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池袋西口公园03骨音》作者:[日]石田衣良【完结】 > 池袋西口公园3 骨音[石井衣良].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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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石田衣良 当前章节:12684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1:47

“猴子吗?是我阿诚呀!能不能听我说说外带酒店胡同的事?”

“又来啦!这次又是怎么回事?”

我把广子的事情跟猴子简单提了一下,猴子听到一半便开始放声大笑。

“那现在,你是想要维护她从事性交易的自由喽?”

他的说法虽然有些不中听,但也确实是我的意思。

“不可以吗?”

“那倒不是。我只是第一次听说有人要做这样的蠢事。哈哈!不过话说回来,这确实很像你的风格!”

“那条街现在归哪个组织管?”

猴子低声笑道:

“那里以前是岩谷组的地盘,跟我们同属于羽泽组体系。不过岩谷组的老大刚刚被撂倒了,所以那块地方的组织者暂时空缺。现在可是很大的一块肥肉呀。”

接着猴子向我描述了岩谷组老大的最后结局,这个在池袋排名第一的武斗派组织在老大被精心设计杀害后终于走到了穷途末路。一场听起来猴子也参与在内的赌场血案用了大概三分钟的时间汇报完毕。最后,他心情愉悦地说:

“冰高组的老大现在是关东赞相会下届会长的第一候补人选,和崇仔也曾经愉快地合作过嘛!他最近怎么样?哈!还有,我变成代表会长喽。”

出于礼貌,我还是对猴子表示了祝贺,虽然我根本不知道那到底是个什么职务。我认识的人,好像都已经飞黄腾达了。我说:

“你听说过多和田组吗?”

“哦,好像是在日外侨的第二代、第三代组成的组织,血统很是复杂。现在他们很活跃呀,听说现在在黑社会炙手可热。”

“那算在哪个系统里?”

“大概是关西派的第四级。其实整体来看,应该已经达到了第五级。”

“那就不是很庞大的组织啰?”

“那是肯定了。可能是以公寓套房为根据地,闷着头在打拼吧?”

“对啊。”

我跟他约好第二天见面详谈,就挂断了电话。

接下来要找的是崇仔。小弟先接起电话,很快就转到他的手里。国王的声音比午夜的寒风还要刺骨。

好在国王的第一句话缓和了一下我身边的温度。

“新年里的第一个电话呀。找我什么事?快说吧。”

“拜托。连一句像样的问候都没有,问候语可是人际关系的润滑剂啊!”

电话那端的国王好像表现出了不屑一顾的态度。以我的经验来看,他在一年里最多有两次感情表现,第一次这么快就用上了,接下来的十一个月该如何是好?

“你的笑话虽然总是冷到不能再冷,不过也只有你敢对我这样。讲正事,要不就挂断。”

我停止逗弄池袋G少年的国王,带入广子的话题。因为有了上次和猴子的描述,这次非常简明扼要。默默听完之后,崇仔说:

“这次没有钱啊。”

“嗯。没错。我这儿有一件皮外套,还有一个我老妈的皮包。如果你喜欢,我可以把外套奉上。”

崇仔又用鼻子嗤笑一声。

“不必了。听起来,这件事情不必动用G少年,我自己出马就够了。”

对于总是同时调度数个小队、不动如山地掌握这个城市灰色地带的国王来说,这句话真是百年难得一见。他接着说道:

“最近的日子风平浪静。我也想跟猴子聚聚,顺便锻炼一下也好。”

不知为何,我的身边除了围绕着像猴子那样荣升副会长般飞黄腾达的人,还特别多这种充满男子气概的家伙(各位女性读者,非常抱歉,我知道这是个毫无抗辩余地的歧视用语)。

该说是物以类聚吗?这些人的名字同时也并列于池袋警署的黑名单上,还真是不可思议的缘分呢。

第二天晚上七点,为池袋的未来忧心的三名青年集合在喷水广场前的舞台。我、猴子和崇仔。水果店店员(Uniqlo)、代表会长(Adidas)以及孩子王(装模作样的Old England白色双排扣大衣)。香绪的流行性感冒已经痊愈,又像往常一样坐在了大理石板上,认真地看书。

“好啊。病好了吗?”水果店店员向她招呼。

香绪立即抬起了头,环视我们三个人。视线越过我和猴子,最后落到了崇仔那里。就算只有十一岁,女人就是女人。

“是。全好了。阿诚,这些是你的朋友吗?”

崇仔和猴子面面相觑,我痛快地回答着:

“没错。我的狐朋狗友。怎么样?最近广子小姐没出什么事吧?”

香绪的脸色沉了下来。喷水变成了一片蒙雾。蓝色的雾壁高高耸立,几乎与人同高。

“妈妈倒没什么。只是,有几个奇怪的男人,对我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

猴子和崇仔以清水般的眼神,静静地看着这个清瘦的女孩。

“他们是不是骑着保时捷的自行车?”

“嗯。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牌子,只不过看起来很高级。他们说,说我妈妈……”

香绪的双眼一下子泛红了,泪水在眼眶里形成荡漾的光圈,挣扎不住般溢了出来。我像面对着一个瓷娃娃,嗓音变得比价值二十万的意大利制皮衣还要柔软:

“没关系。你尽管说吧,我们不会介意的。”

香绪愣愣地盯着前方说:

“他们说妈妈是个坏女人,做的是下流的生意,卖的是不该卖的东西。如果妈妈还要这样,他们就会教训我。”

感谢香绪,我听到了国王从未有过的温柔声音:

“是谁这么说的?”

香绪使劲摇着脑袋,放声大哭。她似乎总算得到了慰藉。石蜡纸做成的书套上,洒落了点点滴滴的晕渍。温柔的孩子王看着香绪:

“你一直忍着,这件事不敢告诉妈妈,也不知道跟谁说是不是?可怜的乖孩子。”

香绪的小拳头紧紧地握着膝盖,不住地掉泪。国王蹲了下来,单膝跪在她旁边。猴子则一脸愠气地把目光转向了另一处,我可以感觉到他那因怒气而变得不谐调的呼吸。我在Alba前的“31冰淇淋”买了薄荷巧克力加草莓的双球冰淇淋,交到香绪手里。我们离开边哭边舔着冰淇淋的香绪,在舞台边的阶梯坐下。

“咱们应该怎么做?”水果店店员第一个开口。

崇仔冷静地说道:

“干脆把多和田组干掉吧!”

坐在阶梯最下面一层的猴子,转过他的苦瓜脸:

“拜托!实际点儿行不行?外行人办事就是这样。”

我低头看着这只光头猴子:

“怎么外行了?”

“你们以为这是在演黑道电影呀!崇仔,你知道整个池袋有多少帮派吗?”

崇仔用干冰似的声音回答:

“一百五到两百。”

“那最近三年,有几次帮派斗殴发生?”

“两三起。”

猴子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转向我和崇仔,挥着他那已经失去小指、戴着黑色手套的左手:

“动不动就想去火拼,绝对就是看电影看多了!其实帮派之间最稳定的状态就是保持共存,即使你对他们很看不过去,甚至他们已经妨碍到你的势力,你也只能是正视他的存在。电影演的都是瞎掰,为了地盘去拼命,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情,除非到了迫不得已的地步,根本没有人愿意去做!”

我激动了起来:

“猴子,这不像是你的作风呀,这是奉行市场主义的黑道说的话吗?你现在的样子很像是大藏省的官僚呀!”

猴子苦笑了起来:

“好吧。就算借着G少年的力量毁了多和田组,情况会变成什么样?当然,对付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应该不是件难事吧。不过,那个地方现在一半由关西派把持着,我们组根本不插手色情行业,其他的帮派也不敢和他们争地盘。就算是多和田组不存在了,马上就会有其他的帮派来接管,没完没了的。”

“猴子说得有道理。”崇仔的语气变得十分谨慎,“与其互相武力争夺,倒不如各退一步以求和平相处。再说我们想捍卫的也并不是正义,不过是那个孩子的妈妈出卖肉体的自由。或许不必分出黑白,找出灰色的答案就可以了。”

崇仔一面这么说着,一面朝远方的香绪肉麻兮兮地挥挥手。香绪左手把书捧在胸前,右手高高举起了冰淇淋。池袋版自由女神。

“照你们这么说,我们既不能跟他们硬拼,要不然会一直这样无休止地打下去;也不能求助于警察,否则广子上班的外带酒店会被查封,那就是在帮倒忙了。”我选择了最后的疑问性发言,“那我们该怎么办?”

崇仔看向猴子,点了点头。猴子也跟着点头,国王撇嘴一笑,对我说:

“这件事情就交给你了,想办法是你的长项呀。你可以随时与我联系,G少年们随时候命。”

然后,崇仔与猴子便朝不同的方向离开了喷水广场。为什么动脑筋的差事总是落在我头上?其实我真的没有过人的头脑,也缺乏基础知识和社会经验,还每次都分到这种烫手山芋,实在是很没有天理。我只是天性不服输,对于已经有了萌芽的事情,我还是希望它能够得到最好的结果。两手将头发乱抓一阵后,我凝视了一会儿喷水,就回到香绪的身边。

我问连甜筒的尾巴都啃得干干净净的香绪:

“你晚饭一般都吃什么?”

香绪毫不在意地回答:

“一般都在麦当劳或是家庭餐厅里解决。家里也有很多速冻食品,用微波炉热一下就好啦。”

所以才会瘦成这样吗?我对回话时脸还埋在书本里的女孩说:

“今晚到我家来吃饭吧,如果你愿意的话。”

香绪的眼神一亮。不过很快又把头转向一边,撅起了嘴:

“你是说真的吗?不嫌我麻烦吗?”

“多你这样一个瘦巴巴的小女孩,不成问题的。我老妈煮菜的手艺不怎么样,你不介意的话就来吧。”

衔接着我的尾音,舞台上的PA音响里传出迷你早安的新歌。又高又白的喷水直冲天际,几乎快要碰到三楼的天花板。香绪一跃而起说:

“我已经学会了这首歌的舞步喽!”

我怔怔地注视露出毛线裤、不停转着圈的女孩。短短的一曲结束后,我报以热烈的掌声。香绪一手拿起书,一手挽住我的胳臂。

“刚刚那个人确实是很帅,不过阿诚也不错哟!”

没关系,不必安慰我了。可以保持住第二位的头衔,也蛮不错了。

那天晚上餐桌上的菜,是牛肉卷牛蒡,放了好多料的汤,烫水菜,以及山东菜的泡菜。我从来就分不清楚山东菜和白菜的差别,不过老妈说山东菜比较甜,而且久放也不容易坏。香绪横扫了一碗米饭和一碗热汤,又新盛了一些米饭,把牛肉放在上面,用勺子一点点压碎,这份盖浇饭就成为她的下一个奋斗目标。

要是我胆敢这样做,手背绝对会得到老妈的筷子伺候。而现在的老妈却笑意盈盈地看着香绪,然后一边感慨着一边把眼睛瞟向我:“女孩子就是好呀!我好歹还可以给她打扮打扮。”面对老妈这种溢于言表的性别歧视,我闷不吭声。我已经学坏很久了,现在叛逆也无济于事。我很快地解决了晚饭,下楼看店。

大概十一点左右,老妈从楼上走了下来。

“香绪呢?”

“刚睡着。”

我不得不佩服老妈的第六感。她叉起腰,一脸狐疑地瞪着我。

“你是不是又惹什么事了?”

我无奈地点了点头,简单将香绪的母亲与多和田组间的纠纷说了一遍。

“嗯,这样啊。原来那个爱玛仕包是这么来的。好吧!我也出一臂之力好了,毕竟收了人家的谢礼。”

老妈想插手酒店小姐跟帮派的纷争?我并不想祭出这种终极武器,只为了对付那个芝麻绿豆大的帮派。多和田组会在瞬间化成灰烬的。我连忙说:

“老妈,您只要照顾好香绪就行啦。”

老妈就是老妈,其实我开口之前就没有多少把握能够退劝她,她还是保持着一股热血澎湃的气势:

“你不是想不出办法吗?我吃过的盐比你这辈子吃过的饭还要多呀!”

我虽然感慨老妈有“放狠话”的嫌疑,嘴上却不敢多说一句。反正崇仔和猴子把这个重任交给了我,我倒不如听听老妈会拿出什么主意。

“帮派最关心的事情,不就是钱吗?我们就从这里下手,以广子可以自由做外卖为条件,否则就让他们失去更多赚钱的机会。到时候,他们就会有得不偿失的感觉,与其眼睁睁看着钱财滚入别人的口袋,倒不如放广子去做外卖比较合算。”

我难以置信地问:

“这么做可以吗?”

“办法由我来想。如果进行顺利的话,跟多和田组的谈判就交给你啦!”

凌晨一点半左右,广子结束酒店的工作,来到我们家的水果店接香绪,她的女儿还在老妈的屋子里继续睡着。她才走到玄关,我就闻到了洗过澡的香味。老妈又摆出了一副义薄云天的架势,向老大召唤小弟一样看着我说:

“你先回屋,我要和广子小姐单独谈谈。”

她颁布了戒严令。之后的一个小时,我就一直乖乖地待在屋里,连音乐都没敢放。快到三点时,老妈召唤。我抱着熟睡的香绪走下楼梯。跟老妈谈完的广子,不知为何眼泪汪汪。临上计程车之前,她不断对我鞠躬道谢。我说:

“别这样。广子小姐,我们并没有做什么值得你这么感谢的事。”

广子摇晃着胸脯,边哭边说:

“真的很感谢你们,肯这样帮我。就算不能解决我的问题,我还是非常非常感谢的。我只是一个妓女,而你们却愿意费心帮我解决困难,我是第一次遇到真心对我好的人。谢谢你。”

我目送计程车消失在夜晚池袋的街头。听到这样的话,让我越发感到这次的计划非成功不可。我挂心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我家的终极武器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老妈还真是雷厉风行,第二天下午,打着一通又一通的电话,然后在傍晚时分打扮得漂漂亮亮出门去了。我只能老老实实地看店。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的时候,老妈才回家,一边捏起外卖的寿司,一边说:

“我今晚准备要去封锁那条外带酒店巷。你收摊以后,过来帮忙吧!”

收到!我在十一点就关了水果店,跟上次一样裹得像只粽子,来到那条外带酒店林立的街道。当我出现在那条还不算陌生的胡同时,几乎以为自己找错了地方。那里突然变得灯火通明,灯光的亮度几乎刺痛了眼睛。所有的事物都像是在探照灯的照射下无所遁形。手提发电机也在轰鸣地工作着,整个胡同像一个未完成的施工现场。本该混迹于这个胡同里的人却不见身影,只有七八个老人家围坐在一起,每个人的肩上都斜挂着写有“西一番街商店会”的布条。在手提发电机巨大的引擎声中,我扯开嗓子问: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老妈正坐在露营用的折叠桌旁,若无其事地泡着烘焙茶。

“我只不过是把附近的店家以及在演艺场认识的朋友都找来,用人海战术把这条巷子给封住了。刚才我们只是在这里纹丝不动地坐着,就已经吓走了好几个醉汉。”

一个戴着时髦猎人帽的老爷爷,将V8摄影机固定在三脚架上。好几张折叠椅在人行道上一字排开,老人家们坐在上面一边品茶,一边摆出一副不容侵犯地表情狠狠地盯着胡同。这么一来,外带酒店的生意根本就做不下去了。

夜里十二点半,老人团结束了人海战术。酒店小姐和妈妈桑们在这期间一直拿着手机在店门口左顾右盼,却没人敢出面抗议,不论是店家,或是多和田组。回家的路上,我对老妈说:

“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

“大家已经商量好了,接下来的一周,我们会轮流去那里举行静坐抗议。”老人团领队露出一副踌躇满志的表情:“你还年轻,大概听不懂什么是静坐抗议吧。六七十年代的日本是非常流行这种方式的,以这么悄无声息的力量达到目标。老妈感到热血在沸腾啊!”

回到店里,我分别打电话给崇仔和猴子。两个人听到老妈封锁外带酒店巷的作战方式,都发出了爆笑声。猴子说:

“阿诚啊,我毕竟不属于帮派,不方便直接去助威,但我会偷偷去欣赏的。不过时间一长,多和田组也会采取行动的。如果真的情况危急,你还是要站在最前面保护你妈啊!”

我回答了句“当然会的”,就挂断了电话。然后开始接受崇仔一贯的冷若冰霜:

“明天我也会过去的,原来你妈搞过学运啊?”

对于国王提出的问题,我还真是不太了解。我只听说老妈跟我一样高中毕业,但对于她的过去,我一直保持着好奇却不挖掘的心态。

在这场和平、民主、完全没有暴力流血的抗争活动进行了三天之后,多和田组终于坐不住了。

那天从早上就乌云密布,东京创下了前所未有的低温。从傍晚六点到晚上十点,有四位老人家被冷空气攻下阵来。我接到老妈的支援命令,只好提早收摊,前往外带酒店巷加入老妈的后援团。

走到大路的中间点,我发现G少年的休旅车停在路边。我心想一定是崇仔来看好戏,便朝着贴有黑色隔热纸而一片黑漆漆的车窗点了点头。老妈一见到我就说:

“竹森先生的神经痛恐怕不能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支撑,所以你就代替他掌镜吧!”

一个我从未见过的老人家对我说“你妈妈真是豪迈啊”,拖着一条腿离开了战场。之后的半个小时,失去了几名得力爱将的将军依旧在卖力地扯开嗓门大喊,而东京的天气却并没有因此受到感染,还是保持着凛冽的气势吞噬着已经有些精神不振的老人们。

正当所有人的士气开始低落时,一辆漆黑的凯迪拉克出现在常磬大道上,停在距离我们十公尺的地方,静静地将引擎熄火。

这辆车很快就集中了所有静坐者的目光,我接替了竹森先生的任务,将V8摄像机的镜头对准它。过了一会儿,司机首先走了下来,正是上次对我张牙舞爪的雀斑男邦夫。

像恐龙般由黑色轿车缓缓走出的是三个男人。一个是之前制止邦夫的光头大哥,另一个最矮小的男人看起来也最年长,身穿深蓝色的西装搭配黑色领带,掺杂着零星白发的头发则整个往后梳。

“你们在搞什么鬼?”

作为打头阵的小鬼,邦夫还是顶着雷鬼头,保持着有勇无谋的气势。第二个从车里下来的褐发小鬼,则在一旁发出意义不明的吼叫声。光头大哥和西装男保持着匀速,慢慢地走了过来。

不过两个小鬼的行为根本没有显示出任何功力,在极端事件经常出现的西一番街,这样的声音只能被定义为噪音。随便哪个良家中年妇女,对于乱叫乱嚷的醉汉或是流氓打群架都已经司空见惯了。老妈和那些老人家们,只是冷冷地瞪回去。

“停下来,不要这样!”

大哥出面制止,而雀斑男却因为没有得到我们的任何反应而更加剧烈地嘶吼着:

“你们是成心不让我们做生意吗?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呀!”

“我让你住嘴,你没听见吗?”

大哥扳过邦夫的肩膀,赏了他一个在狭窄的巷道内形成回音的响亮耳光。其中一个静坐的欧巴桑,见到这一幕真的整个人弹了起来。我看了老妈一眼,她很冷静。不方便对一般老百姓动手的黑道分子,会借由修理自己的弟兄达到心理压迫的效果。这是谈判的第一步骤。

三个手下让开一条路,让西装男走到最前方。年纪大概是四十五六,端正的五官颇有男人味。

“哪位是这里的代表?”

老妈毫不犹豫地向前走了一步,颇有些英勇就义的感觉。男人点点头说:

“你好。我姓多和田。请问大家是因为什么坐在这里?胡同里的生意受到了影响,大家都感到很困扰。”

老妈两手叉着腰说:

“这条胡同已经很出名了,因为什么出名大家都知道!我们都是附近商店会的会员,只是不希望这里的不良气氛会影响到街坊以及那些还不懂事的孩子。所以,我们才到这里静坐抗议。如果你们觉得难以接受,可以去通知池袋警署呀!如果警察愿意受理,我们当然会听从安排。”

酒店小姐们还是像几天前一样,在店门口左顾右盼着,战战兢兢地直盯着我们看。我隐隐感觉到身后有人,一回头,崇仔站在那里。

老妈的谈判宣言,完全是按照当初讨论好的脚本。抬出崇高的理由,以风气、教育这种绝对正义的字眼来压制对方。池袋的帮派虽然横行霸道,但商店会和街坊会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多和田这样的小帮派,如果选择硬碰硬地与商店会的人交涉,保证很快就会死无葬身之地。西装男也没能摆脱邦夫那种张牙舞爪的形象:

“这个胡同里的人大部分来自国外,很不容易地靠这些工作养家糊口。你认为这样的生意有伤风化?别忘了,池袋的每个角落几乎都有人在指望着这个吃饭。为什么只和这里过不去?专挑软柿子捏?”

西装男总结得有条有理,这种人才作为帮派组长实在是很屈才,到公家机关去上班还比较合适。不过确实如他所说,这个胡同里面的外国人占有着绝对的优势,帮派为了保全他们的利益,就只好去挤兑像香绪母亲这样的本地人。强势与弱势其实都是相对而言的,不同的条件下产生不同的趋势,没有永远的强或弱,永远都是在循环往复着。

多和田组的这些人似乎事前就受过上头指示,不能对老百姓动手,讲话的口气也要特别注意。不仅由于他们人数上的弱势,那台静止不动的V8摄像机也对他们产生了足够的威胁。因为根据新的暴力防治法,如果他们有丝毫的暴力倾向,哪怕是他们脱口而出的一句话,都有可能被追究刑事责任。事实上,当晚他们也只逗留了十五分钟,就坐上凯迪拉克离去了。

第一战大获全胜。然而,他们却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展开了行动。

初战告捷的第二天,水果店就作为牺牲品受到了摧毁,这是多和田组给予老妈这位领队的回馈。不过,受害的不仅是我们。这条街的垃圾处理站,也在半夜被人袭击,各种生活垃圾铺满了整条街道,幸好现在是冬天,如果是大热天的话,情况一定更难以收拾。尽管这样,我和附近的店家还是用水管冲了整整二十分钟才打扫干净。

垃圾战的第二天,双方休战。隔天,水果店的电卷门上又被喷上了很多红色的大叉叉,还另外配有一些类似于“日帝”、“小日本”这样的汉字。老妈气得横眉竖眼,不过我觉得与其擦掉再劳驾别人喷上,不如就挂在那里得了。

虽然如此,多和田组的骚扰却只带来反效果。我们的领队表现出越挫越勇的气度。老妈集合了更多的亲朋好友,外带酒店胡同的封锁变得更加严密了。

广子来到我们店里,是在静坐抗议开始的第六天傍晚。

她甚至都没有假意去看一下店里的水果,就急匆匆地走了进来,一脸担忧地对我说:

“阿诚,我觉得香绪最近很奇怪。你能不能找她谈一谈?她现在都不肯跟我说话。”

我放弃了手头的拍苍蝇工作,转头看向广子。她穿着一件银色的高叉洋装。她到底有多少件这种活像脱衣舞娘脱到只剩内裤前的衣服?

“怎么个怪法?”

“她脸上有伤,可是我一问她,她就说是在学校摔倒磕的。”

我想起那个曾经欢愉跳跃的小天使,当时握着小拳头、强忍泪水的样子。看情况,她还没有告诉妈妈,自己已经受到了多和田组的威胁吧。

“香绪现在在哪儿?”

“我想还是在那个喷水池吧。”

我向正在准备晚上静坐事宜的老妈打了声招呼,就立刻奔向太阳城Alba。

香绪还是静静地坐在舞台边的台阶上,眼睛盯着的却是变化多端的喷水。她看到我,就立即把脸转向了别处。我的目光避开香绪,慢慢地靠过去,然后在她旁边坐下。

“你妈妈跟我说了,你还好吧?你的伤是他们弄的对不对?”

香绪的眼睛还是直盯着喷水,好像她是个旁观者,在讲着别人的故事:

“我也没有输啊。我在他们面前忍着没有哭,也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妈妈。”

周围响着清凉的水声。

“嗯。是呀。你很了不起。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瘦巴巴的小天使转过了头,单纯的脸上写满惊恐。在她左边的颧骨上,有一块新月形状的淤青。她猛地站了起来,我也正准备起身的时候,突然感觉两只枯枝似的小手从背后抱住了我。滚烫的眼泪下一秒便滴落在我的后颈。香绪一面压低声音哭泣,一面说:

“阿诚,你不可以回头!那个人对我说,妈妈已经无药可救了,我以后也会像她一样的。然后他就动手打我,他还……他还捏了我的胸部。他说,他是第一个摸我胸部的男人,我会一直记住他的。然后他就好恐怖、好邪恶地对着我笑!阿诚,我好不甘心。我害怕真的会像他所说的,真的会一辈子忘不掉!”

瘦巴巴的女孩一直这样哭泣着伏在我的背后,这段时间里,我一直静静地挺直背脊。

“阿诚,你一定不能告诉妈妈或警察哦!我在这里哭完了,已经舒服多了。所以我会把它忘记的。我没什么,我还会继续坚强地忍耐下去。”

我转向香绪,正想摸摸她的头,她却用恐惧的眼神盯住我靠近她额头的右手,我下意识地缩了回来,问道:

“那个家伙的发型是什么样子?”

“就跟毛毛虫似的,一绺一绺的。”

邦夫的雷鬼头!我那根还算冷静的神经一下子被激怒了,有种痛扁人的冲动。我一边因为愤怒而全身颤抖,一边像上次那样走去买冰淇淋。

这件事不能再拖下去,到了分胜负的时候了!我再也不想看到任何女人遭到暴力对待。我一面看着香绪吃薄荷巧克力冰淇淋的模样,一面按下了手机的快捷键。

当晚九点以后,三个义愤填膺的年轻人站到外带酒店胡同的正中央。商店会的会员们还在履行着自己的义务,佩戴着布条围坐在远处的电线杆下。多和田组的成员每天会在十点左右出现,向皮条客收取当天的保护费(几张千元钞票),然后就直接踏进外带酒店。由于我每天负责录影,已经对于他们的出没习性了若指掌。

登山自行车准点在巷口停下,三个人朝着我们走来。是大哥和两个小弟。邦夫一直是光头的追随者,看到我们就抛出凶神恶煞的眼神,摆出一副准备狂吠的姿势。最先开口说话的是大哥。

“你们几个怎么在这里?”

我回答:

“只是想和你们谈谈。放心,对你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雀斑男甩着他的雷鬼头,又开始大声叫嚣:

“有没有搞错,跟你们这种小鬼有什么好谈的!”

崇仔跟猴子叉着双手,面无表情地欣赏着这只吠犬的表演。光头大哥再次开口:

“你说的好处,是关于那群静坐的人吗?”

他的脑袋比我想像中要灵光。我点点头:

“是的。我们可以保证让他们从这里撤出去。只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将视线移向巷底。紫色的玻璃门,蓝色的招牌,PUB Soirée。

“你们不要再骚扰那家店里的女人,还有她的女儿!”我一字一顿地说着,几乎有一种咬牙切齿的感觉。

光头大哥一脸的匪夷所思,他摇了摇头说:

“只是这个要求?”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一开始早说就好了嘛!我肯定会出面解决的。”

“少开玩笑了。要不是觉得苗头不对,你们会这么痛快吗?如果我直接闯进你们的地盘,命令你们不准再对她们母女动手,你还会这么好说话吗?”

“臭小子,给你点颜色你就……”

雷鬼头好像又快发飙了。他的嘴角淌着口水,眼看着就要向我扑过来。光头大哥的嘴里飘出一句话:

“我知道了。给我一点时间,我要和老大商量一下。”

然后我和光头大哥就像联谊会的最后环节一样,交换了手机号码。就这样,我的手机电话簿很快就会被男人的号码给淹没了。正在看店的我听见手机响起,是在第二天的日落时分。

“是真岛诚吗?这里是多和田。”

我闷闷地“嗯”了一声,表示肯定。

“我们可以接受你的条件。不过那个女人和她的女儿到底和你是什么关系?我们完全被搞糊涂了。”这个可以发出承诺的人,应该就是出现在首战中的西装男。

对于这个问题,我保持着和多和田组一样的未知心理。我这个人好像一直都是这样,为了别人赴汤蹈火,并不需要特别的理由。我也不要求一毛钱的报酬。帮派大哥继续说:

“从今晚开始,我不想再看到那些静坐的人。我也可以保证,不再去动Soirée里的那个女人。”

“你可以承诺让那家店的小姐自由地被带出场吗?而且你的手下也不会再去欺负她的女儿?”

“可以!我答应你!”

“好吧。我知道了!”

我正准备结束这段交易对话,多和田又说:

“等等。我想,咱们之间还有胜负未分。算上你,你必须叫上三个人。今天晚上十二点,我们在死胡同的停车场等你!”

组长的声音愈讲愈有江湖味了。可怕。

“我们都是在道上混的,最看重的就是脸面!如果我们这么轻易就答应了你们的条件,实在是有失身份,也会被道上的兄弟耻笑。咱们只是按规矩办事,不至于闹出人命。不过,别夹着尾巴逃跑哦!真岛。”

我实在是不想再和这个龌龊的西装男扯下去了,简单地应了一句“知道了”就立即挂断了电话。老妈正在店后面努力拆着一个红富士的苹果箱。

“广子的事情已经搞定了。今天晚上你们不用再去静坐啦!”

我家的终极武器没有停下擦苹果的手。

“哦?这样啊。我难得的乐趣就这样结束喽。”

“是的。不过今晚我还要去一趟停车场。听那边的意思,大概是要决斗的意思。”

老妈的双眼一亮。

“阿诚啊,用不用老妈给你准备些家伙呀?”

我突然油然而生出对多和田组的同情。

月黑风高决斗夜。

差五分十二点时,猴子、崇仔和我已经站在死胡同里的停车场上。在我们的身后,还有广子、老妈以及几位商店会的成员坐镇。

黑色凯迪拉克缓缓穿过外带酒店巷,来到停车场。十二点整,多和田率领着三个小子走下车。凯迪拉克的车身后,是外带酒店的妈妈桑色彩鲜艳的行列。猴子靠在我的耳边说:

“这场表演还真的吸引了不少人啊!”

崇仔貌似很愉快地回道:

“哈!阿诚。你觉得这场面像不像回到了高中时代?”

在我就读的学校,打架是惟一寻求刺激和赌博的方式。崇仔可说是赢得最高荣耀的三冠王。我的眼光停留在向我们走过来的多和田组身上,点了点头对崇仔说着:

“这回他们是真的急了,在这些妈妈桑面前,他们无论如何都要好好地表现他嘴上说的‘面子’,无非就是想把我们当炮灰,好展现一下他们保卫地盘的本事!”

多和田停在距我们五米左右的地方,声音低沉地说道:

“规矩我就不多说了,输赢若定,就要心服口服!今晚大家都是赤手空拳,拼的是自己的实力。明天开始,这条小巷会照常营业。这场较量,就当做是这场风波的结束仪式吧!”

我们三人点了点头,对着将手交叠在下腹部、身穿黑色西装的组长说:

“你们是想要一起上?还是来个一对一的单挑?”

他挑了挑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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