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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面法医Ⅰ 第十六章 第一次杀人

作者:美-杰夫·林德塞 当前章节:5347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1:47

哈里的死是一个缓慢而艰难的过程。那场致命的大病持续了很长很长时间,那是他一生中做的第一件,也是最后一件自私的事。他病了一年半,病情逐步恶化,最后才慢慢地断了气。有时候一连几个星期他的病情每况愈下,但经过与病魔激烈的搏斗,又慢慢恢复过来,我们大伙儿都玩儿命地猜测他病情的好坏,脑子都给猜昏了。这次他要走了吗,要不他会恢复过来?谁也说不准,但是哈里毕竟是哈里,如果我们完全放弃,是不明智的。不管事情多么艰难,哈里总是做得准确无误,可是在死亡面前那种本事又管什么用?不管哈里怎么办,死亡是注定要来临的,那么他跟病魔进行顽强的搏斗而病情又经久不愈,让我们大家也跟着他一起永无止境地受罪,这样做对吗?话说回来了,如果他不声不响地离开人世是不是更好一些呢?

当时19岁的我自然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不过在死亡这个问题上,我比迈阿密大学二年级那些满脸青春痘、呆头呆脑的同学知道的要多得多。

一个秋天的下午,上完化学课后我信步朝学生会那边走去,德博拉凑到我的身边。“德博拉,”我喊她。记得当时我非常学生气。“走,喝杯可乐去。”哈里曾经教导我要经常到学生会那边去溜达溜达,喝杯可乐。他说这样我就像个正常人了,可以学一学其他那些正常人的举止。当然喽,他说得很对。虽然喝可乐对牙齿有害,但这样一来我对那些令人不快的正常人就有了更多的了解。

17岁的德博拉太古板了,她听后摇了摇头。“我想去看看老爸。”她说。不一会儿我们俩驱车穿过市中心,来到临终关怀医院,哈里被送到这里来了。进了临终关怀医院可不是什么好消息。那就是说,医生认为哈里已经必死无疑了,因此建议他要跟医生合作。

我们到了那里,看到哈里的脸色很不好。他脸色发青,身体贴在床单上不能动弹。我想我们来得太晚了。在与病魔进行的长期搏斗中,哈里已经瘦骨嶙峋,面容憔悴,一会儿要见这个,一会儿要见那个,仿佛他体内有一种东西一边啮咬着他的肌肉,一边在往外爬。他身旁的呼吸器发出咝咝的声响,那是死神从活坟墓里发出的声音。严格地说,哈里还活着。“爸,”德博拉说着,握住她的手。“我把德克斯特带来了。”

哈里睁开眼睛,脑袋扭过来面对这我们俩,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他从枕头那边推了过来。哈里的眼睛完全变了样,整个就是两个阴暗的蓝色深坑,呆滞、空洞、无神。哈里的身体还活着,但精神已经离他而去了。

“不是很好,”护士告诉我们说。“我们现在正想办法让他感到舒服一点。”她毛手毛脚地从托盘里拿起一支大号的注射器,吸进药水,针头向上,挤出里面的气泡。

“等等……”声音十分微弱,刚开始我还以为是呼吸器发出的响声。我环顾房间的四周,眼睛最后落在奄奄一息的哈里身上。他那双呆滞、空洞的眼睛后面闪烁着一颗小小的火花。“等等……”他又说了一遍,朝护士点了点头。

护士要么是没听见,要么是故意不理睬他,走到他的身边,轻轻地举起他瘦削的手臂,拿着一个棉球擦拭起来。

“不……”哈利轻轻地喘息着,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看着德博拉。她站在那里全神贯注,完全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架势。我又看了哈里一眼。他与我四目相视。

“不……”他说着,此时他眼里流露出来的神色很像是恐惧。“不……打针……”

我朝前跨上一步,不等护士把针扎进哈里的静脉就紧紧地攥住了她的手。“等等。”我说。她抬起头来看我,在不到一秒种的时间里,她眼里闪烁着一种异样的光芒。我惊诧地后退了一步。那是一种冷酷的怒火,是一种毫无人性、蜥蜴大脑才有的表情,那意思是“我就要”,那神态好像整个世界就是她个人的禁猎区。虽然我只看到护士稍纵即逝的一个眼神,但我完全明白了其中的全部意思。他是想把针头扎进我的眼珠子里,因为我阻拦了她。她想把针刺进我的胸膛,然后不停地搅和,直到我的肋骨一根根断裂,心脏跳到她的手心里,然后她使劲地搓揉、扭曲,把我的小命给送了。她整个就是一头野兽,一头食肉的猛兽,一个猎人,一个杀手,一个没有灵魂的恶魔。

就像我一样。

不过她的脸上很快又挂上了那种格兰诺拉麦片一样虚假的微笑。“亲爱的,这是怎么啦?”她说,声音十分甜美,完全是一个护理临终病人的模范护士。

我的舌头大得连嘴巴也容不下,似乎过了好几分钟我才能回答她这个问题。不过我最后还是说了声:“他不想打针。”

护士又笑了,她脸上的笑容非常美丽,就像一个智慧无边的天神赐福给众生。“你老爸的病很重,”她说。“他很痛苦。”护士举起注射器,一束光从窗口射进来,照在注射器上,针头闪闪发光,注射器就像是他自己的圣杯。“他需要打一针。”护士说。

“他不想打。”我说。

“他很痛苦。”护士说。

哈里说了一句什么,我没有听见。这时我的眼睛正盯着护士的眼睛,她也盯着我。我们俩活像两头猛兽虎视眈眈地看着一块肥肉。我在哈里的床边坐了下来,但眼睛仍然盯着护士。

“我——想要……痛……”哈里说。

这下子我的眼睛猛地转过来俯视着哈里。只见他那副越来越瘦的身子骨躺在床上,脑袋四周剪得很短的头发突然之间变大了,大得与脑袋失去了比例,他又回光返照,从云里雾里一路杀了回来。他朝我点点头,伸出手来攥住我的手,使劲地捏着。

我回头看着那位临终护士。“他宁愿忍受痛苦。”我告诉她,只见她眉头微微一皱,恼怒地摇了摇头,我仿佛听到一头凶猛的野兽在疯狂地嚎叫着,因为它的猎物呼地一下子钻进了洞里。

“我得告诉大夫。”她说。

“好吧,”我告诉她。“我们就在这儿等着。”

我看着护士迈着优美的步伐出了门,就像一只吃人的猛禽。我感到手上有一股压力。哈里看见了我注视护士时的那副模样。

“你……可以看出……”哈里说。

“那个护士吗?”我问他。他闭着眼睛,微微地点了点头,就点了那么一下。“是的,”我说。“我能看出。”

“像……你……”哈里说。

“什么?”德博拉问道。“你们俩在说什么呀?爸爸,你没事吧?‘像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喜欢我,”我说。“爸爸是说护士很可能看上我了,德博拉。”我告诉她,然后转身面对着哈里。

“哦,对了。”德博拉咕哝着,但我一门心思都在想着哈里。

“护士做了些什么?”我问他。

他用力摇着头,但只能微微地晃动。他身体抽搐着。我明白他的痛苦又回来了,而他早就预料到了。“太多了,”他说。“她……给得太多——”这会儿他喘着粗气,闭上了眼睛。

那一天我很傻,没有立刻明白他的意思。“太多的什么?”我问。

哈里睁开一只模糊、浑浊的眼睛。“吗啡。”他低声说。

我觉得一束强光照在身上。“药物过量,”我说。“她使用过量的药物杀人。在这种地方,那么做几乎可以算的上是她的职业,谁也不会说三道四的——怎么啦,那是——”

哈里又捏了一把我的手,于是我停止了唠叨。“别让她这样,”他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惊讶的刚毅。“别让她——再给我打麻醉药了。”

“告诉我,”德博拉的声音好像是悬挂在一个凹凸不平的边缘上似的,“你们爷儿俩到底在说什么?”我看着哈里,这时一阵剧痛朝他袭来,他闭上了眼睛。

“他在想,这个……”说到这里我一惊,声音由大变小,直到完全消失。德博拉完全不知道我的底细,哈里跟我说过,要我别让她知道。所以如果我把这事告诉她,那就要露馅儿了。“他认为护士给他注射的吗啡太多了,”我过了好大一会儿才说。“是有意的。”

“简直是神经病,”德博拉说。“可她是护士呀。”

哈里看了她一眼,但一言不发。说真格的,德博拉天真得令人难以置信,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我该怎么办?”我问哈里。

哈里长时间地端详着我。刚开始我还以为他的思绪随着疼痛游走了,但是我再次注视他时,才发现他还是那样全神贯注。只见他的下颌拼命往下拉。我真担心骨头会把他那苍白的薄皮肤顶破。他的眼神像往常一样清澈而尖锐,就像当年他第一次决定让我为今后的人生做好准备一样。“阻止她。”他过了很久才说。

一股强大的激情传遍我的全身。阻止她?这可能吗?他的意思是——阻止她?在这之前哈里一直帮我控制住我体内的那位黑夜行者,用迷路的宠物来喂养他,带着他去捕猎野鹿。有一次一只野生的猴子在南迈阿密一代骚扰居民,我和黑夜行者一道大出风头,逮住了那只野猴。猴子跟人十分接近,几乎可以算的上是人了——但这种说法当然不对。我们俩一道从理论上进行了策划,如何追踪,如何销毁证据,等等。哈里知道这种事总有一天会发生,但他希望我做好准备,选择正确的对象。他一直都在拽着我,不让我真的去干那种事。可是现在——阻止她?难道他是那个意思?

“我去跟大夫谈谈,”德博拉说。“请大夫调整你的药量。”

我张开嘴巴想说话,但是哈里捏了一把我的手,痛苦地点了点头。“去吧。”他说着,德博拉转身去找大夫了。她一走,屋子里充满了一种奇怪的寂静。我只是一个劲儿地想着哈里的那句话“阻止她”,对于这句话,我实在想不出别的解释,那只能是说他终于撒手了,不再约束我了,让我真的去干那种事。但是我不敢问他是不是这个意思,万一他说的是别的意思呢。于是我久久地站在那里,两眼直勾勾地盯着窗外的花园,盯着花园里喷泉四周的那一簇红花。时间在流逝。我只觉得嘴巴很干。“德克斯特——”过了好大一会儿,哈里说。

我没有回答。我想不出用什么话来回答他。“是这么回事,”哈里带着痛苦的神情慢吞吞地说,我的眼睛猛地转过来俯视着他。看到我的注意力转回到他身上后,他勉强朝我露出半个笑脸。“我很快就要走了,”哈里说。“我无法改变你的——为人。”

“我什么样的为人哪,爸,”我说。

他那绵软无力的手一挥。“迟早……你总是——要——对人下手的,”他说着,我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为这个主意欢呼。“那些死有余辜……的人……”

“就像这个护士。”我含糊地说。

“是呀,”他说着,长时间地紧闭着眼睛。等他再次开口说话时,声音因为肉体上的痛苦而变得模糊不清。“她应该得到这样的下场,德克斯特。那是——”他呼出一口粗气。我能听见他舌头嗒嗒作响的声音,好像嘴里面很干似的。“她故意——给病人使用过量的药物……有目的地……置人于死地……她是个杀手,德克斯特……杀手……”

我清了清嗓子,觉得脑子很笨拙,神志不清,毕竟这是一个年轻人一生中的转折点。“你是想让——”我说着,声音忽然哽住了。“爸,如果我……阻止她,那成吗?”

“成,”哈里说。“阻止她。”

出于某种原因我觉得应该把事情弄个一清二楚。“您是说,就像我过去经常干的那种事?就行对付那只猴子那样?”

哈里闭上眼睛,显然一阵痛苦的狂潮又涌了上来,而他正在随波逐流。他轻轻地、没有节奏地呼吸着。“阻止……那个护士,”他说。“就像……那只猴子……”他的脑袋微微往后一仰,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不住地喘着粗气。

嗯。

就这样了。

“就像对付那只猴子一样阻止那个护士”。这句话里洋溢着一股粗野的格调。但是在我嗡嗡作响的大脑里,每一个字都像音乐一样悦耳。哈里对我松了手,我得到了他的允许。以前我们爷俩一起谈论过将来某一天去干那种事,可他总是拦着我。一直到现在。

现在。

“我们俩谈过……这事儿,”哈里说着,仍旧闭着眼睛。“你知道是去干什么……”

“我跟大夫谈过了,”德博拉说着,匆匆忙忙地走了进来。“他待会儿下来,把处方单上的药量调整一下。”

“好的。”我说着,只觉得体内有个东西升腾而上,从脊梁骨的底部一直窜到脑门上,一顾地暗流汹涌地震动着我的全身,像一顶黑云罩在我的头顶。

“我去跟护士说说。”

德博拉露出惊慌的神色,大概是因为我说话的语调很奇怪。“德克斯特——”她说。

我停下脚步,极力抑制住内心那股狂野性、汹涌澎湃的喜悦之情。“我不想发生误会。”我说。这句话的声调我自己听起来都觉得怪异。我一把推开德博拉,从她身边走了过去。我不想让她注意到我的表情。

走廊上放着一堆堆干净、整洁的白色亚麻布。我左一拐右一弯地穿过去,只觉得黑夜行者第一次在驱使着我。德克斯特被人小瞧了,谁的眼里都没有他,他整个就是老虎身上浅色的斑纹,而虎皮上的颜色又是清晰、透明的。我混杂在人群之中,谁也看不见我,但我明明又在这里,昂首阔步,随风飘动,四处寻找自己的猎物。在这种极度自由的闪光中,在平生第一次去干那种事的途中,在得到万能的哈里批准之后,我却后退了,消失在黑暗的自我这幅风景画里,而另一个我却蹲伏在那里咆哮着。那种事我迟早总是要做的,因为我生来就是做那种事的人。

于是我终于把那件事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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