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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身陷暗合北斗七星的鬼障园.2

作者:圆太极 当前章节:9784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3:37

于是下雨了,雨不密,只有两滴,从屋檐上滚落下来,就像是熟透的无锡水蜜桃,就像是剥了皮的滑嫩鸡蛋,饱含水分,晶莹丰满。

陆先生趴在地上,这两滴雨珠滴向陆先生的后背心和后腰脊椎处。

陆先生是趴着露了一点头,如果是站立着露出这么一点的话。那么这两滴雨珠的掉落点正好是他的面门和天灵盖后部。雨珠本是滋润之物,可这雨珠却碰不得,碰到了,就没命了。

两滴雨珠没有落到陆先生身上,他滚爬着躲过那雨珠。这雨珠落地后并未湿成一片水渍,而依旧是一个抖晃透明的圆球在地面上蹦跳、滚动,就像是活的一般,并顺着不易察觉的坡度朝着各自的方向滚过去。陆先生知道这是在往回道中流,它们可以通过暗藏的回道重新布置到坎位之上。

滚爬着躲避缺少方向感,陆先生虽然躲过两颗雨珠,身体却没能躲进阴影,反倒是朝着坎面的中心稍稍进了一点,暴露在坎面中的身体更多了。又是三滴雨珠落下,掉落的目标依旧是陆先生。陆先生再次滚动躲避过去,他受伤的身体在院子里青石条铺成的地面上留下了大片大片的血迹。

雨滴越落越密,陆先生反倒不再躲避了,他滚翻了几下之后便盘腿坐在了坎面的中间。这个位置很奇怪,竟然所有的雨珠都不会向这个地方落下。

陆先生现在真的很得意。这种坎面的布置图他只看过一次,自己只是采用了一点风水堪舆技法中的小伎俩,就轻易找到了坎面的缺儿,这叫他怎么能不得意呀?

雨滴变得稀落了,因为这四面的檐额是藏不了多少雨水的。陆先生坐在坎面中间很轻松,他甚至有闲暇查看了一下咬合在身上的“搔白首”,看有没有可能摘下来。那东摸西看的样子就像是闲坐街头晒太阳捉虱子的破烂乞丐。

雨下得差不多了,陆先生知道自己必须抓紧时间趁这些雨珠没有完全回复到坎位冲出这道坎面。如果等这些雨珠从暗藏回道重布到坎位,自己要冲出去就要费一番大周折了。

陆先生样子虽然像是个乞丐那样闲暇,其实心神一直都关注着雨珠落下的情况。眼见着不再有雨落下,他突然腾身而起,两个纵步往右边的侧门冲去。谁都不可能想到一个浑身浴血、处处是伤的老人会在瞬间变得如此迅捷。

陆先生喘着粗气,他心里非常清楚,自己眼下就凭着这口气给撑着,要是当年没学这大换气法,这把老骨头一准早就散了。气息在口、喉、肺、腹间运转一个来回,身子就已经纵出七八步远。

这道坎子轻松地就过了,让陆先生既得意又意外,同时也让他更坚信自己决策的英明。坎子家本身就是尔虞我诈,在这种环境中的拼斗绝不能太厚道,只有耍奸弄诈才能生存。一定不能让对家摸清自己的想法和计划,更不能将自己真实的一面过早暴露在对家眼中。

陆先生没有冲到侧门的门口,就一步一步退了回来,脚步虽然不是十分沉重,心中却很明显压上了一块巨石。

坎面确实没有陆先生想象的那么简单,他在侧门的门口看到了一大片怪异的东西,那就像是一大块水晶,一大块寒冰。掉落的雨滴没有全部回到暗藏的回道中,而是在这侧门的门口堆积排列了一大片。这些鸡蛋大小的雨滴聚拢着,就像晶莹透亮的白色蜂巢,不时有白色反光在闪跳抖动。

陆先生的心里没有了光亮,他的一点心火突然间变得如此的黯淡。他不知道那雨滴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些白光闪跳抖动不是因为反光,而是确确实实在动,—边动一边发出暗白的光。

不知道的才是可怕的,计划被对手预料到也是可怕的。陆先生现在就是处在这样一个可怕的境地里。他的计划没能实现,坎面的布置有了改动,和自己原先见识到的不一样了,“四水归一”竟然没有归去。那雨滴好像也不是那么一回事了,本来那雨滴应该是剧毒的南海“百层透晶软胶”,可“百层透晶软胶”是不会自己闪光和抖动的。对家早就意识到闯“四水归一”的人会借隙直冲向侧面院门,所以他们在这里布置这么一地的雨珠。

莫名其妙地起风了,风很大,吹得正厅紧闭的花格门咣咣直摇,吹得轿厅天井侧的大门吱呀着慢慢阖上,右边院墙上的扇形侧门却纹丝不动,依旧大开着,因为它不需要关闭,它的前面已经有一扇门关上了。

透明的雨珠瞬间变得如此的轻盈,在这阵大风的吹拂下飘了起来,而且没有散,依旧是连在一起的一大片,晃晃悠悠地,像一大块水晶帘子,将那侧门整个包挡住。

陆先生在这强劲的风中有些立足不稳,风带起的落叶枯草让他有些晕头转向。不止是落叶枯草,还有些若隐若现的奇怪东西夹杂其中。

更为奇怪的是,檐额下面泄水槽道里也有一颗接一颗的雨珠飞起,随后被风卷入那些飞舞的杂物之中。

江南好啊,什么都是那么明媚细腻,就连那风雨天也给人斜风细雨不须归的惬意感觉。而今天,本不是刮风下雨天,偏偏在这样—个精致园子的天井里,却是怪风狂卷,雨珠横飞,完全不是明秀江南的样子。

“不须归,真的不须归。”陆先生虽然不知道那些雨珠会给他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但他能预想到一种,“四水归一”最终是要归于地下的。何处黄土不埋人,埋入土下不须归。“看来今天是要把这地方做了我的葬身之处了。”

陆先生将一双被风尘和血渍模糊的眼睛使劲擦了擦,然后从藤条箱中抓出一把长竹签,这是摆“天师请仙阵”时用的工具’此时拿出这些也不知能派上什么用处,只是想两只手都有武器在握。

右手提举起死封铃,左手持一把细尖的长竹签,陆先生坚定了不须归的决心,奔那在风中飘荡的“水晶帘子”直扑过去。

“快停下!会死的!”一声脆亮的娇叱响起……

遣枯尸

暗青色的影子扑过来应该算是十分突然的,而且鲁天柳始终保持清明的听觉竟然没听出来这身影的移动,但是她闻到一股浑浊之气从身后裹缠过来;脖颈处的肌肤感觉到气流的冲撞和变化,最重要的是她刚才听到两声轻微的人声。这里肯定有人在,她知道自己听觉和嗅觉都不会欺骗她,两种不同的发现只能说明东西确实存在。于是她在将女活尸拉倒后,就忙不迭地丢掉飞絮帕的链把纵身而出。果然如她所料,女活尸的扣子一松,其他扣子瞬间即至。

青色的影子真就像是鲁天柳的影子一般,紧追在鲁天柳身后。虽然只走了短短几步路,鲁天柳连用了不下六种方法试图摆脱他,却都没有成功。而且那影子的步法几乎和鲁天柳一样,鲁天柳在哪张桌椅上点步纵跃,他也同样在哪张桌椅上点步纵跃,速度却比鲁天柳更快。

鲁天柳怀疑自己耳朵出了什么毛病。怎么背后这影子连一点声息都没有?就算是个尸首,动作中也该有些衣角带风、脚下点踏的声音呀。

影子的动作与女活尸的有所不同,女活尸虽然也很快捷,但动作是怪异的,步法是沉重的,所以关五郎在楼下“听隙”能一下子就找到活尸的位置。而这青色的影子的跳跃步法间确实不会发出一点声音,就连身上的衣襟都不动一动。此时不单是“听隙”听不出来他移动的速度和方位,就连近在咫尺的鲁天柳都无法听出来。当然,此时回头看那影子如何动作再采取相应对策是绝不可能的,鲁天柳唯一能做的就是凭着肌肤对气流变化的感觉,下意识地奔逃。不过奔逃中她看到戏台上那老头枯尸不见了,所以虽然没机会回头看,还是估猜出背后的暗青影子是那尸首。

不断纵高跃低躲避追击的鲁天柳速度上根本不是后面影子的对手,但她占了个小便宜,后面那影子似乎是一定要按鲁天柳的步法追上她才算,而且还不愿意碰动这戏堂里的一切东西。所以鲁天柳只要感觉自己背后气息迫近。马上就在脚下拨动桌椅,或者从大桌的底下滑滚而过。工匠家的女儿是不会在乎灰尘脏污的,再加上她本就是学的“辟尘”一工,就是和灰尘脏污打交道。背后的影子肯定不会这样做,哪怕他的身上再污秽再龌龊,他都不会做这样的动怍,因为他是高手,有身份有档次的高手。

鲁天柳知道这种追逐时间一长,自己就更没有机会逃脱了,必须尽快想办法摆脱他。影子离她更近了,她深吸一口气准备继续换几个步法,再次拉开与影子的距离,她想试试能不能找机会看清背后这影子,找到点他的破绽,或者找个机会先逃到楼下再说。

可这深吸的一口气让她惊骇了,恐惧了。她闻到了人的气息,在背后浑浊的气息里有人的气息,没有阳气的人气。

如果影子真的是戏台上哪个干瘪的男尸的话,那就太可怕了,她曾经在龙虎山听护法老天师说过,干尸起人息,一般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仙家借体,而且是道行很深的仙家’但道行很深的仙家又怎么会借一个肮脏的陈尸枯骨。那就是第二种可能,妖魔脱镇还魂!

其实鲁天柳是自己吓自己,那两种情况也只是传言,并未曾有什么人亲眼见到过。但还有个很少人知的第三种情况倒是肯定存在的,那是有人练了一种功夫,将自己练成一个干瘪枯尸一般,这人不但没死,是个活生生的人,而且功力的高深程度是平常武林人无法想象的。那功夫叫“地火熬脉”,功夫练到最后能将练功人浑身上下的人油、脂肪都熬得精干,明《异士见记》(注:明代一部记录各种奇异之人的书册,由当时的户部负责编撰。编录此书其实没有什么实际意义,作用只是为了满足宫内不能外出之人的猎奇心罢了,所以其中有许多内容是杜撰出来的。)有:“南方异士……形若髅,轻若枝,气若丝,力如象,不可尽知其神通。”这功夫据说为异域传来,已经在江湖上失传很久了。因为很少有人愿意练这种尸功,不但很难练,过程十分痛苦,而且练成后连人形都没了。

背后的暗青色影子一直在追击逼迫鲁天柳,就好像猫捉老鼠一样,却不知为何,他始终没有出乎攻击。

鲁天柳被突然出现的活人气息吓得有点懵,她虽然知道这里肯定有人在操控女活尸,但却认为这人应该躲在什么暗处。而这暗青色的影子应该是和女活尸一样的男活尸,只是他的身体较轻,所以操控后可以动作更快。但现在的情形似乎是在证明.操控女活尸的可能就是男活尸,那男活尸又是谁在操控?

有些事情让暗青色的影子很闲惑,之所以一直紧紧追逼在鲁天柳身后,就是想将这件事情弄清。影子不是个手软的人,更不是心软的人,就算他调教了十多年的手下、弟子,他都可以眼都不眨一下就要了他们的命。可是前面这个从未谋面的小姑娘,他竟然不忍下手,而且有几次稍稍将手伸出,那姑娘竟会突然显作一片模糊,让他不知该往何处去下手。还有刚才通过女活尸用琵琶传出“地火裂桐柏”的琴音,这姑娘的心神竟然不受丝毫冲击。这样的一个女子到底是人还是妖?

心中慌乱、思维混乱,这样肯定是会出现错误的,鲁天柳也同样出现了错误,她脑中念头转了转,这么一个错神,就没有及时拐弯,而是直奔右面楼梯口而去。

鲁天柳直扑楼梯口,暗青色影子也是紧追而去。

可是鲁天柳没有可能下楼,在这样迅捷的追击下,她来不及翻到栏杆外面去。她只是转了个身,无奈地转了个身,抓住了先前挂在楼梯口方架梁上的飞絮帕链子,随着链于的摆动,她的身体在空中自然地转了个方向。然后左脚后面墙上一踩,右脚往上面链条一勾,一下子横在了空中。

暗音青色的影子紧跟其后,鲁天柳的身子刚转过来,影子已经和她面对面了。影子很是意外,于是他的身形也在空中戛然而止。

刹那间,两人都停住了,也都愣住丁,面对着面,离得很近很近。

这一刻,鲁天柳是无处可躲的,影子却是无从下手的。

她没想到影子和自己如此贴近,让她只看到一双深凹着的黑乎乎的眼洞,眼洞里的黑是浑浊的,没有眼睛的芒光。直到此时,鲁天柳还是没有看清背后追她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是戏台上不见了的老男尸?还是另有其人?

但她还有更为清明的三觉,她闻到了气息,入的气息,就在距离自己嘴巴不到一寸的地方。她口鼻周围也感到极其微弱的气息在拂动皮肤上的那些汗毛。

鲁家“辟尘”一工里有“鼓尘”一技,是专门用来去除换气暗管和封闭槽道里的灰尘的。“鼓尘”,对于大的暗管、槽道可以用风具来鼓,对于那些小的都是直接用嘴来吹的。这就要求会“鼓尘”一技的人有悠长的气息和强劲的喷口。

“呸!”这就是强劲喷口的声音。鲁天柳发出这声音是因为看到的眼洞让她害怕,是因为拂动她口鼻处汗毛的气息让她恶心,是因为她想在面对死亡的最后一刻再表示出一点自己的坚强和不屑。

影子还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下不了手,这个没有什么特别的姑娘,在接近后甚至都有一种亵渎了什么的罪过感觉。

这一刹那,他停顿在空中的这一刹那,他从姑娘的眼睛看到自己的影予,看到自己的影子忽然碎成粉末一般,并且被风吹得四散而去。

他惊愕了,恐惧了,随即听到“呸”的一声,这一声让他觉得像是自己的身体已经爆开,他惊恐得几乎都要大叫出来。

但正因为高手没有喊叫出来,所以随着鲁天柳一记喷口,喷出的化秽丸很顺溜地从影子的口、喉、食道一路直落入肚。

一刹那,一切都在空中停顿的一刹那之间。

暗青色的影子不是鬼魅,更不是神仙,所以他不会凭空悬在那里。影子掉落在地的声音是沉重的,这是鲁天柳第一次听到这影子发出的脚步声。落下地的影子竟然没站住,双膝一软,跌坐在地。这是由于他害怕了,慌乱了,一个清凉的圆滑珠子顺着他的喉咙食道直落下去,感觉中就像一把冰冷的刀刃划破他的腹部。

跌坐在地的影子此刻心中是万分的懊悔:外面的世界什么高人没有啊!这个丫头要是真的不济,我怎么会对她下不去手,明明下不去手我还紧跟背后做什么?还是中了诱口,还是中了诱口啊。

鲁天柳终于看清了,影子真是那个戏台上的干枯男尸。可这怪物现在用的是何招式,她却一点都看不懂,但总体上感觉这招式应该不会对自己造成什么危险。

枯尸从软坐的姿势回复到跪姿,他那始终半开着的枯瘪嘴巴里清晰地吐出两个字:“饶命!”声音很尖细,竟然还稍带一丝妩媚。

这样的话对于那枯尸来说并不陌生,有多少人在他面前说过类似的话。这样的话让鲁天柳摸不着头脑,她第一次见到有人这样跪着求她饶命,而且还是个让自己恐惧害怕的怪物。

枯尸见鲁天柳没有言语,又说:“大太监顾让求姑娘饶命!”

“哦!”鲁天柳这一声好像是在答应他,也好像是因为明白了一些什么。是的,她知道为什么这男枯尸有人气没阳气,是因为他是个阉人,这男枯尸为什么会嗓音尖细,是因为他是个太监。“可是他为什么要我饶他性命呢?”鲁天柳在想,“难道我的化秽丸击中他的什么气门要害了?不是呀,化秽丸好像是吹入他的口中了嘛。要么这化秽丸对于来说是毒药?不可能吧,要真是的话,我还真不知道怎么解啊。”

化秽丸不是毒药,但是对于练“地火熬脉”这种枯尸功的人来说,那化秽丸的药力给予他内腑的刺激是很大的。但仅仅是刺激而已,却没有任何危害,其功效只相当于一块强效薄荷糖而已。

庆幸的是面前这个高手是个不会在外面世界闯荡的太监,而且是个身份很高的太监,不会和那些在外面办事的下等角色有什么交流。所以外面世界中有太多的事物都是他见知的盲区。无知造成了他的恐惧,恐惧又造成他的屈服,而屈服几乎是他这种人的天性,所以他只会使用求饶这样一条途径来解脱他自己认为的困境。

可是这里怎么会有太监?难道真像爹说的,对家是正宗皇室后裔?可就算是皇室后裔也不该遣用太监啊,除非是这家人企图复辟,平常都以常规皇律行事。

鲁天柳从链子上小心翼翼地滑落到地面,她的心里还是害怕到极点的。她现在已经知道,面前这怪物不是像陆先生说的那样是什么仙妖鬼魔,但至少也是个自己难得碰到的世外高人。可这世外高人怎么会对自己屈服讨饶?这等高手就算误以为自己被下了毒,也完全可以用先擒拿后逼迫的手段拿到解药呀?

世外高人有两种,看透凡尘避世的和从未入世的。老太监就是属于从未入世的。从小就被藏在暗处训练,几乎就未与世上之人接触过。他除去武功,所会所知的真的太少太少。再加上此时太监高手在心理上已经完全溃散,面对一个自己不知如何下手、从何下手的人,他只能放弃自己尚存的能力和手段。这就是人性的弱点,在这方面人是无法与机械相比的,机械布置的那些坎面永远不会有恐惧、绝望、求生的概念。

“先下楼去吧!”鲁天柳说这话用的是北腔官话,语气沉稳悠长,就像她鼓尘的气息那样,她也不清楚怎么会这样的,怎么有些像唱戏里的皇上对奴才说的腔调。可这样的语气在那枯尸听来,却像是天籁梵音,却像是落入一个神圣境地。犹如儿时看着窗外蓝天,听着微风拂过枝叶的声音。那一刻自己所有的梦想和憧憬,让他心中狠狠地一番震荡。所有这些感觉,让他只留下—个必须遵从的意识。

枯尸没站起来,而是俯下身伸手将后墙上最底下的第三块砖翻了个身。右楼梯上已经动作的“匣中刺”发出“咣”的一声响全复位了。“砖不复原位,套子不动。”枯尸边说边站起身来。

鲁天柳没有马上下去,而是用手指指瘫在地上的女活尸,正想说话,枯尸太监已经开口:“在牵线尸偶,尸是百毒浸尸,用九节十寸活转钉打入关节,再用缅钢丝牵钉尾控制。”

其实这些鲁天柳也猜出了个八九分,她曾经听鲁恩讲过用尸首杀人的故事,好像是明朝人撰写的《奇案百录》(注:明代一部记录各种奇案大案的书册,由当时的刑部负责编撰。此书对实际案件的侦破有很大的指导意义,直到民国,都作为刑探部门的学习参考资料。)记载的,不过那是用细铁杆来控制尸体的,比这牵线尸偶简单得多。所以当鲁天柳在五郎飞插上来的刀刃面上发现和周围颜色相似的细丝时,她就灵光一闪,断定女活尸是被这些细丝控制的,这才调转方向,拉住女活尸,让它背后的细丝绊住刀刃,从而拉断了控制活尸双腿的缅钢丝。

“带上她好吗?”鲁天柳没等枯尸太监说完就打断了他,她并不是想知道女活尸是怎么回事,也不是觉得这女活尸有什么用场,她只是想让这已经无法走动但带有剧毒的尸偶成为高手的负担和累赘。女孩子的心总是比较细,考虑得也比较多。

鲁天柳取回自己的一对飞絮帕,下了楼来。但她没有从楼梯上下来,依旧从栏杆外沿下到楼下,坎子行的人都知道,什么时候都不能太相信对手的话。枯尸太监拉着女活尸没断的几根弦,倒拖着尸身,慌不迭地跟着从楼梯下来。女活尸在这下楼的过程中,拖耷着的上半身和头部在做着怪异的动作和表情。

楼下是一片狼藉,这在鲁天柳的意料当中,五郎直直地跌躺在青砖地面上,这鲁天柳也早就猜到。否则,五郎的刀绝不会出手不收。

鲁天柳急切地跑过去,打眼之下就已然知道五郎中毒了,因为她天性就对那些带有浊秽污毒的东西特别敏感。

凑到近前,看到五郎的脸色是青灰色的,却不知中的什么毒,也不知道是怎么中的。于是她又将五郎翻过身来,五郞臀部的两处伤口让她不禁脸上一红。因为她刚刚在想,找到中毒伤口,将毒吸出来。

“只是‘水腐草’毒,毒势来得虽快,性命却是要三天才会丢。”枯尸太监在鲁天柳后面说道,尖细的语音里明显有谄媚的味道。

鲁天柳听这话猛一回头,这才发现枯尸不知何时已经与自己非常接近,心里不由一惊,本能地身体一挺,往后一退。

她的本能反应让枯尸太监产生更大的惊恐。在他感觉中,面前这姑娘突然间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清灵的气波来,这气波一层层跃出,将姑娘包裹其中。不,不能称作姑娘,简直就是天女,是仙姑。

高手,真是高手,这高手不是鲁天柳,而是枯尸太监。能感觉出这样气波的人已经是以功力将天眼脑脉打通了。

气波给枯尸太监带来了极大的压迫和震撼,让他显得卑微和弱小,这一刻他知道自己的判断没有错:这姑娘,不,这仙姑是个真正的高人。这样的高人之前他只见过两个,那就是自己的主上和主上的师父。

本来枯尸太监是想用解“水腐草”毒的方法来换取喷入自己腹中那颗毒药的解药。现在在鲁天柳挟带气相的震撼和压迫下,他没有提出任何条件,马上从怀中掏出一个镶金双层锡盒。先给五郎的伤口涂上一层油膏,又喂进口中一粒药丸。

“药丸解毒,性命无碍。油膏是为伤口愈合,‘水腐草’会让伤口久不愈合,留下丑陋伤口。”枯尸太监说完也做完。

鲁天柳觉得自己也该做些什么:“你想要……”

“只求解药一枚,往后绝不敢与仙姑作对。”枯尸尖细的声音一本正经地说道。

鲁天柳真的想笑,她不清楚怎么一会儿工夫自己就变成仙姑了,而自己这仙姑刚才还以为面前这怪物是仙家、妖魔呢。她极力地忍耐才止住笑,现在必须稳住这个怪物,不然自家进来的几个没人是他的对手。鲁天柳还是高估了自己,其实要说技击功夫,他们进来这几个捆在一起都不是这一个枯尸的对手。

鲁天柳掏出化秽丸的瓶子,倒出两粒给他,“吞一粒,还有一粒整三日后吞下。十日内不可用力打斗。”鲁天柳考虑得很周全,就她这几句话,至少可以让枯尸太监今日之中不能再与他们为难,让他们暂且先避过眼前这一关。

五郎醒来了,枯尸的药果然很灵。五郞一醒,就马上活泛起来,他对面前多出一具女尸和一个比枯尸还像枯尸的人虽然非常惊讶,但他生性不好奇、不多问,只要知道鲁天柳安然无恙就行了。

五郎对鲁天柳咧嘴憨笑了一下,自顾自去摘下挂在立柱上的捻股牛筋绳。然后一甩手缠住“如意三分刃”的刀杆,左手将牛筋绳拉紧,绷直。右手如同拨动琴弦一样大力在牛筋绳上一砸。捻股牛筋绳真的像琴弦一样抖震起来,震波从弹起的地方一直传到“如意三分刃”上。“如意三分刃”在立柱顶端钉卡得非常结实,要不然也绊割不断女活尸双腿上的四根缅钢细丝。但此时它却随着牛筋绳剧烈抖动起来,渐渐被拔了出来。在五郎连续几下大力砸敲牛筋绳后,那“如意三分刃”随着弹回的牛筋绳像条鱼一样蹦回五郎的手中。其实关五郎取刀的这种技法是船家背纤遇到激流险情使用的一种方法。突遇激流,船拉不到岸边,背纤人会马上将纤绳在固定物上缠绕一圈,然后由几个人在一头拉住绳头,另几人找粗大木杆敲打绷紧的纤绳。纤绳一震,拉绳头的人就将绳头一收,再一敲,再一收。如此慢慢将船拖到岸边。

刀一到手,五郎就将牛筋绳缠在了腰里。然后往鲁天柳身后一站,也不作声。

“你慢慢调理,我们先走。”鲁天柳对枯尸说了一声转身往堂前间的正门走去。走了两步,她又停住脚步,侧过头来问了一句:“你们这里像百毒尸偶这样的毒玩意儿还有吗?”

鲁天柳这可是问的对家坎面的秘密,一般情况对家人是打死都不会透露的。

“还有‘尸茧蟏(shao)蛸(xiao)’,布在前面天井的‘四水归一’。”枯尸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说完以后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他在对家这仙姑面前竟然比在自家主子面前还老实。

鲁天柳知道尸茧是什么,因为她见过。尸体为防腐,用海鲑鱼汁封泡尸体,这样尸油就凝结成球。尸体腐化后,尸油球就干结成茧。这茧子可以养,经常给些荤油就能让它不会瘪死,她在龙虎山就见过养着的尸茧。至于这蟏蛸是什么,鲁天柳却是一无所知。

“五哥,带上那格尸偶哉,提拉她身后格细弦,勿要碰伊身子,伊有毒格。”鲁天柳又重新用吴语交代五郎,她带走这尸偶是为了防止枯尸太监换弦重新用她来对付自家的几个人。刚才虽然说让他不要用力打斗,保不齐他会用尸偶来代替他打斗。她这心思真的是缜密如丝。

鲁天柳从容地推开了厅楼正门。她知道,只要这堂前间里的扣子都放完了,那么所有封口自然就解了。眼见着堂前间里的狼藉景象,扣子肯定放得差不多了。

鲁天柳走出轻松打开的正厅花格门扇,五郎拖着女活尸紧随其后。

出了门,他们二人发现过廊里本该有的木隔断已经不见了,而前路来路也都未见到自家其他人手。人不见了,最大可能是他们路走错了。于是他们两个索性还往来路返回,并从道口往花房那个方向走去。

走出十几步后,鲁天柳再也忍不住了,轻笑着对关五郎说:“格人太好笑哉,神神经经个当吾菩萨一样格……”这话没说完,她突然停住脚步,因为清明的听觉中隐隐传来楼厅里枯尸太监在喃喃自语:“高手,果然是高手,竟然知道用‘百毒浸尸’去收‘尸茧蟏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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