得发黑的水中,分裂出的水道越来越宽,最后只剩下靠近两边栏杆的一路长条边石没有掉入水中。小楼陷下去有半截,两层中间的飞檐刚好搭在了断开的平台上。鲁盛义可以沿长条边石攀上飞檐,再从檐额上走到不楼另一边的地面。

飞檐的琉璃瓦是光滑的,鲁盛义小心翼翼地踩上飞檐瓦面。他从小楼的结构和构架间的连接上可以看出,飞檐依旧坚固,至少可以承受他的体重。但他还是害怕这瓦面上有什么布置,于是慢慢跪下,放下手中木刻刀,双掌撑住瓦面,伏下身来,侧脸迷眼细细地看去。

小楼经过这样的一番大动作,二层窗棂的花色玻璃都被震碎了,把这飞檐瓦面铺洒得星星点点。这种情形辨别瓦面有无设置,是很有难度、很费时间的。

小楼陷落的巨响没有了,周围很静,只有那些碎了玻璃的窗棂摇动着,偶尔发出“吱呀”一声怪叫。在这静谧的环境里,这样的“吱呀”怪叫显得分外清晰响亮。

随着一声稍长的“吱呀”怪响,二层的窗口出现了一张脸。一张戴着血红狸子面具的脸。随着这脸一起出现的是一根紫色竹管。持紫色竹管的手白如岫玉,让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戴面具的是个保养很好的美丽女人。女人的手臂慢慢抬高,悄无声息地探出窗外,将紫竹管的管子头对准趴伏在瓦面上的鲁盛义。

那柔嫩的纤纤玉指按住竹客上一个椭圆的疤痕,手指在渐渐用力,疤痕在慢慢下凹,鲁盛义的生命与那地狱之火步步接近。

“鬼火天竹”,就是刚才在二层发红色火球射鲁恩的器械。这器械是根据宁波朝天波府杨家“排风火棍”改造而来的。据说杨家的烧火丫头杨排风有的兵刃烧火棍是当时开封的天玑巧手朱夫人给制作的,棍中暗藏机括,对敌之中可以拧开机括,从火棍头里喷出火球。后来武林中的几个暗器世家都根据这棍子改造出好多类似的暗器,但最为成功的就是亳州霹雳炮堂做的“鬼火天竹”。据说这玩意儿集轻、巧、快、密、毒、狠等特点为一体,其发出火球为南疆火精石粉,沾身不落。可是这“鬼火天竹”亳州霹雳炮堂只拿出来显摆了一次便销声匿迹了,再没在江湖上出现过。

面对伏在瓦面上引首待诛的鲁盛义,戴红狸子面具的脸开始嘴角向上翘起。她笑了,而几乎在笑意刚露出脸庞的同时,眼中却闪过一丝杀意凌厉的光芒。

鲁盛义这个目标真的太大了,距离也太近了。一招即中是没有悬念的必然结果。

戴红狸子面具的女人就要让她手中的“鬼火天竹”喷射出光芒四射、艳丽绚烂的“鬼火”,她要用那像生命一样嫣红绚丽的火焰夺去鲁盛义的生命。

就在这生死顷刻的一瞬间,就在这耀目光亮即将出现的一瞬间,女人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片五彩亮丽的星光,耳中突然听到一片风摇群铃般的脆响。星光虽然并不十分亮丽,却让女人感到眼前的世界突然变得混沌,铃音虽然很是低弱,却让女人拿不准那声音会不会是要命的刃颤声响。

红狸子面具的女人惊恐了,她迅速后仰身体避让,这样急切地避让让她都忘了依旧伸在窗外的紫竹竿。

于是一只筋肌暴突的有力大手紧紧抓住了紫竹竿,并用力往外拉拽。女人这才意识到天竹还在窗外,同时她还看清那些星光和脆响来自一把飞扬的彩色玻璃碎片。那让视觉和听觉产生恐惧的威胁不是真正的威胁,真正的威胁是窗外拉拽天竹的那股大力。

女人柔嫩的手与拥有的力量是极不相称的。她首先一把将“鬼火天竹”死死抓紧,让已经有一小段逃脱出她手掌心的天竹在她手中变得纹丝不动。然后手臂往后用力,将那“鬼火天竹”渐渐地往里拽回。

外面那一只大手明显抵挡不住女人柔嫩的小手,于是另一只大手攀上天竹,两手一起往外用力。女人的反应也很快,她的另一只手也抓住了天竹。四只有力的手一起用力,将四股大力都作用在这样一根笛子般粗细的竹管上。

不知道是哪只手,也不知道是哪股力,按下了“鬼火天竹”的机括。一颗灼热的艳红火球飞出了紫竹管口,直射进池塘之中。这样的情形让外面的人吓了一大跳,抓住天竹的手一下握得更紧更用力了。大手的如此反应让里面的柔美小手也不得不继续加大力度。

于是,紫竹管的管口中便一个接一个地飞出艳红的火球,足足有八九个,连成一串,射入池塘中那个隐约的月形口子之中。

窗外的人当然是鲁盛义,由于瓦面上有许多彩色玻璃的碎片,影响了他对瓦面的察看和判断,一时之间看不出檐面上是否有坎子。但他又不愿就此放弃,因为他要通过这飞檐走到鲁恩系的回头绳那里。

也幸亏是这些影响他察看和判断的玻璃碎片,从它们的倒映中鲁盛义看到一根管子探出窗外,对准了他。檐面不宽,旁边就是冲塌小楼的水道,他无法闪身躲避。手中也没有武器,就算有武器他也不敢贸然去格挡那根管子,因为他根本就不清楚那管子是什么东西,是如何杀伤的。于是他急中生智,随手抓起一把碎玻璃抛洒进窗户。这一招果然有效果,窗棂里面的人避让了,那紫竹管的管子头也转向了。这一切给了鲁盛义活命的机会。

能在屋檐的琉璃瓦面上快速作出反应的有两种人,一种是轻功高手,一种是建房铺瓦的工匠。但两者又有着不同,前者可以点踩瓦面、飘逸如风;后者却是找的瓦面实点,手脚并用,连踩带爬。

鲁盛义就是这样一个工匠,他左手压住屋檐的檐根部,那是个实点,然后身体翻转,双足脚尖踩住两道瓦面的凹沟,半仰的上身正好可以靠在窗棂下面的墙壁上,而扬抬起来的右手正好可以抓住头顶上方的“鬼火天竹”。虽然鲁盛义不敢格挡这竹管,却敢用手去抓,因为他看见这竹管本身就有一头抓在人的手中。

一番激烈的拉扯之后,鲁盛义夺到了“鬼火天竹”,不是他的力量大,他就算再多出两只手也不一定能从红狸子面具的女人手里抢到天竹。是因为那女人自己松手了,就在天竹喷出了第九颗火球的时候她松手了。

鲁盛义突然失去重心,身体不由地往前跌去。他本来是半仰着靠在墙壁上的,突然的失衡让他的身体离开墙壁,由半仰变作半蹲,整个人的重心已经不在两个脚尖上了,而是转移到上半身。于是鲁盛义冲出飞檐,往水中跌去。

松开天竹的手不会善罢甘休,她能松开要命的武器,说明她另有要命的招数,再说了,“鬼火天竹”射出九枚火球后,就已经和一根烧火棍没什么两样了,除非重新装填火精石粉球。没用的东西干吗费力气去争夺,把这力气留着来击杀争夺的对手不是更好吗?

松开天竹的手没有收回,而是重重击出,击中正往飞檐外冲出的鲁盛义的背心。

抢在鲁盛义前面落入水中的是一片血雨,这血雨是从鲁盛义口中喷出的。血雨如同山水画中的泼墨画法,把墨绿的水面渲染得片片殷红。鲁盛义入水时的刹那,能清晰地看到浓绿水面上如有缕缕红氲。

跟在鲁盛义后面落水的是被他右脚刮带下来的木提箱,随着落水声的响过,红绿夹杂的水面上就只有这只木提箱在孤独地摇荡着,一起一伏的。

淤掩身

鲁天柳真的像融入了星空,因为她看到了许多星星,不时地对着她闪烁。所不同的是这些星星闪烁的是绿色的光,而且离她并不遥远。

突然掉入这样一个陌生诡异的境地,鲁天柳能做什么?什么都不做,她知道现在最有效的方法是静止不动,看清周围的情况再作反应。

鲁天柳的水性说不上是好是坏,她没学过游泳,但她第一次下水就能够凫水不沉。她在水里的速度其实并不快,至少与五郎相比差得很多,可她在水中的动作却能够比五郎控制得好,要动就动,要停就停。还有就是潜水,她练就的“鼓尘”一技让她具有绵长的气息,可以在水里长时间不浮出水面来换气。所以现在鲁天柳能够很轻很慢地摆动手臂和小腿,就像是漂浮的水草一样,将自己身体静止在原处。

鲁天柳尽量保持自己身体的静止,可是那些星星却变作了流星,肆无忌惮地动作起来。而且是成双成对地动作,天星陨落一般对着鲁天柳扑撞过来。

不知道那些星星到底是什么,却知道星星带来的感觉是晦涩污秽的。有着这样感觉的东西迎面快速撞来,迫使鲁天柳只能立刻作出反应,快速移动自己的身体躲避星星的直接冲撞。

鲁天柳在水中控制能力强,她的动作是灵活的,避让是巧妙的。因为她除了眼睛能够大概看到那些撞过来的星星,她还有清明的三觉。特别是在这水中,由于有水作为传导媒体,她的触觉能更加敏锐地觉察到环境的变化和力量的传播。

她的避让幅度很大,因为她感觉到星星带来的冲撞力范围很大,不是那么简单的两个点。这两个点是附着在一个人形的黑影上的,看不出是星星牵引着人影还是人影推动着星星,但这组合在水里的行动不但迅疾而且有力。

星与影的组合从她身边窜了过去,在离鲁天柳最近的时候,那对星星还转动了一下方向,在鲁天柳的脸旁作了刹那的停留,然后才随黑影离去。鲁天柳的动作虽然灵活,但这样的速度是她根本无法躲避过的。看来那东西也没有撞她的意思,只是要靠近她,将她打量个清楚。

鲁天柳在水里的动作让其余的星星剧烈地闪动起来,也许闪动得太过分了些,突然晃了晃便成双成对地坠向无尽的黑暗里。

对周围发生的事情,鲁天柳什么都没想。既然围住自己的那些隐晦诡异的感觉没了,她便迅速行动,做自己该做的事情。人毕竟不是鱼,水下的环境对于她来说要比地面上危险得多。

在江南地域,井下一般来说要比井口要宽大得多,这是由于江南一带地下水丰富。水下虽然很是黑暗,但鲁天柳还是能感觉出,这下面不止是宽大,那本来就是个很大的地下水域。而且从清明的三觉获取的信息让她知道,这水域肯定与什么水道池塘相连,因为她感觉到水的流动,那流动的水中不时夹带有清新的气味。

她是朝着右前方游动的。按照常理,左鼻的右前方是龙颔的位置。而且她在那个方向听到了流水的声音,也闻到清新自然的气味,这些情况让她知道,那个方向就算找不到龙宝,也应该有个水道或者水面,在那里应该可以换气。鲁天柳在水中的气息虽然绵长,但终归是要换气的,所以在水中的行动应该是朝着有换气点的方向过去,要不然就必须回到下水的地方换气,那样活动的范围就太狭小了。

情况并没有那么简单,危险其实没有离去,而是刚刚到来。沉下去的那些星星又悄无声息地升了上来,出现在已经游移开一段距离的鲁天柳身后,并且紧随其后,紧逼其后,紧扑其后。

鲁天柳也是在一瞬间就感应到危险的,她迅速改变在水中的高度和速度。这些是她在这样危险的环境里能作出的最佳对策。

那些黑影的速度比鲁天柳快多了,眨眼间,就已经围绕在鲁天柳的上下左右与鲁天柳并列而行。鲁天柳突然返身往回游去,她知道自己速度比不过对手,就只能利用身体的灵活来摆脱它们。可是当她转过身的时候,却突然停住。面前的情形让她害怕了,这从心灵最深处透出的恐惧让她的口鼻间冒出一连串的气泡。

眼前是一大片的星星,有远有近,有高有低,让鲁天柳觉得面前的不是一处墨绿的水域,而是一块深色的晶石,这些星星就是晶石上的发光点。

有星星扑了过来,但是鲁天柳没有躲闪,不是不想躲,是因为她清明的三觉告诉她,无处可躲。她是一个中心,一个被攻击的中心。前后左右上下都有东西迅捷地扑过来,此时,鲁天柳也真正见识到那些东西的速度,那速度比她曾经遇到过的“寒潭翼鳗”还快。

但这些鲁天柳很快就看不到了,那些东西将鲁天柳围绕其中,竟然就像是个阵法一样,前后有序,依次而进。它们并不向鲁天柳发起直接攻击,而是挟带着一些东西,迅速地靠近鲁天柳,在很短距离的位置,将那些东西掷投在鲁天柳的口鼻眼耳上。

那些东西是黏稠的,污秽的,还有阵阵恶臭。鲁天柳试图用双手将这些东西抹去,可是那些黑影紧贴着她快速游动,带起的水流不单是速度快,力道也奇大。许多道水流纠缠在一起,就类似一个强劲的漩涡,产生的巨大压力让鲁天柳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很快,鲁天柳不但是头脸部,就连整个身体都被那些东西包裹起来。只剩那玉质般的双手还伸在这外面,可是这玉质般的雪白正在快速泛青。

一声巨响,让那些黑影瞬间都停止了动作,定在原处一动也不动。只有星星在不停地快速闪动,狡黠地、警觉地闪动。它们似乎都忘记了鲁天柳的存在,漩涡水流的剩余力量将鲁天柳从它们静止后的间隙中飘走,它们都没作丝毫理会。

一个巨大的方柱形黑影从旁边缓缓倒下,轻巧无声地撞入一片黑暗,黑暗中又一个巨大方柱形黑影随之缓缓倒下,再撞入一片更为浓厚的黑暗之中。

刹那间,那些星星和黑影的群体疯狂般的直向一个斜上方的角度冲去,那里隐约有个不小的弯月亮。但这个群体没有冲入月亮,而是在一个临近水面的高度狂乱作一团,搅起的漩涡力道比攻击鲁天柳的时候还要强劲好几倍,翻腾起的巨大浪花直冲出弯月形的口子,在水面腾起桌面大小的水柱。

这些鲁天柳已经不知道了,她露在外面的一双手已经变作了青白色,清明的三觉也已经被包裹在那团污秽恶臭之中。那些攻击她的怪异东西游动时带起的水波带着她远远飘走。现在已经没有了漩涡般的巨大压力,但是她的手还是无法抬起,是因为失去了力量。绵长的气息已经所剩无几,意识也已经开始模糊了,她觉得自己在归去,到一个曾经到过也住过却从没在记忆里出现过的地方。

她仿佛看到自己绿衣婆娑,在微风中舒展得惬意,摇曳得快乐。远处这山浓来那山淡,近处一条大河翻滚东去。身旁,一块黑色大石上端坐着三个高髻古服之人,身前摆放着八只光华炫灿的玉盒。

终于,其中那个穿道袍的人站起,宽大的袍袖拂开面前垂挂着的柳条,荡起的柳枝扫在树干上,穿道袍的人便在这一荡之间飘然而去。这一切让鲁天柳觉得是道袍轻轻抚了一下她的手臂,让她情不自禁地抚摸上自己的脸。

对,是枝条在抚摸自己的脸,这一瞬间鲁天柳的意识突然变得清晰,她确确实实地感觉到枝条在抚摸她的脸。

枝条先是在她的身上扫拂,让包裹她的污秽恶臭迅速散去,然后迅速延伸,将她向上方托去。

她睁开眼睛,周围还是一片黑暗,不知道托举自己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是在斜上方倒隐隐有个淡淡的弯月亮。难道天已经黑了?自己下来多少时间了?自己现在是人还是鬼?

一个闪亮的红色火球从身边划过,接着是一颗接一颗的火球连续射在周围的黑暗中。借助这红色的光芒,她看见自己的身下是密密麻麻的枝条,她也看到不远处,那些星星都在凝视着她。直到这时鲁天柳才看出那些星星其实是眼睛,一种动物的眼睛。这动物有点像猴子,一动不动地盯着枝条将鲁天柳托起,就像是在进行一种祭祀仪式。

鲁天柳的口鼻之中剧烈地吐出串串气泡,她的头颈和手脚也剧烈地扭动起来,这是垂死的挣扎。气息真的到了尽头,没有一点余量了,肺部已经开始胀得发痛,僵硬得像块石头。她下意识地张开嘴,绿腥气的池水涌入,她尽量用舌头堵住喉咙;鼻子也开始呛水了,这是最难受的,她似乎觉得池水顺着鼻腔冲进了脑子里。脑中空白一片,仅剩下一个念头:我死了。

就在鲁天柳要确定自己已经死了的关口,她一下子冲入了那个月亮,冲进了一片光明。那些密密的枝条将她托出了水面,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嚎,倒吸了一口粗气,随即这口粗气又从肺中猛然喷出,将鼻中、口中、肺中的水喷成一片雾。

出了水的鲁天柳迅速地换着气,身下的枝条好像伸到了尽头,不再继续将她托举,她想挣扎着从枝条上下来,游到岸边,可是不行,那些枝条不仅托举了她,还缠绕了她。

她在新鲜空气的抚慰下已经恢复了意识的清晰,稍稍扭头就看到那些枝条和叶子。刚刚从死亡边缘爬回来的她再次绝望了,那些枝条是“一刻生死阴魂菟丝”,一个一样会子啊片刻间要了自己性命的怪物。鲁天柳心说,自己出来时没看看遁甲盘,今天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煞星,遇到的怎么都是必死的局,对家也忒狠了。

生在水中的菟丝藤比较少见,要有也只是像龙虎山道清殿的吴天师讲过的,长在沼泽之中的菟丝藤。这是因为菟丝藤在水中无法判断活物与死物,而它的生长需要抓活物破皮吸血,所以在水中的猎食和生长非常困难。那些菟丝藤的枝条将鲁天柳托出水面其实就是要判断抓住的是活物还是死物,这和扳网捞鱼的道理一样,让猎物离水以后再确定收获的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是什么神奇力量赋予这些水下菟丝藤人一般的思维方式。

鲁天柳出水后就被确定为活物,于是藤枝条紧紧缠住了她。枝条开始收回,鲁天柳再次被拉入水中。

临入水的时候,鲁天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也许是她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口气息,难免有些依恋。她的眼神绝望地扫视了周围的一切,这也许是她看这世界的最后一眼,也不免有些伤感。

在入水的瞬间,她看到池边房屋的窗前有一个带红色狸子面具的脸,面具上的一双眼睛惊愕地与她对视着,那眼光和她同样地绝望。

鲁盛义被一掌打入水中,血染池水。一直到水面平静下来也没见到他露头,只有那木提箱浮在水面一荡一荡地。

鲁盛义没露出水面,鲁天柳却出来了。这样一个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女孩像死尸一样被许多枝条怪异地托出水面,出来后又突然活转过来,发出的声响和吸气喷水的情景真如同鬼魂归来。戴红狸子面具的女人惊愕了,就是这刹那的惊愕和失神,给了一个算不上对手的对手杀死她的机会。

跌下墨绿色水道的鲁盛义没有死,也没有晕厥。不是女人那一掌力道不够,而是因为他正好也是往飞檐外冲出,前冲的趋势让他卸掉大部分的力道。其次他也没有沉下水去,只潜在水下一点。因为他的木提箱就倒扣在他头顶上的水面,他正好可以轻轻地搭住木提箱提把,稳住自己在水中的身形。鲁家人做的木提箱大都是暗屉暗格,密封性极好,这就相当于一个水上救生用的浮球。水下的鲁盛义稳住身形后便按开了木提箱的一个暗屉,抽出了一把木工刨子,可以杀人的木工刨子。

一般的木工刨子是双推把,这刨子却是单推把,推把前是刨槽,中间卡有刨片,但不是一般刨子那样只有一块刨片,而是层层叠叠十张刨片卡在其中。这样的刨子可以刨木头,而且可以根据需要刨各种形状、材质、大小、角度的木头,因为十块刨片的刃口形状各有不同,只需将需要用的刨片稍稍调出刨底面就可以做精巧的木工活。但是如果将单推把扭转一个方向的话,这十片刨片就会依次沿刨低飞出,十张锋利的刃口飞射在人身上却不知道是怎样一番情景。曾经见识过这刨子威力的人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十形碎身刨”,因为飞出的刨片可以一下子在人身上造成十种不同形状的伤口。每一个伤口都是会要人命的。

鲁盛义是有江湖经验的,他曾经遭遇过无数险境,所以掉入水中后并没有惊恐地马上浮出水面。水里目前应该还算安全,要不鲁恩早就窜上岸来了,就算上不了岸,回头绳也该动。刨子是在水面下发射的,只发射了一片,鲁盛义知道一次发射多了反而会让对手注意到。

当然,鲁盛义在水面下的发射考虑到水面的折射角度,这是他和大哥在破水下百婴壁之后总结出来的经验。当时他们要是也考虑到水面的折射角度就不会误伤活婴,中了对家蛊咒。

女人虽然是高手,却是个没江湖经验的高手。她和平常女人一样,会对发生的奇怪事情惊讶、好奇。于是当刨片飞出水面的时候,在她感觉中只是小瓦片、碎玻璃掉在水中溅起的一片水迹。

那是一块圆头双斜面刨片,圆头和双斜面都是刃口。斜面刃口划过了女人脖颈的左侧。

那里是大动脉,女人知道,这寒飕飕的“水迹”从左颈处一过,她眼中的惊愕就不止是对枝藤堆里的鲁天柳,其中已经有大部分是因为自己左颈处的感受,惊愕很快就变为绝望。

鲁天柳沉下水的时候只看到女人绝望的眼光,而当女人的脖颈处如喷泉般喷洒出鲜血时,她又没入在墨绿的水里没有看见。

女人就这样摊着双手任凭那鲜血喷洒,她除了绝望还有恐惧,也许是对死亡的恐惧,也可能是对鲜血的恐惧,幸亏这样的过程并不十分痛苦,她很快就瘫软在地,然后在没有任何感觉的情况下与这光明的世界别离。

与光明世界别离的不只这一个女人,还有鲁天柳。

启移茔

鲁天柳再次与光明的世界告别,沉入了墨色的池水中。但此时与刚才有个很大不同,她能见到一些光亮。那是刚才从上面射下的火球。这就是南疆火精石粉的奇异之处,入水不灭,直至石粉烧尽。明末《南游趣录》有记载:“南地无名山出奇异火石,其燃难灭,水浸犹燃。”

但鲁天柳很快连这火光也看不到了,菟丝藤的枝条将她连头带脸全包裹起来。

火球红色的光让那些星星变得暗淡,像猴子一样的动物竟然还是都没动,一大群地悬浮在水中,眨巴着眼睛看着已经变成一个藤条团的鲁天柳。仿佛就是个恭敬的侍者,在一旁静观着一场大宴,以便随时听候主人的差遣。

菟丝藤却开始从藤条的叶端处伸出些细细的毛刺,毛刺蠕动着往鲁天柳的肌肤里钻。有衣服的地方目前还好点,裸露在外的肌肤却已经感觉到刺痛。其实不需要身体所有部位都被毛刺扎入,只要有小块地方就够了。一刻生死菟丝藤,一生只有一刻时间。这一刻里要抓到活物再吸干他们,吸血的速度必须非常快。

而且菟丝藤是必须长在坟墓之上的,没有坟墓中的阴气它就没有存活的机会。所以都说它们是鬼魂的触手,都说它们有着鬼混的思想。它们继续将鲁天柳缠裹住,试图打开更多的吸血通道。

两根菟丝藤的枝条从鲁天柳单薄内衣的对襟间隙中伸到她的胸前。藤条一下子止住,不止是这两根藤条,所有的藤条都止住不动了。而那些叶端处的毛刺,不但退出鲁天柳的肌肤,甚至都缩入叶端之中。

不知道这两根藤条在鲁天柳的胸前碰到了什么、发现了什么,可以肯定的是那里面的东西让它们害怕。

其实很难说到底是菟丝藤害怕还是墓中的鬼魂害怕。不是说它们是鬼混的触手吗?有着鬼魂的思想吗?的确是这样,一种只有一刻生命时间的植物,它们要吸一些活物的鲜血干什么?无非两种可能,一是菟丝藤立足的坟墓中确实有个嗜血的鬼魂,还有就是坟墓散发的阴寒之气太浓,迫使菟丝藤要热血来延长自己就一刻时间的生命。

此时有一个人是愤怒的,于是这人在这墨绿水下发了狂。

这人是关五郎,他嘴里衔着两个发白发亮的气泡,如同出世的恶魔一般,旋转朴刀往那一堆藤枝砍斩过去。

其实不用他的砍杀,那菟丝藤的一刻光阴也到头了。枝叶在迅速的畏缩、抽搐、枯萎,藤茎已经变得酥脆。缠绕鲁天柳的所有藤条都已经松散,鲁天柳只轻轻地抖动四肢就挣脱了它们的束缚。

奇怪的是那些猴子般的动物没有反应,它们眼睁睁地看着这个粗壮勇猛的汉子砍着这些藤枝,眼睛的扑闪却没有停止,那光芒始终是诡异的、恐怖的。

鲁天柳从藤条中挣脱的一瞬间,首先是拉着五郎往那月亮形的出口游去,她知道那些猴子模样的动物是什么。在龙虎山的时候她听老道说起过,所以不想第三次落入死亡的绝地。

鲁天柳挣脱藤条的一刹那,那些猴子模样的东西也动了,它们有的直冲顶面。有的没入黑暗,有的沉入水底。消失的过程是无声无息的,只有在红色火球的映照下隐约可以看到它们行动的轨迹。

它们重新出现的情形也是无声无息的,鲁天柳和关五郎再次被包围也是无声无息的。此时火球已灭,所有信息是鲁天柳清明的三觉首先传送给她的。关五郎虽然没有清明的三觉,但他很快也看到自己置身于一片星星的团团包围中,无隙可逃。

关五郎怎么来的?本来他一直在井口上面护着鲁天柳的回头绳。突然间见井中翻腾起让人心惊的水花,回头绳也被拉扯着一会儿松一会儿紧。这一刻他是极度地焦躁不安,几次想下到井里又止住脚步。鲁天柳下了决定的事情,他是绝不敢违抗的。

不知是什么地方传来一阵闷响,五郎脚下一阵摇晃,他一只手扶住轩屋墙角的立柱,另一手撑住刀杆,这才稳住自己的身体。可就是这么一阵忙乱,五郎突然发现刀杆上的回头绳不见了。原来是他抓住刀杆撑住身体时,拧开了机括,“如意三分刃”尾部一截横折过来,回头绳的绳头便顺着这横着的刀杆尾端脱落掉下,刷的一下就没入了井中。

五郎慌了,蒙了,不知如何才好,只好求助于轩外的陆先生。

站立在轩外门口那个大盆景前的陆先生此时跌坐在地,那个造型很诗意的盆景也和他一起跌落在地。

紫砂盆子的碎片溅得到处都是,陆先生刚才还站立在那里仰首四处张望,现在缺低垂着头,坐在地上一动不动。这情形给五郎的第一感觉是这瘦骨嶙峋、浑身是伤的老先生死了。

也是,这样一大把年纪了,浑身上下都血肉模糊,背上、腿上扣着的几个铁爪子仍在顺着爪子柄滴血。没有血伤的地方就是烧伤,那些烧烫出的血泡都在后来的争斗中压挤破了。一块块皮搭挂着,肌肤变作了厚一块薄一块,白一块黑一块。破皮的地方又白又薄,几乎能直接见到肉;挂皮的地方又黑又厚,那是两层烧焦的皮叠在一起。这样的一个老者,就算没有死透,也已然是七分鬼性了。

五郎静悄悄地从背后走近陆先生,在离陆先生不到一步的时候,他伸手去扳陆先生的肩膀。就在这一刹那,陆先生低垂的头猛然抬起。这让五郎吓了一大跳,还以为是诈尸呢。

陆先生没有死,他慢慢地转过身来。他的脸上又挂下来一路路的血珠道道,大概是刚才和那紫砂盆景一同摔倒时又撞伤了。他的脑袋不停地晃颤着,不知是由于疼痛还是虚弱,但他的手却将随身携带的遁甲盘抓握得很紧很稳。

陆先生看着五郎的眼光有些死死的,五郎看陆先生的眼光有些定定的。陆先生是想表达些什么,可是却说不出口;五郎也不可能从陆先生的眼光中看出什么。

陆先生用中指重重地点在自己的额头上。五郎心想,是要我给他包扎一下脑袋?不是这么回事,陆先生用手指在额头上搅起浓浓的一块血渍,然后在地面上书写起来。

五郎认识一些字,但必须是工工整整的字体。陆先生写的是工整的字体,他了解五郎,五郎认识的字大多是他教的。而且陆先生这时候书写的是倒字,这就像将那些字摆在五郎面前,不用五郎转过来就可以正面看到所有的字。

“下井,带她逃!”只有五个血写的字,五个血字里充满了惊恐、无奈、急切,似乎还有永别的意思。

为什么要这样做,五郎不知道也没有问,但他知道这些字要求自己怎么做。于是转身就走,边走边从斜挎腰间的直筒筐子里掏出两张白色皮囊和一个小双节竹筒。

那很薄的皮囊其实是经过加工后的猪尿泡,双节竹筒是个简易气筒。五郎的动作很利索,等他再次站到井口的时候,他的嘴里已经衔上了两只充满气的猪尿泡。

这是太湖上有名的渔夫“带刺鼋鳖”俞有刺教他的潜水法子。这法子可以弥补气息不够绵长的缺陷,在水下可多换好多口气,据说宋朝名臣包拯手下带刀侍卫,五鼠中的翻江鼠蒋平玩水活儿就是采用这种方法。但鲁天柳一直不喜欢用这个法子,这也情有可原,让一个女孩子衔一个猪尿泡确实不雅。

五郎没有用回头绳,他快速脱掉外面棉衣,持刀直接跃入井中。

刚入水的五郎也被一阵刺骨寒冷激灵得差点晕过去。但再往下沉寒冷反倒没那么强烈了。于是他稍微往四处张望了一下,就往有红色火光的方向游去。

陆先生看着五郎跃入井中,脸面牵动强露出点笑意,心说:“就记挂着那小的,根本没想到我这老的。也难怪,我二十年前不也和这傻小子一样,不,比他还要不顾一切。”

收回思绪,面色再次变得凝重。陆先生低下头看了看手中的遁甲盘,这遁甲盘九星八门的方位和刚才进门时又有了不同。这么短的时间内,方位本不应该有什么改变,可是刚才陆先生的头撞到紫砂盆景,头上流出的血滴在遁甲盘上。血迹流出了一个弯曲的线道,这对于一般人来说意味不了什么,但对一个“切金断玉”的风水高手来说那可就大不一样了。

这根鲜血流出的曲线将惊门挂作了伤门,又将天卫星上二道斜斜隔去,只留下凶在秋冬的局相。

陆先生在心中默念定语:“伤门气短数三三,捕杀索债追亡还。天卫星去斜二道,只余凶险在秋冬。”鲜血将局相变换成这种运数,看来自己这把老骨头真就要与这驭龙格局的园子同归了。真不知这该算自己的劫难还是算自己的造化。

于是他朝前爬挪了几步,然后艰难地扶着石头栏杆站起来,再次仰首往四处望去。刚才的那一阵大震让周围的环境也有了很大变化。廊道坍塌了部分,花墙瓦檐碎落,树木不再挺拔,变得有些东倒西歪的。但这样环境就变得相对敞阔些,对于陆先生来说这是好事,敞阔便于他寻找,寻找一根柱子,一根盘龙的柱子。

驭龙格,盘龙局,又是皇家遗脉,那这家园子无论如何都应该有个柱子,一根用来擎天地、盘神龙的柱子,要不然这园子早就塌了。

陆先生似乎是找对了方位,他决断地义无反顾地离开了书轩门口,蹒跚着脚步顺着另一边的龙须廊道往前走去。

五郎先将自己嘴中两个气泡拿一个下来塞到鲁天柳嘴里,然后摆动朴刀,双脚踩水往那些星星群中杀去。他这是想杀出一条路来,就算不行,至少也要将那些猴子模样的东西引开一些,给鲁天柳逃走的机会。

那些猴子模样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就是俗称的落水鬼,也叫水猴子。日本人则称之为河童。这怪物在水下力量奇大,速度奇快,而且牙尖爪利,爪上有蹼,爪背有鳞,红眼、尖耳、长臂,面如癞。喜欢将人拖入水中,抓淤泥将人七窍尽塞致死,除非遇到水性极好之人与之对抗,它才会使用爪子和牙齿。这玩意儿在古籍《异兽全记·水怪录》(注:也是不知何朝何人所著,且虽为《异兽全记》,残本存世的只有《水怪录》这一篇。其中记录了水猴子、无角花蛟、水晶水母、入水兔这四种怪异物种。)中有记载。但这怪兽在世上已经极为少见,偶有传闻也只见到一两个而已,可这里怎么会聚有这么一大群?

不过鲁天柳他们见到的落水鬼和传说中的还是有一些不同的。首先这里的是绿眼而非红眼,虽然也像猴子,但身体却很是粗壮,全身是癞。再有就是它们的爪上没有蹼,这点好像更接近于灵长目动物。

鲁天柳早知道这怪物,而且还不止是听一个人说起。从小生活在江南水乡,老人告诫小孩不要去河边玩耍都是用的这个怪物来恐吓的。后来在龙虎山“凫海阁”见到一幅壁画上画了个躲在芦苇荷叶下的怪物,不知是何物。“凫海阁”的何道长告诉她这叫做水猴子,也就是俗称的落水鬼,还让她记住模样,也许以后会碰到,但如何应付却没说。

五郎游浮在水中无法旋转,水的阻力也让他的砍杀力道大打折扣。尽管这样,五郎的第二个目的还是达到了。一大群的落水鬼轻易地就捉住他并簇拥着他往一边的黑暗水域中而去,只留下七八个怪东西依旧围着鲁天柳。

鲁天柳知道自己肯定游不过这些怪物,所以摆脱它们只能采取其他的方法。她并拢双腿双手,就像是个没有生命的人形柱子,往水底直直沉落下去。这样的现象让那些落水鬼直翻怪眼,也许是在表示奇怪吧,所以它们都没有扑上来,只是围绕着她一同往水底深处沉落。

越往下去,鲁天柳清明的三觉变得越发敏锐。她之所以往下沉落,也是因为三觉隐约感到下面有什么在召唤她。那不是声音,不是影像,也不是什么刺激,只是在平静的水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将一些信息直接输入她的脑中。

鲁天柳没有沉到水底,她在一个丘形物体上落脚。刚开始鲁天柳还吓了一跳,以为站到了一个巨大的乌龟背壳上呢,但她马上就触碰到丘形物体上一个凸起的矮矮圆柱,这让她确定脚下的不是龟背。

那么这是什么呢?菟丝藤,阴寒气,丘形物,圆桩顶帽,这些东西在鲁天柳的脑子中勾画出一个构筑,一个世上很多水里少有的构筑——坟茔。

深水之中,周围更加黑暗,而那些落水鬼的眼睛反倒将距离拉远了,缓缓地围着鲁天柳绕圈子。

而鲁天柳没有理会那些落水鬼,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她的意识里突然没有了一切杂念,她吐出一串气泡,让自己的身体能够再变得沉一些。然后慢慢蹲下,用手撑住脚边的坟顶。那坟顶入手的感觉很奇怪,凭着鲁天柳超人的触觉竟然摸不出那是什么材质的。

水的浮力让鲁天柳身形重新离开坟顶,于是她将身体放横过来,手往后轻轻一划带,身体便朝前下方滑去,然后轻轻地攀住那坟顶的圆柱,也就是坟帽。依旧摸不出那是什么材质,但感觉极其阴寒。圆柱上有花纹,这花纹鲁天柳稍一摸索就辨出是“腾龙行云纹”。坟头之上竟然饰以龙纹,那这坟中葬的到底是什么人?

鲁天柳辨摸出龙纹的过程中,可以觉出有阴寒之气从坟帽上传出,并顺着她的掌心往上延伸,直冲她的双臂、双肩、双颊,直上到天灵,最后再汇落入泥丸宫。

这阴寒之气给她的感觉是惬意的、舒适的,有那么片刻她感觉自己全身都是晶莹剔透的,仿佛身体从里往外都被清洗了一遍。

她的三觉变得更加灵敏,这是鲁天柳在阴寒之气入体后首先肯定的事情。因为她的左手中指竟然在繁杂的“腾龙行云纹”中间摸出很浅很淡的一行竖列文字:“俗僧应文之墓。”这几个字她连摸三四遍,不是为了研究思考这“俗僧应文”是谁,而是这六个字给她超常触觉不一样的回应。六个字中的“应”字相比而言稍稍突出一点点来,这一点点的差异就是摸索了一辈子的盲人都不一定能觉察出来。可是鲁天柳行,而且是刚刚才行的。

鲁天柳的手指在“应”字上停住,似乎是不由自主地停住;鲁天柳的手指在“应”字上按下去,似乎是不由自主地按下。所有一切就像一棵垂柳在风中拂扫脚下的墓碑一样自然。

那坟帽的圆形顶盖悄悄滑开,露出一只古锈斑斑的玉盒,发出幽幽然的弱光。这光线很弱,却足以让鲁天柳看清玉盒盖子上面那个飞焰的刻纹。面对这玉盒子,鲁天柳觉得似曾相识,因此她想都没想就伸手将玉盒从坟帽中取出。

也不知为何,自从鲁天柳踏上这坟茔的顶面,竟然就像个不懂坎面的木瓜,全不顾坎子家的规矩与忌讳。她的动作是莽撞的、急切的,可神情却是那么从容和自信。什么事都没有发生,鲁天柳的感觉是正确的,这下面虽然有阴气,却没有污秽霉涩。坟茔是洁净的,没有坎,更没沾过血腥。看来这坟上的菟丝藤到今天为止都不曾有机会吸到一个活物的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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